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一道白烟开始从圆华的脚底冒了出来,却并没有向四周扩散,而是直接向下方流去。
青江吓了一跳,他立刻明白了白烟是什么。那是干冰制造出的烟雾。圆华大概是把干冰放进了盛水的容器里吧。
烟雾缓缓下行,就像一条巨大的白蛇,穿过树木,又蜿蜒着爬过草地,向青江而来。让青江惊讶的是,烟雾虽然是弯弯曲曲的,但体积却几乎没有变化,也就是说,没有扩散。
烟雾终于到达了青江脚边,紧接着,让他更吃惊的事情发生了。烟雾没有径直经过他所在的位置,而是滞留下来。白烟瞬间裹住了他的全身。
这不可能——
青江无法相信会出现这种现象,但它确实发生了。
他举起手机:“这是怎么回事?你用了什么魔法?”
没有回答。电话早就挂断了。
青江向圆华那边跑去,可是游览步道有好几处岔路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走。
终于到达那里的时候,圆华已经不见了。地面上放着一个泡沫塑料箱,还在冒着白烟。箱子旁边就是发着蓝光的化学灯。
青江试图打电话给圆华,但她没有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之后,对面终于传来了圆华的声音。
“你在哪里?”
“公园外面。”
“搞什么啊?回来,我有话要问你。”
“抱歉,我已经上出租车了。”
电话里隐约传出车来车往的声音,青江攥紧了手机。
“我不明白,你不是说要告诉我答案的吗?”
“还有什么不明白呢?我不是说了吗,百闻不如一见。”
“我在问你手法。你是怎么做到的?”
电话对面的圆华笑了起来。
“没有手法啊,小孩子都知道的,只要把干冰放进水里,就会冒出白烟啊。”
“这我知道,可为什么白烟不会扩散?”
“那我问你,为什么烟雾一定要扩散?难道在任何条件下,都必定会出现相同的现象?”
“这……”青江语塞,从科学上讲,她的话是正确的。
“好了,教授,”圆华平静地说,“我已经把答案告诉你了,遵守了约定。所以,不要再联系我了哦。”
“等等!”
“不等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告诉你了。接下去,你自己思考吧。哦,对了,不好意思,请帮我处理一下泡沫塑料箱和化学灯。拜拜。”
电话挂断了。青江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泡沫塑料箱上,那里面仍然在冒着白烟。
干冰是固态的二氧化碳。-78.5℃时会升华。如果把干冰投入水等液体中,就会立即气化,产生气泡,内中包含着由瞬间凝固的水形成的超微冰粒子。当气泡升上水面破裂时,超微冰粒子与气化的二氧化碳一起被释放出来,这就是烟雾的真实身份。
他明白圆华所说的话。烟雾是超微冰粒子与二氧化碳的混合物,比空气重。也就是说,她是在模拟利用化学反应产生的硫化氢的动态。
但问题是,为什么不扩散的烟雾到达目的地之后,还会在此滞留?烟雾的动态有可能人为控制吗?
青江思考着,又望了望烟雾的路径,却吓了一跳。烟雾的流动方向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烟雾已经开始扩散,不再是一条河流,而是像一把扇子似的,在地面上扩散开去。正看着,起了一阵风,虽然不怎么大,却一下子把烟雾全部吹散了。泡沫塑料箱里又冒出了新的烟雾。
对,这才是通常会发生的现象。像刚才那样,纹丝不乱,如同河流一般流动,并在一个地点滞留下来,完全是特殊情况。
可是圆华说的那句话也是真理。就算是特例,但会发生那种现象也并不是不可思议的,只要条件具备。
条件——
对了,圆华说过,只有那个时刻才有最佳条件。意思难道是烟雾会不被扰动,呈线型流动,又在某一点滞留?无风、地面温度低、没有上升气流、地形适宜——所以才在半夜把自己叫到这里来?如果是这样倒也罢了,但问题是,她怎么知道此时此地符合条件呢?
青江拾起化学灯。那是一根长约20厘米的棒状物体,还发着淡淡的光。
某种直觉让他向旁边看去,有人正在靠近。那人走到路灯下的时候,青江认出了她端正的面容。
他睁大了眼睛:“你怎么在这儿?”
桐宫玲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
“是老师您带我来的。从大学,一路带到这儿。路上去的那家定食屋,是您常常光顾的店吗?”
青江半张着嘴:“你跟踪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桐宫玲耸耸肩:“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可是——”
“不好意思。”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喂……啊,是这样啊。我明白了。请继续。我现在和青江老师在一起……好,拜托了。”她把手机放回衣袋,又转身看着青江。
“似乎已经可以确定圆华小姐的所在地了。”
难道圆华也被跟踪了?青江想起了昨天和桐宫玲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刚才打电话来的就是他吧。
“你们究竟要干什么?”青江用手里的化学灯指着桐宫玲,“目的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反而看向还在冒烟的泡沫塑料箱。冒出来的烟雾已经越来越少了。
“虽然隔得有点远,不过我一直在看着呢。您好像很惊讶啊。”
青江垂下化学灯:“你不惊讶吗?”
桐宫玲垂下眼帘:“嗯,我已经习惯了。”
“青江老师,”她换了一种表情,凝视着青江,“今晚看到的一切,能不能请您全都忘记呢?”
“啊?你说什么?”
“我希望您能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也不要对中冈警官提起,能不能仅仅作为老师您自己的回忆呢?”
这台词让青江很意外,一时竟无法回答。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道:“等等,这怎么可能。”
“不行吗?”
“那当然。别想蒙混过关。”他挥了挥蓝色的化学灯,“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可是,虽然不可思议,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所以,弄清这一切,是科学家的义务。”
“那么我要请教您,您有解释清楚这一切的自信吗?我听说,要进行科学证明,就要有可再现性。冒昧地说一句,刚才圆华小姐所做的事情,老师您能够再现吗?”
“这……”青江无法反驳。他没有自信。圆华做的事,在理论上是可能的,但在现实中,却只能说是不可能的。
桐宫玲就像教育差生的老师似的,点了点头。
“没错。圆华小姐他们做起来轻而易举的事情,普通的人类却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就算青江老师您看到了这个事实,也没有任何意义。您最好还是忘了它吧。”
“你是说,她不是普通的人类?”
“如果您愿意这么想,也没关系。”
“为什么不普通?她有特异功能吗?拥有可以自由操纵气体的能力吗?”
“如果我说是,您可以接受这个答案吗?”
“开什么玩笑!”青江把化学灯扔在地上,“你给我认真一点!”
“我是认真的。而且,不管圆华小姐是什么人,都和青江老师没关系,对不对?”
“话不是这么说,考虑到客流骤减的温泉区,就不能继续把真相隐瞒下去!”
“那您写一篇更正好了呀?就说温泉区的事情,是能够自由操纵硫化氢的人类干的。不过,恐怕报社不会刊登这种文章吧?”
青江紧紧地抿着嘴,暗中咬紧了牙关。很遗憾,她说的是对的。就算事实摆在眼前,他仍然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公诸于众。对了,圆华在保龄球场时也说过,要说明那不是事故,其实是很难的。
“那两个温泉区的确很可怜,我们也打算采取某些对策,不会弃之不顾。当然,这绝不会有损青江老师的名誉,也不会给老师增添麻烦。所以,希望您能把这件事交给我们处理。”
桐宫玲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晰。青江回头盯着她:“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也和老师您没关系。您知道的吧。做个约定吧,您能不能忘掉今晚的一切,不采取任何行动?”
“如果我说不行呢?如果我要把一切告诉中冈警官呢?”
桐宫玲微微皱起漂亮的眉毛。
“您那样做有意义吗?”
“我不知道。我只想了解真相。或许告诉中冈警官之后,会发生些什么事情,我很期待。”
“和警察扯上关系,事情只会更加混乱。说不定还会无可挽回。”
“无所谓啊,那不是我想知道的。”青江带着点自暴自弃地说。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意气用事。
桐宫玲长叹一声。
“好吧。那么,这样可以吗?我会把老师的意愿向上级汇报,之后应该会接到新的指示,到那时,我再和您商谈。”
“在此之前,今晚的事情,暂时保密?”
“是的,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青江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提议还不错。
“好吧,那我等你联络。”
“是,那么,我先告辞了。”
桐宫玲低头施了一礼,转身便走。青江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黯淡的夜色中,又向脚下的泡沫塑料箱看去。箱子已经不怎么冒烟了,水中只浮着些透明的泡沫。
23
那幢办公大楼位于八重洲,墙面似乎全是玻璃。这栋楼的五楼,就是中冈的目的地。他和几个穿着商务套装的男人一起挤进了电梯。
在五楼下来的只有中冈一个。墙壁是白色的,给人一种硬邦邦的感觉,沿着墙往前走,就看见了一扇玻璃门,上面写着“洁齿”。中冈走过去,悄无声息地推开门,门边柜台里的女孩微笑着行礼问候。她大概二十岁出头,五官端正,和身上的白衣很相配。
中冈掏出警徽。“刚才我打过电话来着。”
“啊,”女孩笑着点头,“您是中冈先生吧。”
“是的,您是……”
“我是西村。不好意思,请稍等。”
中冈应了一声。女孩便站起来,消失在内室里。中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来这家牙科诊所完全采用预约制,并没有等候的客人。
桌上摆着使用假牙的治疗说明书。一看价钱,中冈连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那相当于他家三个月的房租。
刚才那个女孩回来了。“您久等了。”
“时间上没问题吧?”
“是,三十分钟左右没有问题。”
“非常感谢。应该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两人走出大楼。中冈已经看好了,附近就有一家咖啡厅。中冈问女孩想喝什么,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只点了一杯拿铁。中冈要了杯混合咖啡,然后和她一起走到角落的桌子旁坐了下来。
“这么突然,真不好意思。您是不是吓到了啊?”中冈说。
“有点儿,因为,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双手捧着拿铁,说。
她的名字叫西村弥生,是甘粕谦人的姐姐萌绘的高中同学,两人还一起参加了舞蹈部。
“我是听舞蹈部部长铃木由里小姐提到您的。您二位现在还会偶尔见面吧?”
“您也去过由里那儿了?”西村弥生眨了眨大大的眼睛。
“去过了。怎么?”
“没什么,只不过,我们俩在短信上聊过,她没和我提这件事……”
哦,中冈点点头。
“是我请她不要告诉您的。因为要是心中有了预先判断,其实并不太方便。”
“这样啊。”
“因为,如果您事先知道我会问什么问题,就会做好准备。所以,请不要责怪铃木小姐。”
“不会的啦。”西村弥生笑着摇头,“那么,您要问什么呢?”
在电话中,中冈只说自己要问一些她在高中舞蹈部时代的事情。
中冈喝了口咖啡,坐直身子,望着对方。
“您在舞蹈部时,同期学员中有个叫甘粕萌绘的人,您还记得吗?”
西村弥生的睫毛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把正要送到嘴边的咖啡放回桌上,表情也僵硬起来。“我当然记得……”
对不起,中冈致歉道。
“或许您并不想回忆起这些。不过,这都是为了调查某起事件。您也许会觉得难过,但还是请您协助警方。铃木小姐说,和甘粕萌绘小姐关系最好的就是西村小姐了。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最好的,但我们俩的确很亲密。”
“但是,您似乎并不知道甘粕萌绘小姐自杀的动机。”
“是的,所以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我简直难以置信……”
“也没有要自杀的迹象吗?”
“没有。因为,她一直都在为下一次大赛而努力,每天都和我互相加油鼓劲。”
“您见过甘粕萌绘小姐的父亲吗?”
提到朋友的父亲似乎让西村弥生有些意外,她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
“只见过一次。在放学回家的时候,他叫住过我……”
“你们谈了些什么?”
“当然都是关于萌绘的。他问了我很多萌绘的事情,问她在舞蹈部是怎么样的。”
“你们谈了多久?一个小时?”
“应该没那么长时间,因为我们是站着聊的。最多十五分钟吧。”
“您知道甘粕萌绘小姐的父亲开了个博客吗?”
“啊……是的,”她的表情更加僵硬,“有人告诉了我,我去看过。”
“您看过之后有什么感受?”
“这……”
“您尽管实话实说好了,没关系的。您说的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和您说倒也没什么。嗯……首先是觉得可怜。对于我们,去世的是朋友,可是对于一个父亲,去世的是女儿和妻子,连儿子也成了那样,实在是没办法忍受的事。”西村弥生低着头,声如蚊鸣。
“还有吗?”
“别的……嗯,”她似乎在斟酌着用词,“我想,或许萌绘还有许多事情,是我们所不知道的。那上面写的一些情节,我从来没听她说过……”
“关于这一点,能不能请您详细说一下?因为博客上写的所有情节,应该都是甘粕先生从和萌绘小姐亲近的人口中听来的。可是,当时和她关系最亲密的你却并不了解这些,这是怎么回事呢?”
“大概是听除我之外的某个人说的吧。只是……”她说着,抬眼看着中冈。
“怎么了?”
“不,没什么。”西村弥生摇摇头,又垂下了眼帘。
“您是不是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说话说一半可是不行的哦。”中冈的半开玩笑地说。
西村弥生迟疑地抬起头。
“我真的可以实话实说吗?”
“请讲,请讲,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她做了个深呼吸,似乎想借此坚定自己的信念。接着,便开口道:“我觉得,那个博客很奇怪。”
“奇怪?怪在哪里?”
“看的时候,总觉得不对劲,什么地方似乎走了样。现在想来,那里面描写的萌绘,和我认识的她完全不同,简直像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
“具体一点呢?”
“我认识的萌绘活泼开朗,说句对不住她的话,甚至有点不听管束。”
“不听管束?”
“是的。听说她在念初中的时候是个顽劣的不良少女呢。经常被收容教育,还抽烟。不过,受一名街头艺人的影响,她开始跳舞,高中也加入了舞蹈部,因此就稍微收敛了一点。这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的确,听您一说,和博客里描写的萌绘小姐的形象完全不同啊。”
“对吧?您不觉得吗,那里面写的萌绘乖巧温顺,是个清秀的姑娘。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西村弥生说到这里,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看着中冈,道,“警官先生,您对由里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吗?”
“是的。”
“她是怎么说的?”
“您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呢?”
“因为,我曾经和由里两人谈过这个博客,当时,她也和我有同样的感觉……”
“似乎是这样呢。”中冈点头道,“铃木由里小姐是这么说的:虽然不清楚事实是什么,但她认为,那个博客是在撒谎。”
让中冈开始产生怀疑的,是川上诚也的证词。川上是甘粕才生博客中的出场人物之一,据说,他在足球俱乐部里和甘粕谦人最要好。
虽然并不觉得失去记忆的谦人会联系过去的足球伙伴,不过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中冈还是去见了见川上。
如今的川上正在都内念大学。中冈查到了他的住处,登门拜访。起居室里的川上身材并不魁梧,反而给人一种瘦弱的印象。中冈提到这一点时,川上苦笑道:“直到上初中之前我还是很高大的,所以才会被选去当守门员。不过从那以后,个子就再也不长了……”
川上说,初中上到一半的时候,他就不再踢足球了。
中冈问起他和甘粕谦人的关系,川上马上承认他们俩关系很好。
“我真的很想去探望他。可是球队教练说,现在最好还是不要去,因为医院似乎是谢绝会面的。不过后来我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是他的家人来和教练谈过,说最好还是别让小孩子去探病,因为小孩子看到甘粕君成了植物人,也许会受到很大的打击。这好像是他的父亲说的。”
“您说的是甘粕才生吗?”
“是的。”
“结果,事件发生之后,您一次都没再见过谦人君?”
“是的。”
“也没联系过?”
“没有。别说联系了,之后谦人怎么样了,我是一点儿都不知道。警官先生,您知道吗?”川上反过来问中冈。
“您看过甘粕的博客吗?”
“博客?那是什么?”
中冈用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打开甘粕才生的博客,给川上看。川上诚也严肃地读着,中途似乎好几次若有所思。中冈问他怎么了,川上说,觉得有点怪怪的。
“我的确见过谦人的父亲。在练习结束后回家的路上,他把我给叫住了,问我谦人的事情。不过,只有那一回,时间也不像博客上写的那么长。说实在的,也没聊什么要紧的。”
“那么,和甘粕先生谈了很长时间的,会不会是除你之外的另一个人?”
“大概吧。不过,这些事情,从别的队员那里应该听不到啊。”
“那就怪了。”
“而且,”川上撅起嘴,不满意地指了指屏幕上的某处,“这上面还说,这些事都是谦人做过的,谦人说过的,可是我从谦人那里听到的故事却完全不一样啊。”
“您听到的是什么样的?”
“从我听到的事情,感觉他家的家庭成员之间,似乎关系并不怎么好,比较各人顾各人,比较冷淡。”
“冷淡?怎么冷淡呢?”
“他父母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冷淡,他父亲有情人,都不怎么回家,母亲虽然心里明白,却死要面子,一心想要维持‘天才电影导演之妻’的地位,反正,在孩子长大成人之前,都不会离婚的。”
“这……可完全不同啊。”
“关于他姐姐,和我听到的也完全不同。姐姐和谦人关系很好,可是却很讨厌父亲。谦人也对父亲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哎呀,可是……”中冈操作着电脑,“您看看这一段,上面写着,谦人君很敬重甘粕先生,甚至崇拜他。”
川上把屏幕上的文字浏览了一遍,大摇其头。
“不,不是这样的吧。”
“您不以为然?”
“嗯。他说过,自己完全没看过老爹拍的电影。我也从没听他提过以后要吃电影饭之类的事。”川上说得十分肯定。
中冈迷茫了,那么,甘粕才生的博客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川上的话中,令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谦人的姐姐萌绘讨厌父亲这件事。因此,他才会尝试接触在高中舞蹈部和她同期的那些人。
“我知道得很清楚,萌绘讨厌父亲。”西村弥生捧着咖啡杯,说,“她说,他从来都不知道爱是怎么回事,只看重自己的人生,对别人漠不关心,连妻子和孩子,他都只当做自己的所有物而已。”
“所有物?怎么说?”
“不知道该说是装点呢,还是衬托呢,总之,是提升身为电影导演的甘粕才生形象的东西。小时候,他让萌绘穿些稀奇古怪的衣服。萌绘超级讨厌那些衣服,可是不穿的话就会被骂。而且他还逼萌绘,万一有人问她为什么那么穿,她一定要说因为自己喜欢。萌绘说,他大概是想让别人看到,天才导演的血统也被孩子们继承下去了吧。”
中冈嗯了一声,这和博客里写的完全不一样啊。
西村弥生还在继续。
“萌绘在中学的时候成为不良少女,就是因为深深怨恨自私的父亲,想往他那个天才电影导演的招牌上抹黑。父亲骂她: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女儿?她反驳说:如果不是你这种男人的女儿,我才叫幸运呢。自己身上流着父亲的血,她连这一点都感到羞耻。”
“等等,”中冈伸出右手,“身上流着父亲的血——萌绘小姐是这么说的吗?没错吧?”
“没错。她还说,想去做整形手术。”
“整形手术?为什么?”
“因为,”西村弥生用指尖点着自己的鼻子,“萌绘很介意自己的鼻形,倒不是不好看,只是因为太像父亲了。眼睛和嘴巴可以靠化妆掩盖过去,可是鼻形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还有,她的手形也很像父亲,所以她也觉得讨厌。”
24
内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青江有了某种预感。他一边来到走廊上,一边接起电话。
“我是开明大学的桐宫。”对方说,“是青江老师吧?”
“是的。”
“前几天真不好意思。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简短些吧,快要上课了。”
“好的。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今晚您有时间吗?大概两小时。”
“有什么事?”
“详细说的话,时间可就长了。”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对上次的事情的答复?”
“可以。您方便吗?具体时间和地点听您安排。”
“我傍晚六点后有空。地点你定吧。”
“那就七点吧,就在上次那座‘泰姬陵’前面。”
“好的。七点对吧。要不要准备什么?”
“不用,或许会检查您的随身物品,所以,最好不要携带一些麻烦的东西。”
“检查随身物品?为什么啊?”
“您来了就知道了。那么,今晚七点见。”对方挂断了电话。
青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才关了机。上课时关机是规定,不过,几乎没有学生会遵守。
随后这堂课,内容是分析城市大气污染的结构。青江站在讲台上,身后的黑板上画着两栋大楼。他开始解说:“像这样,在两侧林立的高楼中夹着一条街道,就叫‘街道峡谷’(Street Canyon)。大家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会形成一种特殊的风。但这种风会怎么吹,要受种种因素的制约,包括建筑物高度、密度、道路宽度、当时的天气情况等等,所以是千差万别的。通常来说,风向与道路呈直角是最典型的状态。”青江在黑板的图画上加了几个箭头。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副场景。
白烟如蛇一般流动。
现在他依然难以置信,总觉得或许是错觉,要么就是在做梦。但那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没有任何花招,是纯粹的物理现象。
为什么那种事情会成为可能?人类是无法预测气体如何行进的。即便有所预测,也都十分粗略,就像黑板上画着的箭头一样——
他一下子回过神来,转身看去,学生们正一脸迷惑地望着他,还有人吃惊地皱着眉。
“不好意思。”青江说,“我家附近发生过一起事故,一名老太太被建筑物之间的风吹倒,摔断了骨头。在送老太太去医院的途中,她抱怨不断,叫苦连天。不过,她应该向谁去抱怨呢?”
他点了几个学生的名,让他们陈述自己的观点。他们提出的意见有大楼施工方、城市规划负责人等等。接着大家讨论起来,建筑物之间的风究竟是自然现象,还是人为所致?在讨论中,“数值预报”这个词被多次提起。
现在的数值预报技术用的是超级电脑,如果利用这种技术,就能很容易地预测会形成什么样的风。所以,老太太受伤应该是人祸吧。
对,如果使用超级电脑的话——青江再次走神,想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可是,圆华肯定没有携带那种东西啊。
来到约定的地点一看,才发现“泰姬陵”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有着洋葱形屋顶的城堡式建筑。用的是红、绿、黄等明快的色调,看上去华丽无比。这是“圣瓦西里教堂”(Saint Basil's Cathedral)。
有人来到了青江身后,淡淡的香气表明了那人的身份。
“这幢建筑物位于莫斯科的红场。”桐宫玲开始解说,“据说是俄罗斯教堂中最美的。的确,它充满了庄严。”
青江回过头。“你去过吗?”
“只在远处眺望过。因为当时在出差。”她看看手表,“正好七点。”
青江看向她的身后。“今天你那个同伴没来啊。”
“他有他的工作。我们走吧?”
“去哪里?”
“您只要上车就好,我会带您去的。”桐宫玲走开了。
和上次一样,她把车停在购物中心的停车场上。还是那辆小轿车。青江坐在后座,系好安全带。
“我遵守了约定,有栖川公园看到的那件事,我对谁都没有说,包括中冈警官。”
桐宫玲目视前方,点点头。
“明智的选择。我们也不认为老师会草率行事。毕竟,您是圆华小姐信得过的人。”
“她看人很准?”
“比谁都准,比任何人都准。”
她说得斩钉截铁,到让青江有点疑惑。
“你们也别这么放心啊,记录我可都留着呢,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也都写下来了。数据我可以随时发送给任何人。就算我不主动发送,也已经设定好了,过一段时间之后,就会自动以邮件的方式发给几个人。不知道你打算把我带到哪里去,总之,你别忘记这一点就好。”以上全都是胡说八道,不过青江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显得真实可信。
桐宫玲似乎有点想笑,过了一会儿,才说:
“您不必担心,我们不会绑架您的。”
“话是这么说啦,不过总要有个保险。”
“是,我记住了。”
车子上了首都高架,过了一阵子,又开到普通道路上。青江终于渐渐明白车子往哪儿开了。
“这是要去开明大学吗?”
“是的,”她回答,“不过,不是一般的校园。”
“怎么说?”
“过一会儿您就知道了。”
几分钟之后,小轿车开进了一栋白色建筑物的附属停车场。青江下了车,在桐宫玲的催促下向正门走去。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数理学研究所”。
走进自动门,迎面是一个类似大厅的空间,摆着沙发和桌子。不过,真正的入口还在里面,能看见一扇安全门。
桐宫玲静静地掏出一张带着吊带的卡片,似乎是访客用的通行证。青江接过来,挂在脖子上。
“要检查随身物品吗?”
桐宫玲奇怪地看着他。“可以吗?”
“呃,倒不是说可以……”
“那就省略了吧。”她说着,抬腿就走。
穿过那扇门,便是一条走廊。走廊上似乎有好几个房间,不时有类似研究人员的人进进出出。一个个都忙忙碌碌,没人向青江他们多看一眼。
“在这里进行的是什么研究?”青江边走边问。
“各种研究,很难一句话说清楚。非要概括的话,是和智能相关的研究。”
“智能?人工智能吗?”
“也有。”桐宫玲干脆地说。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门侧有一块带着扬声器的面板。她碰了碰面板,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哪位?”
“我是桐宫。”她说。没多久,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
门开了,桐宫玲走了进去,青江跟在她身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巨大的屏幕,恐怕有一百英尺(约30.48米)。上面显示着由无数细线组成的图形,既像立体地图,又像宇宙天体标记图。
屏幕前站着一个男人。清瘦,长脸,额头微微有点宽,前面的发际已经有了点点银丝。
男人笑着走了过来。“欢迎来到我们研究所,”他伸出右手,“我是羽原。”
“您是羽原全太朗博士吧?”
“没错,青江教授。”
两人握了握手。羽原的手十分柔软。
“要不要喝点什么?”桐宫玲问。
“不必了。”青江立刻回答,“我只想早点和您谈话。”
羽原苦笑。
“也是。不过,首先得请您坐下,站着是不方便交谈的。”
屏幕旁边正好有桌椅,正适合相对而坐。羽原让好了座,自己也坐了下来。桐宫玲则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首先,”羽原开口道,“我女儿给您添了不少麻烦,真是非常抱歉。”他微微一低头。
“与其说是麻烦,不如说是困惑。究竟是什么对什么,我完全搞不清楚。她说我不知道最好,可是我做不到。”
“我十分理解您的心情。只是,青江先生,桐宫应该也和您说过了,这件事,的确和您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我们觉得您最好还是别卷进来。这种看法,现在也没有改变。”
“你觉得我能接受吗?在我看到了那些事情之后?”
听了青江的话,羽原苦着脸,道:“您是说白烟的事吧。”
“我真是吓了一跳。居然能自如地操纵烟雾。”
“您想必是吓到了。不过,您也知道,其实那并不是操纵,只是选择条件罢了。”
“就算是这样吧,可是怎么能办得到呢?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羽原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双手的手指交叉在面前。
“您读过甘粕才生的博客了吧。”
“读了。”
“既然如此,对于甘粕谦人君的不幸遭遇,以及他后来的情况,您应该都有了某种程度的了解。”
“我只读到他开始呈现出迅速康复的趋势的时候。”
羽原点点头,站起来,从巨大的屏幕旁边拿起一个平板终端,又回身坐下。他在终端上操作着,屏幕上的画面也随之切换。
画面上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正坐在桌前,把什么东西滚来滚去。青江看到少年的脸,吃了一惊。
“这是……甘粕谦人君?”
“是的。”羽原说,“这是手术之后大约三年的时候。”
“只不过三年……”青江重新望向屏幕,屏住了呼吸。
画面上的少年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缺陷。虽然只能看见他的上半身,但他的动作却是轻松自如的。因为他曾经在赤熊温泉出现过,青江也料到他现在应该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行动,但居然这么早就能恢复到这种程度,还是让他十分意外。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羽原则说,这是个奇迹。
“我完全没想到。虽然期待能有某种效果,可是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完全康复。”
“这真是太了不起了。应该好好宣传一下才对啊。”
“嗯,我也曾经这么想过,但是情况发生了变化。的确,这样的复活堪称奇迹;不过真正的奇迹还在后头。”
“真正的奇迹?”
“请仔细看。然后仔细听。”
羽原的手指在平板终端上划了几下。画面一转,现在拍摄的是谦人的手边。他在桌子上滚动的,是一个比通常略大的骰子,边长大概有三厘米。
有声音传来。3、5、1、6——读的是骰子上的点数。
“这是什么?”青江问道。
“请听着他的声音,仔细看画面。”
听羽原这么说,青江又把视线挪回到屏幕上。谦人继续转骰子,读出点数,然后又一次滚动骰子。如此反复。
不,不对——
他不是在读骰子上的点数。他出声的时候,骰子还没有静止下来。骰子仍在旋转时,他就说出了数字,而且每次都说中了。
青江看看羽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您好像注意到了。”羽原说。
“他在预言骰子的点数……”
羽原缓缓摇了摇头。
“那不是预言,是预测。请仔细看,谦人君说出数字,是在骰子离手之后。反过来说,当骰子还握在手里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点数。离手时,让骰子运动的是重力,以及可以几乎忽略不计的空气阻力。落到桌面上之后,受落下角度、惯性力矩、与桌子的反斥系数、与桌面的摩擦力等因素支配,骰子由滚动逐渐静止。这一连串物理现象的相关要素都是可测的。因此,会出现什么样的点数,在骰子离手的一瞬间就已经决定了。谦人君只是把它说出来而已。”
“这怎么可能……”青江的目光回到画面上,“这怎么做得到?”
“但是他做到了。难道你觉得这段视频是造出来的吗?”
“这倒不是,”青江摇头,“我只是无法相信。”
“我也曾经不相信。直到谦人君向我坦白,说自己最近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的时候。我还怀疑他是不是用了什么花招,但那不是魔术,也没有耍任何手段。”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谦人君说,那不算什么。”
“哈?这还不算什么?”
“请试着想象一下。首先,假设有一只边长30厘米的骰子,材质就当是木头吧。用双手抱住骰子,六点朝上,在离地一米高的地方,让骰子落在平整的沙地上。你觉得结果会怎样?”
“让边长30厘米的骰子落在沙地上?”青江皱着眉,思考着,“如果下面是沙地的话,骰子是没办法滚动的。既然是笔直下落,那么应该会六点朝上,半埋在沙地里吧。”
“对啊,你看,只要条件具备,你也可以做出预测。”
“可是,这个和那个可不一样啊——”
“一样。虽然现象更加复杂了,但是只要基于物理法则,就能做出预测。当然,这需要庞大的数据支持。在拍摄这段视频之前,谦人君已经尝试了上百次。一开始预测得不太好,不过五十多次之后,命中率就有了显著提高。大概是因为收集了足够多的骰子与桌子的物理数据吧。所以,如果使用另一个骰子,还是要从头开始修正的。顺便说一句,骰子越小,命中率就会越低。谦人君说,因为桌面的反斥系数有着微妙的差异,因此影响到了预测。”
再给你看一段,羽原说着,又操作起平板来。屏幕切换,出现的似乎是某处运动场。
一个体格强健的男人站在场上,身穿射箭装备,右手持弓,弓上装着好几个稳定器。
画面突然一分为三,男人位于正中央,左右两端分别是箭靶。靶心为黄色,周围依次环绕着红、绿、黑、白四色同心圆。右边的箭靶似乎是真实的,而左边的只是液晶画面。
“这是要做什么?”青江问。
“往下看就知道了。”羽原微笑道。
男人张弓搭箭,瞄准了半晌,松开弓弦。箭矢立刻从画面中消失了。
接着,左侧的画面中出现了一只手,用食指在箭靶上点下一个绿点。几乎就在同时,箭扎在了真正的箭靶上。
箭扎在红圈上,两点钟位置。液晶画面上,箭靶上那个绿点的位置也几乎分毫不差。
男人再次开弓。左侧的画面里,那只手又出现了,触碰箭靶。这次的绿点出现在六点钟方向,绿圈上。真正的箭矢也扎在了同一个位置。
“距离90米,箭靶直径122厘米,这名男子是国家队运动员,我们让他认准正中射箭。”羽原说,“您明白了吧?左边画面里那只手是谦人君的。在运动员开弓后,他马上预测出了箭会射中的位置。当然,这也需要数据支持。在实验之前,我们先请运动员试射了好几次。谦人君通过观察,把箭矢的弹道倾向、风力影响等等输入大脑。”
青江又盯着画面看了半天,叹息道:“虽然无法相信,却又不能不信啊。”
“就算是奇迹,也不见得有这么惊人吧?”羽原操作着平板,画面消失了。
“为什么会这样?果然是手术的影响吗?”
“只能这么认为了。不过在此之前,请容许我先谈谈别的话题。这件事和我的研究室曾经致力过的专家头脑(Expert Brain)项目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