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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7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26

“关于当志愿者的原因,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她也想拥有谦人君那样的能力,解开纳唯叶-斯托克斯方程,去帮助别人。”

又出现了一个听不明白的词。“什么方程?”

“纳唯叶-斯托克斯方程。是关于流体力学的未解难题。通过多年研究,我们判断,谦人君的预测能力很有可能和这个方程有关。如果能解明这一点,将给科学带来飞跃性的进步。就连用超级计算机也无法百分百模拟的湍流,也将有可能通过数学进行解析。理论上说,甚至能知道百年之后的天气。夺走圆华小姐母亲的生命的龙卷风,也可以获得切实的预测。”

青江不由叫出声来。原来是这样啊,他终于明白了。

“对此,研究所是怎么应对的?”

“把所有相关人员召集到一起,当然,羽原博士也包括在内。然后,一场艰难的讨论开始了。我虽然没在现场……”桐宫玲把视线投向羽原,似乎想让他接着说下去。

羽原似乎领会了她的意思,叹息着,点点头。

“会议开始前,我问了圆华。那孩子非常坚决。我说,弄不好或许会留下后遗症,她却一点儿都不害怕,反而平静地说,这样一定能帮上爸爸的忙吧?我意识到,自己是说服不了她了。接着,我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她说,如果早说了,你一定只会表示反对,还会剥夺我直接和所长谈话的机会。她说的没错。”

“嗯……”

羽原苦笑着摇头道:

“替她出主意,让她别告诉我,直接去找所长的,应该是谦人君。他是拉普拉斯的恶魔,擅长阅读人心。我感觉,圆华想当志愿者,多少也和他的诱导有关。”

青江想起桐宫玲说过,圆华看人比谁都准。也难怪,她拥有拉普拉斯的恶魔的能力啊。

“那么,会议的结果是?”

羽原痛苦地歪了歪嘴。

“除了我之外,大家的意见都很一致,也就是说,判断的重任落到了我的身上。这是自然,做手术的是我,受试者又是我唯一的骨肉至亲。但很明显,全体成员都认为,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这么理想的受试者,不会再出现第二个了吧。我很苦恼。要让女儿躺上试验台吗?要是有个闪失,我该怎么办才好?可是另一方面,我又想对大家的期待有所回应。不,说到底——”羽原把双手插进头发里揉搓着,最后抱紧了脑袋,“我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探究心。是不是真的能够重现呢?能不能制造出新的拉普拉斯恶魔呢?如果再现性获得了认可,我手上拿着的,或许就是人类通往崭新的进化之路的钥匙啊。”

羽原垂下胳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整个身体好像脱了力似的。他自嘲地笑了笑,面向青江。

“我选择了疯狂科学家的道路。用圆华,用我自己的女儿进行人体试验。切开健康的女儿的头颅,植入修改过遗传基因的干细胞,然后埋进电极和机器。作为一个父亲,这种行为是无法被原谅的,我至今仍然这么想。”

“但是,手术成功了。”

“算是吧。但是我女儿在手术后整整一周都没有醒过来。我几乎绝望了,甚至想,万一她再也无法醒来,我就对她实施安乐死,然后自杀。第八天,圆华睁开了眼睛,回应了我的呼唤,当时,我站都站不起来,整个人瘫倒在地板上,像孩子一样泣不成声。”

是啊。青江想。

“于是,圆华小姐走上了拉普拉斯的魔女之路?”

羽原点头。

“因为原本就是健康的,所以圆华获得各种能力比谦人更顺利。出院后,她和谦人君一起在这个研究所生活,共同协助拉普拉斯计划。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已经快四年了。”

“现在,圆华小姐已经获得了和谦人君同等程度的能力。”桐宫玲接过话头,“有栖川公园的那场表演,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赤熊温泉和苫手温泉发生的事,果然是甘粕谦人君犯下的吗?”

桐宫玲稍微有些伤感地蹙着眉,和羽原对视一眼,又望向青江。

“很遗憾,这种可能性很高。去年春天,谦人君从研究所失踪了。我们不知道他的目的,但他多半是打算犯下最严重的罪行。”

“动机呢?他为什么要杀人?”

“是因为……”桐宫玲把话咽了下去,摇头道,“不能说。这和青江老师没有任何关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多说一点也没什么吧?告诉我吧。你说没有关系,但如果要我对温泉区事件的真相保持沉默,就应该让我知道惨剧为什么会发生,我有这个权利。”

“可是……”桐宫玲看看羽原,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天才医学博士眼中浮现出苦闷的神色,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那么,就由我来说吧。不过,在当前,一切都只不过是想象。请不要忘记这一点。另外,关于这些事,请务必不要外传。”

“好,就这么说定了。”

羽原舔舔嘴唇。

“一月初,圆华行踪不明。谦人失踪之后,她就一直说要去找他,这次出走,目的恐怕也在此。但除此之外,我是一无所知。但后来中冈警官来了,又从你口中听到了遇见圆华的始末,我开始模模糊糊地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像你所说,我们也推测,温泉区的事件是谦人君所为。而使用硫化氢作案,又和他曾经遭遇过的悲剧脱不开关系。您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就是他姐姐用硫化氢自杀,连累他母亲也身亡的那起事件……”

“是的。谦人君本来有着光明的未来,结果一切成空。他憎恨着某些人,恨得想要杀死他们,而选择的方式又是硫化氢。这样想来,动机只有一个,那就是——复仇。”

这句话像铅块一样坠进了青江肚子里。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你是说,他姐姐的自杀……不是自杀?是伪装成自杀的谋杀?”

“仅仅是推测而已。不过,似乎也只能这么想了,对不对?”

“的确,如果是这样,我就能理解他为什么要杀人了。不对,可是,呃……”青江用手撑着下巴,事件展开得太出人意料,他有点跟不上了,“那我又有几点想不明白了。首先,谦人君不是失忆了吗?姐姐自杀的事,母亲受连累身亡的事,他应该都不记得了啊?不对,他连自己有没有姐姐和母亲都忘了。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想着复仇吗?还是说,他最近恢复了记忆?”

羽原点点头,说了句“问得好”。

“其实,这么些年以来,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您还记得吧,在甘粕才生的博客里有一段描写,是我第一次和谦人君进行沟通的场景。”

“嗯,记得。通过对‘咖喱饭’和‘足球’的想象,可以看出大脑内部的变化。”

“您记得真清楚。没错。他回答了几个问题,但关系到自身经历的,就完全记不得了。名字、家里人、住在哪里,都不记得。”

“好像是这样的。”

“但是,”羽原的声音一下子低沉起来,“他回答出了自己的年龄。”

“诶?”

“面对提问,他回答自己是十二岁。其实是十三岁,但这个错误不是什么问题。发生事故时他的确是十二岁,之后无法把握时间的流逝,也是理所当然的。问题不是他答错了,而是,他为什么能回答出自己的年龄?人类的记忆有很多种,比如,记忆时钟、手绢、桌子等物品的名称,和记忆人的名字,使用的是两种系统。所以就算失去了记忆,也还能讲日语、明白物品的使用方法、记得规则和习惯。在失忆的时候,通常忘记的都是经历和人际关系。谦人君的例子也是这样。但只有一点,他记得自己的年龄。这让我一直想不通,因为年龄也是经历的一部分啊。”

“难道谦人君没有失忆?”

“这么考虑的话,这次的事件就能说得通了。这是谦人君一手导演的复仇剧。”

“怎么会这样……”

“我对这个故事也半信半疑。除了回答出年龄之外,没有任何根据可以怀疑谦人君的失忆。但是这次出了这种事,不由人不推测他是凶手。如此看来,他的确是没有失忆啊。就像您说的,一个不记得过往的人,是不会去复什么仇的。”

“他为什么要装失忆?”

“关于这一点,我也推测过。但在此之前,我想验证一下甘粕家发生的悲剧。”

“您说这不是事故,是杀人事件,可是,为什么?呃,叫什么来着,死在赤熊温泉的那个人……”

“水城义郎,电影制作人。”桐宫玲回答,“在苫手温泉死亡的是演员那须野五郎,本名是森本五郎。”

“对,就是这个名字。也就是说,是他们俩杀了甘粕谦人一家?究竟为什么?”青江用力挥动着双手,然后又马上说,“啊,不对,这很奇怪,不可能。演员那须野五郎我不清楚,可是制作人肯定和事件无关。因为谦人君的姐姐打算自杀的时候,他人在北海道啊,和谦人君的父亲甘粕才生在一起。博客里写的。”

羽原苦恼地点着头。

“您说的没错。水城义郎有不在场证明。但是,不能因此就说他和犯罪无关。很可能实施者另有其人,水城只是共犯。假如那须野五郎是实施者呢?”

“这……这倒有可能。可是,为什么他们要杀人啊?动机呢?”

羽原深吸一口气,一边摇头,一边呼了出来。

“不知道。我想,他们互许没有直接的动机,因为他们和被害者没有任何关系。拥有动机的主犯是别人,水城和那须野五郎也只不过是共犯而已。是不是可以这么想呢?”

“还有一个人?”

“对。”

“是谁?”

羽原慢慢地眨了眨眼,似乎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是个和被害者们关系深厚的人。和水城与那须野也有关联。而且,这个人和水城一样,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有那么一会儿,青江不知道羽原说的是谁。有这么一个人吗?但下一个瞬间,他心中忽然一动,恍然大悟。

“你莫非在怀疑他的亲生父亲……甘粕才生?他想杀掉自己的女儿、妻子,还有儿子?”

羽原没有马上回答,他重重地喘息了两三次,胸口和肩膀上下起伏。

“这真是愚蠢的设想啊。我自己也不愿意这么想。但这样假设的话,谦人君伪装失忆的原因就呼之欲出了。”

青江思考着,探究着这句话的含义。终于,一个念头浮出水面。

“谦人君知道真相……知道父亲是凶手……”

是的。羽原低声回答。

“这样就清晰了。谦人君知道真相。但是,身处植物人状态的少年,没有任何手段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好不容易可以与外界沟通了,面对提问,却只能回答Yes和No。甘粕才生被当成一个不幸的父亲,失去了妻女,儿子也留下了严重后遗症,他成了一个悲情的男人。谦人君只想和这样的父亲断绝联系,所以干脆装作失忆——这么推测是不是太跳跃了?”

青江没有说话,他迄今为止培养起来的常识,很难接受刚才那番话。

“那么,”他望着羽原,轻声说,“谦人君也想杀了父亲?”

“恐怕是的。”

“不可能,这不可能。”青江敲着桌子,“你别想让我相信这种故事。父亲杀掉全家,知道真相的儿子打算复仇……”

“那么,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吗?”

“……动机是什么?甘粕才生为什么要杀掉全家?”

“这……我不知道。”羽原静静地回答,“我很难想象他的心理变化。但是,青江教授,您也听过类似的新闻吧?青春期少年杀害全家之类的。”

“甘粕才生是个成年人啊,他不是青春期少年!”

羽原带着沉痛的表情沉默下来。他不是被驳倒了,而是沉浸在某种思绪之中。

怎么了?青江问他。

羽原叹了口气,拿起平板终端,操作起来。大屏幕的电源再次接通了,出现在液晶画面上的是几十只小动物,在玻璃盒子里来回跑动。青江马上看出来,那是试验用的小白鼠。

“甘粕父子……”羽原说,“有一个重大缺陷。”

27

一看到走上楼梯的这个人,中冈就觉得应该是他。因为这人的年龄应该和甘粕才生差不多,但气质和身为导演的甘粕迥然不同。身穿西装,头发分得整整齐齐,戴着眼镜,胳膊上搭着一件外套,手拎公文包。

男人停下脚步,环顾店内。中冈站起身打了个招呼。

带着有点僵硬的表情,男人走了过来,神情中流露着警戒。

“您是宇野先生吧?”

“是的。”

“百忙之中打扰,十分抱歉。”中冈递上名片。

哪里。对方说着,也递过名片来。在“宇野孝雄”的名字上方,印着营业部长的头衔。

两人坐定,中冈叫来服务员,问过宇野之后,点了两杯咖啡。

“在电话里我就说了,”宇野缓缓开口,“现在我几乎……不,是完全和甘粕没有联系了。”

“我明白。您和他是初中、高中同学,直到念大学的时候还有交往。”中冈掏出笔记本和圆珠笔。

“对,不过,大学时代,我和他最多只见过三四次面,每次见面都聊不到一块。或者说,我跟不上他的思路。或许是学得太专业了吧,他变得越来越怪异,让我非常吃惊。”

“跟不上思路,指的是电影方面吧?”

“那当然。”宇野点头道。

宇野和甘粕不单单是初高中同学,高中时,两人还一起参加过电影研究会。

甘粕才生高中毕业后,上了私立大学的艺术学系电影专业。宇野说“学得太专业”,应该指的就是这个。

“初中和高中的时候,您二位关系很好吧?”

“我们也不是一直同班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还是高中时候吧,和圈子里的伙伴们在一起,每星期去看好几场电影,放学之后在咖啡厅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宇野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些。

“您也很喜欢电影吧?”

“所以才加入了那种圈子嘛。不过,不像甘粕喜欢得那么深。”

咖啡端来了。中冈啜了一口清咖。

“请问,”宇野探询似地看着他,“能否告诉我,是关于什么事件的调查啊?和甘粕有关系对吧?”

中冈伸出右手,低头道:

“很遗憾,我不能说。我们也有规章制度。”

哦。宇野端起咖啡杯。

“甘粕先生是个怪人吗?”

宇野一边往咖啡里加牛奶,一边苦笑。

“是啊,他特别爱电影,爱到无以复加。从甘粕那里,你听到的全是和电影有关的事情。不过,他倒不是只懂电影。或者说,他其实非常博学。无论是谈小说,还是谈音乐,最后都会和电影联系到一起。他的记忆力超群,在学校成绩很好,经常争头名。还有,他在体育方面也是万能的。”

中冈耸耸肩。“简直是完美了嘛。”

“没错。我经常对他说,你小子也太聪明了。可是他却一点儿高兴的样子都没有,也并不觉得骄傲。他总说,仅仅这种程度是不行的。他要求的是更完美的境界。我刚才说他是个怪人,或许这么说更合适:他是个完美主义者。总之,有着很高的理想。”

“是仅仅对自己要求完美,还是要求别人也同样完美呢?”

“那倒没有。他基本上不怎么关心别人。我们都知道他成绩优秀,但是他对我们却一无所知。”说着,宇野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只是——”

“怎么?”

“有个例外,他要求那个人也一样完美。”

“是谁?”

“他交往过的女朋友。”

中冈重新握起圆珠笔。“他有过恋人对吧。可以告诉我她的名字吗?”

“哎呀,也算不上恋人啦。而且不止一个,名字我也没办法一一记起来。”

“这是怎么说?”

“学习优秀,体育上手,长得也不错。只要甘粕提出交往,通常都能顺利到手。不过,持续时间都不长。总是交往了一小段时间之后,就马上分道扬镳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很失望,没想到是那么无聊的女人,真是太令人沮丧了。然后,他就又去寻找别的女孩。这种事情反反复复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我曾经和其中一个女孩子聊过,她对甘粕很气愤。明明是对方提出交往的,还管得那么宽。规定要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型,还强行要人发展什么爱好。大概那就是甘粕的理想吧。”

中冈做笔记的手停了下来。

“完美主义到这种地步,究竟是怎么养成的呢?您问过吗?”

“没详细问过。只是,他父亲的影响应该比较大吧。”

“他父亲……”中冈翻着笔记,他已经调查过甘粕才生的父亲了,“是雕刻家甘粕太生对吧。”

“好像是这个名字。是个天才雕刻家。”

“我还是初次得知这个名字。在网上查了一下,找到了几件作品。看了以后,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完全不像是用木头削出来的啊。”

把自然界的一切用木雕表现出来,这就是甘粕太生的风格。其精致令人叹为观止。动物栩栩如生,花瓣似乎能随风飘去。他的作品不止是真实,还很传神。连艺术门外汉中冈都能感到,这才是天才的作品。

“甘粕对父亲有着强烈的执念,”宇野说,“他说,因为自己身上流着和父亲一样的血,所以不能让父亲蒙羞。虽然不会雕刻,但一定能做成某件事,或许就是电影吧。”

“甘粕先生的父亲没有和他一起住,这件事您是否有印象?”

“是吗?我不清楚。”

“在甘粕先生上小学的时候,他父亲离家出走了。”

“诶……”宇野有些迷惑。看来他是第一次听说这事。

“另外,”中冈说,“您看过那个博客了吗?”

正在喝咖啡的宇野放下杯子,表情古怪地点了一下头。“看了。”

他们说的是甘粕才生的博客。中冈联系到宇野的时候,把网址告诉了他,并说,如果可以的话,请他看一看。

“您有什么感觉呢?”

“这个……呃,”宇野的眼睛略略睁大了些,“我很惊讶。我知道他当了电影导演,却不知道他遇上了那么悲惨的事情。其实,该怎么说呢……觉得挺可怜的。”

“您说,大学以后就没再见过他了。那么,对于甘粕先生的太太和孩子们,您应该是没有任何印象的吧。”

“嗯,读了博客才知道的。我也有年龄相仿的孩子,读起来感受很深啊。”

“您对甘粕先生的家庭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哪方面的感觉都行,单纯的印象也可以。”

“嗯,怎么说呢,不愧是甘粕啊。光读他的博客,就能感觉到,那真是一位贤惠的太太,真是两个聪明伶俐的好孩子。不过,大概他女儿太敏感了些,所以才……说不定是继承了甘粕的完美主义,因此对什么事情感到烦恼吧?我的感受就是这些。”

“也就是说,”中冈盯着对方,“对于甘粕先生而言,这是个理想的家庭?”

“我是这样觉得的。”

中冈点点头,合上笔记本。

“我会作为参考的。感谢您的帮助。”

“已经可以了吗?”

“是的,非常感谢。”

宇野带着迷茫的神色喝干了咖啡,道了别,站起身来。走向楼梯的途中还回头看了看,似乎想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微微一点头,便下楼去了。

中冈叫来服务员,又续了一杯。他重新打开笔记本,在脑海中反刍着宇野的话。

理想的家庭……吗——

如果说出他真实的家庭是个什么样子,宇野会有什么表情呢?如果他知道事实和博客上写的完全不同,那上面的妻子和孩子完全是他捏造出来的……

这几天,中冈都在围绕甘粕才生和他的家庭进行问话。从甘粕萌绘的同学们口中听到的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一时难以置信。

但问过几个人之后,他得出结论:同学们的话是对的,博客上的事情和事实相去甚远。

甘粕才生的妻子由佳子有个姐姐,嫁到了千叶县的柏市。她零零星星地从由佳子那里听到了不少她对自己丈夫的不满。

“忙得成天不着家,也不帮忙带孩子。偶尔回家一趟,也总是冲孩子发火。这样孩子不讨厌他才怪。俩孩子都是避着他的。我妹妹委婉地提醒才生注意一点,他却反过来吼我妹妹,说都是她惯出来的。我觉得啊,那个人不配做父亲。”

女儿萌绘在初中时变成不良少女的事情,也从由佳子的姐姐那里得到了确认。

“这件事,我妹妹有一段时间也特别烦心。不过上了高中之后,萌绘开始学跳舞,终于是改邪归正了,妹妹开心得不得了呢。在这种时候自杀,实在是没有理由的呀。”由佳子的姐姐哽咽着说。

中冈针对萌绘的初中时代也做了一些调查。他找到了萌绘当年的几个狐朋狗友,从一个女人那里得知了令人惊异的事实。

萌绘念初中的时候怀了孕,堕过胎。

“对方是她的男朋友,比她大两岁,是同一个团伙里的。她怀孕以后找我商量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结果这件事还是被她妈妈知道了,带她去医院堕了胎。当时月份还比较小,学校里没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女人说,不清楚身为父亲的甘粕才生知不知道这件事。

中冈越听越觉得这和博客上写的有着很大的出入。那么,甘粕才生为什么要这么写呢?

要说矛盾,他带去出版社的手记的内容也很可疑。上面明明写着,萌绘自杀的动机和她的身世有关。手记中推测,她是由佳子和情夫所生,和甘粕才生没有血缘关系。但从同学的证言中可知,萌绘知道甘粕才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还讨厌自己的鼻形、手形和父亲相像。

甘粕才生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中冈找到了几个年轻时便和他相识的人。他觉得,要把握人性,这样做最好。他还去见了大学时代和甘粕才生同系的人、甘粕才生当助理导演时,和他一起工作的人,询问情况。

结论表明,他们当中,没人说甘粕的坏话。每个人都对甘粕的能力做出了高度评价。把他们的意见概括起来就是:“经常对自己十分严格,是个绝不敷衍了事的完美主义者。”和宇野说的一样。

还有一点是相同的。甘粕才生虽然不会用完美来要求别人,对恋人却是不同的。他和好几个女孩交往过,又很快分手。有人说他“兴趣广泛”,有人说他“理想高远”。总之,他对心目中的恋人有个具体的形象,明白对方和这个形象不符的时候,就会马上失去兴趣。

三十岁时,甘粕才生和默默无闻的女演员由佳子结婚。那么,由佳子是否是他寻觅了很久,才终于找到的理想女性呢?但在当时认识甘粕的人们看来,答案基本上都是否定的。

由佳子不符合他的理想,但由佳子娘家的资产,或许是让他们走入婚姻殿堂的基石。当时甘粕还没有奠定身为电影导演的地位,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后盾,而由佳子恰到好处地弥补了这个不足。

中冈合上了笔记本。不知什么时候,续杯的咖啡已经端了上来。啜了一口,咖啡稍微有点凉了。

完美主义、和事实大相径庭的博客与手记——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一片混沌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个轮廓。还有东西阻碍着雾气的散去,中冈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还没有掌握甘粕才生的行踪。打过好几次电话,却总是关机。也发了邮件,也依然没有和对方取得联系。他究竟藏到哪里去了呢?

把笔记本放回衣袋里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成田打来的,问他在哪里。

“新桥的咖啡厅。向那件案子的相关人员问话。”

“哦。结束了吗?”

“结束了。”

“那你马上回来,我有事找你。”语气粗鲁,好像心情很糟。

“什么事啊?”

“见面再说。”成田丢下这么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搞什么啊——中冈喝干咖啡,抓起账单,站了起来。

一回到刑事课,成田就照例把他带去了吸烟室。吸烟室没有人。成田取出一支烟,却没有马上点着,反而说出了一句出乎中冈意料之外的话。

中冈撅起了嘴。

“让我收手?什么意思?”

成田叼起烟,用打火机点着了火,皱着眉吐出一口烟雾。“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别管温泉区的案子了,那已经和你没关系了。”

为什么?中冈把追问咽了下去。迄今为止的经验告诉了他,这个上司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说出这种话。

“是不是上头和你说了些什么?”

成田伸出下唇,点点头。

“白天,署长把我叫去了,连同刑事课长一起。他说,中冈似乎在追查着什么,让他收手。”

中冈咂着嘴。

“是怎么露馅的呢,是不是苫手温泉那件事,不该让那边的县警去查租车店啊?”

“不,应该不是。”成田指间夹着香烟,摇头道,“大概是更高层的指示。和本厅,或者是警察厅那边有关。听署长他们的话音,似乎是这样的。”

“警察厅?”

“署长说,关于这件事,不但不能调查,连一点口风都不能漏出去。就算听到了什么,也要全部忘掉。作为交换,你不经汇报就私下调查的事情,就不再追究了。看来咱们是捅到马蜂窝上了啊。”

“那我倒更想去捅一捅了,我想亲眼看看,究竟会钻出条多大的蛇来。”

成田挥了挥拿烟的手。

“算了吧,你去调查,我怎么办?都说不再追究了,不是挺幸运的嘛。”成田吐出最后一口烟,掐灭烟头,丢进了烟灰缸,“可别再有什么怪念头啊。”说完就走出了吸烟室,重重关上了门。

中冈也走出了房间。走廊上,还能看到成田疾走的背影。从身影就能看出,上司现在烦躁得很。

自己在探究的究竟是什么?事件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不能给辖区的一名小警察看到?

就算听到了什么,也要全部忘掉——

也就是说,中冈似乎已经抓住了绝密事项的一角。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

等等——中冈停下脚步。

那个人怎么样?泰鹏大学的青江。他知道的情况和中冈一样多,是不是也接到了封口令呢?不过,他又不是警察,不能像对待中冈一样去命令他。那么,要怎么让他封口呢?

解释。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吧?

中冈掏出手机,他还保存着青江的联系方式。

28

正望着室内装修书籍发呆的时候,搁在一旁的手机响了。千佐都拿起来看了看,深吸一口气。屏幕上显示的是“木村”。

她按下接听键,说了声“喂”。

“你现在是一个人吧?”

“是的,我在自家客厅,旁边没人。”

她听见对面轻轻地“嗯”了一声。

“最后一步,差不多是时候了。实施就在今天。”

“今天?这么急?”

“之前我不是把大概的日期告诉过你了吗?所以才让你不要有别的安排,随时等我联络。”

“我知道啊,可还是觉得有点突然。”

“因为种种原因,只能在临近的时候决定具体时间。步骤你还记得吧?”

“记得,但是会不会顺利啊?万一联系不到对方怎么办?”

“不用担心,一定会的。没理由不会。”

他总是自信满满的样子,却从不说为什么,这让千佐都不安起来。可是迄今为止,他还没有说错过一次。

“就算联系上了,也不一定能这么急着把他叫出来吧?对方也许时间上不方便呢。”

“那就只能再做打算了。你只要说‘改天再联系’,挂断电话就好。不过,他应该无论如何都会答应才对。不管有什么事,这件事肯定都是最优先的。”

仍然是断然的口吻。既然他这么说,就当做是这样吧。

“我可以这就打电话吗?”

“嗯,拜托了。”

“好的。”

千佐都切断电话,站起来,打开组合柜抽屉,拿出一部手机来。这是义郎的手机。为了这一天,在他死后,手机也没有解约。

她想开机,却发现没电了。抽屉里也放着充电器。她把充电器接在手机上,插头插进旁边的插座。接着开机,进入登录界面。对方的名字在“あ”行里。

心跳加快了。她用右手按住胸口,调整了一下呼吸,在脑海中组织着语句。木村告诉过她,要怎么讲才比较合适。

她咽了口唾沫,正要按下拨号键,手机却响了。是谁打来的呢?来电号码没有显示。

正犹豫着该不该接的时候,铃声停了。对方挂断了电话。

千佐都迷惘地盯着手机。究竟是谁打来的?难道是打错的电话?刚一开机就接到打错的电话,有这么巧吗?

她等了一会儿,电话没有再响。看来果然是打错了吧。

忘了这件事吧。现在自己有一桩大事必须去做,不能想太多。

她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内容,按下了拨号键。把手机放到耳边时,听到了拨号声。

忽然觉得忐忑起来。对方如果接了该怎么办?木村说肯定不会接的,但万一呢?是不是挂掉就好了?不行,这样的话,对方会提高警惕的。

不过这种担忧是多余的。没多久,她就听到了转入语音信箱的通知。千佐都放下心来,呼出一口气,握紧了手机。好了,下面是成败的第一个关键。

留言提示音响了,她做了个深呼吸。

“是甘粕才生先生吗?我是水城义郎的妻子千佐都。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和您谈谈,请您和我联系。如果您听到了这条留言,能否给水城的手机打个电话?我想您应该看到了来电显示,不过还是要再和您说一下。”

她把电话号码重复了两遍,说了声“拜托您了”,便挂断了电话。

千佐都把手机继续放在组合柜上充电,自己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仅仅是留个语音信息,她的腋下就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已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桌上小小的日历上。已经是三月了。也就是说,离那次相遇,已经过去一年了啊。

那天,千佐都一个人开着玛莎拉蒂,从全身美容沙龙回家。

拐进离家不远的那条细细长长,弯弯曲曲的小路的时候,她的视线忽然被挡住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慌作一团,只知道拼命踩刹车。

但车子在完全停稳之前,就“咚”地撞到了什么东西。千佐都急忙下了车。

路边蹲着一个年轻人,头上冒着血。

“你没事吧?”千佐都跑过去,问道。

年轻人痛得脸都扭曲了,却还是点点头。“啊,我没事。”但他痛苦地按着腰的样子,显然和这句话完全相反。

“请问……你是被我的车碰到了吗?”

“不知道,大概是吧。我正在走着,突然从后面……”

“对不起。我一下子看不到前方了。”

千佐都的目光回到自己的车上。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报纸。似乎是被风从什么地方刮过来的。

路上响起了马达声,后面来车了。

“你等等。”她对年轻人说,然后拿掉报纸,钻进玛莎拉蒂,把车靠在路边。

她再次返回年轻人身边。那人还蹲在原地。

千佐都从包里掏出手机。“要不要叫救护车呀?还得报警。”

但年轻人轻轻摆了摆手。

“那样的话,接下来就麻烦了。你也不想被警察问来问去吧?”

“可是,如果不能处理好的话……”

听千佐都这么说,年轻人苦笑起来。

“没事的,我不会事后又来找你的麻烦。这样如何?我这就去医院检查一下,等拿到诊断书,再决定要不要报警。”

她觉得年轻人的提议很合理。

“那就这么办吧。这附近有没有医院呢?”

“我知道有家医院。走吧。”

年轻人坐上副驾驶席,千佐都向医院开去。虽然心焦,但他不像什么坏人,千佐都也就安心了。衣着整洁,说话有礼,长得也不错。

医院的检查结果是轻度碰伤。拿到诊断书之后,他也没再露出痛苦的表情。

“这就解决了。报警只会更麻烦啦。你也放心了吧?”

“放心倒是放心了……啊,对了。”千佐都从钱包里掏出几张万元大钞,递过去,“实在很对不起,这是一点歉意。”

他连连摇手。

“这怎么行啊。你都已经替我出医药费了。”

“出医药费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不然我怎么过意得去啊。”

年轻人看着千佐都的手,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这样吧,你用这些钱请我吃顿饭。如果可以的话,吃烤肉吧。怎么样?”

千佐都吃惊地看着年轻人。他微微一笑。

“放心吧,我可没想勾引人妻。只是这个月有点寂寞,想好好地吃上一顿。”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很柔和,千佐都刚刚冒出的警戒心又消失不见。

“那我很乐意招待你,只吃烤肉就行吗?法国菜或者意大利菜我都没问题哦。”

他摇头。

“大餐啦、冷盘啦、沙拉啦,都太麻烦了。烤肉就好。”

“好,听你的。”

时间地点当场就定了下来。千佐都已经很久没和丈夫之外的男人单独吃饭了,何况对方恐怕至少比自己小五岁。不知不觉间,她开始觉得愉快起来。

这就是和他的相遇。三天后的晚上,两人在西麻布的烤肉店一起吃饭。

他自称木村浩一。是开明大学的学生,现在正在休学。

千佐都问他学的是什么,他想了想,答道: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预测吧。”

“预测?预测什么?”

“一切。预测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比如——”他把一个碟子放在千佐都面前,又拿起调料瓶,“往碟子里倒一点调料,你觉得会是什么形状呢?”

千佐都秀眉微皱,觉得这问题问得奇怪。

“不知道,大概是圆形吧。”

木村的目光落在碟子上。“是个稍微有点歪的心形。”说着,他倾斜瓶子,倒出了一点调料。

千佐都大吃一惊。白色的碟子上,呈现出一个茶褐色的心形。

“真的呢……你怎么知道?”

“都说了,是预测啊。从调料的粘性、碟子的表面状态等,进行综合判断。”他拉过碟子,把烤好的五花肉盛在心形调料上,送到嘴边,“唔,真好吃,肉不错呢。”他的眼睛快乐地眯成了一条缝。

真是个奇怪的青年,千佐都想。不过,给人留下的印象倒不赖。这顿饭应该会很开心。

是的,当时自己还只是那么想而已。奇怪的青年——没有多想一点,也没有少想一点。

两人边吃边说。木村也很善于询问。他问了千佐都很多问题。千佐都也没想瞒他,于是知无不言。就算不那么有趣的内容,他也面不改色,没有什么敏感的反应。如果客人全都像他那样,在俱乐部里一定会工作得更愉快吧。千佐都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还可以再见面吗?下次我请客。快要发打工的工资了。”饭后,木村说。

“嗯,好啊。”千佐都回答。这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她真的有某种预感。

或许某一天,自己会和这个青年上床的吧。那也不错呀。和义郎结婚之后,她就没有过别的男人,因为不怎么有那方面的需求。但那只是错觉,仅仅是因为没有邂逅罢了。

那一天来得比想象中的更快。第二次一起用餐之后,木村约她去宾馆的酒吧喝酒,然后对她说,自己其实已经开好房了。

“虽然一开始见面的时候,没想勾引你来着。对不起。”在吧台边的座位上,木村低头道,“上次吃饭太开心了,我觉得你是个很不错的女人。当然,你完全可以拒绝,我不会再约你第二次了。”

木村看上去不像是个把妹高手。上次见面的时候千佐都就看出来,他是个认真的小伙子。这次邀约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让我考虑一下。”千佐都回答。但她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一小时后,两人就进了他开好的房间。

如她所料,木村没什么性经验。但他的年轻弥补了这一点。千佐都全身都感受到了他野生动物般的跃动感和充盈的热量。两人的汗水湿透了床垫。

从那之后,他们以数周一次的频率持续幽会。刚开始的时候,千佐都只把它当作单纯的肉体关系,没有感情存在,只不过是刚好遇到合适的对象罢了。起主导作用的总是自己。要结束这段关系,也完全凭自己决定。如果厌烦了,或者嗅到了危险,就一刀两断。

但见过几次面之后,千佐都发现两人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木村成了她必不可少的存在。和他在一起是那么快乐。最重要的是,她明白自己实在缺乏这样的快乐。和年龄相差那么大的男人结婚,虽然有了钱,生活中却一直没什么刺激。这样的幽会触及了她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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