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听上去很难的样子。”
“您应该很容易就能理解。我当时正在进行一项研究,从分子、细胞层面解析大脑的高次机能,成功解明了脑神经活动和记忆、学习之间的关系。接下来,我将关注点放在工艺品和材料加工领域,研究那些在手工作业方面呈现出惊人技艺的著名工匠的大脑。在好几名巧匠的协助下,我发现了令人惊异的事实。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他们拥有好几个大脑。”
青江身子向后一仰:“怎么可能……”
“当然,这是个比喻。”羽原点着头道,“在解剖学上,普通人的大脑是不会发生变化的。可是,一旦进入作业领域,区分就非常明显了。无论进行多么复杂的作业,他们的大脑都只使用了一部分。当砍削、弯曲、组装部件的时候,普通人必须扩大大脑的使用范围才能完成。如果工序更复杂,就得几乎把整个大脑全都用上,就算有人跟自己说话也充耳不闻。听其实还是能听到的,最重要的是信息处理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在这一方面,巧匠们的情报处理能力就显得游刃有余,一边工作,一边还能观察、思考、修正。而他们自己,是完全意识不到的。许多信息的处理都是下意识进行。这就是职人的‘感觉’所在。”
青江嗯了一声。他知道专业匠人们有多厉害,但是一经科学说明,却有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染力。
“这是靠训练达到的吗?”
“训练是必不可少的。不过我认为,遗传基因也是要素之一。反复训练能让大脑创造出效率更高的神经回路,但其速度和成果却因人而异。”
这一点,青江也能够理解。就和体育天赋类似吧。就算付出同样的努力,也不见得能获得同样的回报。
“现在让我们继续谈谦人君。”羽原说,“在他身上,新神经回路的形成速度特别快。当大脑需要处理某种信息的时候,一开始会花点时间,但反复几次之后,处理速度就会飞速上升。通过研究,我发现,这种处理所使用的大脑范围被局限在最小限度以内。就和工匠们一样,他的大脑是有余裕的。所以,余下的部分,就可以用来处理完全不同的信息。他从植物人状态中奇迹般复活,原因就在于此。那么,这种信息处理能力能提高到什么程度呢?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所以,谦人君就寄住在了数理学研究所。我们进行了多方面研究,诸如什么是智能,等等。谦人君连日接受各种各样的测试,当然,这都是他自愿的。终于,我们逐渐明白了在他大脑里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就是他能够几乎完美地预测未来的情况。他可以即时解析通过五感获得的信息,预测下一个瞬间会发生什么。反复多次之后,就能预测骰子的点数、箭矢的轨迹等等。”
听着羽原的讲述,青江想起了几个画面。他自己也目睹过类似的现象。不仅仅是白烟,还有保龄球、抓娃娃机……不,他摇摇头,在更早之前就见过了,在赤熊温泉旅馆的大厅里,预测到了打翻在桌子上的液体的扩散范围。只不过,预测这些的并不是甘粕谦人,是另一个人。
“羽原圆华君也……”
“这件事,待会再说吧。”羽原制止似的伸出一只手,“您刚才问我,为什么不对外宣布?首先,请让我回答这个问题。原因之一,是数理学研究所并不属于开明大学,它是一个国家研究机构。谦人君的事,我当然已经告知了厚劳省和文科省,还有警察厅。”
“警察厅?”
“现在的信息学和犯罪调查息息相关啊。”羽原说,“省厅指示,是否公布谦人君的事情,要等研究获得进展,技术确立之后再商议,在此之前,这都是绝密。”
“绝密……”
“您想想就可以理解了。毕竟,这种技术或许会产生一类天才。如果公布不当,到处都进行起人体试验来,那就麻烦了。不过,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国家想独占这种划时代的研究吧。”
“研究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羽原耸耸肩,轻轻一抬手。
“这正是我要说的。谦人君刚来的时候,我们还不能确定,他的能力是手术带来的影响,还是他自身就具备的。也有别的患者接受过类似的手术,但没有一例像他一样。后来我们终于掌握了几条线索,确认是手术带来的影响,问题又来了:如何再现?要重现,需要克服很多困难。一句话,需要在和谦人君完全相同的大脑部位,进行完全相同的手术。但凑巧出现这种患者的可能性太低了。作为解决策略,提出了一个想法。但那必然会被追究伦理方面的责任,是禁断试验。您能不能猜到,那是个什么想法?”
“难道是……对健康人进行手术?”
羽原长叹一声,点点头。
“如您所说。就是在大脑没有受伤,而且脑细胞再生能力极强的孩子身上,在和谦人君受损的大脑相同部位进行手术。当然,如果发生异变,我们会马上复位,但无论如何,大脑都不会和以前一样了。而且,手术导致严重伤害的危险性也不是零。”
“但是你做了,对不对?”青江说,“对自己的女儿。”
“您尽可以说我疯了,”羽原淡淡一笑,“我的确是疯了,我疯了,我周围的人也都疯了。”
“不,不是这样的。”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桐宫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是这样……?”青江问道。
“桐宫君,”羽原责备似地说,“别说了。”
“不,我只想让青江老师知道这一点,”桐宫玲缓缓走了过来,“对圆华小姐做手术,并不是羽原博士提出来的,更不是别人。要躺上试验台的,是圆华小姐自己。”
青江坐直了身子,叫出声来:“怎么会……”
“千真万确。她曾经对我讲起过,为什么要接受手术。”桐宫玲的胸脯上下起伏着,似乎在调匀呼吸。就像做出一项重大告白似地,桐宫玲接着说道:“她说,她想做拉普拉斯的魔女。”
“拉普拉斯?”
“打动她的,是一场龙卷风。”
25
好像有人在呼唤自己,她睁开了眼睛。刚才似乎是打了个盹儿。圆华撑起上身,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时钟。快到晚上八点了。
她下床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间向外张望。对面的小钢珠店旁边停着一辆厢型轿车。大概就是那个了吧,她猜测。昨天是辆黄色的轻型轿车,或许是觉得总用一辆车太显眼。这固然有可能是桐宫玲的指示,但圆华觉得,应该是出于武尾自己的判断。她很了解武尾小心谨慎的性格。
在有栖川宫纪念公园和青江见面后,圆华立刻上了出租车。没多久,她就发现有人跟踪。进公园之前明明没有尾巴的,那么应该是跟踪青江的人吧。既然如此,必然是桐宫他们了。
圆华也想过甩掉他们,不过,那就没办法掌握对方的态度了。既然采取跟踪,应该不会立刻把自己限制起来,所以她特意把跟踪者带到了自己的住处。那是一所便宜的商务旅馆。接着,她便发现路上停了一辆可疑的车子,似乎在监视旅馆大门。
去便利店买食物的时候,她用小镜子悄悄照了照车里。果然,驾驶室里是武尾那张严肃的脸。
为什么只是监视,不把自己带走呢?圆华一想就明白了,他们是发觉了自己的目的,监视事件的动向。当然,她不知道自己的行动是不是已经被全部默许。她甚至把最后会成为障碍的因素都考虑再三。
不过,圆华依旧没有改变目标。不能让甘粕谦人继续犯罪,一定要阻止他。
她离开窗边,再次躺倒在床上,却已经没有了睡意,冷静下来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了和谦人初次见面时的情形。
她听说,一名处于植物人状态的少年,在父亲那一台划时代的手术之后睁开了眼睛。不过圆华并不关心这些,或者说,她完全不想听这些,因为这件事,和她迄今为止短短的人生中最悲惨的回忆联系在一起。
那段回忆不是别的,正是母亲。还有夺走母亲生命的那场龙卷风。
被掩埋在瓦砾中的美奈那临死前的微笑,一直在圆华的脑海中燃烧。直到气绝之前,美奈都在担心女儿的安危,得知女儿平安无事之后,她或许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吧。单单想到这里,圆华就觉得心里发烫。
优雅的母亲、温柔的母亲、坚强的母亲——圆华最重要的那个人,就这样被龙卷风瞬间夺走了。
圆华想,自己恐怕一生都无法忘记那根巨大的黑色圆柱紧追在身后的场景了吧。那股摧毁一切的气势,即便在事后回想,也不像是会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事情。
可是,她怪不了任何人。龙卷风是自然现象。只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如果那一天,那个瞬间,她们不在那个地方,就能逃过一劫。
对了,父亲全太朗就不在。他在东京。所以,他甚至没有看到龙卷风的样子。
因为工作的缘故,他没和圆华她们一起去。那是一台只有他能主刀的重要手术,必须做好准备。可是明明是他自己提议,今年的连休去美奈的娘家的——
当然,圆华并不想因为这个就责怪全太朗。如果他也一起去了,说不定她就是父母双亡的孤儿了。
手术按计划进行,对此,圆华也只能佩服。美奈的死让全太朗悲痛欲绝,即便只有短短一段时间,但在他身边的圆华也能充分感受得到。有好几次,她看见晚归的父亲在遗像前喝着威士忌。圆华似乎能听到他正在心中与亡妻交谈。
但全太朗对亲自主刀的手术本身并没什么兴趣。成功了,固然是很好的,但也仅此而已。全太朗也不谈手术的事。原本他在家就很少谈工作,现在似乎比以前更加回避这个话题。大概是顾虑到女儿的心情吧。
所以那一天,当全太朗把手机忘在洗面台上时,对于羽原父女,这就像是命运的恶作剧。
那天,也就是四年前的秋天。虽然是工作日,但圆华还在家里。因为这一天是校庆,这是一所中小学一贯制的学校,所以上了初中,校庆也还是同一天。也就是说,距离龙卷风袭来的那一天,正好过了四年。
圆华看见洗面台上的手机,打算送去给全太朗。父亲上班的开明大学医院,她去过好几次。
走到门外,从昨天开始下的雨已经停了,但云彩的样子还是有点奇怪。圆华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带上了伞。
来到医院,她问前台护士全太朗在哪儿。护士说,他今天不在医院,在数理学研究所。圆华问明地点,似乎离这儿不远。
天气还称不上寒冷,所以圆华就徒步走了过去。还好没下雨,行人稀少的道路上,零零星星积着几个水洼。
数理学研究所——父亲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他是脑神经外科医生,和数理学这几个字应该没什么关系呀。
圆华身边也带着自己的手机,但全太朗并没有打电话来。看来他还没发现自己忘了带手机。
左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栋白色建筑物,走到跟前一看,的确挂着“独立行政法人 数理学研究所”的牌子。圆华抬头仰望,房屋尖锐的棱角似乎与“数理学”这个词很合拍。
入口是一扇毛玻璃门,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样子,充满着“无关人员禁止入内”的气氛。
圆华正在犹豫,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回头一看,一个少年走了过来。他说:“把伞给我。”
“诶?做什么?”圆华很迷惑。
少年走近,一把夺过她的伞,飞快地撑开,一边说“蹲下”,一边按住她的脑袋。她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按着蹲了下来。
紧接着,一辆卡车飞驰而过,水花飞溅,全打在伞面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圆华一无所知。
少年吐出一口气,站起来,说:“好了。”然后把伞收了起来。
“又是个乱开车的家伙。和我想的一样,没溅起泥巴,速度也降了下来。”他说着,把伞递给圆华。
圆华迷迷糊糊地接过伞来,少年见她仍然懵懵懂懂,便指了指路上。原来路中间有个大水洼。
圆华看见水洼,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是卡车轮胎碾过水洼,水花四溅,飞到了他们站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卡车带起来的水会溅到我们?”
少年迷茫地耷拉下眉毛,想了想。
“你问我为什么?这种问题我最难回答了。反正我就是知道啊。”
“哦。”圆华想,大概他经常被人这么问吧。也就是说,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不过,比起思考这些,圆华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谢谢,多亏你帮了我。”圆华看见少年的衣角湿了,又赶紧道歉,“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吧?你的白衣服没沾上泥,那最好了。”他指着圆华穿的白色风衣。
少年个子不高,不过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出他比圆华要大几岁。鼻梁笔直,眼睛细长,目光清澈。他在学校应该很受女孩子欢迎吧,圆华想。
“你来研究所有事?”少年看着那栋建筑物,问。
“爸爸忘了东西,我给他送来。”
“诶,你爸爸是?”
“他姓羽原……”
少年的眼睛睁得略微大了一些。“开明大学的羽原医生?”
“你认识他?”
“那当然。他是我的恩人。”
“恩人?”
少年指指自己的脑袋。“他给我做了手术,四年前。”
圆华想了想,猛然一惊,重新打量着他。
“难道你就是从植物人状态中快速康复的那个奇迹般的少年……”
“嗯,”他点点头,“就是我。所以羽原医生是我的恩人,救命恩人。”
圆华很惊讶。她知道手术成功了,却没想到他能康复到这种程度。她原本模模糊糊地以为,就算恢复了意识,至少也会留下一点后遗症什么的。可是在她面前的少年,无论从什么方面看,都是个健康人。不,刚才他表现出的机敏和灵活,连圆华都自叹不如。
“你恢复得真好。”
圆华直率的感想让少年微笑起来。“这都是医生的功劳。”
听到有人感谢自己的父亲,当然不会不开心啦。圆华也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不过,她马上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呃,你的名字是……”
少年说自己叫AMAKASUKENNTO,汉字写作“甘粕谦人”。真是个少见的名字。圆华也作了自我介绍。谦人说她的名字很好听。
“甘粕同学还必须得来医院吗?我觉得你已经完全好了呀。”
谦人笑着朝那边的建筑物扬扬下巴。“这里不是医院吧?”
“啊,也对。”圆华跟着看了看建筑物的入口,又看了看谦人,“甘粕同学来这里也有事吗?”
“倒不是有事……”他抓抓自己的头发,“我住在这里。”
“诶,这里是你的家吗?”
“和家有点不一样,不过我也没地方可去了,就那这里当家吧。”
“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呢?”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圆华。
“你没听羽原医生说过我的事吗?”
“没有。”圆华摇摇头,“爸爸在家里完全不谈工作。”
“哦……那么,我也不能说。他们说,不能告诉任何人。”
“是个秘密?”
“算是吧。”他耸耸肩。
“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圆华试着追问。
他笑了:“不行哦。你应该也知道,约定是要遵守的吧?”
圆华没办法反驳,事实的确如此。
“要进去吗?我可以带路。”
“嗯,谢谢。”
他驾轻就熟地穿过大门,圆华也跟着走了进去。略暗的灯光下摆着几张沙发和桌子,一个男人在角落里看杂志,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再往里走,有两个类似自动检票机似的东西。旁边是个柜台,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少年走过去,对女人说了些什么。女人笑着,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对圆华点点头,然后拿起话筒,开始打电话。
打完电话之后,女人对少年说了几句。他点点头,转身向圆华招手。圆华走了过去。
“羽原医生脱不开身,你把电话放在这里吧,待会我会转交给他的。”
“哦,好的。”圆华把手机从口袋里逃出来,放在柜台上,“那就拜托了。”
“请放在这里吧。”
女人确认过手机之后,圆华和少年一起离开了柜台。
“谢谢,你帮了我的大忙。”
“没什么。对了,我可以问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啊,当然可以。”
圆华也在想同样的事情。虽然还不到怦然心动的程度,但她对少年颇有好感。他的神秘也让她着迷。于是两人当场交换了联系方式。
谦人一直把她送到门外。圆华的目光停留在刚才那个水洼上。
“你家近吗?”谦人望着天,问道。
“坐电车大概十五分钟,车站是——”
她说了车站的名字,谦人飞快地操作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地图。
“在西边12公里处啊。车站离家近吗?”
“走路也就是七八分钟吧。”她有点奇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些。
“这样啊,有点微妙了。”
“怎么了?”
谦人指指天空。“大概二十五分钟之后会下雨。这里到车站要走五分钟,考虑到等车的时间,雨应该是在你下车之后开始下。这把伞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你能做出这样的预报呀?”
“不是预报,不过应该会这样。”
圆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保持沉默。谦人说了声“再见”,就走回大楼里去了。
圆华走到车站,一路上都无法释然。过了一会儿,当她在电车上摇晃着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天空逐渐暗了下来。
电车到了离羽原家最近的车站。刚出站没多久,雨点就忽然掉了下来。圆华撑开伞,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离谦人做出预言,正好过了二十五分钟。
当天晚上,全太朗回家后,为送手机的事向圆华道谢。
“真是太好了,我还想联系你,看看能不能让你帮我送过来呢。不过,真亏你找得到那里啊。”
“我去了医院,那里的人告诉我的。爸爸,你现在一直在那栋楼里工作吗?呃,叫什么数理学研究所的。”
“也不是一直,偶尔会过去吧。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圆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见到甘粕谦人的事,还说他给自己带了路。
全太朗的表情忽然变得僵硬起来。“他给你看了些什么?或是和你讲了些什么?”
看到父亲严肃的目光,圆华觉得还是不说为好。于是她摇摇头,回答说他只是带自己进去而已。
哦,父亲点点头。圆华只觉得诡异的气氛更加浓厚了。
从那天以后,圆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对谦人的兴趣。他在那里做些什么呢?为什么必须对别人保密?
她试着给他发了一封邮件,为那天的事情道谢,还说,果然像他说的那样下了雨,自己感到十分吃惊。
谦人很快回了邮件。他说,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见到了恩人的女儿,觉得很开心;有很多事情必须隐瞒,又觉得很辛苦。语气轻松,文体潇洒,但圆华还是感到,他心中其实是沉重的。
两人无拘无束地交谈起来。单单从字面上看,他似乎没有别的通信对象。关于原因,他写道:“如果交际范围扩大的话,继续隐瞒就会变得更加困难。”
圆华读到这里,感到他似乎也想把秘密公之于众。该怎么把这个秘密套出来呢?她思索着,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这时,不知是两人中的哪一个提出再见一次面。地点约在开明大学旁边的一幢复合型建筑,里面有电影院和超市。
一个月没见了,甘粕谦人看上去似乎更老成了些。圆华有点担心自己穿的是不是太土气了。下面是粉色短裙裤,上身是尼龙衫,外面罩了一件浅驼色带兜帽的外套。她没什么自信,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显得可爱些。不过谦人说,这样穿很衬她。
刚巧有一家水果冷饮店,两人便走了进去,结果店里人满了。谦人把店里快速扫视了一圈,说,稍微等一会儿吧。
“大概很快就会有空位子了。我觉得窗边的位子挺好的,正好。”
果然,不到五分钟,有一家三口就起身离去。两人再度走进店来一看,店员正在收拾一张靠窗的桌子。
“你怎么知道这张桌子会空出来?”坐定之后,圆华问。
“我也不能确定,人类的行为是很难预测的。不过,我有几点依据。”
“依据?怎么说?”圆华向前探出身子。
谦人耸耸肩。
“要详细说可就没个尽头了。那个像母亲的女人正在把最后一点果汁喝掉,而像父亲的男人也已经喝光了咖啡,正在焦躁地用手指轻轻敲桌子。男孩无聊地把腿晃来晃去,三人之间也没有交谈。以上每一点都不是决定性的,这只是一种整体的氛围。人类在即将进行下一个行动的时候,必然会发出某种信号。只不过他们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
圆华眨眨眼,盯着谦人。
“你居然观察得这么仔细?仅仅是瞟了一眼而已。”
“瞟一眼就足够了。”谦人笑了笑。他向窗外看去,表情有点黯淡,“傍晚五点左右还是会下雨,我明明记得要带伞的,结果还是忘掉了。”
“下雨?”圆华看看手机,“预报上没有说呀。”
“嗯,预报没说,不过,会下的。”谦人很有自信地说。
和上次一样,圆华想。当时他也正确预告了下雨,甚至说出了开始降雨的时刻。她想问个究竟,却还是放弃了。她意识到,这和谦人的秘密有着某种关联。
两人一边喝着果汁,一边聊音乐和学校的事情。其实说话的全都是圆华,谦人一直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在通信中,圆华已经得知他没有上学,不过,这不意味着他没在学习。在那个叫数理学研究所的地方,谦人也在努力着。他学的内容应该比一般学校里教的东西更加深奥。圆华没问过,但她就是知道。
走出水果冷饮店,两人又去了游戏中心,因为谦人说想玩游戏。走到半路,谦人站住了,从地上捡起了什么。那是一张心形的纸片。圆华从旁边看到,纸片上印着星星图案,还有一个人气摇滚组合的名字。对了,好像这个乐队正在附近的会场里开演唱会呢。
“大概是在演唱会上撒的吧。”谦人说,“听说最近很流行。虽然看上去像是纸片,其实是泡沫塑料纸。那些把这东西当作纪念品带回家的粉丝,不知道会不会感到失望呢。”
“这是在演唱会上撒的?为什么要撒这东西?”
“为了炒热气氛嘛。”
圆华看着那片像是心形纸片的东西。“用这个可以炒热气氛?”
“你看看就知道了。”
谦人环顾四周,然后向自动扶梯走去。但他没有乘上去,在扶梯前面站住了。
这里是三楼,但因为是通顶设计,所以可以俯视一楼大厅。谦人往下望着。
“好,下面没什么行人。这样的话空气就不会被扰乱,会很顺利。”
“什么意思?”
谦人没有回答,谨慎地四处望了望,然后把手从自动扶梯的扶手上伸出去,放开了那片薄薄的心形泡沫塑料。
下一个瞬间,圆华吃惊地叫了出来。
她以为心形的卡片一定会飘飘悠悠地落下去,结果,它却只是保持着水平状态,在空中缓缓向斜下方降落,就像一架超小型的滑翔机。而且,它的滞空时间出人意料地长。
“在演唱会的高潮,如果像这样的几百张卡片从天而降,观众会不会很开心?”
大概会吧。圆华想着,目送着心形卡片飘远。或许会在粉丝们中间引发一场哄抢呢。
但真正让她吃惊的事情还在后头。心形“滑翔机”微妙地改变着方向,到达了一楼,最终的着陆地点却是问询台的台面上。问询台后面的女性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东西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拿起卡片,四处张望,似乎想弄明白这是从哪儿飞过来的。
谦人咯咯笑了起来,回头对圆华说:“看来落下的东西,并不能把信息带到啊。”
圆华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刚才的现象。看来谦人从一开始就瞄准了问询台,打算让心形卡片飞到那里。但是,就真能如他所愿吗?从这里到问询台,离得还很远啊。
她还在发呆,谦人已经牵过她的手,说:“走吧。”
到了游戏中心,两人玩得不亦乐乎。赛车游戏、格斗游戏、还有跟着节奏敲太鼓的游戏。玩这些的时候,谦人就跟普通的少年没什么两样。没什么特别拿手的,偶尔圆华还能赢过他。
玩得差不多的时候,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起因是圆华很想要抓娃娃机里面的一个布玩偶。
谦人的眼睛闪闪发光。“你想要哪种?要几个?”
圆华看了看,指出了三种娃娃,说其中随便哪个都行。
谦人点点头,从钱包里拿出三枚百元硬币。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恍如魔术。他每投入一枚硬币,就抓起一只圆华想要的玩偶,简直是手到擒来,那么轻松,圆华几乎忘记了这是游戏。不到五分钟,三只玩偶就已经到了她的手里。
“还想要别的吗?”谦人乐滋滋地问。
圆华默默摇头,没有说话,也就没有道谢。
谦人问她接下来去哪儿,她说有点儿累了。
“那就歇一会儿吧。”
游戏中心外面刚好有一张长椅。两人并排坐了下来,透过窗户,可以俯瞰附近的公园。不过景色并不怎么样,天空有些昏暗。正想着,雨点就打在了窗上。圆华吓了一跳,看看表,刚过下午五点。
“没带伞可怎么办呢,买一把又有点浪费。”谦人说,“不过,八点钟就会停了。”听他的语气,完全不考虑自己的预测出现偏差的可能性。
圆华把怀里的三只布娃娃放在一边,面向谦人。
“呐,你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些?”
谦人的侧脸上掠过一丝阴云,似乎圆华的话刺激到了他内心的什么东西。
“这可不一般,对不对?”圆华接着说,“正确预测天气,简简单单地在游戏中抓起布娃娃。不,还不止这些。让刚才那片心形卡片飞起来,还有初见面的时候,你预料到水洼里的水会怎样飞溅。这些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关于这些,我是不是不能问呢?”
谦人望着窗外,没有说话。他肯定不是没听见她的话。他身上有着一种迷茫、逡巡的气息。
终于,他的嘴唇动了。“我是个坏人啊……”
“诶?”
谦人腼腆地笑了笑,叹了口气。
“你很在乎这些,对吧。会觉得不可思议,也是理所当然的。我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没有隐藏自己的能力。或者说,我是故意想让你看的,想让你在意,想让你开口问我。我真是个坏人啊,会被你讨厌的。”
“谦人君……”
谦人坐直了身子,看着圆华。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所以,才约你出来见面。我想面对面告诉你,而不是通过邮件。”
圆华深吸一口气,回望着他。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谦人君身怀一个极大的秘密,却不能对任何人说,实在是太辛苦了。难道是真的不想告诉别人吗?所以,今天我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你猜到了?”
“嗯。”圆华点头道,“我的直觉是很敏锐的。”
谦人若有所思地轻轻摇头。
“说实在的,并不是这样。你会这样猜测,也是我通过邮件引导的结果。”
“诶?怎么回事?”
“在研究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不是说过吗,我住在这里的原因是个秘密。但在内心深处,我觉得,把一切都告诉你也未尝不可。不……不对。”谦人摇头,“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老实说,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听我说话的人。见到你的时候,我感觉我终于找到了。所以那一天,我才把下雨的时刻告诉你,为了引起你的注意。”
“那你早点和我说不就好了吗?”
“虽然我对自己的直觉有自信,但还是想再了解你多一点。经过几次邮件往来,我确信自己没错。所以,我写下邮件,表明自己有意把秘密说出去。就像你刚才说的,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圆华按住胸口。这都在谦人的算计之中吗?可是,他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你能不能摸摸这里?”谦人说着,扭过身子,按着脖子后方。
圆华伸出手去,轻轻一按,指尖下的触感似乎有点不同。
“怎么样?”
“嗯……硬硬的。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
“对,里面有东西。植入的是电池和脉冲发信器。发信器和埋入大脑的电极连在一起。这些东西,都是羽原医生埋进去的。”
“通过那次手术……”
“多亏这个,我才能和普通人一样行动、说话、吃饭。但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并不是这样。我已经成了和一般人完全不同的人类。”
他说出了以下一番话。
手术之后,他的意识逐渐鲜明起来,终于能够和外部世界交换信息。第一次能够发出声音的时候,他的喜悦无法用语言表达。渐渐地,手脚能动了,也能吃饭了,简直就像重生一样。宛如获得了一具新的身体,为了能够灵活利用它,他对训练乐此不疲。就这样一天天成长起来。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学习。
出现违和感,是在手术一年后。其实,他以前也曾经模模糊糊感觉到过,只是脑子里全都是恢复身体机能的事情,没有过多考虑罢了。
用一句话来概括这种违和感,那就是:感觉变得敏锐了。
许多事情,他都能够明白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在物理现象方面尤其显著。比如,当棒球或足球飞到空中的时候,他能瞬间描绘出球的运动轨迹,预测它会在哪里落地。在草地上滚动的高尔夫球也一样。击球的瞬间,他就知道球会停在哪里。
除了物理现象,别的事情他也有料中的时候。在医院的走廊上行走时,一下子就知道了马上会进行手术;还能预测到,在候诊室等候的患者们当中,谁会在下一刻站起身来。
把这些说出去的话,会被人笑吧?不过,在例行检查的时候,他还是如实告诉了羽原。他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医生一定会说这是错觉。但羽原并没有这么说。
后来,谦人被羽原带去了大学附近的数理学研究所,并在那里接受了几项训练和测试。
然后,羽原向谦人解释了在他大脑中发生的变化。
羽原说,谦人预测并不是单纯的直觉,显然是有其依据的。通过对现象进行多次观察,理解了物理特性,就能够预测结果。
明白手术开始的时刻,猜中候诊室里患者的动向,这些都基于他的经验。平日里,他见惯了护士和病人,就能够从他们下意识的举动中察知事实。但因为这不是物理现象,所以并不是每猜必中。
听完这话,谦人很意外。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获得了这样的经验。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能力?当然和那次手术脱不了干系。
从此之后,谦人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他从开明大学的病房搬到了数理学研究所,接受各种测试和训练。
羽原等人尝试探索谦人能力的极限,他们准备了和物理现象相关的大量数据。谦人把这些记在脑子里,渐渐地,就能够瞬间做出各种各样的预测了。
“抓娃娃机什么的,只不过是物理学里面初级又初级的东西,所以抓个娃娃起来当然不在话下了。让心形卡片按照设想飞翔稍微有点难,但只要空气不被扰动,还是会很顺利的。”
“……好厉害。”圆华凝视着谦人,“谦人君变成超能力者了呢。”
“和超能力有点不同。”他抓抓脑袋,“我没办法透视,或者不用手,令物体移动什么的。瞬间移动也是做不到的。我能做的只有预测而已。而且,还仅仅局限于预测物理现象。生物的动作是很难预测的,比如野猫的行动路线,我是完全搞不清楚。”
“那也已经很厉害了啦。为什么要保密呢?”
谦人抱起胳膊,长长地“嗯”了一声。“有很多原因啦,都是大人的事情。”
圆华哼了一声,觉得自己没办法在这个问题上深入问下去了。
“如果是物理现象的话,无论什么现象,你都能预测吗?”
“也不是。有很多事情是我做不到的。比如地震,不管看多少数据,都预测不出来。大概,预测所必需的某些数据,人类还没有发现吧。还有湍流,也很难预测。”
“湍流?”
“汉字是湍急的湍,流动的流。是液体和气体等的一种流动状态。不能预测湍流的话,就不知道未来的天气了。”
“可是谦人君不是能够预测吗?看,”圆华指着窗外,“你都说中会下雨了。”
谦人皱起眉头,摇头道:“做到这种程度还不够。”
“是吗?”
“如果是周边地区的天气,我能够做出精确到分的预测。但也只是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雨停而已。这是不行的。可以说,局部地区发生的剧烈气象活动,从一开始就是受湍流控制的。”
“局部地区发生的剧烈气象活动?”
“有很多种,比如雷雨、下击暴流、还有龙卷风。”
“龙卷风?”圆华心里咯噔一下。
“现在的天气预报使用的是超级计算机,但即便如此,对这类现象的准确预报率还是很低。龙卷风的预报准确率只有18%左右。也就是说,十次会有九次误差。难到这种程度。”
一股苦涩在圆华嘴里弥散开来。她没想到,自己会在此时此地回想起那场噩梦。
“不过,在羽原博士的带领下,数理学研究所认为,就算超级计算机做不到,但在我身上仍然是有希望的。”
“为什么?”
“他们认为,在我大脑中进行着的,不单单是计算,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就算是预测天气,采用的方式恐怕也和超级计算机完全不同。不这么想,就没法说得通。如果是这样,这对于人类而言,将是一起划时代的大事件。有个方程式叫纳唯叶-斯托克斯方程(Navier-Stokes?equations)……你应该不知道吧?”
(berulla注:纳唯叶-斯托克斯方程,是流体力学中描述粘性牛顿流体的方程。具体内容太复杂实在看不懂所以没办法详细解释了。)
“纳唯叶……听都没听过。”
“这是一个还没有被解开的物理学问题,但如果解开了,对科学将产生不可预计的影响。数理学研究所的人觉得,其中的关键说不定就在这里。”谦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了,是不是就能预测龙卷风了?”
“理论上是这样。”
“真棒。”圆华双手握成了拳头,“要是能早点解决就好了。”
“是啊。不过,前面的路应该还很长。”谦人耸耸肩,“靠我一个人是不够的,必须要有同伴才行。”
“那么,制造出一些同伴就好了呀。爸爸他们为什么不让谦人君这样的人更多一些呢?”
“因为这是受限的。我因为遭遇事故,才偶然接受了手术。好像不能对没有遭遇事故的人动手术呢。”谦人接着说道,“要成为拉普拉斯的恶魔,必须做好思想准备啊。”
26
“您知道数学家拉普拉斯吧?全名是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Pierre-Simon marquis de Laplace),法国人。”桐宫玲问青江。
“拉普拉斯?不,没听说过。”
“如果有这样一个智慧体,它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所有原子的当前位置和动量;那么,它就可以运用物理学,计算这些原子随时间发生的变化,从而完全预知未来的状态——”桐宫玲吟诵般地说,“拉普拉斯提出了这个假设。后来,这个智慧体就被称为拉普拉斯的恶魔。可以说,谦人君的预测能力和拉普拉斯的恶魔的定义十分接近。因此,数理学研究所针对他的能力的研究计划也用‘拉普拉斯’来命名。之所以说是计划,是因为已经设定了最终目标。研究所设定的目标,大致可以分为两个:一是解明他的大脑中发生了什么;二是证明刚才我们再三提到的再现性。关于前者,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而关于后者,面前也有一道巨大的障碍。不管怎样,人体试验都是无法回避的。要怎么寻找受试者呢?关于此事,厚劳省、文科省的官员,当然还有警察厅的人,都没能给出合理的建议。他们心里是希望赶紧对健康者动手术的,却又害怕出事,所以谁都不说出口来。就在这时,一位少女找到拉普拉斯计划的负责人,也就是所长,说了一番让人震惊的话。她表示,愿意当拉普拉斯计划的志愿者。”
青江瞪大眼睛,咽了口唾沫,开口道:“那就是圆华君……”
“是的。”
“她没对羽原博士说吗?”
垂着头的羽原摇摇头,抬起脸来。
“她没找我商量过一句。我完全没想到女儿会知道拉普拉斯计划。”
“所长也很吃惊。计划是绝密的,相关人员都签了保证书,不把情况泄露给家人。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圆华小姐回答,是谦人君告诉她的。的确,只有谦人君没有签过保证书。那是当然了,因为研究所需要他的协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