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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拉普拉斯的魔女
作者:(日) 东野圭吾著 王蕴洁译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17年01月
ISBN:9787550293151
所属分类:
图书>小说>侦探/悬疑/推理
图书>小说>外国小说>日本
编辑推荐
★东野圭吾的人性实验室:《恶意》之后,再次跌入极恶的深渊。
看似完美的一切,却潜藏着极度的恶意,从人性深处出发的可怕念头,比致毒的药物更为令人恐惧。恶寒,读完这部小说,余味就是这样两个字。
★《解忧杂货店》之后,回归推理之作。在日本上市旋即再版,上市5天,销量突破26万册!
★我想摧毁自己以前写的小说,于是,这部作品就此诞生。(东野圭吾)
★你从未见过的东野圭吾推理×人性的极致表现.
这部小说,超越犯罪和社会性,关切到的是更为社会核心的:伦理。
★《白夜行》主演崛北真希称这部小说颠覆了自己至今深信不疑的“价值观”,引发从未有过的震撼,并且开阔了自己的内心世界。
内容简介
东野圭吾:“我想摧毁自己以前写的小说,于是,这部作品就此诞生。”
两处温泉地,相继发生硫化氢中毒事件,虽然在教授清江调查后被判定为“不可能人为”,而以意外结案。然而种种疑点和现场出现的神秘少女,令前警察武尾、地球化学教授清江和负责调查事件的中冈始终无法释怀……
“这个世界的未来,到底怎么样?”
少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我跟你说,还是不知道比较幸福。”
作者简介
东野圭吾,日本著名作家。
1985年,《放学后》获得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进入文坛。
1999年,《秘密》获得第52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2005年,《嫌疑犯X的献身》荣获第134届直木奖。
2012年,《解忧杂货店》荣获第7届中央公论文艺奖。
2013年,《梦幻花》荣获第26届柴田炼三郎文学奖。
2014年,《祈祷落幕时》荣获第48届吉川英治文学奖。
角川书店70周年、东野圭吾作家生涯30周年,出版重磅作品《拉普拉斯的魔女》。
东野圭吾:“我想摧毁自己以前写的小说,于是,这部作品就此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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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眼皮微微颤动着,她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陌生的物体。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那是汽车的顶棚。接着,她想起自己去了旭川机场旁边的汽车租赁店。不过,究竟上了什么样的车,却是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车子开动没多久,睡意袭来,她躺在后座上睡了过去。
羽原圆华慢吞吞地坐起来,向窗外眺望。四周全是农田,排列着一座座塑料大棚。远处能看见绵延的丘陵。(berulla注:圆华,日文为“円華”。“円”古通“圆”,在作为日元单位时,翻译也是“圆”,所以在这里把这个名字译作“圆华”。)
“你睡得可真够香的。”坐在驾驶座上的妈妈美奈说,“我还担心你一翻身从座位上滚下来呢。”
“现在到哪儿了?”
“快到了,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吧。”
“我居然睡了这么久啊。”圆华眨眨眼,擦了擦眼睛。从机场开车到妈妈的老家,差不多需要三个小时。
她从塑料瓶里喝了口茶润润喉咙,便打开自己的小包,取出镜子来,看看头发有没有睡乱。只是个小学生,居然随身带着镜子,这件事让爸爸很惊讶,但对女生来说,这是常识。
正照着镜子,车身忽然左右摇晃起来。“诶,怎么了?”
“在刮风呢。”美奈回答,“今天的风特别大。”
“对哦,飞机也有点晃晃悠悠的呢。”
“是呀。在这个季节,这一带的大气不怎么稳定。”
美奈是文科出身,嘴里却干脆地蹦出了自然科学的词汇,这或许是受了丈夫的影响吧。圆华的爸爸是个医生。
沿着一条路继续开下去,熟悉的风景终于出现在眼前。道路右侧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左侧则是一家家工厂。紧挨着工厂是综合公园,再往前看,能望见一座小小的町营滑雪场。刚进十一月,还没有雪。
过了这片区域,住宅和商店越来越多,逐渐像个城镇的样子了。不过,也只是个小镇。小学、初中和高中,都集中在方圆几百米的一块地方。
美奈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在一家荞麦面店旁边左转,没多久,就停在一座方形的木造住宅前。
圆华下了车,按响门铃。美奈打开后备箱,往外拿行李。
玄关大门很快就打开了,外婆弓子出现在门口。
“哎呀,小圆华,你又长大了呢。”外婆轻快地走下台阶,粉红色对襟毛衣的衣襟飘飘荡荡。她已经七十岁了,腿脚还很灵便,精神矍铄。
“外婆好!”圆华低头行礼。
“大老远的过来,累了吧?”
“不累,我一直在睡觉。”
“累的是我。哎,帮我拿一下这个。”美奈毫不客气地对母亲说,一边把纸袋和包包递过去,“我把车子停到一直停的那个停车场去。”
美奈一和弓子说话就会变得傲慢起来,这大概也是一种撒娇吧。弓子连声答应着,顺从地接过了行李。
不过,十一月的北海道还是够冷的,圆华只在长袖T恤上罩了件风衣,还没等弓子催促,她就三步两步跑上了通往玄关的楼梯。
圆华坐在面向院子的起居室里,一边喝着弓子泡好的红茶,一边讲着学校和朋友的事。这些事本身并不怎么好玩,但外婆却边笑边随声附和着,似乎只要听到外孙女的声音就很开心了。
美奈终于回来了,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喝了起来。
“全太朗还是没请到假呀?”弓子问美奈。全太朗是圆华的爸爸。
“他有一台很重要的手术,说让我替他向你们带个好。”美奈站着回答。
“当医生真辛苦啊。又不能让别人代班。”
“据说这台手术是世界上第一例,只有他能动刀。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不过,接受手术的,是个十二岁的男孩子。”
“诶,这么小的孩子啊,真是受罪了。十二岁,不是只比圆华大两岁嘛。”弓子眨了一下眼睛,看着圆华。
圆华听到过父母的谈话,对这件事知道一些。据他们说,这孩子被卷入了事故,没能恢复意识。
“不过,你们俩能来也挺好的。你爸爸还担心,全太朗抽不出时间,会不会连你们俩也来不成了呢。”
“什么‘你们俩’啊,想见爸妈的,只有圆华一个吧?”
对女儿厌烦似的话语,弓子只是平静地笑着:“是呀,是的呢,那肯定呀。对吧?”她征询似地望着圆华。圆华也笑了。听外婆和妈妈这样对话,也是这次旅行的乐趣之一。
因为圆华的学校校庆的缘故,十一月月初多半会有连休。今年又是四天连休。赶上全太朗方便的时候,全家人就会出门旅行。头几年一直是去的夏威夷,今年全太朗提议回美奈的娘家看看。妻子的父母很久没见到外孙女了,全太朗似乎有些内疚。结果刚好赶上那台手术,就只有全太朗自己没能一起来。
“爸爸呢?出去了?”美奈问。
“去参加葬礼了。”弓子回答,“你爸爸以前公司里的一名同事去世啦。你爸爸年轻的时候,经常受人家照顾。好像是癌症。八十岁,走得也不算早啦。”
葬礼会场在邻镇。
正说着话,起居室墙上的电话响了。
“看,正说着呢。”弓子说着,站起来,拿起了话筒,“你好,这是蛯泽家。……啊,果然。葬礼结束了啊……对。美奈她们到了。……不过,孩子他爹,你喝酒了吧,没事吗?”
美奈似乎察觉了什么,走过去,从弓子手中抢过了话筒。
“喂,爸爸?我是美奈。……嗯,我很好。别说这个了,酒驾可不行啊。……说什么呢。不行就是不行。我去接你,你在那儿等着。……我骑自行车去。……放心吧,只有三公里而已。车子还是那辆‘海狮’对吧?都说了,把自行车放上去就能回来了啦。……嗯,我知道。我这就去,再见。”美奈挂断电话,叹了口气,看着母亲,“怎么能让他开车去呢,肯定会喝很多酒的呀。”
“我说了他也不会听的呀。”
“妈妈你太掉以轻心了,这可不行。你听见爸爸的声音了吧?都口齿不清了。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出事的。”美奈走出了起居室。
“等一下!”圆华追了上去,“我也去!”
“圆华你在家等着,自行车只有一辆。”
“两个人骑没事的啦,我想在北海道骑车兜风嘛。”
美奈穿着鞋,笑了起来。
“这可不是那种可以兜风的时髦自行车哦,为了阻止酒驾,结果骑车带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哎,不管这么多啦。”
“嗯,别管啦,别管啦,走嘛,走嘛。”
“我可说好了,会很冷的哦。不是把羽绒背心带来了吗?把那个穿上。”
“好——”
美奈刚从屋子后面把自行车推出来,圆华就套着羽绒背心跑出来了。的确,这并不是一辆可以兜风的自行车,很朴素,是跑业务用的,东一块西一块的都是铁锈。不过却很结实,后座宽宽大大,很容易坐上去。
“云彩的走向很奇怪啊。”美奈望着天空,喃喃道。
圆华也抬头看天,远处漆黑一片,好像快要下雨了。
“得赶紧走。”
“嗯,抓紧哦。”
“知道啦。”圆华双手搂住妈妈细瘦的身躯。
美奈踩动踏板。迎面寒风刺骨,圆华把脸靠在妈妈背上,倒还不觉得什么。透过蓝色的毛衣外套,隐约能感到母亲的体温和香气。
镇子很小,没走多远,住宅就稀疏起来。刚走上通往邻镇的那条路,周围忽然暗了下来。与此同时,自行车也停下了。
“怎么了?”
圆华刚问出这句话,天上就哗啦啦落下了什么东西。说是雨吧,样子又有些奇怪。圆华看看掉在自己胳膊上的东西,吃了一惊,那是小小的冰块。
“糟了!”美奈说着,把自行车掉了个头。这时,一条从天空延伸到地面的黑线忽然跳进了圆华的视野。
“妈妈,那是什么?”
“龙卷风!”美奈大喊,“快逃!”
雨滴落了下来。美奈拼命踩动踏板。圆华向后看去,吓了一跳。那黑色的巨大圆柱越来越近,无数不明物体被卷上天空。
“妈妈,它追上来了!”
美奈停下车。“快下来,这边走!”
美奈丢下自行车,拉着圆华的手开始奔跑。寒冷而强劲的风推搡着她们的身体。
虽然没有民房,但路边有一座类似仓库的建筑物,房前停着重工业机械和卡车。美奈跑了进去。这好像是一家什么公司的事务所,一名戴眼镜的中年女性正向外张望。从那扇窗户看不见龙卷风。
见有人突然闯入,中年女性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出什么事了?”
“龙卷风!”美奈叫道,拽着圆华的胳膊,让她躲到旁边的桌子底下。
紧接着,整栋房子伴随着轰鸣声摇晃起来。在类似爆炸的气浪中,圆华藏身的桌子被推到了一边。她看见趴在地上的美奈的身体飘了起来。圆华带着哭腔,喊着妈妈。
玻璃碎片和瓦砾在飞舞着。粉尘让人睁不开眼睛。圆华紧紧闭上眼,等待这段噩梦般的时间结束。
轰鸣声消失了,圆华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周围亮得出奇。她这才发现建筑物的墙壁已经没有了。房前停着的大卡车也翻倒在地。这景象简直不像是在人间。
那根黑色的,龙一般的圆柱已经去得远了,但各种各样的东西正在从天上往下坠落,圆华还不能从桌子底下出来。她害怕得一动都不能动。
附近有什么发出一声巨响,圆华一看,原来是铁皮屋顶。这个大家伙被风卷上了天,刚刚才落地。她做了一次深呼吸,爬了出来。脚还在发抖,走不了路。
圆华环顾四周,惊呆了。她们藏身的建筑物已经踪影全无,只剩下一堆小山般的瓦砾。
“妈妈!妈妈!”圆华不停地喊着,但没人回答。
她边喊边哭,在瓦砾中来回走动。远处传来警报声。那根黑色的龙卷往小镇方向去了,外婆是不是平安呢?
一抹熟悉的蓝色进入了圆华的视野。她向那边看去,没错,是美奈穿着的蓝毛衣,就压在倒塌的墙下。
圆华用尽全力挪开破碎的砖石,终于扒出了美奈的上半身。美奈脸色灰暗,双眼紧闭。
“妈妈!妈妈!醒醒啊!”圆华拼命摇晃着妈妈的身体,拍着她的脸颊。
美奈的眼睑微微动弹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啊,妈妈,妈妈,振作一点,我马上去找医生!”
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圆华的呼喊,但美奈微笑起来,嘴唇微微动了动。
“啊,什么?”圆华把耳朵凑近妈妈嘴边。
太好了——美奈似乎在这样说。然后,她再次闭上了眼睛。
“不要,不要,不要,妈妈,你不要死,不要,不要啊……”
圆华紧紧抓住美奈的身体,叫喊着,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1
那通电话对武尾彻而言,就好比想过河的时候来了条船。
和保安公司的合同已经中止两个月了,没能续签,是因为体检报告的结果不太好的缘故。尿酸值超出了规定范围。“万一痛风发作,我们可就难办了呀。”人事部负责人如是说。武尾坚持说,只要注意保养,数值很快就会回落,人事部的人却没听进去。不过,事后想来,大概这件事原本跟尿酸值就没什么关系。公司业绩毫无起色,管理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或许是下定决心要削减经费了。
武尾彻马上开始找工作,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长处只有一副大块头,以及“前警官”这个头衔罢了。要说适合做的,还只能是保安这一行。但年近半百的岁数成了他的软肋。有的负责人还说,哪怕你只年轻个两三岁都行呀。
关于辞去警察职务的缘由,武尾只能说是家庭原因,这或许也很难给人留下好印象。其实真相是,他在地方警察署干了将近十年,只因为委婉地提醒上司不要性骚扰女下属,被上司记恨,要把他撵到偏远地区的派出所去。他脑袋一热,索性递交了辞呈。这些事情武尾没有絮絮叨叨多加说明,公司自然会怀疑是不是他出了什么问题,被警署革了职。
保安之外的工作是很难找了,何况他对事务性质的工作特别头疼,看账本上的数字更是如看天书。
是不是只能回老家了啊?他开始这么想。武尾的老家在宫崎,哥哥继承了从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养鸡场。以前哥哥就曾经说过,希望他能回来帮忙分担工作,照顾双亲。
但他心中依然很郁闷。十八岁时就离开了故乡,就算现在回去,也连个亲近的朋友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个叫桐宫玲的女人。光听这名字他还有点迷糊,但对方一提到开明大学,他就恍然大悟。“啊,是那个时候的……”
“有件事情想拜托您,可以见个面吗?”桐宫玲说。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您知道我已经不在保安公司干了吗?”
“知道,我问过公司了。”
“这么说来,这件事和工作无关啦?”
“不,和工作有关。详情我们见面时再谈,总之,是希望您保护一个人。”
“保护……”他不由得攥紧了话筒。
“怎么样?可以见个面吗?”
“好的。去哪儿见面比较好呢?学校吗?”
“嗯,您要是能到大学来一趟,就帮了我大忙了。”
桐宫玲提出了建议会面的日期和时间,武尾答应下来,又商量了些细节,便挂断了电话。
武尾捏紧了拳头。有工作上门固然值得高兴,但在他心中高唱着的,却是“保护”这个词。
当警察的时候,武尾基本上都在警备课工作。由于他体格健壮,又有柔道三段的功夫在身,经常被委派些保护要人的工作。张开自己的身体,守护旁人的生命,这份工作强烈地刺激了他的使命感和正义感。他甚至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天职,有那么一段时期,他还认真地梦想过成为一名安全警察(Security Police)。
和保安公司签约,也是出于这样一种希望:不仅仅是当个保安人员,还想接下守护什么的任务,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保卫某个人。而事实上,他也的确负责过不少这样的工作。一听到海外著名艺术家访日的消息,他就手心发痒,想着是不是又有任务要轮到自己了。
他用力弯曲右臂,用左手握住凸起的肌肉。
还是得锻炼啊,武尾想。
开明大学是一所著名的综合性学府,理学部尤其优秀,出过不少卓有建树的研究人员。桐宫玲就是这所大学的人。
武尾是在两年前见到她的。她委托武尾的公司把某样东西从东京送到纽约去,确切地说,是护送携带这样东西的人。公司派出了包括武尾在内的三名保安人员。
那东西似乎放在一个小皮包里,对皮包里的内容,委托人并未多加说明。携带皮包的是一名中年男子,桐宫玲与他同行,负责照顾他。
武尾等人和他们一起到了成田机场,随后,只有武尾一人和他们一同前往纽约。到了纽约,把中年男子交给等候在那里的人之后,两人便马上动身返回日本。虽然是一起返回,但因为桐宫玲坐的是商务舱,武尾坐的是经济舱,两人在飞机上并未交谈。在成田机场与她道别后,武尾就回了公司,报告任务完成。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桐宫玲。这次她为什么要把委托交给已经不在保安公司工作的自己,武尾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到了约好的那一天,武尾穿上西装,前往开明大学。原本邋里邋遢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理发店也是昨天刚刚去过,看上去精神百倍。
到了校门口,武尾一边看着庄严肃穆的门柱,一边给桐宫玲打电话。
她马上接起了电话,说这就过来接他,让他在那儿等着。
武尾站在大门旁边,望着学生们进进出出。这些学生都是一副聪敏的模样,带着自信满满的表情。或许还有一点“舍我其谁”的自负。
没多久,一辆轿车就停在了武尾身边,驾驶室的车窗降了下来。“武尾先生。”
武尾对开车的那个女人还有印象。容长脸,高鼻梁,是个美女。他边打招呼边走了过去。
好久不见,桐宫玲笑着说道。
“好久不见。”
“您好像没什么变化呢。”
“您太客气了。”
“太好了,这下我就放心了。”桐宫玲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眼角微微有些下垂,看上去总像有些惺忪似的,但微睁的眼眸里藏着冷澈的光,似乎在观察对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武尾就感觉到她是个不能掉以轻心的对手。
“请上车。”她说,“要带您去的地方,离这儿还有段距离。”
“好的。”
武尾绕到副驾驶一侧,打开车门,上了车。
桐宫玲穿着一身黑色裤装,修长的腿踩在油门踏板上。
“您联系我,让我小小地吃了一惊呢。”
听了武尾的话,她扬了扬下巴。“我想也是。”
“为什么是我?”
她停顿了一拍:“详细情况待会再说。”便继续开车了。
明白,武尾回答。
轿车开了十分钟左右,来到一栋白得不自然的建筑物前面。入口处挂着一块牌子:“独立行政法人 数理学研究所”。
武尾下了车,在桐宫玲引导下走进楼内。大厅里有一扇安全门。她说了声“给”,递过一张通行证,似乎是访客用的。通行证用带子吊着,武尾便把它挂在了脖子上。
穿过安全门,来到走廊上。桐宫玲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她敲了敲门,屋内有个粗哑的男声应道:“请进。”
桐宫玲推开门,说:“武尾先生到了。”
“请他进来。”
她用目光敦促武尾进屋。武尾说着“打扰了”,走进了房间。
这似乎是一间会议室。几张沙发环绕着一张巨大的桌子。
坐在正中的男人站了起来,他看上去和武尾差不多年纪,只是体格全然不同。男人身形瘦小,下巴尖削。最不一样的是神态,理智而聪敏。武尾想,和他一比,自己的脸或许就跟大猩猩差不多吧。
男人走过来,定睛把武尾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后,问道:“数值下降了吗?”
“啊?”
“尿酸的数值。已经顺顺当当地降到正常值了吗?”
这话出乎武尾的意料,他不由得张口结舌。
“降下来了。呃,现在正常了。”这样回答之后,他问道,“您怎么知道……”
男人微微一笑。
“既然有重要的工作要交给你,事先当然会做一系列调查。”
“是向公司问的吗?”
要真是这样,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武尾想。居然随便泄露个人信息。
男人似乎察觉了他的想法,仍然笑着,摇了摇头。
“公司没告诉我不和你续约的原因。不过记录本身是留在电脑上的,我请人帮我偷偷看了看。研究所里有这方面的高手。”
看来是侵入了公司网络。
武尾转头去看桐宫玲:“保护对象就是这位先生吗?”
“不是我。”男人回答,接着又问桐宫玲,“详细情况和他说了没?”
“什么都还没说。”
“哦。”男人重又看着武尾,点点头,“是桐宫推荐了你。希望你面试顺利。”
“还有……面试吗?”
“是的。我只是想和你打个招呼。那么,就拜托了。”男人对桐宫玲说了一声,便离开了房间。
武尾正望着房门,桐宫玲朝沙发示意:“请坐。虽然原则上保镖是不坐下的,但还没决定是否录用您。”
多半会是这样。武尾说了声“失礼了”,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桌子上放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附有武尾的面部照片。旁边的小字记的应该是他的经历。这或许也是从那家保安公司拿到的。
“您没问呢,”桐宫玲边整理散放的文件边问,“刚才那位是谁。”
“我是不是问上一句比较好?”
听他这么一问,桐宫玲的嘴角舒缓下来。
“这就是你的优点所在。不想去了解多余的事情。这是我推荐你的理由之一。”
“因为去了解并非保护对象的人,是没有意义的。”
“但也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吧?您还记得上回的工作内容吗?”
“当然记得。把一名身携皮包的男性送到纽约。”
“您一次都没有问过那包里装的是什么。也没有流露过想要知道的样子。”
“公司对我们说过,那是非常贵重的物品。比我的性命还要宝贵。”
“您不想知道那是什么吗?”
武尾耸耸肩。“只要不是危险物品,管它是什么呢。”
桐宫玲点点头。
“这种态度非常重要。如果很想知道,却因为工作的缘故,不得不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那么,在我们这一方看来,还是会令人有些不安的。”
看来这次的工作也很敏感。大约是要保护见不得光的“某些东西”吧。
他默然不语,桐宫玲却道:“是素数。”
“诶?”
“数学上的素数。比如2、3、5什么的,除了1和它本身之外,无法被整除的数。那个包里放着的,是记录着某个素数的东西。只不过,那个素数的位数非常之多。即使用超级电脑来计算,也无法轻易算出来。您知道吗?现在,这样的素数常被使用在信息加密领域。”
“听说过。但不清楚具体做法。”
就算解释,他大概也听不懂的吧。
“要把加密信息解码,就必须用到那个素数。总之,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运输的时候也必须多加防备。所以,才委托您的公司负责保卫。”
“原来如此。”武尾点着头,回望桐宫玲,“然后呢?”
她笑着,微微侧着头。“您好像没什么兴趣呢。”
“这和我一辈子都没什么关系。不可以吗?”
“不,这样很好。那个人很快就要到这儿来了。”她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张便笺纸,放在桌子上。
武尾伸手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羽原圆华。”
“这就是我们希望您保护的人。读作‘UHARAMADOKA’。她基本上都生活在这栋楼的某个房间里,偶尔才会外出。外出时,我们希望您能贴身保护她。无论她去哪儿,您都不能把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保护她免遭一切危险。”
只有一点,桐宫玲竖起食指。
“只有一件事要注意。请务必不要对她产生兴趣。不能询问关于她的一切问题,比如她为什么在这里,在这里做什么,等等。明白了吗?”
“在保卫方面有必要的事情也不能问?”
“如果觉得必要,我会告诉你的。忘了说了,她外出的时候,我也会跟在旁边。可以吗?”
保护对象似乎是个相当麻烦的人物。但他已经做好了接一单困难工作的准备。要不然,对方也不会特地把委托交给武尾一个人了。
明白,他答道。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门开着呢。”桐宫玲应道。武尾站起来,面向门口。
门开了,一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长发,个子不高,穿一件格子衬衫,牛仔短裙下伸出一双细腿。眼睛大大的,眼梢上翘,让人联想到猫。
武尾稍稍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要保护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女性。
桐宫玲站在两人中间。
“这位是武尾彻先生。他希望成为你的保镖。”说着,她又转向武尾,道,“这是羽原圆华小姐。”
请多关照,武尾低头行礼。
羽原圆华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武尾,接着,她的视线上下移动起来,就像在检查他的全身。
怎么?武尾问道。
“走两步。”她说。声音里带点儿鼻音。
“啊?”
“在周围稍微走两步。直到我说停为止。”她指着地板,画了个圈。
武尾迷惑地看看桐宫玲。她微微点头,让他照做。
武尾无法,只好在沙发周围慢慢走了起来 。走完一圈,圆华“嗯”了一声,点头道:“走的时候不疼吧?”一边指着他的身体。
“疼?哪里?”
“腰。右腰。你有腰疼病对吧。”
她的断言让武尾大吃一惊。她说的没错,从年轻时起,腰痛就困扰着他。
“你怎么知道?”
“一看就知道了。你身体不协调。怎么样?能跑吗?万一有个什么事,不能跑的保镖可是个问题。”
她的话让桐宫玲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情。
武尾自信地拍着胸膛。
“没问题。的确,腰痛是我的老毛病了,但我平时都很注意的。”
圆华在鼻子里“嗯”了一声,又指向武尾的嘴。
“自己注意是很好,但最好还是尽早去看一下牙科医生。身体不协调的原因和牙齿的咬合有关。”
武尾的手不由得摸上了自己的下巴。他还从没想到过牙齿咬合的问题。
圆华放下手,对桐宫玲道:“这个人可以 。”说完,就转过身,打开门,走出了房间。武尾茫然地目送她离去。
桐宫玲打量着他的神情,现出一丝苦笑。
“您好像很想问关于她的事情。”
“啊,不,这样的想法……”虽然含糊带过,但桐宫玲说的没错。这女孩是什么人啊?
“您通过了她的面试。怎样,您接受这份工作吗?如果您接受的话——”桐宫玲提示了一下报酬。那是个比武尾的预料高出许多的数字。
没有理由拒绝。我接受,武尾答道。
武尾的工作从第二天开始。虽说是工作,但这一整天他都是在研究所的大厅里度过的。一问才知道,圆华基本上连饭都是在所里吃的。晚饭前,傍晚六点多的时候,桐宫玲告诉他今天可以回去了。
“她外出的频率怎样?”
听了武尾的提问,桐宫玲摇摇头。
“很随意。有时候连续好几天都出去,有时候一个多星期不出门一步。不到出门的时候是不知道的。是不是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呀?”
“不,没关系的,现在也不迟。”
武尾想得很开:光候着就有报酬拿的话,该有多开心啊。
但这样的好事没能持续多久。第二天,武尾就首次陪同圆华出门了。桐宫玲开车前往的目的地是一家大型购物中心。圆华在里面逛了几家店,试了一堆衣服,把玩的小饰品更是不计其数。她一移步,武尾便和桐宫玲一起跟上去。当然,同时还注意着四周有没有可疑人物。
陪小姑娘买东西是件辛苦差事。但作为工作呢,又不觉得那么苦了。武尾一边用目光追随着圆华的动向,一边暗自纳闷。为什么她有必要请保镖呢?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啊。如果是豪门大小姐倒还需要留心,可如果是那样,就不会在研究所里过夜了。
但武尾禁止自己继续深入思考下去。一方面,对方已经挑明了,说不得对圆华抱有兴趣;另一方面,他也觉得这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不过,那一天他只留下了一段记忆。买完东西,桐宫玲把车开出立体停车场的时候,圆华说:“等等。”
桐宫玲踩下刹车。“怎么了?”
武尾回头看看后座。圆华用手指向窗外。“有个家伙让人很头痛。”
沿着她指的方向抬头看去,有个男人正站在立体停车场的三楼,把身子探在外面抽烟。他一只手摆弄着手机,另一只手的指间夹着香烟。抽的时候,烟灰时不时飘落下来。正下方的通道上,开车过来买东西的顾客来来往往。
“别管了吧?”桐宫玲说。
“不行。下面有小孩子经过,万一烟灰飞进眼睛里可就糟了。”圆华扫视了一圈四周,说了声“正好”,便打开车门,下了车。
武尾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跟着下了车。不远处有个手拿许多气球的男人,好像是免费送给小孩子的。圆华走过去,说了几句,拿过一只红气球。
“这是要做什么?”
圆华没有回答武尾的问题,径直向立体停车场走去,像是在说“你等会就知道了”。三楼抽烟的男人仍然在一门心思地玩手机,没有朝他们看上一眼。
圆华站住了。这里与三楼的高度差大约有十米,直线距离也差不多。
她歪着头,向左移动了两步。然后,像是算准了时机似地,松开了气球。
眼看着红气球向上升去。不仅如此,还在风的推动下,斜斜地向前飘移。就像被吸住了似的,气球直直地向三楼的男人飞去。
气球飘到男人左手边,似乎是碰到了烟头,瞬间“砰”地一声,炸成了碎片。男人吓了一大跳,朝后一仰。
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摔在地上。是手机。大概是男人惊吓间失手掉落的。再抬头看时,男人面孔扭曲着,不见了。恐怕是下楼来捡手机了吧。
“那只手机估计是坏掉了。哼,自作自受。”圆华说完,向车子走去。
武尾和圆华回到车上,桐宫玲问道:“这下舒服了吧?”她虽然没有下车,却一直关注着外面的情况。
“嗯,算是吧。”圆华生硬地回答。
桐宫玲发动了车子。对圆华所做的事情,她既没有出言询问,也没有发表评论。
当然,武尾什么都没有问。三人回到了研究所,路上一言不发。
之后,圆华也时有外出。正如桐宫玲所说,有时候她经常出去,有时候又在一段时间内毫无动作。出门所去的地方各种各样,看电影啦,买东西啦,上美容院啦。只不过,她总是只身一人,没有与朋友会过面。唯一去见过的,只有在郊外一栋独门独户的房子里一个人生活的外婆。门首的姓名牌上写着“蛯泽”,应该是母亲那边的。武尾没有与她交谈过,不过那是一位个子矮小,气质高雅的老太太。
虽然羽原圆华外出时,武尾都以保镖的身份时刻跟随,却仍然没有弄清她是什么人。不过,一起度过的时间久了,也开始发觉一些事情。圆华的身边总是会发生奇怪现象。
那是去外婆家时的事。外婆家附近有条河,圆华与外婆一起沿着河边散步。武尾与桐宫玲拉开一段距离,在后面跟随。忽然起了一阵风,吹跑了外婆戴的宽檐帽。帽子掉进河里,随波飘荡,离岸边超过十米远。
圆华撇下外婆,沿着河一路小跑,好像是打算设法把帽子拿回来。武尾追了上去,觉得她是在做无用功。哪有那么巧的事,能把帽子取回来呢。
圆华跑出二十多米,站住了。令人吃惊的事在后头。不知是不是风向起了细微的变化,河里的帽子居然画出一道曲线,慢慢地向圆华靠近。和那只气球一样,就像被吸住了似的。
她拾起帽子,返回外婆身边。小个子老太太接过帽子,嘴角带笑,道了声谢。
还有一件事。购物回来,走在公园里的时候,看见几个少年在玩纸飞机。但他们的纸飞机没有一架是飞得好的。其中一架刚好落在了圆华脚边。她刚捡起飞机,飞机的主人也跑了过来。
圆华对那少年说了几句话,整理了一下纸飞机的形状,看了看四周,便扔了出去。纸飞机好像获得了什么动力似的在空中飞翔,缓慢而优雅地回旋着。不仅如此,纸飞机还漂亮地回到了圆华他们身边。她抓住飞机,递给了少年。少年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别的孩子也都看呆了。
圆华微笑着走开了,武尾等人跟在后面。走到半路,武尾冷不丁回头望了一眼,少年还在扔纸飞机,但不管他怎么使劲,都没办法飞得像刚才那么远。
另外,还有这么一件事。是去美容院的时候。圆华剪头发时,武尾就在店外等候。抬头望天,云彩的走向逐渐怪异起来,没多久就下起了雨。那家美容院没有停车场,到停车的地方得走上一段路。但他们都没有带伞。
武尾走进店里,对坐在等候席上的桐宫玲说要去买把伞。她摇摇头,说没必要。武尾问为什么,她说就算买了也是浪费,让他回到工作岗位上去。
虽然心里纳闷,但武尾还是回到了老地方,望着下个不停的大雨。已经进入十月了,气温走低,全身湿透是让人很受不了的事情。
但一个小时过去了,雨势却逐渐减弱,终于停了下来。不过天空依旧昏暗。
雨刚停,圆华就推开店门,走了出来。她的头发剪得短了些。
桐宫玲也跟着出来了。两人默默迈开步子,速度都很快,似乎有种默契。武尾赶紧跟了上去。
结果,直到三人走到停车场为止,雨都没有再下。武尾放下心来,坐进了副驾驶室。刚刚系好安全带,雨点就落在了挡风玻璃上。连喊一声的工夫都不到,雨势就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倾盆大雨。桐宫玲甚至还没有发动汽车。随后,大雨一直下到了深夜。
这些都还算不上奇迹,也许只是凑巧发生了而已。但武尾感到奇怪的并不只是这些,还有现象的目击者之一桐宫玲的那种司空见惯的态度。换了一般人,帽子捡回来了,总要说声“太好了”吧?纸飞机飞得那么漂亮,总要说声“真没想到”吧?巧妙地避开了大雨,总要说声“谢天谢地”吧?但她们总是默默无言,似乎这些事情本来就应该发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武尾有好几次想问,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原因是明摆着的:禁止询问和圆华相关的一切问题。
2
那位客人来的时候,前山洋子感到有点惊讶。男人独自一人旅行并不是多稀罕的事,因日常工作疲惫不堪的身体,在冬季的温泉旅馆里能得到最好的放松。不过那基本上都是些半老的男人,很多人大概都快退休了。
但今天出现的这位客人,怎么看都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个子不高,说是高中生都有人信。身穿牛仔裤,罩着登山夹克,背着登山包。
青年自称木村。
“啊,欢迎光临。”洋子含笑招呼道。她已经确认过了,这位叫木村浩一的男性客人是预约过的。
她请客人在狭窄的柜台上填写了住宿票。青年用虽然不漂亮,却很容易看懂的字迹写下了姓名和住址。他住在横滨。
洋子把青年带到房间里,这个房间的窗子正对着后山。
“这里好像还没有下过雪吧。”青年站在窗边问她,“我在大巴上听本地人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