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想到啊。只能说是奇迹。’
“羽原博士看着我,兴奋地说。
“‘我诊过几位患有迁延性意识障碍的病人,经过手术康复的例子也不少。不过,没有一位病人能康复到这种程度。检查显示,大脑损伤部分已经几乎全部修复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顺利,这是一起极其宝贵的病例。我从大学获得了一笔经费,打算进行彻底研究。这样也能减轻甘粕先生的金钱负担。您会协助我们的吧?这件事,我已经告诉谦人君了。’
“这是自然,我回答。答是这样答了,心中却感到一阵空虚。协助?我能做什么呢?不,大概我什么也不做,就叫做‘协助’了吧。
“金钱负担之类的,算不了什么。为了谦人,我原本就抱着即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的打算。只要能换回一个亲人,就算便宜了。
“但是,我能换回我的儿子吗?
“我每次去病房,谦人似乎都很郁闷。虽然没说出来,但我能感觉得到。大概他觉得这个净说些过去的事情,自称是自己父亲的中年男人,是个非常讨厌的家伙吧。
“假如谦人恢复了记忆,我有件事情无论如何都想问问他。那就是萌绘自杀的原因。我去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结果还是没有找到答案。所以,只能依靠谦人了。萌绘的秘密,或许只有家人才知道吧。
“可是,谦人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问他这个也没用。他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姐姐。
“‘我是不是以后最好还是不要来了?’我死了心,问他。
“谦人想了一会儿,答道:
“(我不知道。无所谓。)
“我不由愕然。我努力忍耐着,不让这种心情浮现在脸上。现在的谦人应该已经能够读懂别人的面部表情了。
“‘无所谓,是吗——哦,是这样啊。’我装着若无其事地说。
“(对不起。)
“看见屏幕上这句话的瞬间,我有了一种季节终结的感觉。”
这是倒数第二篇文章。之后就是置顶的那篇,开头是“打算出去旅游一段时间”。
青江弄清了事情的原委。最后一篇文章里的那句话,“我的儿子不是如今的谦人。在如今的谦人眼里,我也同样不是他的父亲”,意思也终于明白了。
甘粕才生或许觉得,就算自己在儿子身边,也不能为他再做些什么了。重生的谦人将要开始一段新的人生,自己的存在只会妨碍他而已。
这一定是个艰难的抉择。对甘粕才生来说,在某种意义上,这相当于第二次与家人诀别。第一次告别的是妻子和女儿,第二次是告别的是儿子的心。他决定克服这些困难,向着未来迈出步伐。
不知道从那之后,这对父子之间发生了什么。博客就这样结束了。时间又过去了六年,甘粕才生如今在哪里,在做些什么?谦人最后康复到什么程度了呢?
不,比起这些来——
最重要的是,博客上写的一系列事情,和最近发生的硫化氢中毒事故有什么关系?乍一读,似乎没有任何关系。但散见的关键词,青江却不能无视。
在温泉区因硫化氢事故身亡的两名死者,都和电影导演甘粕才生有关。甘粕才生的妻女死于硫化氢中毒,儿子被天才医生羽原全太朗所救。医生的女儿羽原圆华正在发生过硫化氢事故的温泉区寻找一个青年——
不行啊,青江摇摇头。完全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无论怎样摆弄这些关键词,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16
“毫无线索。”
奥西哲子的白大褂袖子高高挽起,一边整理实验器材,一边毫不客气地回答,甚至没向青江看上一眼。那侧脸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可没工夫跟你闲扯。
“回答得真快啊。要不要想一会儿?”
戴着眼镜,面无表情的脸终于转了过来。
“没必要想。我在开明大学医学部没有朋友,也没有熟人。更别提脑神经外科了。那对我来说就是一异世界。”
“哦——果然是这样啊。”
青江坐在椅子上,脚尖蹬着地,转了一圈儿。因为有课,研究室里的学生都不在,椅子是学生坐的。
“怎么回事?老师周围有哪位要去看脑神经外科吗?”
“不,不是啦。只是想和某个人联系上。”
“开明大学医学部的人?”
“对,脑神经外科的。”
奥西哲子双手叉腰,皱眉道:“为什么?”
“呃……一言难尽啊。”
“那就算了,我也没兴趣追问。”
“哎呀,我不是有意隐瞒,是真的很难解释啊。”
“所以,我不是说您不用解释了吗?对了,上次提到的原稿怎么样了?研究会志的序言。约好今天中午交稿的。”
“啊,那个啊……我马上写。”
拜托了,奥西哲子淡淡地说,接着马上埋头开始工作。
青江抓抓脑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读完甘粕才生的博客,他心里一直难以释怀,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就这样,让这件事告一段落。
受托调查赤熊温泉和苫手温泉的事故,都已经得出推论,认为是不幸的事故。赤熊温泉根据推论制定了对策,对苫手温泉的调查虽然不是官方委托的,但也在《北陆每日新闻》上登了出来。
但如今,青江对自己的推论逐渐失去了自信。他总觉得在两处温泉区发生的事故应该有着什么关联。如果是这样,那么事故的发生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而如果是必然引起的,就不是事故,而是事件了。因为死了人,所以是杀人事件。
那么,自己该怎么做呢?难道要联系各处县警本部,说那不是事故,是谋杀?对方问起根据来,又该怎么说?要说自己见到了一个神奇的女孩,发现了一些不可解的共同点吗?那对方如果问作案手段呢?青江自己都下结论说,那不可能是人为造成的。
他想见见羽原圆华,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在苫手温泉,从她那儿得到的那张纸片上写着电话号码。刚才他拨过了,但接电话的听上去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他立刻明白那不是羽原圆华。
“呃,我是泰鹏大学的青江……您不是羽原小姐吧?”
“不是。您打的号码是多少?”
青江读出纸上的号码,对方说那是自己的手机号,看来是打错了。
“保险起见,我多问一句,您认识一位叫羽原圆华的女子吗?”
“对不起,不认识。”
“这样啊,真不好意思。”
青江挂断电话,失望地垂下了头。看来号码是编的了。
但仔细想想,就算号码是真的,也不一定能见到她;就算见到了她,就像在苫手温泉时那样,也不能期待她能告诉自己什么。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他开始留意起甘粕才生博文中出现过的那位羽原全太朗来。是不是能想个办法和他接触呢——
青江打算出门,手刚碰到门把手,电话就响了。奥西哲子飞快地接起电话,应道:“这里是青江研究室。”
青江拉开门,迈上走廊。这时,奥西哲子叫道:“老师!”
“找我的?”
她用手捂住话筒,说:“是前阵子那位叫中冈的警官,说还想和老师见个面。”
“那个人啊……”脑海中浮现出一副粗犷的面容。
转念一想,或许和他谈谈也不错。
“告诉他,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
奥西哲子把听筒凑到耳边,一脸严肃,大概是想到青江的原稿又要推迟了吧。
大概三十分钟后,中冈到了。和上次不同,没带伴手礼。
“百忙之中打扰,非常抱歉。”在青江的房间里见面时,中冈一边低头行礼,一边说道。
“没关系,正好,我也有事情想和您谈。”
青江的话让中冈意外地扬起了眉毛:“不知是什么事?”
“不急,请先让我听听您的事情吧。”
“好的。”中冈坐直了身子,“恕我执拗,还是那起赤熊温泉的事故。其实,我还在怀疑那是一起事件。”
青江点点头。
“也是,不然,您也不会来这儿了。”
“正是。您还记得我们上次的谈话吗?当我问您,用安眠药让被害者睡着之后,制造硫化氢,使其身亡,这种手段是否可行的时候,您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说不可能。”
“当然还记得。”
之后,青江又重新考虑了一种可能性:如果用塑料袋将被害者头部罩住,即便在室外,使用少量硫化氢就可以使其中毒死亡。中冈是不是也想到了这种可能呢?
但刑警说道:“此后,我又作了很多设想,不过这对我果然还是很困难啊。我也去查过司法解剖的结果了,被害者体内没有检出安眠药成分。”
“这样啊。”
如果是这样,就没什么讨论的余地了。
“我试着去探索别的可能性。我是个外行,头都想破了,只想出了一种办法,今天就是前来请教的。”
“原来如此,请务必让我听一听。是什么办法呢?”
中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
“假设这支圆珠笔就是被害者。首先,让被害者独自站在某处。那是个在地形上很容易积聚硫化氢的地点。”他握着圆珠笔,立在桌上,“在被害者上风处放置桶或类似的容器。假设这本笔记本就是容器。”他把笔记本放在离圆珠笔大约30厘米远的地方,“在这个容器里混合液体,制造出硫化氢气体。制造出的气体会向下风方向移动。在此期间,凶手穿戴好防毒面具,向上风处避难。被害者附近的有毒气体浓度逐渐升高,最终导致死亡。”说着,他放倒圆珠笔,“这番推理,您怎么看?”
青江望着桌上的圆珠笔和笔记本,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回看向中冈雄心勃勃的双眼。
“真是大胆的推理啊。您觉得是被害者的太太做下了这种事吗?”
“不,”中冈歪着头,“我认为这种手法很难单独进行,因为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往返于有高低差的两个地点。包含回收容器在内,制造气体的应该另有其人。”
“您是说,太太有共犯……?”
中冈没有回答,只问:“您觉得怎么样?”
“设想很独特,但很遗憾,这不可能。”
“为什么呢?”
“准确性太低了。您看过现场吗?您或许认为,因为是在山里,随便怎么藏都行,但现场是沼地,如果不想让被害者发现,必须离开二十米以上。何况地形复杂,无法预测制造出的硫化氢会怎样流动。既然无法保证固定的风向,那么对凶手来说,这也是极其凶险的。”
中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如果使用风扇呢?”
“风扇?”
“用电池驱动的那种。如果用它扇风,是不是能让气体向目标流动呢?”
这奇思妙想又让青江目瞪口呆。刑警是不是都会这样脑洞大开啊?
“我觉得很困难。二十米外仍能到达目的地,风扇应该吹不出这样的风吧。”
“在无风的日子里,只要控制好扇风的方向,应该就可以了吧。接下去,不就是逐渐向下流动了吗?您说二十米,可是当住宅区发生硫化氢自杀案的时候,半径五十米之内的居民可都是要疏散的啊。”
“就是这一点,中冈先生。且不说室内,要在室外达到致死浓度,需要制造相当多的气体才行。这样,岂不是可能会有无辜的人被卷进来?就算在凶手的可见范围内没有人,但谁也不知道气体会流到哪儿去啊。难道凶手认为,就算有旁人牺牲也无所谓?”
但中冈没有被说服。
“或许凶手只是没有考虑那么多罢了。”
“唔……”青江沉吟道,“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说,不实验一下是没办法知道的……”
中冈向前探出身子。“也就是说,可能性并不是零啦?”
“不,”青江思考着,“我认为是零。说不实验就没法知道,意思是不进行预演是绝对不行的。必须在现场多次进行试验,确认其可能性。在事故发生前,太太是否曾经在现场出现过?”
“呃,这……我去确认一下。”中冈翻开笔记本,用圆珠笔记了下来。
“我想应该没有。那是个小村子,如果去过好几次,恐怕会有人记得——”说到这里,青江脑海中忽然闪过某个念头,不由得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中冈从笔记本中抬起头来。
“没什么……总之,如果事先多次实验的不是太太,而是共犯,那就另当别论了。”
“原来如此。”中冈满意地点点头,“非常感谢,我会参考的。”
青江盯着刑警做笔记的手。
“您打算以这番推理为基础,继续调查吗?”
“姑且先这么做吧。按照老师您的说法,如果这是一起人为引发的事件,凶手们一定进行了非常周密的准备。那么,在某处留有证据的可能性就很高了。”中冈合上笔记本,放回内袋里,“好了,老师要和我谈的事情是?”
“哦……其实是最近发生的另一起硫化氢中毒事故。在一个叫苫手温泉的地方。那里又委托我去调查,这次是报社。”
“苫手温泉啊,很有名呢。诶,也出了这种事吗?这我还不知道呢。不过,那里的应该是事故了吧?”
青江揉揉鼻子。
“我觉得和赤熊温泉一样,是一起偶发事故。不过,有很多地方让我难以理解。”
“此话怎讲?”
青江谈了谈事故的详细情况,以及他向奥西哲子解释过的内容:现场周边没有出现过一次硫化氢的气味,也没发现对动植物有什么影响。
中冈抱着双臂,稍稍抬起下巴。
“在那种地方发生中毒事故,这类事很少见吗?”
“很少见。不过,当然了,在自然界,就算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中冈点了几下头,表情还是无法释然。“那么,您要和我谈的是?”
青江的双手在大腿上蹭着。每当有什么难以出口的事情时,他都会这样。
“和中冈先生商量或许是有点奇怪,但我还是觉得很在意。其实,在赤熊温泉调查的时候,我在禁入区里遇见了一个人。不是我之前的老相识之类的。而当我去苫手温泉的时候,又遇见了这个人。”
“哈哈哈……”中冈竖起食指,“那个人和老师一样,是在做研究吧?”
“不,不是学者,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中冈的眼睛瞪圆了。
“还不到二十岁吧。她说自己不是学生,那么应该和地球化学、火山学没什么关系。”
“那,是不是单纯的温泉爱好者啊?”
“不对,”青江摇头道,“她明显是去调查事故现场的。而且,目的是找人。”
“找人?”
青江把自己和羽原元华交流的情形告诉了一脸惊讶的中冈。解释完毕之后,刑警的嘴角歪得更厉害了,一脸不可思议。
“搞什么啊,那女孩。她究竟是什么人啊?”
“不知道。但有了这件事,我开始觉得,在两处温泉区发生的事故,或许并不是单纯的事故。所以,还是和中冈先生谈一谈比较好。”
“这么回事啊。”中冈扬着下巴,“您提到,苫手温泉的被害者是演员?”
“是个叫那须野五郎的演员。赤熊温泉的被害者是电影制作人对吧。也就是说,他们都是电影界人士。”
中冈的胸脯剧烈起伏着,长出一口气。
“青江老师,您的话里含有很重要的问题啊。您知道吗?”
“嗯,总觉得……”
“之前我一直认为,就算赤熊温泉的事是谋杀,也只不过是单纯的谋财害命。但如果和苫手温泉的事联系在一起,事件的性质就从根本上不同了。必须把这两件事组合起来看才行,因为说不定是连续杀人事件哪。”中冈说着,眼睛闪闪发光,兴奋得连语速都越来越快。
“我还没想到这么远,不过,关于那个叫羽原元华的女孩子,倒是有个发现。”
“发现?是什么?”
“中冈先生可知道一个叫甘粕才生的电影导演?”
“甘粕?不知道。我不怎么看电影。”
青江解释了一下,自己是如何通过调查那须野五郎和水城义郎的共同点,进而找到甘粕才生的。当他说到甘粕才生的家人也死于硫化氢事故时,中冈的表情越发严肃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我觉得这不像是巧合啊。”
“我也这么想,所以打算针对甘粕才生进行一下调查。呃,中冈先生,您有时间吗?”
“时间?不用担心,预约什么的,有多少都可以往后推嘛。”
青江点点头,站起来,从自己的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他按照日期顺序,把甘粕才生的博文都打印了出来。
“与其我来说明,还不如您亲自读一读要更快一些。量可不少呢。”
“容我详读。”中冈紧张地拿起文件。
“请慢慢看。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情尽管叫我就好。”
“好的,多有打扰。”
青江走出房间。要把这些全部读完,肯定得花上半个多小时。
等觉得差不多了,青江便回到房里。中冈坐在沙发上,似乎有些茫然,看见青江,急忙坐直了身子。文件放在桌上。
“您读完了吗?”青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中冈点头道:“读完了。”
“您怎么看?”
中冈沉吟了一番,道:“很难用一句话来概括。说实在的,前半部分让我很困惑。的确出现了硫化氢,但我感觉应该和温泉区的事情没什么关系。我甚至都不想继续读下去了。”
“的确。甘粕很好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悲伤情绪。”
“或许吧,不过,身为讨人厌的刑警,在这方面是很迟钝的。我生出疑问,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要让我读这些。但到了后半部分——”中冈拿起文件,翻到后面,“出现了一个名叫羽原全太朗的医生。这家伙让我大吃一惊。”
“是的,”青江回答,“他应该是那个女孩子的父亲。”
“读到这儿,我才算是完全明白了,为什么老师不觉得这是巧合。我也觉得事有蹊跷。”
“对吧?只是,关联点在哪里,如何关联,却完全推测不出来……”
“同感。掌握着关键的羽原父女,其实和硫化氢并没有直接关系。”
“是啊。”
青江叹息着。似乎看见了什么,其实却毫无所得。明明一无所获,却有种若无实有的感觉。
“在事故现场,”中冈突然说,“只有被害者的足迹对吧?”
“呃……”青江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苫手温泉的事故现场。您刚才说,游览步道上除了被害者的足迹之外,什么都没有。”
哦,青江用力点点头。说的是这个啊。“正是。”
中冈把头转向一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接着,他的视线回到青江身上,开口道:“用刚才我说的办法怎么样?在比现场略高的地方制造硫化氢。那样的话,就不会留下凶手的脚印了。”
“您是说,苫手温泉的事,也是谋杀?”
“总之,先以此为前提来考虑吧。如何?”
“该怎么说呢,实际操作应该会很困难吧。”
“也就是说,如果反复实验,还是有可能的咯?”
“是的。如果反复好多次的话……哦,中冈先生,其实关于这一点,我刚才想到了一件事。”
“是什么?”
“羽原圆华小姐寻找的那个年轻男子,似乎去过赤熊温泉两次。”
“啊?”中冈睁大眼睛,“两次?”
“第一次是事故发生一周之前。住在被害者下榻的那家旅馆。在事故发生的那天,有人在现场附近目击到了他。发现者是他第一次住宿的那家旅馆的老板娘。”
中冈的视线在虚空中游移了一阵子,似乎在思考,接着,他再次看向青江。
“之前老师说过,如果被害者的妻子为了做实验,曾经多次前往当地的话,应该会有本地人看到,对吧?但如果做实验的是共犯,就另当别论了。”
“我是这么说过。所以,才想到了那个男子。”
“也就是说,”中冈指着青江的胸脯,“或许那个叫羽原圆华的年轻女孩正在找的,就是水城义郎的妻子的共犯。”
“我也这么想。哎呀,只是——”青江轻轻摊开双手,“我仍然认为,中冈先生说的犯案手法准确率实在太低,就算多次进行试验,恐怕也难以顺利进行。”
“青江老师,让我们试着往前推进一下吧?假设,有那么一个很好的方法,能够远距离使人硫化氢中毒身亡。那么,或许能看出点什么哦。”
“您这么假设,是想说明什么呢?”
“您还没明白。老师,这话我只和您说,水城义郎的妻子似乎对地下网站很关心。”虽然周围没有别人,中冈还是放低了声音。
“地下网站……”
青江也知道这个名称。曾经有一桩地下网站杀人事件震惊了全社会。那里甚至有杀人的工作可接。
“得到这个情报的时候,我就想,是不是她想通过地下网站征求共犯?不过,或许我的猜测是错误的。或许,她是从一条完全不同的途径,与暗处的人有了接触。”
“那个人,就是羽原圆华小姐正在找的……?”
“如果这样想的话,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不管怎么说,都有必要调查一下苫手温泉的事故。还有羽原圆华这个小姑娘。”
“您打算去见羽原博士吗?”
“我是这么想的。”
“关于羽原圆华小姐,如果您知道了什么……”
中冈笑眯眯地点着头。“我懂,会马上向您报告的。”
“拜托了。如果这两起事件都不是事故,而是人为造成,我有义务将此公诸于众。”
“明白。另外——”中冈指指桌子上的文件,“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
“那个少年。是叫谦人君吧?从植物人状态复活的少年。”
“哦……我也很想知道。”
“博客从那之后就没有更新对吧。”
“是的。”青江站起来,从写字台上拿过笔记本电脑,开机联网,打开甘粕才生的博客,“这是最新的页面。”
中冈认真地读着。
“这个叫甘粕才生的人,您有更详细的信息吗?”
“在网上搜索的话,应该能找到他作为电影导演的各种信息。”
“我可以用一下您的电脑吗?”
“哦,轻便。”
中冈敲打着键盘,指法熟练。很快,几条信息跳了出来。
“他好像是个很优秀的电影导演呢,说他是天才、鬼才什么的。”
“是的。他拍过一部我很喜欢的作品,叫《冻唇》。”
但中冈似乎没有听到青江的话,依然点击着鼠标。屏幕上出现了几张图片,似乎是在舞台上致词,以及进行外景拍摄时的照片。
“唔,好像年轻时候的照片也有两张呢。”中冈说着,放大了其中的一张。
那是甘粕才生的正面照,相当年轻,或许是作为导演刚出道的时候吧。说是个美男子也不为过。
青江望着那张照片,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中冈想关掉照片,他急忙制止:“请等一下。”
“怎么了?”
“呃,这张脸……似乎在哪儿见过。”
“是不是电影宣传册上啊?”
“不。我从没买过那东西。而且,是最近看见的——”说到这里,他的记忆突然复苏,“啊?难道?”
“怎么说?”中冈焦急地询问。
“她……羽原圆华小姐给我看的那张照片。她寻找的年轻男子,和他很相像。”
“啊?但是年龄对不上啊。”刚说完,中冈似乎也回过神来,瞪大眼睛。
“莫非……羽原圆华小姐在找的,是甘粕谦人君吗?”
中冈没有回答青江。
两人望着电脑屏幕。年轻时的甘粕才生的笑容中,满满的全是自信。
17
开明大学医学部的会客室里,除了墙上的一副风景画,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装饰品的东西。来这里的客人,究竟会谈些什么呢?中冈想着。 既然是一流大学的医学部,专利一定不少。在这里会不会进行过很多牵涉到巨额资金的谈话呢?他一时浮想联翩。
与泰鹏大学的青江见面,是四天前的事情了。他还是头一回跟这种理工科大学打交道。中冈自己是经济学系出身,不过,学的东西一点儿都没派上用场。
今天上午,他紧张地给开明大学医学部打了个电话,说想见见脑神经外科的羽原博士。一般来说,只要以警察的名义,接下来都会比较顺利。果然,接电话的人很礼貌,说羽原刚好离开了,请他一小时后再打过来。中冈照那人说的,一小时后再打,顺顺当当地联系到了羽原。
中冈说想见个面,羽原当然要问所为何事。中冈觉得,让对方把自己的底牌看个清楚并不是个好主意,于是只说:“是关于令嫒的事情。”
“圆华出什么事了吗?”
光听这反应就已经是收获了,羽原全太朗和圆华果然是父女关系。
“不,不是这样的。这是调查的一个环节。”
“调查?我女儿和什么案件有关吗?”
“这个,现在还不能说。”
“究竟是怎么样的案件?”
羽原连声追问,中冈却坚持要当面谈,于是两人定好两小时后见面。
开明大学的校园很大,中冈光寻找医学部就花了一番工夫。他报上姓名,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位穿着黑色套装的女子。她大约三十岁左右,是个身材绝佳的美女。在被带往教学楼的途中,中冈忍不住问她:“您也是医生吗?”她只轻声敷衍了一句:“我是做行政的。”
中冈一边品着女子端出来的日本茶,一边思考着怎么和羽原接触。对方究竟知道了多少,和温泉区发生的事情在多大程度上有关,都还不清楚。最重要的是,不知道他是否会全方位协助调查,只能尽量引他说话,能说多少是多少了。
见过青江后,直到今天,这段时间里,中冈做了几项调查。其中之一,就是甘粕谦人的事。
青江说,羽原圆华寻找的青年,长相酷似年轻时的甘粕才生。那么,可以认为那就是甘粕谦人。八年前昏迷不醒的谦人,如今已经康复到可以四处走动的状态了吗?
他想问问当时负责甘粕谦人的护士。甘粕才生的博客里有她的名字,是“山田小姐”。问过开明大学附属医院后,发现当时在册的护士中,姓山田的只有两人。再仔细一查,找出了当时看护谦人的是个叫山田佳代的女子。只不过,她在三年前调去别的医院了。
中冈赶了过去,两人在医院内的咖啡厅里见了面。山田佳代略微有点胖,是个很和蔼的女人。
但一询问甘粕谦人的事情,她柔和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起来。
因为是在前一家医院的事情,所以不太记得了,她回答。
“没关系,您记得多少就说多少好了。根据甘粕谦人父亲的博客,六年前,谦人君恢复得很快。那之后怎么样了?还是那么顺利吗?”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呢……”山田佳代含含糊糊地说。
“为什么?不是您负责看护他的吗?”
“虽说是这样,但也不是一直由我负责,很快就由另外一个人代替我了。”
“就算是这样,但你们在同一家医院里,总会听到一点关于他的状态的信息吧?比如,能说话啦,能站立啦。”
“不,因为患者被转移到另一栋病房里去了,所以我真的不知道呀。”
“另一栋病房?可是,他还在开明大学附属医院没错吧?”
“是的,但那所医院很大的……”说着,山田加代朝墙上的挂钟瞥了一眼,流露出想早点解放的意思。
“那么,能否把接替你看护甘粕谦人君的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
她摇头道:“我不知道。”
“但是,难道不需要交接吗?”
“交接什么的总有办法呀,总之,我不知道。那个,可以了吗?我是从工作岗位上溜出来的。”
中冈留不住她,只好道了声谢。山田佳代逃也似地离开了咖啡厅。
事情明摆着很蹊跷。中冈觉得,关于甘粕谦人的事,似乎有人下了封口令。如果真是这样,原因何在?
接下来,中冈对甘粕才生进行了调查。但是,甘粕家已经被拆掉了,也不知道他如今住在哪里。于是,他回访了一圈在调查水城义郎时见过的人,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很了解甘粕才生。尤其是剧作家大元肇,是在硫化氢自杀事件后,和甘粕见过面的少数人之一。
“那起事件啊,我也受了很大冲击呢。”大元肇坐在桌边,一脸沉痛,桌上的书籍和资料堆得如同一座小山。他个子瘦小,五十岁左右,一脸络腮胡子。
那起事件,当然是甘粕萌绘的自杀事件了。
“我帮着筹备守灵、办葬礼,看到甘粕先生那副样子,心里担心,又无计可施。如果让他一个人待着,恐怕会自杀的吧。虽说是鬼才,是怪人,可才生毕竟也是个人啊。您也知道,他的太太和儿子受了害,他的心情,大概就像被人推落到地狱里一样吧。”
大元说,他在事件发生后和甘粕才生见面,主要是为了商量一下,将策划好的电影制作无限期推迟。
“我很想和甘粕先生继续合作下去,可是没办法啊。事件发生后,甘粕先生就像丢了魂似的,电影什么的,都一边去吧。”
大元说,他最后一次和甘粕才生见面,是六年以前。因为要确认一起制作的电影的著作权问题,他联系了一下甘粕。
“虽然和事件刚发生的时候不同了,但他还是没什么精神,我说的话,他恐怕都没怎么听进去。”
从那之后,两人在业务上又互通过几次邮件,但现在已经完全断了联系。不过,大元有一条关于甘粕才生的信息。
“那是大概一年前吧,我从一个相熟的编辑那里听说,才生先生想出书。是他的半生记录。包括那个博客里的事情在内,记录了迄今为止他走过的人生路,是一本自传。”
中冈想起,在最后一篇博文里,也流露过这种意思。几年过去,终于行动起来了吧。大元说,那本书还没有出版。
中冈确认了一下那名编辑的姓名和联系方式之后,为保险起见,又问了问甘粕才生的联系方式。大元翻了翻手机,找出了手机号码和邮箱地址,但那和其他人掌握的相同。也就是说,都已经停用了。中冈指出这一点后,大元点头道:“果然是这样啊。”
“抱歉啊,别的就没有什么了。我们电影界,沉浮激荡,时刻不休,一旦被世人忘记,就会永远沉寂下去。他明明那么有才华的呀,真是可惜了。”大元用一种怀念故人的口吻总结道。
以上,就是这几天的成果。很遗憾,没有可以称之为收获的东西。仅凭这些,能从羽原全太朗那里钓出什么情报吗?
正翻着笔记本,整理着信息,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中冈合上本子,站了起来。
门开了,一个瘦子走了进来。短短的头发已经染上了白霜,长脸,却并不显得寒酸。黑框眼镜下的目光睿智而稳重,中冈一看就觉得,他一定是个头脑格外敏锐的人。
“我是羽原。您久等了。”
“哪里,是我贸然来访。”中冈递上名片。
两人相对而坐。又传来了敲门声,羽原应了一声。
带中冈过来的女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两个茶杯。她把茶杯放在两人面前,又把中冈喝干的空杯子收到托盘上,施了一礼,走了出去。
“那么,”羽原把手伸向茶杯,“您说的,关于我女儿的事,是?”语气和电话里一样,从容不迫。
“在此之前,我想问问您另一个人的事。是您做过手术的一名患者。”
“不知是哪位患者?”
中冈深呼吸了一次,说:“是个叫甘粕谦人的少年。啊,不,已经好几年过去,他如今或许已经成年了吧。”
羽原的眉毛似乎微微动了动,但表情却几乎没什么变化。
“甘粕谦人君的确是我的病人,您想知道他的什么事呢?”
“首先是他现在的情况。我是从他父亲的博客中得知他的事的,但博客六年前就已停更,那之后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羽原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您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呢?”
“很可能和某起事件相关。我很想直接问问他本人,不过没有他的联络方式。所以就想到了您这儿。”
羽原轻轻摇了摇右手的食指。
“他已经出院好几年了。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好几年……那么,他出院时的状况怎么样?博客上说,六年前,他已经可以使用电脑了。那之后也恢复得很顺利吗?”
羽原盯了中冈一会儿,嘴角松弛下来。
“您或许知道,事关患者隐私,我是不能擅自告诉外人的。”
“这是自然,我知道……”
“不过,您要是只问这个,我还是可以透露的。您说的没错,他恢复得很顺利,看上去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
“真厉害!”中冈瞪大了眼睛,他真心是这么想的。
“关于甘粕谦人君,我只能说这些了。您再问,我也不能回答。我有保守秘密的义务,何况,我也没有多少关于他的信息。他是过去的病人了。”语气很柔和,但听上去有种不容分说的味道。
“好的。那么,就转入正题吧。关于您女儿。”中冈坐直身子,“现在羽原圆华小姐在哪里?”
羽原扶了扶黑框眼镜,翘起腿来,舒适地靠在沙发上。“她出去旅游了。”
“旅游?去哪儿了?”
羽原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是一次随心所欲的旅行。”
“是不是温泉区巡礼呢?”
“温泉区?”羽原眼神一暗,又耸耸肩,“或许有可能吧。我不清楚具体情况。”
“她是一个人去的吗?”
“是的。她说,想趁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在日本各地转一转。她一直是个有点怪怪的孩子。”
“年轻女孩,孤身一人……您就不担心吗?”
羽原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十八岁已经是大人了,我的女儿,有分辨是非的能力。”
“您相信她,对吧。”
羽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行吗?”
“啊,不,挺好的。她什么时候出去的呢?”
“大概是在一个月之前离开家的。”
“期间有联系过您吗?”
“偶尔发个邮件过来。看上去还挺有精神的。”
“打过电话吗?”
“还没有。她或许觉得没什么值得要打电话说的事吧。我也很忙,没什么事的话,她是不会特地打电话给我的。”
“最后一次发邮件过来,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呢……”羽原想了想,“应该是十天前。”
“里面说了什么?如果您方便讲的话。”
“没什么不方便的,说她很好,让我不用挂念。”
“能否让我看看那封邮件?”
羽原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笑了起来,扶了扶眼镜。
“给您看也无妨,但很遗憾,我已经删掉了。因为没什么大不了的。”
“删掉?独自出去旅游的女儿发来的邮件,难道不想保留到她平安回来的那一天吗?”
“或许也有这种人吧,但我不会。不可以吗?”羽原的话里带着点挑战的意味,却又让人无从捉摸。看来这人并不简单。
“这样啊。那么,能不能把您女儿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呢?只要邮箱地址和手机号码就行了。”
羽原坐直了身子。
“告诉您倒是可以,但我想在某种程度上了解一下情况。这是关于什么事件的调查?为什么要问我女儿的事情?”
他脸上带笑,眼睛里却藏着学者的冷厉光芒。中冈迎着他的视线,脑海中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如果隐瞒得太多,这个人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他看着羽原全太朗,得出了结论。
“是关于在两地发生的死亡事故的调查。”中冈下定决心,道,“现在还是作为事故处理的,但有可能是事件。”
“是什么事故呢?”
“我只能说,是中毒死亡。”
“哦……那,和我女儿又有什么关系?”
“还不清楚。但是,在发生事故的两地,都目击到了您女儿。这两个地方都是乡村,相距超过三百公里。而且,您女儿又都出现在事故现场附近。警方可没有放过这一点。想问问她本人,是很自然的事情吧?”
羽原叹了口气,又扶了扶眼镜。
“您是不会把事故的详细情况告诉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