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拉普拉斯的魔女(出书版)》作者:[日]东野圭吾【完结】 > ★书香门第★拉普拉斯的魔女.txt

第 14 页

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7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26

“教授知道多少了?”武尾正在调整座椅的时候,圆华问。

“基本上都听令尊说了。比如您和甘粕谦人的特殊能力之类的。”

“别的呢?关于这次的事件,有没有说什么?”

“羽原博士做了一个推理。真是太了不起了。他说,两个温泉区发生的时间都是甘粕谦人导演的复仇剧,根源是八年前的硫化氢中毒事件,而那起事件的首谋者是甘粕才生。所以谦人最后的目标是他的父亲。”

圆华深吸一口气,摇着头。

“不愧是天才脑科学家,居然能看穿到这种程度。我真是佩服爸爸啊。也就是说,他连谦人君的失忆是做戏,也看出来了?”

“谦人君记得自己的年龄,博士对此一直持有疑问,这次的事件让他确信了这一点。”

“哦。”圆华想起父亲的面容,再次喃喃道,“真厉害啊。”谦人也说过,回答出自己的年龄,或许是最大的失误。

“真难以置信。父亲居然想杀掉全家。要不是从羽原博士那里听说了父性缺失症的事,我或许还不能相信呢。”

“父性缺失症?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是甘粕父子共有的一种脑部缺陷。”

“什么意思?”

“拿小白鼠来打比方——”说到这里,青江忽然一脸不高兴地盯着圆华,“等等,为什么都是我在说啊?要解释的是你吧?”

“可是,如果不确认一下教授知道了多少,我就不知道该从那里解释起啊。”

“不是说了吗,我基本上都知道了。”

“圆华小姐,”武尾喊了一声,“出来了。”

“诶?”圆华向前看去。一辆红色玛莎拉蒂从水城家的车库里开了出来。

武尾发动引擎。圆华回过头来,双手合十。

“抱歉啊,教授,我们要开始跟踪了,你在这里下车吧。”

“哈?你说什么啊?我还没听你讲任何事情呢。”

“下次和你讲。绝对。拜托了。”

“不行,我不干。”

“圆华小姐”,武尾说,“现在不跟上去的话,就会跟丢啦。”

她思考了一秒钟,下令道:“出发。”武尾一踩油门。

红色玛莎拉蒂和他们相隔五辆车,速度也不快。大概是出于安全驾驶的考虑吧。又或许是担心弄不好会被交警截留,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从家里开出来之后,玛莎拉蒂在普通道路上开了一小段,很快就上了高速。又是三十分钟过去了,还是不知道千佐都要开往何方。

后座上的青江默然不语。圆华已经对他说明了跟踪千佐都的原因,他也表示了理解,但这时下车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这样带上他一起走了,圆华下定了决心。

青江对她解释了什么是父性缺失症。听完这话,圆华恍然大悟。谦人的确有残忍的一面。逛庙会的时候,他看见卖鸡雏的,便说,烤来吃应该不错。圆华说他残忍,他却一脸不解:既然可以吃鸡,为什么不能吃鸡雏?还有一次,大学医院里来了个身患重病的男人。当得知这人最多只能再活几年之后,谦人说,那还不如早点让他安乐死呢。圆华说,对他的亲人来说,哪怕几年,也是很宝贵的呀。但谦人不理解:如果硬撑着活下去,苦的是他自己啊。

是甘粕才生给了谦人这样的血。过不了多久,这两个人就会当面对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肯定不会风平浪静。

在圆华看来,甘粕才生的死无关紧要。她觉得这是他的报应。问题是谦人。多年怨恨一旦清算完毕,他也就将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件事,她无论如何也要阻止。

她正望着前面的玛莎拉蒂沉思,青江在后面开了口。

“你有没有听谦人君说过甘粕才生杀死全家的动机?”

“他说是自我主义。”圆华没有回头,“是脑筋古怪的人任意而为犯下的罪行。”

“具体一点呢?”

圆华摇头。“他没说。”

“哦……”

“怎么?”圆华稍稍侧了一下头,“教授知道些什么吗?”

“算不上知道,是追踪这起事件的警官说的。就是刚才和你说过的中冈警官。关于甘粕才生,他听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说法。据说甘粕年轻的时候是个完美主义者,希望自己是个完美的人,还强迫恋人也符合自己的理想。”

“唔,果然是个怪人。那么,你想说的是什么?”

“甘粕杀害家人的原因,或许是完美主义作祟吧?”

“诶?”

“妻子、女儿和儿子,都和他心目中描绘的理想形象相去甚远。这不完美,所以要把他们抹去,杀掉。是不是这样呢?”

“这算什么啊,既然不满意,自己离家出走不就好了吗?再比如和妻子离婚,和孩子们分开,这也很好啊。然后再去组建一个理想家庭嘛。难道他是舍不得抚养费?”

“应该不是吧。大概这和钱无关。甘粕或许觉得,是他们的存在本身让自己很不满意。所以,单单分开是毫无意义的。”

“怎么会……”圆华说不下去了。青江说的这些,用谦人的形容再合适不过:脑筋古怪的人,任意而为犯下的罪行。

“圆华小姐,”武尾说,“那辆玛莎拉蒂……”

“诶?”圆华向前望去,玛莎拉蒂在打左转向灯,看来是要进入服务区。

武尾同样打亮了转向灯,换到进入服务区的车道上。他保持着不至于让人起疑的距离继续跟踪,最后在离玛莎拉蒂二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千佐都下了车,边看手表边走。

“是不是上厕所啊。”武尾说。

“有可能。我们也去解决一下吧。”圆华也下了车。还好,外面的雨小多了。

千佐都果然是进洗手间小解。圆华跟了进去。走出小隔间之后,千佐都来到洗面台前,对着镜子,目光中洋溢着紧迫感,似乎正在坚定自己的决心。

重新一看,这的确是个美丽的女人。谦人是怎么把她搞定的呢?大概是做了仔细的调查,准备万全之后才行动的吧?最后还肯定发生了男女关系,因为这是最合理的。但这么一想,圆华心里便一阵不爽。是嫉妒吗?她自己也不明白。

她跟着千佐都走出洗手间,回到车上。武尾和青江已经等在里面了。

圆华望着玛莎拉蒂,千佐都上车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忽然,她觉得周围似乎暗了下来。不,确切地说,是黑暗似乎正在迫近。她移动了一下视线,然后屏住了呼吸。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缓缓走了过来,周身环绕着令人不快的氛围。面容很端正,但目光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是甘粕才生,圆华确信。虽然谦人或许会不高兴,但他们的长相的确有许多共同之处。

果然,那男人靠近玛莎拉蒂,往里面看了看,就坐进了副驾驶室。

正在这节骨眼上,旁边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往左边一看,一个穿着西服的精瘦男子站在车旁。

圆华摇下车窗。“有事吗?”

“您是羽原圆华小姐吧?”

“是的……”她提高了警惕。那人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请放心。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是警察厅刑事局的。”

“警察厅?”

“请立即下车。”

“诶?怎么回事?”

“我接到指示,要保护您的人身安全。拜托了。”男人微微一鞠躬。

看来他是跟着圆华他们来的。不单单车上装了发信器,还有盯梢的啊。

圆华望着玛莎拉蒂,飞快地思索着。不知道千佐都他们什么时候会有行动,这让她焦急万分。

“您不用担心那辆红色的车子,我的同事也在跟踪。请您和我一起留在这里。过不了多久,支援车辆就将到达。”男人说着,弯腰窥视着驾驶席,“是武尾先生吧?”

“是的。”武尾回答。

“请您在下一个出口下高速,回到东京。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武尾看着圆华,似乎在等她做判断。圆华从那人口中,发觉跟踪的车子似乎不止一辆,看来必须分个胜负了。

“总之,照他说的做吧。”

“好的。”武尾点头。

圆华开门下了车。玛莎拉蒂还是没有动。

“给我看一下身份证件。”她对那男人说。

男人一脸意外,不过马上苦笑着掏出了证件。

“您可以相信我了吧?”

圆华不答,向四周看了看,“你同事的车是哪辆?”

“停在那边。”男人指了指,“藏青色休闲车旁边那辆黑色小轿车。”

圆华径直向那辆黑色小轿车走了过去。男人慌忙追上。“您要做什么?”

圆华依然不答,快步走近,驾驶室里的男人也一脸惊讶。这辆车没有开动的迹象,大概是因为玛莎拉蒂没动吧。

“什么事?”驾驶室里的男人仰头看着圆华。

“给我看看身份证件。”

“哈?”

“身份证,快点。”

身后的男人不耐烦了:“给她看吧。”

驾驶室里的男人递出证件。圆华伸手接过,细细审视。

“行了吧?”男人伸出手来。

“为什么出动的不是警视厅,而是警察厅?”

“这种事你没必要考虑。”说着,男人向远处看了一眼,轻轻地叫了一声。

圆华回头一看,玛莎拉蒂发动了。

“糟了。快点,快给我。”

“知道了啦。”圆华把证件往副驾驶席上一丢。男人一脸不爽地探身去捡,就在这一瞬间,圆华飞快地把手从方向盘下面伸过去,拔下了车钥匙。

“啊!”叫出声来的,不知道是驾驶室里的那个,还是旁边站着的那个。与此同时,圆华返身就跑。

但不一会儿,她的肩膀就被抓住了,一股巨大的力量迫使她转过身来。

“放开我!”

“不行!把钥匙还回来!”

圆华攥紧钥匙,缩起身子。男人试图从她手里硬把钥匙夺过来。

但下一个瞬间,身上的压力忽然消失了。回头一看,男人已经倒在了地上,面孔扭曲,捂着腰。

武尾站在她身旁。看来是他打飞了那个男人。

还有一个——圆华说着,望向驾驶室。但在那人碰到圆华之前,武尾就已经一把拦住了他,反剪住双臂。

“这里交给我,”武尾说,“开车就请您拜托给青江老师吧。”

“好的。”

圆华跑回车旁,青江也早已下了车。

“开车,快!”圆华一边钻进副驾驶席,一边喊着。

青江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猛打方向盘。圆华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望着武尾。他正在和那两个男人厮打,不过看见青江已经开着车平安出发,力道似乎就轻了三分。

他是我的监视者,但同时也是一名保镖啊——圆华心中忽然出现了这样的念头。

32

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不仅是手,连双膝也在微微发颤。旁边似乎有寒意袭来。千佐都有生以来从未被这样的恐惧包围过。说实在的,她几乎想要逃跑。但那是不可能的。事到如今,已经无法脱身了,她觉得,自己正在被带入一个不应踏入的领域。

按电话中的约定,甘粕才生在刚才的服务区现身。细雨纷纷,雾霭朦胧,一身黑衣走来的他,宛如来自不祥世界的使者。

千佐都看到他的脸之后大吃一惊,和木村实在是太像了。为什么自己现在才发觉这一点呢?他们肯定是父子,这是她的直觉。

得知第三个目标是甘粕之后,她读了甘粕的博客。那里面提到一个叫谦人的儿子。博客里写到,他脱离了植物人状态。之后,他恢复得是不是很顺利?他是不是想杀死父亲?

甘粕朝车里看了看,才上了车,说:“你是一个人啊。”

“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原以为你会有同伴呢。唔,是这样啊,看来是在目的地等着了。”

“……谁?”

甘粕咯咯地笑了起来。

“不必装傻了,我全都知道。所以,才答应了你急匆匆的邀约,来到这种稀奇古怪的地方。在电话里,我什么都没问,对不对?因为我都知道。”

千佐都咽了口唾沫,没有回答。甘粕又问:“那小子还好吗?我儿子。”

果然是这样。他们是父子。而且甘粕明白,儿子就在前面等他。

千佐都继续沉默,甘粕又发出古怪的笑声。

“他一定很好。不然,也不会做这种事了。把三个大男人一个个杀掉。”

千佐都浑身一凛。甘粕自己似乎也明白儿子想杀了他。毕竟是父子,他看上去不像是不理解的样子。

“不过,还真是意味深长啊。那小子究竟是怎么怂恿你的呢?不管会提早拿到多少遗产,一般人都不会去承担杀人的风险吧?”

千佐都终于发出了声音。“我没有杀人。”

“哦?是吗?”

“我只是和丈夫一起去了赤熊温泉而已。”

“嗬,那么,也只是在那里偶然遭遇了硫化氢事故啦?”

“是的。难道你以为我还做了别的什么?”她用颤抖的声音反问。

甘粕沉默了一会儿,说,算啦。

“不单是你丈夫去世的那件事,还有那须野在苫手温泉死亡的事情,我都认为那不是不幸的事故,而是带有某种事件性质。但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其实我也无法想象。但我明白,那绝不是单纯的事故,是某个人所为。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等,等那小子联系我。虽然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形式,但他肯定会联系我的。然后,我就接到了你的电话,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被他拉下水了啊。我不知道你扮演的角色,不过那小子用了某些手段,杀掉了那两个人,这是事实。对不对?”

千佐都一时词穷。她知道,就算巧辩也没有用了。甘粕接着说:“走吧。他正伸长脖子等着呢。”

千佐都发动了汽车。开车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一直在颤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甘粕时不时干咳一声,除此之外,车里一片静默。虽然因为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而恐惧万分,可千佐都无法不听从木村,不,谦人的指示。

那个出口终于要到了。千佐都打开了转向灯。甘粕喃喃道:“是这里吗?”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没有继续说下去。

33

青江一边怀疑着现实的真实性,一边转着方向盘。直到今天早上,他还在大学的研究室里。可如今,他却在高速路上,跟踪着一辆红色玛莎拉蒂。刚才在服务区里,他还目睹了一场动作大戏,就跟看电影似的。这和不久之前自己身处的那个世界,简直没有半点关系。可现在,自己却身处这个世界的正中央。虽然知道这不是做梦,却依然没有真实感。

前方的红车闪起了转向灯,似乎想在下一个路口下高速。青江紧张得浑身僵硬。

“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啊,”助手席上的圆华轻声说,“为什么要特地到这里来啊?”

青江摸不着头脑,虚应了一声。

他们跟着玛莎拉蒂下了高速。在高速路上,两辆车之间还隔着几辆其它的车,但一下高速,跟踪恐怕就会变得很困难。为了不被对方发觉,必须拉开一段距离。

来到普通道路上一看,车子果然很少。在等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们就紧挨在玛莎拉蒂后面,能看见甘粕才生和水城千佐都的背影。不过他们似乎并未发觉自己被跟踪了。

绿灯亮起,玛莎拉蒂开动了。青江也踩下油门。

玛莎拉蒂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左转。青江也跟着左转,却心头一凉。这条路很窄,似乎是冲着对面的山去的。虽然没有岔路有利于追踪,可相反,被发现的危险性也提高了不少。

青江稍微放慢了点速度,他觉得还是保持一段距离为好。

雨势渐渐增强。他加快了雨刷频率,凝视前方。道路弯弯曲曲,红色的车子也在视野中忽隐忽现。

圆华在一旁操作着手机,忽然自言自语道:“应该是这里吧。”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我做了很多调查,想知道为什么要选这个地方。既然是谦人君,肯定有他的理由。在查询的时候,我发现,这是甘粕才生曾经来取过外景的地方。”

“诶?外景地?”

“那部片子叫《废墟之钟》。是甘粕的最后一部电影。”

“我记得在网上看到过这个名字。是那部电影啊。”

这时,前方的道路忽然一岔,玛莎拉蒂转进去的那条明显是分出来的小道。青江放慢速度,来到岔路口。路口竖着一块牌子,他看到牌子,踩下了刹车。

牌子上写着:此路不通。

“糟了,再往前开的话,会被他们发现的啊。”

圆华想了想:“没事,继续。”

“为什么?这是个死胡同啊。”

“都跟你说没事啦。他们的目的地就在前面,那里就是终点。谦人就在那里。既然能找到他,被发现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自信让青江无从反驳,只好把脚伸向油门。

34

这条路虽然狭窄,却是铺设了路面的,沿着一个缓坡,逐渐上行。周围是茂密的树林,若是修剪得当,想必会令来访者欢欣雀跃吧。

千佐都是在最近才知道有这个地方的。木村带她来过。他说,这是最后一个地方了。

一座建筑物出现在面前。虽然只能看到灰色的屋顶和墙壁,但依然能想见,过去那曾是一片崭新的洁白。千佐都知道,那装饰性极强的窗户上,玻璃几乎没有一片是完整的,要么破了,要么丢了。

这里应该是战前修建的吧。原本是德军的别墅,不过房主早早去世,之后转手多次,用途也多次转变,最后终于荒废。在废墟爱好者中,这座建筑物还很有名气呢。

路上拦了一条绳子,上面悬挂着一块“禁止入内”的木牌。为了防止绳子被解开,绳子前面还散乱堆放着一些瓦砾,如果强行进入的话,轮胎就有被扎爆的危险。千佐都停下了车。

“从这里开始,就请步行吧。”她对助手席上的甘粕说,然后拿起后座上的伞,打开车门。

一下车,寒气陡然扑来。她匆匆披上外套,撑开伞。细雨仍然下个不停。

甘粕也下了车。他望着那栋建筑,说,好怀念啊。

“上次来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这里几乎没什么变化。”他说着,看看千佐都,微笑道,“也是啊,八十岁的老太婆到了九十岁,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他或许是想说个笑话,可千佐都却笑不出来。她说了声“走吧”,便迈开步子。

她一边留意着脚下,一边接近那栋房子。远远望去是一座雅致的洋房,走近才发觉,其实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墙上遍布裂缝,似乎随时会垮塌。

大门口有个门廊。水泥地上裂纹随处可见,杂草从缝隙里顽强地长了出来。

门上的玻璃已经碎了,只剩下弯作花纹的铁栏杆。门半开着。千佐都从门缝中挤了进去。面前是一块宽敞的空间,大概是原来的大厅。角落里摆着几张坏掉的椅子。天花板很高,直通屋顶。右边一道楼梯通往二楼的回廊。

千佐都看了看手表。和约定的时间差不多。

“请在这里等一下,他很快就会出现。”

甘粕才生盯着她:“那你呢?”

“我在外面等。”千佐都想出门,右手却被甘粕紧紧抓住。

“那不行,如果你不和我在一起,我可就难办了。”甘粕说着,抬头望着二楼的回廊,“出来吧,谦人。你在的吧?不是要面对面谈谈吗?抑或是,你正在某个地方制造硫化氢?这样的话,这个女人也会被卷进来的哦。这样好吗?为了复仇,连无辜者的性命都不顾了吗?”

低沉的,从腹底发出的声音在昏暗的空间中回荡。就像呼应这声音似的,远处传来了阵阵雷鸣。

楼上的木门吱吱嘎嘎一响,二楼的正面回廊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正是木村——甘粕谦人。

甘粕才生咯咯地笑了,眼睛闪闪发光。“主角登场了啊。”

35

把车子停在红色玛莎拉蒂旁边,圆华和青江一起往里面走去。他们知道千佐都和甘粕才生会去哪里。前面有一栋建筑物,似乎已经成了废墟。甘粕才生在《废墟之钟》里使用的外景,大概就是那里吧。

雨差不多停了,风却大了起来。圆华仰望天空,刚才的雷鸣让她放心不下。

青江似乎边走边说了句什么。

“什么?”

“啊,我说那栋房子。”青江用下巴指指前方的废墟,“墙上满是裂缝对吧?我觉得它看上去很像乐高玩具。”

“乐高?”

“乐高玩具嘛。能组合起来,造成各种各样的东西。虽然有点不好意思这么说,不过,真的很好玩哎。比如著名的城堡啦,大桥啦。可惜,建成之后拍个照,就得马上拆掉,因为放在那里太碍事了。”

圆华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不由停下了脚步。青江赶紧道歉:“不好意思啊,我知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不过实在是太紧张了,就——”

“我明白了。”圆华说。

“哈?”

“我明白谦人君的目的了。”

“诶?怎么回事?”

没时间解释了。圆华看看四周,开始收集一切信息。地形、天空的颜色、建筑物的配置。从这些情报导出结论,差不多需要一分钟。

“回车上去。”她转身就走。

“为什么啊?你要做什么?”青江问。

“别问了,快点,没时间了。”

回到停车的地方,圆华先扯下了挂着“禁止入内”牌子的绳索。

“发动,向前开。”她说着,坐进助手席。

“这条路?全是瓦砾啊。”

“又不是不能开。如果车坏了,由我来赔。”

青江稀里糊涂地发动汽车,车体轧着瓦砾,颠颠簸簸。这让他很难把住方向盘。

来到建筑物跟前,圆华说:“Stop。”青江踩下刹车。

“再往右开一点,五米左右。再开一点。嗯,就这里。熄火,下车。”

车子离建筑物大约有十五米远。经过计算,她确认这里肯定没问题。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这足以扰乱谦人的计划。

接下来自己和青江该怎么办呢?她再次环顾四周。

这时,天空忽然一暗,大颗大颗的雨滴砸了下来。

36

谦人一言不发,转过回廊,缓缓走下楼梯,来到一楼。他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大概是去年一月吧,我在电视上看到了水城义郎。这个很久没在舞台上出现过的男人说:不久之后,我将向大家送上一部震惊世界的作品。详情恕不能透露,但那是一部基于真实事件拍摄的电影,由主角的原型亲自导演。听了这些,我才确信了那件事。同时,也确信了水城和你之间有所勾结。就在那时,我构思了如今的复仇计划。虽然心心念念想要复仇,却无法掌握你在什么地方。不过,如果接近水城义郎的话,一定会有机会的。”他说着,两手一摊,“我什么都没带,把她放了如何?”

“我可不是那种老好人,会相信你的话。”甘粕才生说,“说不定你已经设好了机关,这女人一跑,毒气就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呢。”

谦人淡淡一笑。

“没错,一开始我的确想用硫化氢杀了你。就在这里。在你最后一部电影中出现过的这个废墟里。最差劲的人死在最差劲的电影的舞台上,真是太合适不过了。”

“嗬,你不是没看过我拍的电影吗?”

“没看过啊。但最差劲的电影还是知道的。我从一本扔在厕所垃圾箱里的宣传册上知道,那部电影就是在这里拍的。当时,我就决定在这里杀了你。不过,经过多次踩点之后,我发现,比起中毒来,还可以给你一种更棒的死法。如果你能在今日,此时,站在这里的话,就有可能发生。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啊。”

“哼,什么死法?”

“你会知道的。反正我不会用硫化氢。所以,你就安心把那个女人放了吧。”

“既然如此,放了也无妨,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多聊几句吧。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甘粕才生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你怎么知道当时制造硫化氢的是我?”

千佐都吃惊地看着他。这个人杀死了全家吗?

“那还用说?一开始就知道了。”谦人很平静,“你赶到医院,确定周围没人之后,这样说道:太好了,这样一来,就能拍成电影了。”

“是这样啊。”

“然后你打了个电话,是打给水城义郎的。你当时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你先是说:你听着啊,水城先生,我儿子虽然得救,不过变成植物人啦。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大概连意识都没了吧。只不过还没断气而已。这不是很有意思吗?比全家死绝更悲惨啊。搞什么啊,水城先生,你现在才觉得害怕?想要个真实的故事,要个有震撼力的故事,这话不是你说的吗?没关系的啦,你尽管放心。对了,那须野那小子干得可真漂亮。当了我的替身,让我有了不在场证明——”谦人流利地说完,呼出一口气,“怎么样?我记得很牢,对不对?”

甘粕才生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的确是打过这个电话。看来,当时你是有意识的啊?”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你知道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不是处于植物人状态,我都要怀疑自己是在做噩梦。后来我的大脑功能终于恢复了,可以和别人沟通,但应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你?我不知道。所以,我只能装作失忆。”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得知儿子苏醒了,你肯定很着急,不知道儿子康复后会说出些什么。但获知儿子失忆之后,你终于放了心。然后便开始写博客。那个胡言乱语,谎话连篇的博客。”

“不过,有很多人说他们被那个博客感动了哦。”

“无聊。那有什么意义?”

甘粕才生啧啧连声。

“你不懂啊,你什么都不懂。”

“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杀你们?一句话,因为我对你们感到失望。作为我甘粕才生的家人,你们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之作。娶那种女人当老婆是个失败,生出来的孩子也全是无能之辈。尤其是萌绘,自己还是个孩子,居然怀了孕。当时就我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修正这部失败之作。我必须重新制造一个更适合我的家庭。”

“那只要离婚不就行了吗?”

甘粕才生显得很扫兴。

“所以我才说你不懂。天才甘粕才生,是不能把失败之作留在世上的。我的作品必须尽善尽美。既然不能指望活着的你们有什么出息,那就首先把你们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然后修改过去的记录。你既然读过那个博客,应该会明白吧?那里面的你们,可是我的完美无缺的家人啊。甚至连那个蠢笨的萌绘,都被我加工成了一个聪明勇敢的女孩。最近我还写了一本自传体小说,打算拍成电影。当然,是由我来导演。到那时,才是甘粕才生的家庭完工的时刻啊。”

谦人摇头道:“你疯了。”千佐都也有同感。

“至于水城先生,”甘粕才生说着,看着千佐都,“他听了这个计划之后,说很有意思呢。女儿自杀,失去了一切的男人,把自己的半生经历拍成电影——他说如果策划得好,肯定能一炮而红,成为甘粕才生的新代表作。不过,对于我是否会真的实行,他还是半信半疑。我让他帮我制造不在场证明,他一看我是来真的,居然和那须野两人打算临阵脱逃。说什么‘和我无关啦’,‘我只是开个玩笑啦’。我很失望。那须野嘛,只要诱之以利就可以了,我还想尽办法让水城安心。不过,当得知一切顺利,警察作为自杀结案之后,水城的态度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热心地跟我商量起怎么推动《完美家庭》项目来。对,这就是电影的名字。《完美家庭》——还不错吧,谦人?”

谦人一挥手。“歪曲真相,算什么完美?蠢货!”

“真相?”甘粕才生扬了扬眉毛,“这话说得奇怪。那么我问你,什么是真相?由谁来判定?还不就是被记录下来的一切吗?当它被记录,被人们认识的时候,就成了真相。看这片废墟。这栋楼有什么真相?过去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已经称不上真相了。在这层含义上,大多数平庸之辈都是如此,默默消失,一点真相都没有留下。你再看看互联网。全是他人的脏话和愚行。一发现可以攻击的对象,就争先恐后地加以指责。他们什么都创造不出来,什么都不思考,什么责任都不承担,只要有一点不如他们的意,就牢骚满腹,抱怨不断。这些人能制造出什么争相?既然真相这种提法很难理解,那么历史大可以换一种说法。那些人活不活在这世上,根本对世界没有任何影响。你们本来也是这样,是可有可无的人。所以,你们是很幸福的啊,可以作为我的电影中的角色,流传下去。而且,还是完美的人呢。”

雷声再度响起,听上去似乎比刚才近了些。雨势也越来越大。

谦人摇摇头,看看手表。“演讲可以到此结束了吧?你已经说得够多的了。”

“是吗。那么,是不是该收拾一下了?”甘粕才生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抽出了一个黑黑的东西。明白那是一把枪的时候,千佐都发出了一声拼命压抑住的尖叫。

“你还准备了那玩意儿?”谦人的声音里毫无惧意。

“因为工作的缘故,我要和各种人打交道。这东西已经买了十几年啦。当时,我可没想到会派上这种用场。”

“杀了我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可以做很多事情啊。儿子在父亲最后一部电影的舞台自杀——怎么样,是不是意味深长?可以为《完美家庭》增光添彩呢。”甘粕才生说着,终于松开了千佐都的胳膊。

“跑!”谦人叫道,“快跑!不要待在那里!”

千佐都向玄关冲去。与此同时,外面一下子暗了下来,四周被喀拉喀拉的声音所包围。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那是冰雹。

轰鸣声逐渐接近,宛如地鸣、冷风从大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千佐都拼命后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寒风从窗中卷入,连眼睛都睁不开。她用双手捂脸,从指缝中向外张望。玻璃碎片在风中飞舞,谦人和甘粕才生都蹲在原地,看来是无法站立了。

这究竟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屋内尚且如此,屋外又会怎样?

就在这时,周围在一瞬间忽然寂静无声,但紧接着,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建筑物都摇晃起来。千佐都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是一辆白色的车子被风卷起,撞破了墙壁,飞进房内。

暴风从破坏的墙洞中席卷而来,千佐都的身体向身后的墙壁飞去,被风紧紧按在墙上,手脚动弹不得。

房子在呻吟。接着逐渐传来垮塌的声音。连千佐都身后的墙壁也倒了下去。

死定了,她想。

37

轰鸣声。爆炸声。破裂声。当所有声音和剧烈的震动都远去之后,圆华依然没有动。她戴上了尼龙帽,双手抱头,双膝跪地,蜷缩在地上。

冰冷的雨滴溅在脖子上,她终于回过神来。凝神倾听,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雨打在地面上的声音。

圆华抬起头,身边的青江还抱头缩着。

“教授,应该没事了。”

青江缓缓放下手,抬起头。他的眼睛红通通的,满是血丝。

两人逃进了离建筑物有一段距离的一个方形洞穴里。这里原来是净化设施的一部分。

圆华走出去一看,雨还在下。

看见那栋建筑物的时候,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那已经不是建筑物了,是一座巨大的瓦砾山。屋顶消失不见,墙壁只剩一半。瓦砾中能看见青江的白色小车,四轮朝天。

没成功吗?

光靠车子飞过去的力量,还不够吗?

但当瓦砾的一部分动了动,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的时候,圆华终于发出了一声安心的叹息。那清秀的面容和一年前并无二致。

圆华飞奔过去,帮他清除瓦砾。谦人看见圆华,十分吃惊。

“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来找你的。”圆华回答。

谦人有点踉跄地站了起来,手背上流着血。

“没事吧?”

“放心。倒是你,难道你是跟着甘粕才生来的?”

“算是吧。”

确切地说,是跟着水城千佐都来的,不过要说明起来,话可就长了。

“看来你发现我的目的了。”

“嗯。所以,我要阻止你。”

谦人有些不悦,回头望着那辆车。

“那是你干的吗?”

“嗯。”圆华点头,“我知道会形成积乱云,但没想到你会利用它。但当我发现这片废墟处在倒塌边缘时,就理解了你的想法。然后再详细预测了一下天气,大吃一惊:一切条件都显示,这里将出现下击暴流。”(berulla注:下击暴流:指一种雷暴云中局部性的强下沉气流,到达地面后会产生一股直线型大风,越接近地面风速会越大,最大地面风力可达十五级。属于突发性、局地性、小概率、强对流天气。)

下击暴流——这是从积乱云下沉的气流与地面发生猛烈冲突,对周边造成巨大破坏的现象。

“而且是强劲的下击暴流。风速超过每秒六十米。(berulla注:相当于17级以上。)这样的废墟,一秒钟都坚持不住。垮塌一旦开始,就将一发不可收拾。屋内人员获救的可能性为零。要么和瓦砾一起被卷走,要么当场被埋在瓦砾之下。要防止这件事发生,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在垮塌开始之前,抢先破坏一部分建筑物。风会从墙洞灌进去,增大内侧压力。建筑物总归是要倒塌的,但因为受力的除了外部,还有内部,倒塌的方式就有了不同。我不知道这方法会不会顺利,但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了,只能匆匆忙忙,算出了汽车被风卷起之后命中建筑物的概率。”

“结果,建筑物的屋顶被卷走了,崩塌下来的瓦砾少了一半。”谦人微微一笑,“下击暴流,你预测得很准。”

“你忘了吗?我们俩曾经讨论过很多次纳唯叶-斯托克斯方程啊。”

“是的。湍流是很难预测的。”

“同感,不过,还是可以预测的。”

两人正互相凝视着,旁边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圆华君。”回头一看,原来是青江,正弯腰向瓦砾下面瞧。

走进一看,甘粕才生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下半身被埋在瓦砾之下,动弹不得,眼皮微微跳动,看来性命无碍。

“还活着啊。”谦人轻声说着,试图靠近。

圆华伸开双手,挡在他身前。“不可以!”

“你让开。”

“不,我不会让你再动他了!”

谦人悲哀地垂下眉梢。“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活到今天。”

“我知道。所以不行啊。从今天开始,为别的事情继续活下去吧。你是改变不了我的想法的。你是拉普拉斯的恶魔,所以一定明白的,对不对?”

谦人双眉紧皱,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你打算拿那个男人怎么样?”

“不知道,总会有人做些什么的吧。”

“他是个杀人犯啊。”

“我明白。但世上有各种各样的制裁手段啊。”

谦人又一次沉默了。接着,他单手伸进外套口袋里,向前踏出一步。

“不要,谦人君!”

“知道,我不会动他的。”

谦人靠近甘粕才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我想告诉你,处于植物人状态是个什么滋味。那种绝望,简直像被活埋了一样。手脚不能动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但却是活着的。我甚至想,还不如被人一刀杀了来得干脆。我本来想活埋了你,让你有同样的体会。活埋在这个地方,和我一起。没人会来救我们的,我们只能等死。先死的会是谁呢?我觉得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的是一个录音机,“你说的话,我已经全部录下来了,这本应成为我的遗书。不过从今以后,它将成为我的护身符,防止你再去拍那种愚不可及的电影。”

“还有一点,”谦人摆弄着录音机,又说,“你犯了很多错误,让我来指出其中最大的一处吧。刚才你说,大部分平凡之辈都是默默而来,默默而去,留不下什么真相,对世界没有任何影响。但是你错了。世界并不单单是靠少数天才,还有像你那样的狂人来推动的。那些乍一看平平无奇,毫无价值的民众,才是最重要的构成要素。人类就如同原子。虽然每一个都无比平凡,无知无觉地生活着,但当他们成为一个集合体的时候,却能够实现扣人心弦的物理法则。在世界上,没有哪个个体是毫无存在意义的。他们只是其中之一。”

谦人转过身,拖着一只脚,慢慢地走了。没有朝圆华看上一眼。

“你不叫住他吗?”青江问。

圆华叹息道:“没用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