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吧。只能是出租车,但是我坐的那辆出租车的司机觉得很奇怪,说不会有客人在那种地方下车。”
和羽原圆华谈论的时候,青江自己心中也涌起了疑问。被害者为什么要这么做?从另一头走上游览步道,是不是有什么含义?
而更让他在意的,还是羽原圆华的朋友。他和硫化氢事故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的脑海中瞬间出现了一个念头:是这位朋友制造了事故。这就能说明她为什么要到发生事故的地方来了。可是——青江本身的知识又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这是做不到的,这不是人为可以引发的事故。虽然赤熊温泉的那次,或许可以像中冈警官说的那样蛮干,但这次却是不可能的。被害者是孤身一人,脚印也只有一个人的。又不是本格推理小说,不会有什么不在雪地上留下脚印的移动方法。
正想着,羽原圆华用自己的手电筒往前照着,说了声:“是那个吧?”青江也向前望去,没看见类似长椅的物体。“在哪儿?”他问。
“那里,看。”她加快了脚步。青江跟了上去。
道路转了个弯,路边有个方方的雪堆。羽原圆华在雪堆前停下脚步,用戴着手套的手把雪扫去。雪下是长椅的椅面,靠背和扶手也露了出来。
“真的是啊。积了这么厚的雪,亏你认得出来。”
如果换成自己,肯定就错过了。青江想。
“这算什么。状态我已经想象出来了。”说着,羽原圆华用手电筒向四周照了几照,最后将光柱射向上方的斜面。
“你在做什么?”青江问。
“嗯……我在想,气体是从哪里流动过来的。”
“应该是从上面吧。硫化氢比空气重,如果是夏天的话,就算有气体从地面喷出来,也会扩散掉的。”
“因为地热产生了上升气流,对吧?”
青江看着回答得十分干脆的羽原圆华。
“你知道得真清楚。没错。与此相反,冬天地面很冷,在没有风的日子里,空气几乎静止不动。所以气体只会一路向低处流动,积存在低洼处。”
她闷闷不乐地低声道:“所以选中了这个季节啊。”
“选中?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皱起眉,隔着帽子抓了抓头,“对了,教授,你知道被害者的情况吗?”
“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都行。住址啦,名字啦,职业啦,什么的。”
“哦,名字和职业我问过的,是个不出名的演员。”
“演员?”羽原圆华的眼睛闪闪发光,“名字是?”
“呃,好像是那须野五郎。”
她把这名字反复念叨了几遍,又问:“还有吗?”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还有,警方在为找不到领遗体的人而为难呢。”
哦,她应了一声,表情明显阴沉下来。
“为什么要问被害者的事啊?和你失踪的朋友有什么关联吗?”
她冷冷地看了青江一眼。“你说过要忍耐的。”
“呃……”
“‘虽然很想知道详情,不过今天还是忍一忍吧’。这话是假的吗?”
“不,不是假的。”
“那就别问。”羽原圆华转过身,说了声“回去吧”,抬脚就走。
两人默默地原路返回。青江脑海中疑窦丛生,却没办法问出来。一方面是有了不问的约定,另一方面,羽原圆华的背影所散发出的气势,也让他无法开口。
“明天一早,看到这些脚印,大概会乱一阵子呢。”
羽原圆华答道:“没事的,马上就要下雪了。”
青江抬头望天,几点星光闪烁。“星星出来了呢。”
“用不了多久的。”她一口咬定,“零点过后不久,就会下雪。”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开始向温泉街走去。
两人在“铃屋旅馆”门口分开。青江本想把她送到所住的旅馆,却被断然拒绝。青江怕她怀疑自己别有用心,就没再坚持。
回到房间里,换上浴衣,重新捧起资料。因为去过了现场,能更加容易地把握住一个个数值的含义。但青江心里记挂着羽原圆华,很难集中精力思考。
茫然地望向窗外,雪已经下了起来。青江看看钟:零点过五分。
12
按响门铃,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谁啊?”
“我是政府职员。矢口先生,能请您开一下门吗?”中冈努力用轻快的语气说。
“政府?啥事啊?我忙着呢。”
“不会耽误您太久的,很快就完事。拜托了。”
门背后传来咋舌的声音,但门依然没有开。门上装着猫眼,中冈只有面带微笑,静静等待。
门锁一响,门开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穿着毛衣毛裤的精瘦男人惊讶地往外看了看。
“究竟什么事啊?”男人皱着眉问道。
“您是矢口直也先生吗?”
“是啊。”
中冈微微一点头,取出警察徽章。“谢谢您开门。”
矢口变了脸色。“警察?”
“是的。警察署也是政府机关之一。”
“我可什么都没干啊。”对方板着脸。
“这我知道。只是有点事情想问您。可以进去谈吗?”
“呃,这……”矢口看上去很在意屋里的状况。
这时,传来一个女人懒洋洋的声音:“哎,你在干什么呀?开着门好冷的。”
“吵死了,闭嘴!”矢口朝里面喊道。
中冈露出一丝苦笑。“有客人在啊?那可不好办了。”
“抱歉,能不能去别的地方谈啊?”
“嗯,当然可以。”
十五分钟后,中冈和矢口在附近的咖啡厅里坐了下来。
“你认识水城千佐都女士吧。她的原名是丽花。”
“认识倒是认识……”矢口带着点警惕。
“你和她打过很长时间的交道呢。你们在银座的‘RED’一起工作了五年多,下班后还经常出去喝酒。”
矢口慌慌张张地摆了摆手。
“我们可没有什么亲密关系啊。只不过都是新泻人,聊得来而已啦。出去喝酒,也不是只有我们俩。要是敢向‘RED’的女孩子出手,可是立马会被解雇的。”
“是吗?这就怪了。听说,有人见过你们在假日里碰面。”
矢口吓了一跳,张着嘴,连连眨眼。
“只有一次啦。跟着她去买了点东西,挑选送给客人的礼物。买的是领带,真的。”
“好啦,其实无所谓的嘛。”
“我可没说谎啊,那位丽花小姐才看不上我这种穷小子呢。”矢口噘着嘴说。
“知道啦,我相信你。或许你们没有什么亲密关系,不过,关系还挺好的,对吧?不然,就不会让你跟着去买东西啦。她结婚之后,你们好像也经常见面。我问了一个截至去年年底还在‘RED’工作的女孩子,她说,是矢口先生自己这么说的。”
“不是很经常啦。而且,最近完全都没见过面,连电子邮件都没写过。”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呃,是什么时候呢……”矢口想了想,“大概是一年前吧,差不多现在这个时候。”
“是你约她出来的吗?”
“哪有,是她说想见我。不过,就只是见面哦,连顿饭都没吃。”
“唔,当时你们聊了些什么?”
矢口的目光游移了一瞬,小声答道:“这个,不记得啦。”
“丽花小姐无缘无故地把你叫出来?而且连饭都没吃?”中冈盯着俯首沉默的矢口,继续说道,“哎,矢口先生,刑警这么问话的时候,通常是已经获得了某种程度的内情。我不是说过吗,曾经问过一个女孩子你的事情。你只要让我听听那个女孩子对我说过的话就行。”
矢口抬起头。“她只是问了我一些问题。”
“嗯。所以,请你把问话的内容告诉我一下。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想。要不要喝口咖啡啊?都凉了。”中冈端起自己的咖啡杯。
矢口也端起杯子,啜了一口,犹豫着说道:
“她问我地下的网址。”
“地下?”
“地下网站。”
“所谓黑网站对吧。”
矢口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嘴。
“以前聊起这方面事情的时候,我曾经说过:虽然这种网站大部分都是靠不住的,不过我知道一家,还可以信任。她大概还记得这句话。”
“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她没说吗?”
“说是她老公让她帮忙问的。”
“她老公?”
“她老公是拍电影的,想制作一部关于黑网站的电影,觉得去调查一下实际情况,或许能了解到一些东西,所以让丽花小姐来问我。”
“那你告诉她了吗?”
嗯,矢口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网址,你还记得吧?”
矢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操作了一会儿,把屏幕给中冈看。中冈把上面显示的地址记了下来。
“你相信她说的吗?说是她老公让问的。”
“我觉得不像真话。不过,我想还是不要追根究底的好,就没继续问。”
“你认为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听了这个问题,矢口想了半天,说:“不知道哎。”
“那个网站主要接受的是什么类型的委托?或者,能接什么样的单子?”
“谁晓得……”仍然是含糊不清的回答。
中冈一把抓住矢口伸向咖啡杯的手,用力一攥,矢口痛得脸都歪了。“疼啊……”
“别给我装蒜。你很了解那个网站对不对?你不是说那个网站值得信任吗?”说完,中冈松开手。
矢口揉着手,说:“就是处理麻烦事啦。网站上聚集了这样一堆人: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做。”
“包括谋杀?”
矢口犹豫地舔了舔嘴唇。“虽然没有明白写出来,但也有明摆着是那么回事的委托。”
“原来如此啊。”中冈喝了口咖啡,“水城义郎……你知道她老公死了吗?”
矢口伸着下巴点点头。“听说了,是在温泉区死的。”
“你听了之后怎么想?”
“怎么想……”
“说实话就好,没人会听见的。不用担心,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丽花小姐。”
“那么,唉……”矢口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我想,她干得真漂亮。”
“干得漂亮?什么意思?”
“因为,她能把一大笔遗产拿到手了啊。原本就是冲着财产结婚的嘛。啊,不,只是大家都这么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中冈嗯了一声,喝干了咖啡。
“最近,你真的没和她联系过?”
“真的啊。”
“以后有没有联系的打算?”
“没有。我觉得不会有。”
“哦。”中冈点点头,拿起账单,起身之前,又问了句,“为什么你断定那家网站可信?”
“啊?”
“那家黑网站。不靠谱的网站众多,你唯独信得过这家,对吧?为什么?可别说你是听别人介绍的。这种一捅就破的谎话,只会给我添麻烦。老老实实回答。”
矢口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
“你是不是用过?”
“只用过一次。”矢口回答。
“是委托,还是接单?”
“接单。”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我当时急需用钱……”
“你干了什么?杀人?”
“怎么会!”矢口瞪大眼睛,“是送货啦。在葛西接货,送到名古屋去。另外有人在名古屋等着,拿了钱之后,就把货给他。”
“是什么货?”
“两个纸箱子。”
“里面是什么?”
“我没看。说绝对不能看的。”
“多大?多重?”
“大概这么大吧。”矢口两手比划出一米来长,“沉得很,一个箱子就有二十公斤以上。”
“得了多少钱?”
“十万。”
“嗯。”
里面会不会是碎尸啊?中冈想象着。而且恐怕是谋杀案的尸体。在黑网站上多雇几个人来丢弃尸体的话,就算尸体被发现,警方也很难通过遗弃途径查到凶手。
“光在东京和名古屋之间来回跑一趟就能拿十万?真不赖啊。不过,这是违反货物汽车运送事业法的。”
“对不起。”矢口把身子缩成一团。
“算了。把今天和我见面的事忘了吧。这样的话,我也会忘记你做过这件事。”中冈站起来,拍拍矢口的肩膀,“挺好的吧?”
“是,当然!非常感谢!”
中冈丢下缩着脖子的矢口,走向收银台。
离开咖啡厅,他边走边玩味着刚才那番对话。虽然矢口的违法行为背后或许隐藏着谋杀案,但追查两年前的纸箱是不可能的。反正那件事自有别人去管,和他中冈无关。
问题是水城千佐都。她为什么想知道黑网站的网址呢?
真想着,内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看了看来电显示,一撇嘴,接起电话:“您好。”
“你小子去哪里打酱油了?”系长成田很不高兴。
“我在追查赤熊温泉事件的线索。”
对水城千佐都进行秘密调查,是得到了成田的许可的。
“你还在跟进那件事啊?”
“什么叫‘还’呀,这才刚开始呢。”
“那个大学老师不是说没有他杀的可能吗?适可而止怎么样?”
“别的活儿我也在干呢。”
“别管那个,有工作了,六本木的卡拉OK厅发生斗殴事件,有人重伤,伤人者逃逸。大家都忙着呢,快去帮忙!”
“了解。”
问明了详细位置,刚挂断电话,碰巧就来了辆出租车。中冈扬起手来。
即便是在赶往现场的途中,中冈心里也还一直想着赤熊温泉的案子。越调查,他越觉得那不是一件单纯的事故。
死者水城义郎出身千叶名门,父亲拥有好几桩产业。其中一桩是广告业,水城大学毕业之后就进了那家公司。他在公司开始接触CM制作,这或许和他之后真正走上电影道路有所关联。三十岁时,水城自立门户,制作了许多电影,其中不乏进入票房榜单的作品。这些作品的情节和角色大多是水城自己设计出来的,在周边商品和著作权上也大赚了一笔。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形,但不管怎么说,他的资产应该也不下五亿日元。
就像水城老太在信中写的,他结过两次婚,每次都没坚持到一年。没有孩子。直到两年前,他第三次结婚之前,水城义郎都独自在宽敞的豪宅中生活着。
虽然没能建立起一个幸福的家庭,但作为电影人,他却有着崇高的地位。
他有一双极具洞察力的眼睛,也有极其高效的处事风格——这是认识水城义郎的人们的共同看法。
如果他认为一个人有才能,就算是默默无闻的年轻导演,也会获得起用;相反,无论一个导演名头多么响亮,业绩多么辉煌,若是他判定此人没什么新鲜感,就会毫不留情地舍弃掉。因此与他失和的人不在少数,不过水城却完全不把这放在心上。
就算是在题材上,他也毫不妥协,对那些追逐流行的作品不屑一顾,认为没什么讨论价值,一旦提起就会引得他勃然大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种性格的缘故,近十年来,水城都没有什么大作。但中冈从几个电影界人士口中听到了很值得玩味的事情。
最近,水城曾说“要制作一部让全社会震惊的电影”。电影的内容无人知晓,但一位导演说,“他不是个好虚名,爱夸张的人。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么电影策划一定有其特别之处”。
就是这样一个人迷恋着千佐都。他曾放出话来,说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他也确实做到了。不过,水城似乎没指望能得到她的爱情。他如此评价自己的婚姻:“她迷上的是我的钱包,我用钱买下了这个叫千佐都的女人。”这与水城老太信上的话非常合拍。
关键人物水城千佐都出生于新泻,高中毕业后来到东京。一开始在六本木的俱乐部工作,没多久就换去了银座。“RED”是她在银座的工作第二家店,在那里,她继续使用着本名“丽花”。
关于换到银座工作的原因,和千佐都要好的陪酒女说,是“想认识有钱的老头子”。六本木虽然也有土豪,不过基本上都是年轻人。千佐都说,年轻的可不行。
“如果是年轻人,等他变成老头子的时候,我也是个老太婆啦。老家伙照顾老家伙,不是麻烦得很吗?反正是要照顾的,不如趁自己还年轻的时候比较好。等他死了,我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享受人生哪。而且,还能靠着继承到的遗产,有滋有味地过下去。你不觉得这棒极了吗?”
中冈接触的那个陪酒女说,这番话让人有种奇妙的共鸣感。
不知道千佐都为什么把自己的人生规划得这么极端,每次接待有钱的独身老年人时,她都显得格外积极。不过,她并非露骨地以色相引诱,而是通过言行举止,仿佛若无其事却又实实在在地去吸引他们。
就这样,她遇到了水城义郎。水城在光顾的当天就相中了千佐都,此后便成了常客。千佐都在掌握了他的资产情况后,也认为他是个理想的对象。
相识数月后,两人结了婚。这消息让周围所有的人都感到震惊。但这是千佐都一贯坚持的信念,“RED”的大多数员工也只有心生敬佩的份儿。
不过,这种事情也不算稀奇。年轻女孩子考虑到经济能力,嫁给比自己大的男人,世上多了去了。年长的丈夫很可能死在妻子前头,就算是冲着钱结婚,年轻的妻子只需要忍耐到丈夫去世就好,与之相比,杀人的风险就太高了。
只不过,具体到水城千佐都身上,有一个事实不容遗漏。就如水城老太所说,在事件发生之前三个月,水城义郎投保了多家寿险。一家保险公司的负责人说:“水城先生本人对此是没什么兴趣的,只是考虑到万一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年轻的太太未免会太辛苦,所以才签了合同。”
保险金总额超过三亿日元,算是非常高的了。没有一家保险公司对这起事故怀有疑问。
中冈越查越觉得蹊跷,却又说不准她会不会如此孤注一掷。有没有值得怀疑的行为呢?
他也去了一趟赤熊温泉。当地警察已经把这件事作为事故处理。县厅环境保全课一个叫矶部的人,似乎满脑子都是如何防止事故再次发生。
但是,水城夫妻住过的那家旅馆的老板娘口中,却说出了值得一听的东西。
说要来温泉旅行的是妻子千佐都,水城义郎本人似乎并不知道赤熊温泉这个地方。
中冈努力寻找着谋杀的可能性。即便如此,外行如他也能够想到,火山气体浓度会在何时何地提高,是不可能预测的。因此,他的思路就转到了制造硫化氢气体的方法上。虽然泰鹏大学的青江断然否定了这条路,他却依然没有放弃。
他忘不掉在调布的老人之家和水城千佐都碰面的场景。
请务必调查到您满意为止哦——她这样说着,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
中冈确信,那不是一张清白无辜的脸。
13
咚咚咚。青江的目光刚落在研究生的报告上,就传来了三下敲门声。他说了声“请进”,奥西哲子便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个大信封。
“您在忙呀?”
“啊,也没那么忙。在看这个。”他指了指报告。
“哦,是他的……”奥西哲子的眉毛动了动,“写得怎么样?”
“有点小惊讶。总觉得在哪儿看过,仔细一想,原来是原封不动地照抄我不久前发表在专业杂志上的内容啊。你不是也注意到了吗?”
“那当然。不过,我觉得还是让青江老师直接发现比较好。”
青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把抄袭的论文拿给原作者看,难道就不怕露馅吗?”
“恐怕他并不知道原作者就是老师您吧。一开始,是某人剽窃了青江老师的论文,作为自己的论文发表了出去。而这次呢,我们自己的研究生又把那篇剽窃论文抄了下来。”
“哈?”青江半晌合不拢嘴,不过只想了一小会儿,他就明白了事情原委,“……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抄剽窃的论文。”
“老师要不要警告他一下?”
“算了。”青江挥挥手,“浪费时间。只跟他说一句‘露馅了’就好。”
“好的。”
青江把报告丢进纸篓。“那么,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拿快递给您的。”
“快递?哪里寄来的?”
奥西哲子把大信封递了过来。“北陆每日新闻。”
哦,青江点点头,接过信封。他想的没错,寄信人是《北陆每日新闻》的内川女士。青江把信封当场撕开。
“大概是把刊登过报道的那期报纸寄过来吧。还挺守规矩。”
“您都去协助调查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嘛。”
“说的也是。”
青江把信封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果然是报纸。还附着一张手写的便条:“托您的福,完成了这次报道,同函奉上。非常感谢,今后也还要请您多多关照。”
报纸寄来了两份。青江把其中一份放在奥西哲子面前:“有时间的话,你也读一读吧。”
“好的。”她说着,拿起了报纸。
报纸的某一版上贴着黄色的便笺,打开一看,在“深度报道”栏目里,对苫手温泉事故做了一次重新介绍。说明完事故大致情况后,作为专家意见刊登了青江的发言。
“在温泉地区,任何地方的土壤里,都有可能产生硫化氢和二氧化碳。这次的事故现场位于游览步道的上部,恐怕也有这样的地点存在。我认为是封闭在雪下的气体由于某种原因突然喷发所致。硫化氢比空气重,在无风状态下,尤其是在地面温度较低的冬季,由于没有上升气流,硫化氢会逐渐向下方移动,最后积聚在低处和洼地中。事故现场具备以上多重不利条件。硫化氢虽然有臭鸡蛋气味,但没有刺激性,人在吸入过程中会逐渐习惯,很可能是在不知不觉中吸入了致死量,导致运动神经麻痹。”
青江合上报纸,问助手:“你怎么看?”
“没什么问题呀,我觉得是很妥当的见解。”
“什么嘛。虽说妥当也没什么错,但最主要的是,这番话四平八稳,若即若离。特地去了现场,却只能做出这种程度的评论,作为专家是不够格的。”
“您不必如此苛责自己,只是一篇报道而已啊。”
“不,我觉得很丢脸。说实话,其实这起事故有许多难以理解的地方,我还弄不清楚原因。”
“是吗?”奥西哲子双眉微皱,“难以理解的地方,比如?”
“硫化氢的气味——报道上也说了,是一种类似臭鸡蛋的气味,但这回,我在现场附近一次都没闻到过。想想也对,游览步道怎么会造在那么不稳定的地方呢?据当地人说,游览步道周边草木茂盛,也没怎么见到过野生动物的尸体。如果有个地方会喷出硫化氢,植物生长一定会受到影响,也肯定会有动物死亡。你不觉得奇怪吗?”
奥西哲子扶了扶眼镜。
“这么一说,倒的确挺奇怪的。不过,自然环境也会发生急剧变化。也许是受到了附近火山活动的影响吧。”
“我也想到这一点了。可是,我还是觉得这不是一起单纯的事故。”
奥西哲子十分惊讶:“不是事故,会是什么?”
“都说了,那——”青江把“是人为的”几个字咽了下去,还不到说出来的时候,“那不是单纯的事故,或许是包含着更复杂的因素的事故吧……”
“或许吧。不过,老师,您在这件事上反正已经起到作用了,还是回归到日常工作上来吧?事务局那边在催,问您担任主席的那个研究会的原稿,是不是快写好了。”镜片后面闪过一道锐利的目光。
“哦,那个啊。我知道了,马上就写。”
“明天截稿,那么就拜托您了。”奥西哲子说着,走到桌子旁边,捡起刚才青江丢进纸篓里的报告,“我先走了。”说完就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青江叫住了她,“你知道一个叫那须野五郎的演员吗?”
奥西哲子扶着眼镜:“那须野?”
“五郎。那须野五郎。就是在苫手温泉死亡的那个人,听说是个演员。”
她摇摇头。“不知道。没听说过。”
“哦。果然是这样。好了,没事了。”
“您问他有什么事吗?”
“啊,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回去工作吧。”
她带着不解的神色道了声“失礼”,走了出去。
青江看着门关上,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翘起二郎腿,把后背靠在椅子上。他一点都不想写奥西哲子刚才催的那篇原稿,脑子里一堆东西在转来转去。
赤熊温泉和苫手温泉,在这两处温泉发生的事故,是不是真的可以作为单纯的事故来处理呢?虽然这两起事件都有了专家见解,但会不会犯下了弥天大错?这样的不安在他心中盘桓不去。
理由有几点。刚才对奥西哲子提起的是其中之一。但最大的一个理由,是羽原圆华的存在。青江感到,她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她究竟是什么人?她要找的青年又是谁?她为什么要到发生过中毒事故的地方去找他?这两个人和中毒事故有什么关系?如果有关,那么看来这果然不是单纯的事故啊。
两起中毒事故的共同点就是,两名受害者都是电影界人士。赤熊温泉是电影制作人,苫手温泉是演员。原本他以为这只是偶然,但羽原圆华的出现让他逐渐难以无视这一点。
青江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连上网。首先搜索了一下“那须野五郎”。检索结果马上就出来了,和上次用手机查的时候一样,没什么重要信息。几年前,他还在两小时剧集里演过一些小角色,时不时会在电视上露一下脸,但之后的情况就不清楚了。他也演过电影,那是将近十年前的事。电影名字叫《废墟之钟》,青江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一部电影。
青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就去搜索那部电影。说不定和在赤熊温泉事故中身亡的电影制作人有什么关系。
那人好像是叫水城义郎吧——
和电影相关的资料马上出现在眼前。可是别说演员表了,连工作人员名单中都没有这个名字。他又看了看故事梗概。讲的是一个自幼失去记忆的女孩造访自己生长的小镇的故事。还写着一些高深莫测的夸张句子,追问人类尊严之类的。青江提不起一点去看的兴趣。
他接着去搜“水城义郎”。信息陆续跳了出来,还被收入了自由百科事典。百科里的说明文字很简洁,青江就看了几眼。
和那须野五郎不同,这一位的经历要更加华丽。水城义郎不但拍过电影、电视剧,还参与制作过舞台剧、实况节目、甚至特别节目。和他合作过的演员和艺术家也都大名鼎鼎。不过,他活跃的时期差不多已经是十年前了,在这一点上,他和那须野五郎是一样的。
查这些也没什么用啊——青江这么想着,刚要关闭窗口,手却停下了。在和水城义郎有关的电影中,他看到了一部《冻唇》。
青江看过这部电影。那是将近二十年之前的事了。它在国外电影节上获得了金奖,风靡一时。电影讲的是一个富家子弟偶遇一个美丽妓女,表面上装成优等生,却渐渐在性爱和药物中沉溺了下去。故事虽然比较极端,却极富感染力,画面优美,连青江这种外行人也觉得这是一部了不起的影片。
他在百科里查了一下这部电影,制作人一栏中的确写着水城义郎的名字。
那个人还制作了这部电影啊——
青江陡然涌起一阵亲近感。说不定那须野五郎也在其中演过某个小角色吧?不过,名单上没有这个名字。
视线无意中扫过工作人员列表,导演和脚本是一个叫甘粕才生的人。青江听过这个名字。既然连对电影知之甚少的青江都知道,可见是个相当有名的导演。
望着这个名字的时候,青江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在哪儿看到过。而且,是不久之前。
他思考着,又返回《废墟之钟》的页面。果然,这部电影的导演也是甘粕才生。
青江双手环在脑后,盯着电脑屏幕。
这是怎么回事呢?只是单纯的偶然吗?虽然没有发现那须野五郎和水城义郎的交点,但如果以甘粕才生这个人为媒介,两人便产生了联系。
接下来,他搜了一下这个人。仍然在百科中输入姓名,敲了一下回车键。没多久,和甘粕才生相关的报道就跳了出来。他的履历豪华程度不亚于水城义郎,30岁时导演V电影出道,一年后开始制作剧场版长电影,在国外电影界中博得极高评价。此后还拍了不少热卖影片、话题影片,36岁时拍摄的《冻唇》获奖无数。他的影片兼具娱乐性与文艺性,一度被期待为肩负着日本电影界未来的人。
青江边读边思考着。“一度”,用的是过去时,意思是,他辜负了这种期待吗?他看看作品列表,近十年来,甘粕才生几乎没有拍过什么片子,最后一部就是《废墟之钟》。
继续往下读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四十七岁时,家中发生的硫化氢中毒事故使甘粕才生失去了家人。事故带来的打击令他无心再考虑电影创作(引自博客)。”
14
家里飘着一股咖喱的香味。青江抱着文件包,推开起居室的门。
“我回来了。”
上初二的儿子壮太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他没向父亲看上一眼,站起来,眼睛仍然盯在手机上,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妻子敬子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回来啦。这就吃饭吗?”
嗯,青江应着,向卧室走去。
换好衣服,回到起居室,坐在餐桌前吃着咖喱饭。昨天是汉堡包,前天是炸猪排,大前天好像是炸大虾。从几年前开始,青江家的菜单就把壮太的口味放在第一位。炖煮蔬菜、凉拌菜之类的,几百年吃不到一次,就因为壮太不喜欢。
敬子已经和儿子一起先吃过了,正坐在沙发上入迷地摆弄着手机。连当妈的都这样,更没办法提醒儿子了。手机时代到来,夺走了一家人谈天的乐趣。最近,青江都没正面看到过儿子的脸,甚至声音都没有正经听到过一次。
可即便如此——
只要健康就好啦,他想。
一边往嘴里塞着咖喱饭,一边回想起在大学办公室里读到的那篇文章。那是甘粕才生的博客。自由百科事典的外链一栏中,有一个名为“NON-SUGAR LIFE(甘粕才生近况)”的链接。
点进去一看,马上就进入了一个网站。没错,就是甘粕才生的博客。不过日期已经是六年多以前了。标题写着“暂别”。粗粗一读,行文严肃,让人觉得不知所措。
“打算出去旅游一段时间。
“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是,想一个人待着。
“脑海里一直在想着失去的家人,除了这个,什么都不想做。
“一边回忆着他们,一边在博客里书写,只想以某种形式,留下我与他们的点点滴滴。
“不过,或许终于到了该考虑下一步的时候。家庭是我无比珍贵的宝物,但那毕竟已经成为过去。无论是已经去了彼方的由佳子和萌绘,还是奇迹般地康复了的谦人,对我而言都已是往昔。我的儿子不是如今的谦人。在如今的谦人眼里,我也同样不是他的父亲。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只能迈向未来,哪怕只有一小步也好,这样才一定会有新的发现。虽然无法确定,但我唯有这样相信着。
“还没决定去哪儿。总之,要离开现在这个地方。
“如果有一天,我能重新拍电影,该有多好啊。无论将要发生什么,无论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我是电影人,这一点始终不会改变。终于有了这样的想法。不过,那一天会有多远,我依然一无所知。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
“最后,我想对我的家人说声谢谢。
“谢谢,由佳子。谢谢,萌绘。谢谢,谦人。
“你们拯救了我,让我活到今天,也想继续在明天生活下去。真的,谢谢了。
“(致读到这里的诸君)
“非常感谢诸位长期以来的陪伴。原以为这种阴郁的文章不会有什么人想读,得到的反响却出乎我的意料。尤其是那些同样失去了亲人的读者,你们的留言在让我心如刀绞的同时,也给了我勇气。感到痛苦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知道这一点让我多少有了些安慰。
“在出版社工作的朋友也读了这些文章,劝我出版。文字虽然很拙劣,但还是想让更多的人分享。现在还没有写完,等补足并修改之后,如果能够印成铅字就好了。若到了那时诸位仍然愿意一读,将是我的荣幸。
“如上文所说,我决定踏出新的一步。这是一次寻回自我的旅程。因此,本博客将暂时停止更新。下次,或许会以不同的形式与大家见面。到了那时,我想写一点欢乐的东西。
“诸位,保重。别了。”
仅凭这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唯一能确定的只是,长期困扰甘粕才生的某件事终于有了个决断。
从最后的附记来看,这个博客似乎一度是定期更新的。既然提起出书的事,看来是写了一系列的故事。那么,从最新的一篇读起就不对了,应该倒过来,从最后一篇开始读。
翻了翻,似乎原先的博文都还在。博客是七年前开设的,根据自由百科上的简介,那是发生硫化氢事故的第二年。第一篇博文的题目是《寻求光明》。
“我开设了博客。原因正如标题所说的,我终于有了寻求光明的心思。
“或许还有人记得,几个月之前,我家发生了一场悲剧。从那之后,我一直像被抛弃在黑暗中一般。
“直到最近,我才能直面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与此同时,似乎也稍微明白了自己是怎样一个人。
“所以,我想把这些写下来。写下那个绝望的瞬间,写下那个重新感受到些许微光的时刻,写下如今我是怎样度过每一天。这样,我是不是能传达些什么?事到如今,这是我这个勉强算是书写者的人,所能做的唯一一件工作了。与此同时,我也期盼着,这或许能成为对我最宝贵的家庭的祭奠。
“我要对访客说声抱歉。下面我要写的内容绝对不会让你感到快乐,全都是些老男人的泣血之言。不想读这类文字的人,请马上离开吧,这是我的请求。”
看来这就是故事的起始了。
迄今为止的文章用的都是敬语,但空了几行之后,作者写道:“从此处开始,改用第一人称小说文体。”接着进入正文。
故事的内容,残酷无比。
“五个月前,我去了北海道的日高地区。我想以阿伊努族为题材拍一部电影,为了解阿依努文化和差别的实际情况,去那里取材。制作人水城义郎与我同行,晚上,我们一边对着土特产咂舌,一边讨论着新电影。我们达成一致,那不是一部阴暗的社会派作品,而是一部从新角度观察阿伊努族的鲜活影片。
“第三天早晨,电话来了。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我不熟悉的号码。接起来一听,是警察。我有了不祥的预感。从警察那里是得不到什么好消息的。
“‘请您镇定地听我说。’
“果然,警官用低沉的声音开了口。那个瞬间,我脑海里闪过的是‘交通事故’。是不是家里的谁遇到了交通事故?
“但警官接着说的是这样一句话。
“‘您家里出了大事。’
“既然是家里,那就不是交通事故了。接着,我想到了火灾。所以便问道:“‘是不是着火了?’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中毒事故。硫化氢。’
“我没能听清警官的话。不,其实是听到了,但完全出乎预想之外,无法在脑海中形成对应的文字。
“‘诶,那是什么?是什么事故?’
“‘中毒。这话非常难以启齿,您的家人中毒身亡了。’
“当时我连气体中毒都没能听清,只有最后一句话传进了耳朵里。心脏狂跳,全身的血就像一下子被抽干了似的。
“‘是谁?谁死了?’
“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您的太太和女儿。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深感遗憾,谨向您致以最沉痛的问候。’
“借用一个老套的说法,我当时脑海里一片空白。之后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据水城先生说,我紧紧攥着手机,浑身一个劲儿地颤抖。
“我扔下所有工作,乘飞机返回。在机舱里,我一直用毛巾按着眼睛,泪水怎么都止不住。途中,空中小姐还担心地问了我几次,我很感激,但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我一边哭,一边疯狂地想着: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我家发生的这起悲剧,似乎很可能并不是一起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