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佐都对木村无话不谈,对丈夫的不满,逃离如今这种生活的念头,都和盘托出。
“那就逃离呗。”木村在床上抚摸着千佐都的头发,说。
“怎么逃?”她问。
“要是老公早死就好了,你是这么想的吧?原本打算忍耐二十年的,可毕竟是太辛苦了啊。对不对?”
“嗯,那倒是……”
“那就让那一天早点到来吧。又不是什么难事。”
“诶?可是,”千佐都摇头,“不行呀,那种事。不能杀人的。”
木村高深莫测地笑了。“但是,你曾经想象过吧?”
千佐都无法回答。木村笑出声来。
“别担心,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只是说,要让那一天早点到来。那一天,就是你老公去世的日子。他又不是不死之身,总有一天会死的嘛。只要提早一点就好了呀。”
“不懂。那不就是谋杀吗?”
“广义上,或许可以这么说吧。但在刑法上,就不能称之为谋杀了。从结论来看,你丈夫是死于事故。而且,还是非常接近自然灾害的事故。他去了发生灾害的地区,不幸因灾身亡。自然灾害是不可抗力,不会有人怪到你头上的。”
“自然灾害,指的是什么?”
木村的眼睛闪闪发光。他端正得宛如面具的表情消解了,吐出几个字来:硫化氢。
据木村说,这是一种致死率极高的剧毒气体。接着,他说出了以下一番话。
日本是火山地带,到处都有火山气体的发生源。其中之一就是温泉区,会从地下排放出硫化氢气体。通常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根据气象条件,某些场所的气体浓度有可能会上升到致死水平。这些场所固然是禁止入内的,但日本还有一些危险地点尚未被人们发现。
只要找出这样的地点,把义郎引过去,不必亲自动手就能置他于死地。
听了这话,千佐都产生了疑问,不知道真的实施起来会不会这么顺利。
“就算不顺利也不会有问题。既不会怀疑到你身上,又可以再多试几次。再也没有比这安全的办法啦。你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把约你老公去温泉,假装散步,让他踏入那片危险区域。”
的确,单单这样似乎挺简单。毕竟,毫无风险是最好的。
“你下决心了吗?”木村问。
千佐都的回答,和他第一次约她去宾馆时一样。“让我考虑一下。”
但和那时一样,她心里或许已经有了决定。
千佐都生长在新泻县的长冈。
父亲是在町工厂里工作的员工,母亲比父亲小十岁。和他们一起挤在一栋小房子里的,还有她的祖父母。父亲收入微薄,生活十分艰辛。
千佐都刚懂事的时候,快八十岁的祖父已经出现了认知症的兆头。祖父病情严重时常常离家出走,迄今她依然记得,父母拿着手电筒四处寻找的背影。
雪上加霜的是,祖母摔倒了,腰部和腿部的骨头骨折。那是千佐都念小学的时候。从此之后,祖母便卧床不起,自然也就无法照顾祖父。一切杂务都压在了母亲身上。她必须照看患有认知症的祖父,卧床的祖母。没有亲戚能助他们一臂之力。父亲曾想找一所养老院,却始终没能如愿。去和政府机构谈过,也没能获得有效的解决办法,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父母每天晚上都会吵架。母亲一焦躁起来就拿千佐都出气。父亲则阴沉着脸,极少开口。
千佐都上中学时,父母终于离婚了。千佐都被母亲带走。母亲开始工作,白天在超市,晚上去居酒屋。每当母亲在深夜筋疲力尽地回来时,总会凝视着千佐都,说:“女人会不会幸福都取决于男人。结婚的时候,一定要把对方的情况调查清楚。不单是他本人,还有他的兄弟姐妹。要不然,还不知道结婚之后会有什么样的麻烦事压到你身上呢。最好是找个年纪大的有钱人。这样的话,就算他父母还在,也离死不远了。有钱就有一切。我也会挑这种人的。爱情这东西啊,虚无缥缈,是填不饱肚子的。”
长年目睹母亲的辛劳的千佐都,把这些话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
虽然父母离婚了,但千佐都仍然会定期和父亲见面。每次见到父亲时,他似乎都又瘦了些,脸色也越来越差。听说,为了挤出时间护理祖父母,他早早就从公司退休了。
她曾经偷偷回去过一次,但玄关上了锁,她只好在院子里徘徊。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怒吼声,接着是唤人的声音。
千佐都提心吊胆地向里窥视,原来是祖父坐在地上,双手乱舞,双脚乱蹬,嘴里不住叫唤,就像撒娇的小孩儿一样。父亲站在一旁。
“不行啊,都说了不行的嘛。”父亲一边责备,一边掴着祖父的面颊。声音里带着焦躁,也带着悲怆。
千佐都明白了状况,大概是祖父大小便失禁了。那么孝顺的父亲,居然会对自己的父亲动手。她脑海中浮现出“虐待”这个词来。
她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心中想的是:看来母亲说的没错。要是有钱,父亲就不会这样了。
高中毕业后,她前往东京。一位很尊敬的前辈在六本木工作,问她要不要去做皮肉生意。她和母亲说了实话,母亲并没有反对。
“人生是你自己的,只要你喜欢就好。不过,可不要被奇怪的男人给迷住了。”母亲说着,把她送出了家门。
在六本木上班后没多久,千佐都就抓住了工作的要领。偏爱她的客人很多,也有不少追求她的。她和其中几人保持关系,但没有一个是她的真命天子。她觉得在这里大概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就跳槽去了银座。但即便如此,仍然没有遇到那样的人。
水城义郎光顾的,是她在银座的第二家店。听说他是独身,千佐都马上涌起了兴趣。通过聊天,她断定这是个有钱人,心里马上快活起来。他虽然还有个老母亲,但已经住到养老院去了,所以不成问题。
义郎似乎也很喜欢千佐都。当他约她出去的时候,千佐都回答,如果你只是玩玩的,那我不去。
“如果你不是逢场作戏,而是认真要和我交往的话,那可以。”
义郎说,他当然是认真的。“以结婚为前提,怎么样?”
千佐都嫣然一笑,点头同意。那天晚上,两人发生了关系。
和比自己大将近四十岁的男人结婚,其实也挺不错。义郎能满足她的一切物质要求,身为极有才干的制作人的妻子,也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虽然义郎的亲戚们对她白眼相加,但只要不和他们来往就好了嘛。
不过,如果木村能让义郎早点死,也蛮好的。带着巨额财产和依然足够年轻的身体开始新的人生,这样的前景光彩夺目,宛如梦境。
下一次和木村见面时,他问:“决定好了吗?”
千佐都犹豫着说:“我该把他带去哪个温泉啊?”
木村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微笑,答道,候选地是赤熊温泉。接着又补充说,时期是十一月到十二月。
“一切条件都具备,大概是那时候吧。你要掌握住你老公的时间安排。”
“好的。”
就这样,计划启动了。但千佐都还没有什么真实的感觉。吃饭时看着对面的义郎,她甚至都没想到,明年这个人就会不在了。
不过,她仍然期待木村的计划能够成功,还让义郎买了生命保险。因为她在婚后调查了丈夫的资产,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多。义郎虽然意外,却没有起疑,反而说:我觉得你也差不多该说这话了。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挖苦:“毕竟你是为了钱才和我结婚的嘛。挺好啊,随你,既然你喜欢,那就签合同呗。”
义郎肯定认为,即便是为了钱结婚,千佐都也不会做出谋杀亲夫这种蠢事来。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事实。
进入十二月没多久,千佐都就约义郎去温泉。
“真少见啊,你好像对温泉没什么兴趣的嘛。”
“怎么这么说嘛,有一处很棒的绝密温泉哟,去看看吧。旅行的准备就交给我好了。”
“唔,既然你这么说,就交给你啦。”小娇妻开口邀约,让丈夫喜形于色。
日程是木村指示的,他说“在那天,发生自然灾害的概率非常高”。于是定下了计划,包括那天在内,去温泉区旅游三天两夜。
但随着实施日的临近,木村却说出了让人意外的话。他说,有件事想请她帮忙。
“如果这次一切顺利,下次,我想请你帮我。我也有希望早死的人,而且,是两个。”
千佐都屏住了呼吸。这是她不曾料到的。说是帮忙,但究竟要做什么?是犯罪吗?
“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和这次一样,你不用亲自动手,谁都不会怀疑到你身上的。”
木村接着说道:
“总之,你想想你自己是怎么看待你丈夫的吧。这样,你就一定能理解我了。”
话说到这份上,千佐都无法拒绝。木村的话有着打动她的魔力。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千佐都约着义郎,在木村事先指示好的时刻离开了旅馆。她看了好几次手表,往定好的地点走去。途中,义郎有点纳闷。
“喂,是不是走错路了啊?这附近好像没有瀑布嘛。而且这条路不是正路吧?好像是兽径啊。”
“放心,肯定没错。”
好不容易到了那个地点,千佐都告诉义郎,有东西忘在旅馆里了。
“我这就去拿,你在这里等我哦。”
“照相机什么的,无所谓的啦。”
“不要嘛,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去哦。”说完,千佐都头也不回地跑开了。义郎也没有追赶。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像她无数次对警察和消防员述说的那样。回到旅馆,把电池装进相机里,回到原处,发现义郎倒在地上。她四处张望,没有发现异常,只闻到一股臭鸡蛋的气味。
千佐都的腿在微微发抖。
是真的,这是真的。木村不是在说大话——一想到这是现实,她就恐惧起来。
她朝旅馆打了个电话。“糟了,我丈夫倒在山路上,一动不动!”声音有些颤抖,但这绝不是演技。
或许当时,她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千佐都害怕起这个叫木村的人来,又无法违抗。按照约定,她把一个叫那须野五郎的演员带到了苫手温泉的游览步道入口。在第二天的报纸上,她读到了那个人也因火山气体身亡的消息。
木村想引上死路的,还有一个人。千佐都必须帮他。他说这是最后一步了,但果真如此吗?自己是不是一直都要当死神的助手了呢?
听到第二个目标是甘粕才生的时候,她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这个人出现在了义郎的守灵夜,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难道——
木村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接近千佐都吗?特地让报纸糊在她的前挡风玻璃上,撞到自己,又让自己不至于受伤太重——她发现,木村是完全可以做到这些的。
她在电话里指出了这一点,木村不耐烦地说:“这种事,随你怎么想都无所谓。不管是偶然还是有意而为,有什么区别吗?结果我们俩都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难道你是想杀了水城?你只是在利用我而已?”
“都说了,这和你没关系。难道你损失了什么吗?没有,对不对?”
“……你是什么人?”千佐都问,“木村不是你的真名吧,你究竟是谁?”
“哎,千佐都小姐,”木村难得地直呼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冷漠得让她毛骨悚然,“世上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还是说,你想让我预测一下你今后的命运?”
千佐都说不出话来。对方似乎领会了她的意思,接着说:“没错,这不是挺好嘛。什么都不知道最好。这样,你的人生才不至于那么糟。”
宛如来自黑暗深渊的声音,至今仍在千佐都耳边回响。
早点解放吧,她想。我不想再和木村有任何关系了,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电话铃声让她回过神来,是组合柜上义郎的手机在响。
千佐都站起来,咽了口唾沫,走了过去。来电显示上写的是“甘粕”。
29
发现手机闹铃在响的时候,圆华正在用吹风机吹头发。她放下吹风机,走出浴室。手机放在床上。她急急忙忙地划了几下,闹铃声停了下来。
终于来了吗——
圆华开始穿衣。头发还有点湿,不过没工夫磨蹭了。她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行动。应该不是现在,但早做准备总是没错的。
穿好衣服,戴上粉色尼龙帽。这是为了免得武尾看不到自己。最好给他留个显眼的记号。
走出宾馆正门,穿过马路,等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开来。圆华扬手拦下出租车,钻进去,把目的地告诉司机。司机的应答有点冷淡,大概是因为太近了吧。
圆华从包里拿出小镜子,窥视后方。果然,一辆白色小轿车紧跟在后。坐在驾驶席上的是武尾,戴着黑框眼镜,难道是打算变装?
目的地快到了,她对司机说了一声,停下了车。付钱下车之后,她向数十米开外望去。
白墙中一栋小楼,在安静的住宅区中特别显眼。那是水城义郎的家。现在由义郎的妻子千佐都独自居住。在那个瞬间,她一定还在家里。
因为她在等甘粕才生的电话。
不,也许电话已经来过了。她很可能在为下一个行动进行准备。
圆华猛地转过身,稍远些的地方,停着一辆小轿车。驾驶席上的武尾把座椅靠背放得低低的,用帽子挡着脸。
她走到轿车左侧,一把拉开后车门。躺在后座上的男人轻呼一声,撑起身来。那是在数理学研究所工作的一名年轻职员。
驾驶席上的武尾回头一看,瞪大双眼,似乎说不出话来。
“你回研究所去。”圆华对那名职员说,“只要说已经找到我了,就行了吧?好了,快走。”
男人不知所措地看看武尾。武尾点点头,他便抱起旁边的一只旅行袋,下了车。
圆华紧接着钻进后座,一边望着快步离去的职员,一边问武尾:“他知道多少?”
“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我打盹的时候,替我监视而已。我告诉他,只要圆华小姐一出宾馆,就马上叫醒我。”武尾把放平的座椅靠背调回原状,摘下帽子。
“哦,真够辛苦的。”圆华看了看旁边放着的一个纸箱。里面是面包、饮料什么的。
“我没想到您已经发现自己被监视了。”
“你当我是傻瓜吗?哎,你最好把眼镜也摘下来,那样和你不搭。”
武尾摘掉眼镜。“您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咦,怪了,不是说了,不许问我问题的吗?”圆华看着难堪地陷入沉默的武尾,微微一笑,“那边白墙里有栋房子对不对?”她指着前挡风玻璃对面。
是的,武尾点头。
“从那里会出来一个女人。就这么等着吧。等她出来,我再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明白?”
“好的。”武尾干劲十足地坐直了身子。
圆华向后一靠,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奶油面包吃起来。面包不怎么甜,还挺好吃的。
她想起谦人是喜欢吃甜食的。虽然在研究所里,谦人和圆华基本上是分别接受测试的,但休息时,他们俩会聚在一起。他总是在吃巧克力之类的甜东西。
两人谈天说地,有很多内容,只有他们俩才明白。他们还讨论过,如果在地球的某几个点安设监控设备,是否能通过海底起伏和实时温度变化,来预报地震。进行类似讨论时的乐趣是普通人无法理解的。
谈话时,圆华感到,谦人长久以来都怀有一种深刻的孤独感。虽然能预测各种各样的事情,却没有可以分享的同伴,逐渐反过来变成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圆华有谦人,但谦人却一直是独自一人。
所以,好不容易获得了一个同伴,让谦人敞开了心扉。某一天,谦人对圆华坦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圆华一时竟然无法相信。
这关系到甘粕家发生的硫化氢事件。谦人说,那不是自杀,是谋杀,而且他知道凶手是谁。
“我是听那个人自己说的,所以肯定没错。”
谦人没有说出凶手的名字,但这是明摆着的。他是在植物人状态下得知凶手的,而当时,他能见到的人极其有限。
谦人说,动机很单纯,是凶手的利己主义。是一个脑子古怪的人的自私的犯罪。
“不能放过那个人,一定要惩罚他。所以那时——”谦人凝视着圆华,说道,“以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圆华明白他的意思。为了复仇,他决定离开研究所,而且不会再回来。复仇成功之后,他打算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样不好,圆华喃喃低语。但除此之外,她找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话。她明白,劝说只是白费力气。
从那天之后,圆华就有点心不在焉。她没办法不担心谦人。也想过去找人商量一下,却又不能打破保密的约定。
让人恐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谦人失踪了。大家都不清楚原因,束手无策。但圆华还是不能说出实情。她想去找谦人,可是研究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给她配了个保镖,监视她的行动。
圆华什么都做不了,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接着,她知道了赤熊温泉发生的事件。谦人终于开始行动了。看过被害者水城的简介之后,她推测这起犯罪和甘粕才生有关。
不能再观望了。首都圈恰好即将降下大雪,天气预报又没能做出准确预测。可不能让这么好的机会白白溜走,她下定决心,制定了逃走计划。
顺利脱身之后,圆华马上去赤熊温泉调查。肯定是谦人干的。不过,还需要有个共犯。她估计,共犯多半是被害者的妻子。于是她住进他们曾经住过的旅馆,半夜偷偷翻看了住宿登记簿,调查水城夫妻的情况。
谦人接下来会做什么?是不是还有别的人,要在杀死甘粕才生之前埋葬掉?没多久,苫手温泉又发生了同样的事件。被害者身份不明,不过当她从那个叫青江的学者口中听说,死者是个不出名的演员时,就愈发确信,这也是谦人所为。
可是,为什么要局限于硫化氢中毒呢?是要让他们品尝和自己一样的痛苦吗?可这只会让甘粕才生提高警惕啊。
在思考时,她逐渐发现了谦人的目的。他要特地通知甘粕才生,自己正在为八年前的事件复仇。这等于是在宣告,其实他并没有丧失记忆。
为什么要这么做?目的之一是把甘粕才生给逼出来。谦人知道真相,甘粕一定视其为眼中钉,无论如何也要将他除去。要除掉谦人,就得接近他,这样谦人就能反过来复仇了。
她还看懂了谦人布下的局。被利用的唯一共犯应该就是千佐都。谦人命令她给甘粕打电话,这时候,她一定会使用水城义郎的手机。因为如果是个陌生的来电号码,会不利于甘粕做出判断。如果是水城打来的电话,甘粕就能发现这是个圈套。没错,谦人料到了,只有知道这是个圈套,甘粕才会有下一步动作。
圆华试着拨通了水城义郎的手机,手机果然没开机。不过,总有一天会开机的,到那时,就将迎来谦人的复仇计划的最终篇章。圆华改造了一下手机,每隔五分钟就会向水城拨打一次匿名电话,如果接通了,闹铃就会响起来。刚才的铃声就是这个意思。
水城千佐都已经给甘粕才生打过电话了吧。但警戒心极强的甘粕很可能不会马上接电话。她应该会给甘粕留言。听到留言之后,甘粕再回电。
接下来会怎么样?很遗憾,圆华也不知道。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武尾正在悄声说着什么,似乎在打电话。他说了声“明白”,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内袋里。
“和谁打电话呢?知道什么了吗?”圆华问。
“桐宫小姐。她让我暂时听从圆华小姐的指示,我回答‘明白’。”
看来刚才那名职员已经汇报过情况了。
“哦,很好。接下去只要等着就行了。”
“请问,”武尾把头稍微扭过来一点,“我可以提个问题吗?”
“其实不可以,不过我给你个特许吧。什么问题?”
“如果有女人从那栋房子里出来,您是不是打算跟踪?”
“是啊,怎么了?”
“那么,有件事我想先跟您说一声。”
“什么事?”
“这辆车上被安装了发信器,会通过GPS,把位置信息实时传输给当局。”
“当局?”
“警察当局。这次行动是由警察厅主导的特别团队发起的。”
圆华仰望着车顶。“你早说啊。”
“对不起。”武尾缩起脖子。
“那个发信器安在哪里?能不能拆下来?”
“不用特殊工具是没办法的。”
这下麻烦了,圆华想。在这个阶段,她不想被警察打扰。
可是,该怎么办呢?至少,不能再用这辆车去追踪水城千佐都了。
还需要另一辆车,另一个帮手。有这样的人吗?要寻找不明真相还愿意协助的人很困难。那么,就只能找那些在某种程度上知道真相的人了。
一个人的脸浮现在眼前。因为不想再把他卷进来,已经单方面断了联系。可是,为解燃眉之急,顾不了那么多了。
圆华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30
细雨蒙蒙。一大早天色就暗得很。青江站在窗边,茫然地向外眺望,如果换了圆华和甘粕谦人,应该能准确地预测出这场令人郁闷的雨会在什么时候停吧。
有敲门声传来,他说了声“请进”。门开了,奥西哲子走了进来。“客人好像已经走了啊。”
“嗯,不好意思,能不能帮我收拾一下?”他指指桌上的茶杯。
“好的。”奥西哲子把两只茶杯放到托盘上,“那位警察先生,是叫中冈先生吧?”
“对,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他临走时,又到隔壁房间去了一下,问了一些奇怪的问题。”奥西哲子双手端起托盘。
“问了什么?”
“嗯……比如,青江老师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有没有谁来拜访过。”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注意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样说不行吗?”
“不,挺好。中冈警官有什么反应?”
“好像很不满意,那表情就像在说:不可能。”
“哦。”
“如果,”奥西哲子真诚地看着他,“如果他再问我一次同样的问题,我还是打算给出同样的回答。这样比较好,对不对?抑或是,我应该说出实情?就说这段时间,老师您一直心里不痛快,好像在为什么事情而烦恼。”
青江吃惊地回望着共事多年的女助手。但她表情很平静,似乎刚才说的话没什么特别。
“不,”青江说,“那不太合适。所以……如果你能像今天这样回答,就帮了我大忙了。”
“明白。那么,我先走一步。”奥西哲子点点头,转过身去。
“啊,等一下,奥西君。”青江对回过头来的奥西哲子说,“谢谢你。”
奥西哲子淡淡一笑,走出房间。
青江坐在椅子上,启动了处于休眠状态的电脑。今天有好几件事要做,但他没办法集中精神,中冈的话在脑海中盘桓不去。
昨天傍晚,中冈打来电话,说想和青江诚恳地谈一次,问他能不能见个面。青江答应了。对于中冈究竟掌握了多少事实,他很有兴趣。
一小时之前,这位警官走进屋来,说他要从温泉区事件中抽手了。青江感到,这固然是上级的命令,但恐怕也有来自外部的压力。
“我接到指示,说迄今为止知道的一切都不能外泄,我自己也最好尽快把这些东西忘掉。但完全没有解释原因。”中冈语速很快,像要把焦虑一吐而空。
青江问他能不能接受,他大手一挥,说,岂有此理。
“哪有这种事?所以我才联系老师您啊。在某种意义上,您比我追这件事追得更紧。如果没有您的指点,我就像没头苍蝇一样。正因为如此,那些给我施加压力的人,一定也不会放过您。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的。怎么样,我的推理没错吧?”中冈自信地说。
青江暗暗佩服。其实他们已经采取过行动了,如果中冈来得再早一点,或许事态会大大不同。
可是他只能摇头,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真的吗?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让您保持沉默吗?”
真的,青江回答。
“那就有意思了,”中冈的眼睛闪闪发光,“老师您想不想一决胜负?”
中冈建议,由青江出面,把迄今为止知道的一切公之于众。两个温泉区发生的难以理解的硫化氢中毒事故、与奇怪女孩的相遇、两名死者的共同点、甘粕才生和甘粕谦人,等等。这一定会在社会上引发轰动。过不了多久,真相或许就会以某种形式大白于天下了。
而且,中冈还说了一件让青江大吃一惊的新情报。
“您还记得那个博客吧?甘粕才生的博客。那里头谎话连篇,全是甘粕才生编出来的,对自己有利的故事。”
青江问他哪些是谎话,中冈回答,全都是。
“妻女因硫化氢身亡,儿子谦人陷入植物人状态,这是事实。但甘粕才生和家人的关系并不像博客上写的那样。孩子们憎恨父亲。”
中冈举出了甘粕萌绘的同学的话作为例子。并断言,博客上写的那些温馨故事毫无疑问全是编造的。
中冈还调查了年轻时的甘粕才生。甘粕的完美主义甚至到了病态的地步,还习惯强求亲近的人也做到尽善尽美。他推断,孩子们很可能就是出于这个原因才厌恶父亲的。
“怎么样,老师?光凭这些材料,媒体就不会轻易放过了。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可以介绍我认识的记者给您。”中冈的眼睛闪着光。
但青江没有点头,他说,自己不想这么做。
“为什么?您不想知道真相吗?温泉区发生的事件不是事故,是人为造成的,您不是说,公布这些是您的义务吗?就这样置之不理合适吗?”
中冈的责问没能让青江解除拒绝的姿态。他这种态度,似乎让中冈很疑惑。
“老师,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是不是有人接触过你,对你解释过什么了?对不对?”
没有那回事,青江回答。他解释说,自己今后会持续关注温泉区事件,会将其作为研究的一环,现在自己实在没有时间,不能让刑事案件占据精力。他还请中冈不要再把自己牵扯进去。
您还是请回吧——最后,他这么说。
虽然有点对不住中冈,但青江只能采取这种态度。中冈并不知道,这件事或许关系到日本的,不,人类的未来。如果甘粕谦人和羽原圆华的存在大白于天下,世界将陷入巨大的混乱。不能随随便便地就把这件事公布出去。
而且,过不了多久,事件本身也将落下帷幕。虽然会以什么样的形式结束还不清楚,但一定会有个了断的。
给中冈施压的,大概是警察厅吧。数理学研究所也和警察厅有联系。听羽原全太朗汇报了这件事后,警察厅的工作人员肯定也在忙着呢。
完美主义吗——他想起了中冈的话。
把所有的碎片收集在一起,就能拼出整块拼图。他眼前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事件的全貌。
在羽原全太朗那里看到的影像在脑海里复苏了。
那是雄鼠攻击幼鼠的影像。
“这只雄鼠没有交配过,所以幼鼠肯定不是它生的。这只雄鼠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凡是未交配的雄鼠看见幼鼠,都会采取攻击行动,无一例外。原因在于幼鼠散发出的费洛蒙。它会刺激雄鼠的锄鼻神经回路,诱发攻击行为。但那些交配过,有过和怀孕的雌鼠一同生活的经验的雄鼠,感知费洛蒙的器官会抑制信息传达,所以不会发起攻击。反而会出现给幼鼠保温、舔舐幼鼠身体等养育行动。实际上,当把未交配的雄鼠的感知费洛蒙的器官切除之后,它们也会变得像已交配雄鼠一样。”
羽原说着,放映出刚才那只雄鼠亲近幼鼠的图像。
“未交配的雄鼠之所以会攻击幼鼠,是为了更早地获得和身为母亲的雌鼠的交配机会。雌鼠在哺乳期间是不会发情的。与之相对,身为父亲的雄鼠为了不误杀自己的幼鼠,会抑制攻击行为,确保自己的基因能够传承下去。从生物学方面看,可以说是非常合理的。”
接着,羽原对青江淡淡一笑。
“您觉得很奇怪吧?为什么我会和您说这些。”
“不……我好像明白一点儿了。您说的是甘粕父子吧。”
羽原恢复了严肃的表情,点点头。
“父亲杀害亲生儿子——普通人会认为这种事难以接受。为什么?通常的回答是:因为有亲情。那么,亲情是什么?是从哪里产生的呢?结论是,根源都在这里,大脑。”羽原指指自己的太阳穴,“父母采取养育行为,保护子女,这是所有哺乳动物的共同习性。目的是有效留下自己的遗传因子。从这一点来看,老鼠和人类是一样的。一般来说,人类不会像老鼠一样去攻击婴儿,因为人类的行动并不是单纯地由费洛蒙支配的。但是,就像老鼠一样,人类的养育行动,具体到男性,就是父性行动,是由遗传系统决定的。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将这一系统称之为‘亲情’。但如果这种系统崩溃了,或者一开始就有缺陷呢?”
“就不会采取养育行动、父性行动了……对吗?”
羽原缓慢而有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从各个方面研究了甘粕谦人君的大脑。他超常的信息处理能力,我已经和您说过很多了,除了这些,他还有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普通人,不必说人类的婴儿了,连小狗、小猫、小企鹅什么的,都会觉得很可爱。我们利用过很多试验者,已经明确了当大脑感到‘可爱’时,是哪一部分受到了刺激。这个部分,我们称之为‘父性区域’。是试图保护弱小的时候被发现的。但谦人君大脑中几乎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一开始,我认为这是硫化氢中毒的影响。但经过详细研究后,我发现并非如此,这是先天性的。我把它叫做‘父性缺失症’。这种症状极有可能是遗传的,所以我推测,甘粕才生也是这样。”
羽原又补充道:
“我认为,那些残暴的凶犯,或多或少都有这种脑部缺陷。环境的影响并不大。只能认为,是带着这种遗传基因降生的结果。对这些人来说,动机无关紧要,有人仅仅是因为想杀一次人试试看,就去杀害了自己认识的人。我不知道甘粕才生为什么要杀死家人,或许有其理由吧。对他而言,那就足够了。因为是自家人所以不能杀——这种概念在他大脑里是不起作用的,毫无意义。”
这番话对青江构成了强烈的冲击。自己称之为亲情的东西只不过是大脑中的系统构造,而这方面有缺陷的人的心理,不能用常识去揣度。
“这些,就是所有我能告诉您的部分了。有什么问题吗?”羽原问道。
“案件会怎么发展呢?”
“不知道。我们已经向数理研究所直属的省厅部门的高层汇报过了。他们应该会有某些措施的吧。毕竟,谦人君是国家的财产啊。”
“或许会一笔抹去?”
“天晓得。”羽原沉思着,“什么都说不好啊。连会不会作为杀人事件处理,都不清楚。”
“那甘粕才生呢?他或许是八年前的杀人犯啊?”
“这我也不知道。事态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范围。所以,”他说,“您最好也别往下深挖了。这是为了您好。回到您自己的研究室去,专心于您自己的工作吧。这样反复对自己强调着,把一切都深埋心中。最好也别再和人提起,免得人家以为您异想天开。”
原本青江就没想把这些说出去。而且,就像羽原说的,没有人会相信这些的。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青江竖起一根指头,“圆华小姐想成为拉普拉斯的魔女,您对此怎么看?”
羽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了口。
“有一天,圆华对我说:爸爸,这个世界是基于物理法则运转的哦。”
青江茫然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这么问她:是什么意思?圆华说,如果将人作为一个原子,就有可能捕捉到这个世界的动态。她给我举了一个例子,就是庙会时的人群。”
“庙会?”
“小路两边摆满了摊位,人潮就在这路上熙熙攘攘,却不会碰撞。您觉得这是为什么?”
“因为对面有人走来,自然会闪避啊。”
“有这个原因。但仅仅如此吗?如果紧盯着前方,就享受不到庙会的乐趣了啊。”
青江回忆着庙会时的场景。果然如此,他终于注意到了。
“因为有人流。对面的人流,自己这边的人流。只要跟着人流走,就不会碰撞了吧?”
“没错。”羽原说,“没有引导者,却自然而然形成了人流。为什么?首先,请想想一下无序的状态:拼命想躲开迎面而来的人,连向前一步都很困难。但只要使用某种方法,走路就会格外轻松:那就是跟在和自己同向前行的人身后。这样,自己就不用躲避了。大家如果都这样做,就会形成一列长龙。走在第一个的人虽然很辛苦,但如果他也选择跟在某人身后的话,负担就会减轻很多。自己不用避让,让对面的人避让,这就有效地拓宽了队列。当这一侧和对面一侧的人数大约相等时,最终就在道路上形成了一分为二的两道人流。”
青江在脑海中描绘着这幅景象。羽原的话很有说服力。“原来如此。”
“最重要的是,每个在走路的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无意识中,选择了对自己有益的方法,有利的道路。这说的不仅仅是庙会上的人流。刚才说了,亲情只不过是遗传系统的产物。虽然每个人都想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行动,但将其作为人类社会这个集合体来看,就不难用物理法则来预测集合体的行为。”
“我好像有点明白您的意思了。”
“圆华和谦人君能预测的不单是物理现象,恐怕还能模糊地看到现代社会和人类的未来。可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预测罢了。最近,圆华变了,她的开朗不见了,变得有些厌世起来。虽然她没有说,但恐怕她看到了不怎么光明的未来吧。”
可怜的孩子啊,羽原喃喃着,又接着说道:
“因为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人才有梦想。我没有资格非难甘粕才生。从夺走了孩子的未来这一点上来看,我和他一样罪孽深重啊。”
青江反刍着羽原的话,思考着羽原圆华的事情。虽然只见过几面,但他没办法不去担心她。她如今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她能找到甘粕谦人吗?
无论你在那里,都要平安无事。青江在心中暗暗祈祷。有栖川宫纪念公园的事情重新复苏在眼前。真想再看一看那样的奇迹。
真想着,手机响了。手机被青江放在抽屉里,拿出来一看屏幕,他吓了一跳。上面写的是“MADOKA(圆华)”。来得真巧。他急忙接起了电话。“是我。”
“我有事问你,”羽原圆华开门见山地说,“你有车吗?”
31
雨是从刚才开始下的,雨势时不时地会增大一阵。圆华用手机查着各种气象信息,时而看看天色,时而又从行道树的摇晃推测风向。
“天气真怪。有的地方,可能会出现奇怪的云彩。”
“奇怪的云彩……?”
“嗯,麻烦的云彩。说不定是凶兆哦。”
那是什么样的云彩?武尾没有接着问,大概是因为不能问吧。
圆华放下手机,向水城家望去。大门依然紧闭,不知道千佐都会在什么时候出来。她打算今天按兵不动吗?
“圆华小姐,”武尾看着后视镜,“后面来了辆白色小轿车。”
圆华回头一看,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开近,在他们后面停了下来。
看看表,离打电话还不到一个小时。来得很急嘛。
圆华打开后车门,下了车,顶着雨往后面那辆车跑去。看到驾驶室里是青江之后,她打开副驾驶位的车门,飞快地钻了进去。
“不好意思,提了这么任性的要求。”她一边掸着衣服上的水滴,一边道歉。
“说实在的,我真是大吃一惊。”青江说,“冷不丁地向我借车。还说详情待会再聊。”
“因为没时间了嘛。谢谢,非常感谢。”
武尾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走到驾驶室旁。
“他来替你开车。教授你开前面那辆车回去吧。”
“等等,你还没跟我解释呢。”
“下次。一定会告诉你的,所以,今天你先回去。”
“不行,我现在就想听,不然这辆车我就不借了。”青江双手紧紧抓住方向盘。
圆华长叹一声。现在不是磨蹭的时候,千佐都随时可能出来。武尾不知所措地站在车外。
“OK,好吧,我告诉你。总之,你先把驾驶席让出来。接下来我们必须跟踪一个人,教授可不是跟踪专家,对不对?”
“跟踪?跟踪谁?”
“都说了,会告诉你的。”
“该不会我刚让出位置来,你们就开着车一走了之,把我丢下吧?”
“不会的啦。”
“不,我信不过。”青江解开安全带,放平座椅靠背,开始艰难地向后座爬去。看来是的确不放心啊。
青江刚在后座坐定,武尾就钻进了驾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