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见谅。”中冈低下头。
“那么,请您告诉我这一点就好了:如果是单纯的事故,警方是不会展开调查的。您说,这有可能是事件。那么,就是有他杀的可能性了?”
中冈想了想,点点头。“您可以这么想。”
“我女儿和杀人事件有关?”
“我也想确认这一点,所以才向您询问她的联系方式。”
“好吧。”
羽原从上衣内袋掏出手机,看着桌上中冈的名片,飞快地操作着。
没多久,中冈衣兜里的手机就响起了邮件提示音。是羽原发来的,里面写着邮件地址和手机号码。
“只是,”羽原一边点着手机,一边说,“您即便向我女儿发邮件,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电话也不保证能打通。好像她设了很多限制。”
“比如拒绝陌生邮件和来电?”
“对。”
原来是这样,中冈点着头,指指对方的胸脯。
“能不能请您现在给您女儿打个电话?电话接通后,就由我来替您说。”
羽原盯着中冈,似乎想看透警官的企图。
终于,天才医生挪开了目光,掏出手机,单手操作着,放到耳边。
过了一会儿,羽原说:“打不通。”
中冈默默伸出右手,意思是要确认一下。羽原叹着气,递过手机。中冈接过手机听了听,里面果然是“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呼出号码也没错。
“谢谢。”中冈把手机还给羽原。
“我女儿很任性的,除非她自己想打电话,不然是找不到她的。”
“万一您有急事怎么办?”
“迄今为止还没发生过必须要和她取得联系的事。不过,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电话打不通的话,就会发邮件吧。她看过邮件之后,如果觉得的确很紧急,就会打过来的。”
“这样啊。那么,请您给令嫒发一封邮件,把我名片上的邮箱地址和手机号码告诉她,请她不要拒接我的来电,可以吗?”
羽原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的头轻轻动了动。
“好吧,等我有时间了就发。”
“如果可以的话,请尽快。”
“您的意思是现在?”
“是的。”中冈看着对方的眼睛。
羽原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住了,开始操作手机。
输入完成后,他给中冈看了看:“这样可以吗?”
邮件中写着:“这个人可能会和你接触,不要拒接。”下面是中冈的姓名、职业、邮箱地址和手机号码。
“可以了。”中冈说。羽原当着他的面把邮件发了出去。
“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羽原揣好手机,问,“如果没有,恕我要失陪了。”
“还有最后一点。”中冈竖起手指,“羽原圆华小姐和甘粕谦人先生,是什么关系?”
羽原有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第一次显得略有慌张。
“……我不清楚您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在问他们之间的关系。”
羽原皱着眉,闭了闭眼,回看着中冈。
“圆华是我的女儿,甘粕谦人君是我的病人。我知道的,仅此而已。”
“您是说,他们之间并没有直接关系?”
“就我所知是这样。”羽原从容道,瞬间的慌张已经消失了。
“好的。百忙之中打扰您了,非常抱歉。”中冈站起身来。
“没什么,对不起,没帮到您什么忙。如果在调查过程中有什么新发现,无论何时,都可以再来找我。我会尽量协助的。”
“十分感谢。到时候还要拜托您。”
中冈低头行礼后,走出房间,心中想着,等下次来的时候,就是拿到王牌,可以让天才医生的谎言崩溃的那一天了。
18
“告辞了。”随着这句话,警官的身影消失在监控画面中,屏幕上只剩下了送客的羽原全太朗。接着传来关门声。过了一会儿,羽原向这边——也就是朝着隐藏在装饰画里的摄像头——举起手,说了声“没事了”。
桐宫玲转动开关,监控画面变黑了。她看看手表:“脱身得还挺干脆的,我原以为那人会更难缠呢。”
“他大概没有足以纠缠下去的底牌吧。”武尾应道,“他从羽原博士的态度中感觉到了,博士在隐瞒着什么,和这样一个对手继续长谈下去是没有意义的。他一定想等到多收集一些信息之后,再重新出手。”
桐宫玲正色望着他。“不愧是当过警察的人啊,才干卓绝。”
“我是安保课的,何况,只是个乡下警察罢了。”武尾低头道。
自从圆华在东京降下大雪的那天逃走之后,武尾就被命令待在自己家里听候指示。这段时间里虽有报酬可拿,但武尾心中仍然很不安,不知道这种状态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如果圆华不回来,他总有一天会被解雇的吧。
但两小时前,桐宫玲突然打来电话,让他到开明大学来一趟。只不过,去的不是数理学研究所,而是医学部的住院楼。她说,详情等见了面再谈。
武尾赶紧换好衣服赶了过去,被带到了这个房间里。在房间里等着他的那个人,武尾在第一次去数理学研究所的时候曾经见过。他说自己叫羽原全太朗,是圆华的父亲。而且,还是开明大学脑神经外科的教授。
“现在道谢有点迟了,不过,还是要感谢你这段时间以来对圆华的照顾和保护。而且——”羽原的右颊动了动,“那孩子,总归会回来的。等她回来,还要请你费心呢。”
武尾低头道:“哪里,也要请您多多关照。”
羽原似乎很满意地点着头。
“听桐宫君说,虽然你把很多事情都看在眼里,但迄今为止,一句都没有问过。”
武尾默然不语,只因为他觉得这样比较好。
“待会有个警察要来见我。”羽原严肃地说,“除了我女儿的事,别的我一概不会告诉他。”
武尾点点头。他判断那应该只是形式上的问讯罢了。
“你也知道,我女儿仍然下落不明。但因为事情复杂,我没有提出寻人申请。我们希望靠自己的力量去找出她的行踪。”
武尾只是默默点头。
“我完全想不到警察会问些什么,另外,我还想把圆华失踪的事情隐瞒下来。所以,关于圆华的事,不管他问多少,我都打算一口咬定,我虽然知道她的动向,却不知道她身处何方。在此基础上,我想从对方那里多钓出一些情报来。武尾先生,我有件事想拜托你。请你通过监控观看我和警方的交谈,如果必要的话,请向我提出建议。”
“监控?”
“就是这个。”桐宫玲把桌上的监控屏幕和话筒指给他看。
“会客室里有隐藏摄像头和麦克风,羽原博士和警察的交谈,在这个房间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总之,”羽原续道,“我需要一个助手,协助我和警方过招。对付专业人士,必须要用专业人士才行。”
武尾摇头道:“我已经算不上专业……”
“即便是前专业人士,对我而言,也是很宝贵的战斗力啊。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我是个乡下警察,不知道能不能和警视厅的警官抗衡……”
“无所谓,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对吧。”
没有理由拒绝。武尾点头:“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太好了。”羽原的表情缓和下来。
计划很快就定了下来:武尾和桐宫玲一起监控着羽原和刑警的谈话,必要时,由武尾使用平板电脑发送信息。信息会显示在羽原戴着的黑框眼镜的镜片上。类似产品已经上市了,但这副眼镜的外观和普通眼镜无异,还是很少见的。据说,这是数理学研究所相关机构开发的试验品。
万事俱备,迎来刑警。走进会客室的刑警似乎完全没发现摄像头和麦克风的存在。
羽原和刑警马上开始交谈,但武尾却一头雾水,因为他们提到了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名字:甘粕谦人。当然,他也就无法给羽原提供任何建议。
终于谈到羽原圆华了。武尾听着他们的谈话,发送了一条建议:“请确认是否是杀人事件的调查。”
门敲响了,桐宫玲一边答应,一边站了起来,武尾也跟着站起。
羽原全太朗走了进来。他现在没戴眼镜,右手向下按了按,示意两人坐下,随后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怎么样?”羽原看着武尾,“我的应对有没有问题?”
“毫无问题,非常妥当。不过,当他让您马上给圆华小姐打电话的时候,我还真是捏了一把汗啊。”
“的确出人意料。不过,对我而言,这一击不痛不痒。我早知道,给圆华打电话是绝对打不通的。”
“您真果决。”
“你建议我问问那是不是关于杀人事件的调查,真是太有用了,这让我胆子壮了不少。可是,你怎么想到提出这个问题的呢?”
“我的目标有两个:其一,确认那个警察是不是将圆华小姐作为嫌疑人对待。如果是杀人事件,一定会询问不在场证明的。但是,他对此一字未提。也就是说,圆华小姐并不是嫌疑人。”
“原来如此,那其二呢?”
“为了推测案件的定性到了何种程度。那个警察是麻布北署的,如果是调查杀人案,一般会由警视厅搜查一课来主导。所以,现在应该是还没有将事件定性为案件,只不过是内部侦查阶段。”
“是这么回事啊。哎呀,真了不起。”
羽原仿佛很钦佩,连连点头,武尾却不觉得这有多厉害,只能垂下眼睑。
“那么,”羽原说,“问题是,我们能不能获得寻找圆华的线索。中冈警官的话里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首先必须弄清那是什么事故。”桐宫玲开始操作平板电脑,“他说是中毒对吧。用‘中毒’作为关键词,在近一个月的新闻报道中进行检索……”她的指尖在液晶屏上滑动着,呼了一口气,“居然有七十多起呢。”
“中毒也有很多种啊,食物中毒、药物中毒、气体中毒……”
“我想不会是药物中毒的。”武尾说,“那就一定是案件了,不会用‘事故’来表述的。”
“的确。地点在地方市县。会不会是食用土特产后的食物中毒呢?”
桐宫玲飞快地操作着电脑。“东京之外的食物中毒事件也有三十多起。”
“这么多?”
“而且,还不一定局限于登了报的。如果有别的关键词就好了。”
“还有什么呢……”羽原用手托着下巴,仔细思索。
“那个……”武尾开口道,“地点是不是温泉区呢?”
“温泉区?”
“是的。老师回答圆华小姐出门旅行了之后,中冈警官问,是不是去温泉地巡礼了。我想,那应该是为了观察老师的反应,而下的一个套。”
“说起来,倒的确有过这么一问。”羽原喃喃道。
桐宫玲在电脑上搜索着。
“和温泉、中毒有关的报道只有一则。一名男性在L县的苫手温泉死亡,疑似火山气体中毒。”
“火山气体?好像怎么都扯不上关系啊。”
羽原正这么说着,武尾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星火花。火花逐渐变大,一个念头诞生了。他叫出了声。
“怎么了?”羽原问。
“我记得,在圆华小姐销声匿迹的几周之前,我读过类似的报道。不过,好像不是苫手温泉。”武尾看着桐宫玲,“就是圆华小姐说想一个人出去的那天。您还记得吗?她突然开始看报纸,报纸上登着的就是那则报道。我想不通圆华小姐在看什么,就把报纸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所以还记得。”
“圆华是在一个月前失踪的。”
桐宫玲的指尖在液晶屏上忙碌地动着。
“是这个吧?《赤熊温泉村一观光客在山中死亡》。日期也对得上。”
“对,”武尾说,“就是赤熊温泉,没错!”
“把详细报道念一遍。”羽原催促。
“赤熊温泉村发生事故,一名男性游客在附近山中散步时突然死亡。”桐宫玲读道,“发现者是男性游客的妻子,救急队员赶到时,现场周边漂浮着臭鸡蛋气味。赤熊温泉村的泉源中含有硫化氢,从地下泄漏的气体出现暂时性浓度提高,导致游客中毒身亡——”
“硫化氢。”羽原的面孔突然严肃起来。
桐宫玲默然点头,她的表情也非同一般。
“知不知道更详细的情况?比如死者的身份?”
“……有的。死者是东京都港区的电影制作人水城义郎先生,六十六岁。夫妇二人头一天就住在赤熊温泉。”
桐宫玲把屏幕转了过来,给他们看“水城义郎”几个字。
“中冈警官所属的麻布北署,也管辖着港区啊。”武尾说。
“电影制作人啊……”羽原皱眉道,“再确认一下刚才那篇报道,苫手温泉那个。说火山气体,具体是什么气体?”
“好的。‘男性在苫手温泉游览步道身亡事件,经解剖确定,死因是硫化氢中毒。’”
“果然如此。中冈警官说,发生事故的两地相距300公里以上,如果是赤熊温泉和苫手温泉,正好对得上。苫手死者的身份是?”
“名叫森本五郎,三十九岁,男性。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信息。”
羽原做了个深呼吸,抱起胳膊。“你怎么看?”
“就是这个了。”桐宫玲回答,“对硫化氢中毒,可不能当作没听到啊。中冈警官问的,除了圆华小姐,还有谦人君呢。”
“对了,曾经负责过谦人君的护士小姐打电话给数理学研究所,说有个警察来问过谦人君的事情。当然,她回答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那也是中冈警官吧。”
“恐怕是的。”羽原点着头,看向武尾,“你听说过甘粕谦人君的事吗?”
武尾摇头。“刚才老师和中冈警官谈起的时候我才知道。”
“哦,那你想必不明白我们俩刚才说的话了。”
“是。”
羽原犹豫着垂下眼皮,又把视线转向桐宫玲。
“给他讲讲谦人君的事吧。”
桐宫玲扬起下巴:“讲多少?”
过了一会儿,羽原才说:“常识所及的范围就好。”
“好的。”桐宫玲回答着,操作起平板电脑来。然后,伴随着冷冷的眼神,她把屏幕转向武尾,上面写着“甘粕谦人”四个字。
“中冈警官在谈话里也提到了,甘粕谦人君是羽原博士的病人。一起不幸的事件让他成了植物人,后来又奇迹般地康复。之后,谦人君因为某些缘故,开始在数理学研究所生活。但去年春天,他突然失踪了,原因不详。谦人君留下了一封信,不过信里都是对医院和羽原博士的感谢之辞。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也在数理学研究所生活,那就是你很熟悉的羽原圆华小姐。圆华小姐比谁都担心谦人君,如果不看着,她一定会自己去找他的。所以,我们认为有必要请个人来监视她,那个人就是你,武尾先生。”
武尾深吸一口气。果然是这样啊,他想。圆华逃走时自己突然涌出的感觉,原来是真的呢。
“让我们往回说,”桐宫玲接着说道,“谦人君遭遇的不幸,是他被卷入了姐姐的自杀事件中。那不是普通的自杀,采用的是硫化氢中毒手段。他的母亲也被殃及,不幸身亡了。”
武尾叫了一声。是这么回事啊。
“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我们为什么把着眼点放在赤熊温泉和苫手温泉上了吧。”羽原说。
武尾表示同意:“明白了,因为硫化氢和甘粕谦人先生有着密切的关系啊。”
“只不过,”桐宫玲说,“我们并不清楚,他对自身的悲剧是怎么想的。因为他失去了事件发生前的记忆。”
“也就是记忆丧失?”
“对。有意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成了植物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会这样。为了与他沟通,我们才让他知道了事件的情况。”
武尾一时失语,他实在无法想象这种过于残酷的状况。
“如果你想更多地了解谦人君的事,可以读读这个。”桐宫玲把平板电脑转向武尾,上面显示着一个网址。
“这是谦人君的父亲的博客。”
“这……”
桐宫玲似乎想起了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
“果然。博士,请看这里。这里提到了一个叫水城的电影制片人。”
羽原凝视着屏幕。“没错了。”他低声说着,看着武尾,“谦人君的父亲是电影导演甘粕才生。”
“哦……”武尾懂了,这个名字他曾经听过。
“就像桐宫君说的,谦人君在快速康复的同时,也失去了过去的所有记忆。明白了这一点之后,甘粕才生离开了医院,不再出现。我们也联系不上他,直到今天,都是这样。”
“这样啊。”
羽原打了个响指。
“整理一下吧。圆华得知赤熊温泉的事故之后,为了寻找谦人君,也销声匿迹了。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把那起事故和谦人君联系在一起。如果真的和他有关,谦人君和事故又有着什么关联呢?”
“中冈警官怀疑有谋杀可能,这一点我也很在意。武尾先生说了,既然搜查一课没有出动,那么显然怀疑他杀的证据还不充分。是不是他手里有什么独有的信息呢?”
武尾干咳了一声。“中冈警官的话里,还有一点值得注意。”
“是什么?”
“他说,在发生事故的两地,都目击到了圆华小姐。”
“是说过,怎么了?”
“他是怎么得到这些情报的呢?”
“诶?”羽原意外地与桐宫玲对视一眼。
“圆华小姐不是什么人尽皆知的名人。看见羽原圆华的证词,是从赤熊温泉和苫手温泉获得的,对吧?可是圆华小姐不是名人,就算有人看见她出现在事故现场,告诉了警察,顶多也只是说一句‘看见了一个年轻女孩子’罢了。就算在两处温泉区都得到了同样的证词,为什么中冈警官会知道那是同一个人,是羽原圆华呢?”
“或许是目击者本人问了名字。”桐宫玲难得用自信的声音说,但接着又摇了摇头,“不可能。圆华小姐不会那么简单地说出真名。何况还是在两个地方呢。”
“我有同感。如果在多地获得目击证词,在目标并不出名的情况下,警方能锁定目标,只有依靠问询,也就是拿着目标的照片,寻找目击情报。但是,听中冈警官的话,似乎警方注意到圆华小姐是因为获得了目击情报,正好反过来了。”
“的确是这样。那么,中冈警官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目击情报的呢?”
“一个想法是,他看到了某些视频或者照片。比如,两处温泉区设置的防盗摄像头,都拍到了圆华小姐的身影。但就算这样,他是怎么弄清圆华小姐的姓名的,依然是个谜。”
“不,应该不是这样的。”桐宫玲斩钉截铁地说,“圆华小姐不会那么不小心,被摄像头拍到。”
“我也这么认为。”羽原点着头说。
“那么,可能性就只剩下一个了。目击者是同一个人。在两处温泉区,同一个人看到了圆华小姐。由于某些缘故,这个人知道了圆华小姐的姓名,又把这件事告诉了中冈警官。”
“等等,同一个人在两个事故现场?会有这种事吗?是警察,还是记者?”
“因为是不同的县,所以同一名警察应该是不会出现在双方事故现场的。如果是记者的话,倒有可能。采访过赤熊温泉事故的人,因为发生了类似的事故,又前往苫手温泉。可以这么想。”
羽原指指桐宫玲。
“从头调查一下这两起事故的新闻报道,或许能发现采访过这两起事故的人。”
他话还没说完,桐宫玲的手指已经飞快地动了起来,她整个人就像盯着目标的狙击手。
“这个着眼点不错。”羽原看着武尾,“不愧是只有武尾君才能盯上的破绽啊,真厉害。”
“过奖了。”武尾低着头。他最应付不来表扬。
“博士。”桐宫玲的声音有些紧张。
“发现了吗?”
“不是记者,但的确有个人曾造访过两处事故现场。”
“是什么人?”
“是个学者。”
“学者?”
武尾抬起头。桐宫玲正把屏幕给羽原看。
羽原低声道:“泰鹏大学地球化学系……吗?”
19
杯里的咖啡还剩一半的时候,咖啡厅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大约四十五岁左右,块头不大。
男人在店里四处张望,目光停留在中冈放在桌上的纸袋上。那是一家有名的超市的袋子,也是相认的标记。
中冈起身迎了上去。“是根岸先生吧?”
是的,对方有点紧张地回答。大概没怎么和警察打过交道吧。中冈甚至能听到他略显杂乱的呼吸声。
中冈递上名片,自我介绍。对方也递过名片。上面印着文艺书籍编辑部总编的头衔。
根岸叫来女招待,点了饮品。中冈也让她撤掉自己的杯子,又重新要了一杯咖啡。
“百忙之中打扰您了,真对不起。”坐定后,中冈又道了一次歉。
“在电话里,您说是从大元先生那儿听到我的名字的,对吧。”
“是的。我正在查一桩案子,需要调查一下甘粕才生先生,所以正在询问和他相关的方方面面的人员。听说贵社原定出版一本甘粕先生的书,对吗?”
“的确有这么个策划。应该是去年一月的时候,甘粕先生突然联系我,说有份稿子想让我看看。我们有八年没见过面了,还有点小吃惊呢。”
“也就是说,您二位以前就认识?”
“只替他出过一次书,是电影《冻唇》的小说版。书卖得不错,评价也很高,我向他提议,来个第二弹,结果却无疾而终啦。我还以为甘粕先生再也不想出书了呢……”
女招待端来两杯咖啡,中冈没加牛奶,直接端起杯子啜了一口。
“时隔这么多年,又联系你啊。甘粕先生看上去怎么样?”
根岸用小勺搅着咖啡,表情像是在回想。
“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判若两人。他以前就不算胖,现在更瘦了。不过脸色还不坏,称不上憔悴。”
“似乎还挺有精神?”
“也不算吧,表情很平静,但总觉得氛围有点异样。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叫做达观呢。”
“哈哈……那么,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他说,他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一本自传体小说,想请我看看。我读过甘粕先生的博客,就问他,是不是把博客上的文章汇集成册了?他说,博客上的文章只是一个引子,重点在于自己在那之后是如何生活的。所以,我马上回答说,我想拜读一下。我一直关注着那个博客,之后甘粕先生是怎么过的,我实在很想弄明白。”
“那么,您是读过原稿的了。”
“那当然。”
“写得怎么样?”
根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舔了舔嘴唇,才说:“是一部力作。”
“内容是什么呢?”
“用充满现场感的笔触,详细描写了悲剧发生后,自己是如何一路走来的。”
“博客上只写到六年前为止,书上还写了之后发生的事情,对吗?”
“是的。”
“具体是怎样的呢?能不能把大致内容告诉我一下?”
根岸苦着脸。
“尚未出版的作品,是不能随随便便泄露出去的,这是原则,更别提这是以实际经历为基础写成的自传体小说了。事关隐私啊。”
“即便是为了调查,也不可以吗?”
根岸用指尖挠挠面颊。
“说起这个,是关于什么事件的调查呀?”
“抱歉,恕我不便透露。”
根岸诧异地皱眉道:“莫非甘粕先生有嫌疑?”
不不不,中冈摇着手。
“不是这么回事。其实,我想了解的是他的儿子,甘粕谦人先生。不知道在博客结束后的时间里,他们的父子关系怎么样了。”
根岸似乎明白了,点着头道:“要是这样,您就算听了手记的内容,也不会有什么帮助的。”
“为什么呢?”
“因为手记里基本上没出现他的儿子。”
“这样啊?”
“对,只写到博客上那部分为止。”
这倒让中冈很意外。儿子是甘粕才生唯一留存在世上的亲人,就算他不记得父亲了,按常理来说,甘粕也该很挂念他才对啊。
“您能理解吗?”
“理解倒是能理解,不过,或许有什么地方可资参考,所以还是要请您跟我说一下概要,拜托了。”
根岸皱起鼻子,稍微想了一会儿,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头。“您可别说出去啊。”
“那当然。”
根岸又点了一下头,开了口。
“博客停止更新之后,甘粕先生就开始了流浪之旅。用书中的话来说,就是切断和过去的一切联系,去寻找通往未来的大门。但这段旅程是极其残酷的,他背负着重大的精神负担。好几天睡不着觉,为幻觉所困。在各地辗转时,他甚至觉得,这不是在寻找未来之门,而是在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地。读来让人心酸啊。”
中冈一边做笔记,一边皱着眉。光这么一听就让人心情沉重了。
“但是”,中冈的声音低沉下来,“甘粕先生的试炼还远未结束。”
“试炼?什么意思?”
“接下来这些细节,请您务必不要外传。其实啊——”根岸舔了舔嘴唇,续道,“他找到了女儿自杀的原因。”
“诶?”中冈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真的?”
“不过,甘粕先生在后记中说,这始终不过是自己的想象罢了。而且,萌绘或许也不是自己的孩子。”
中冈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这么说?”
“甘粕先生在一家乡下电影院遇到了一个男人。文中用英文字母A来代替。两人都喜欢电影,就聊了起来。走出电影院后,又一起去喝酒。A似乎并不知道他就是甘粕才生,说了一番奇怪的话。他说,自己有个朋友,为了见女儿,每个月都会到东京去一次。这个女儿的母亲是有夫之妇,和丈夫还有一个儿子。而这位丈夫,似乎是个著名电影导演——”
“光凭这些……”
“还有一点,”根岸说,“A还说,那个女儿在三年前自杀了。时间上也完全一致。”
中冈略微直了直身子,把咖啡杯端到嘴边。“甘粕先生有什么反应?”
“当然是问A,他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A不肯回答,甘粕先生就挑明了自己的身份,说自己的女儿自杀了。A听了这话,面色苍白,说虽然是朋友,但那人和自己并不熟,那人的女儿的事情,也是听别人说起的,不知真假。甘粕先生说无所谓,坚持让A说出那人的姓名,A终于说,那人叫TADOKORO,还说出了工作单位。啊,只不过,TADOKORO是个假名,真名我不能告诉您。”
“甘粕先生去见那个TADOKORO先生了吗?”
“去了那人的公司,可是——”根岸耸耸肩,两手一摊,轻轻摇头,“TADOKORO已经死了,是上吊自杀的,而且也是三年前,在甘粕先生的女儿死后大概两个星期。”
中冈屏息道:“难道是知道女儿自杀,自己也不想活了?”
“甘粕先生也这么想。他调查了一下TADOKORO过去的行动,发现他的确到东京去得非常频繁。TADOKORO是独身,却曾经对周围的人说,自己有个孩子。”
“这……或许可以断定了。”
“甘粕先生回想了一番,想起不少事来。比如,他经常听谦人君说,当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妻子和女儿会两人一起出去。这时,女儿总会一脸郁闷,心情极糟。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什么……甘粕先生在书中写道,原以为是青春期少女,也没什么办法,就放弃了,但其实她心中或许正万分纠结呢。”
“纠结,指的是……”
“萌绘小姐肯定已经发觉了,母亲带着她去见的那个男人,其实是她的亲生父亲。她明白这是对户籍上的父亲的背叛,明白母亲有外遇,对此产生的罪恶感折磨着她。我觉得这样的推测并非空穴来风。”
中冈沉默着,点点头,他同意根岸的看法。
“鉴于萌绘小姐敏感的性格,甘粕先生指出,她甚至可能对自己的存在本身都产生了疑惑。母亲与人通奸生下的孩子,是不是可以厚颜无耻地活在世上?种种要因在她心中膨胀,终于爆发,酿成了那起悲剧。这就是甘粕先生的推理。不过,也无法去确认了,因为相关人员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啊。”
根岸大口喘着气,喝了口咖啡,抬起头来。
“于是,甘粕先生产生了新的苦恼。他又不明白了,自己对家人来说究竟是什么?妻子和女儿的心在哪里?自己以为是家庭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他完全看不透。犹如灵魂出了壳,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又从这种状态中站起来了吧。”
“甘粕先生浑身虚脱,仅仅凭着一点‘不能死’的信念,顽强地撑了过来。他告诉自己,如今可以做的,唯有活下去而已。于是,他重新开始行走,周游各地,接触各种各样的人,一点点愈合自己的伤痕。这些篇章特别感人,富有文学气息。”
比如,根岸继续讲述,他帮助一对幼子被杀的夫妻经营玩具店、告诉一名因偷窃被知名企业开除的白领,如何熬过无家可归的日子,等等。他还带着一条名叫“贝”的黑狗,作为旅途上的伴侣。
“终于,甘粕先生达到了一种境界:自己眼中所见之事,并无是非之分。内情与真相,都一样苍白无力。他从妻子、女儿、儿子那里,已经获得了幸福的往昔,他说,这也很好。”根岸长长吐出一口气,“以上就是手记的概要。”
中冈下笔如飞,写下“自己眼中所见之事”。“非常感谢。”
“看手记中的内容,甘粕先生没有再去见自己的儿子。”
“好像是的。这本书什么时候出版?”
“这个,还没决定。我打电话去,想请甘粕先生谈谈感想,我说,这本书太好了,打算马上就出版。但甘粕先生说,他还有一些自己的考虑,希望重新谈谈出版日期。”
“考虑?什么考虑?”
“我没问。不过,大概——”根岸压低了声音,“他是想把手记作为原作,拍一部电影吧?在后记里,他说,想以这本手记为契机,重返电影界。”
中冈一边点头一边做笔记。既然原本就是电影导演,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
“后来,您二位还联系过吗?”
“没有了。我手头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本书就这么搁下了。说实在的,要不是您打电话来,我都要把这件事给忘啦。其实呢,今天我来之前还给甘粕先生打了个电话,但是他关机了,没联系上。”
中冈用圆珠笔的笔头指指根岸的胸脯。“您知道甘粕先生的联系方式?”
“知道啊,不过只知道手机号。他好像没有固定的住所。”
“能不能告诉我呢?”
根岸有点犹豫,但还是说了声“那好吧”,掏出自己的手机。
手机里的号码和大元他们知道的不同。大概是流浪期间换的吧。
和根岸告别后,中冈马上打了过去。但就像根岸说的,对方关了机,打不通。中冈就写了条短信,把自己的身份和电话号码发了过去,请甘粕才生和自己联系。
20
青江呆呆地望着玻璃盒。盒子里是个高约50厘米、宽约40厘米的模型。那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的泰姬陵,却又不仅仅只是个模型。令人惊讶的是,它是由乐高积木搭出来的,有接近六千个组件。第一次看到价格的时候,青江的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居然超过二十八万日元。这种东西要摆在啥地方啊?——比起这样的抱怨,他更清楚妻子看到信用卡明细之后会有多么愤怒。所以,他只能干看着,拼命忍耐。
青江的房间里摆着各种各样的乐高模型,差不多有一千个。那都是他为自己买来的。他最喜欢在晚饭后,一边品着威士忌,一边动手制作。每逢搭出好的作品,还会用数码相机拍下来。上个月制造的天空树已经很了不起了,但在欣赏完毕之后,只能把它拆掉,因为实在没有地方放了。
他身处自家附近购物中心里的一家模型店。有空的时候,他一放学就会到这里来逛逛。
青江在店里转了转,看到一套帝国酒店的乐高模型。每次见到它,青江都会深深迷醉。价格适中,尺寸相当。但一想到带回家后,家人会怎么说,他就有点忧伤。
“现在,东京的帝国酒店和这座建筑物是完全不同了呢。”旁边一个女人说。青江吓了一跳,往身边一看,才发现站了个一身黑色套装,鼻梁高挺的女子。
“这座模型再现的酒店,是弗兰克·劳埃德·赖特(Frank Lloyd Wright)的代表作,现在好像迁移到爱知的明治村去了。不过,只迁移了玄关部分。”
“虽然如此,它依然是明治村最大的建筑。”青江说。
女人转向他。“好像是的呢,青江老师。”
虽然素不相识,但她却是个美得令人窒息的女人。青江觉得自己的血压直线上升。
“呃,您是……”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青江,问道:“您认识中冈警官吧?麻布北署的。”
这话问得出乎意料。青江没有思考的余地,下意识地答道:“嗯。”
“果然。太好了。”女人的表情柔和起来,“我有话想对您说,不知您是否方便?”
“呃,现在吗?”
“对。”女人说着,朝青江后面望去。青江感到有人靠近,也回头一看,却是个大块头的强硬男子,眉梢有一道旧伤疤,令人望而生畏。“你们究竟要做什么?”青江的声音有些畏缩。
“请放心,我们不会做什么坏事。”女人说,“只想问问您关于羽原圆华小姐的事情。”
“羽原?呃,你们是……”
女人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开明大学总务课 桐宫玲”。
“前两天,中冈警官到学校来了,向脑神经外科的羽原博士问了一堆问题。这件事,您是否听中冈警官说过?”
“没有,我这段时间都没见过他。”
“哦。”桐宫玲看看手表,“不会耽误您太久的,能不能稍微谈一会儿?”
“啊……好吧。”
青江也想听听中冈和羽原全太朗之间发生的事。
他们的车停在购物中心的停车场上,是一辆黑色小轿车。在强硬男的催促下,青江上了车,坐在后座上。开车的是桐宫玲,男人坐在副驾驶位置。
“请问,”青江道,“您是从中冈警官那儿知道我的吗?”
驾驶席上的桐宫玲点点头。“羽原博士是这么说的。怎么?”
“没什么……”
怪了,青江想。上次和中冈谈话时,他说即便和羽原全太朗碰了面,也不会说出青江的名字。
青江看着副驾驶席上的男人。那人一直默不作声,也是开明大学的人吗?他的面容和庞大的身躯,散发着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才有的独特气息。
车子开进了城市宾馆的地下停车场。青江还以为他们会去宾馆的茶室,但上了电梯之后,桐宫玲却按下了客房所在的楼层。
“在房间里谈更放心些。”她仿佛看穿了青江的心思。
青江咽了口唾沫,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前面等待着自己的,或许是件大事。
可是,他被带进的却是一间毫不出奇的套房。房间里空无一人。正中是一张桌子,一把长椅和一张单人椅摆成了L形。青江照桐宫玲的指示,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她自己则坐在单人椅上。
“要不要来杯咖啡?”
旁边有辆小推车,水壶、咖啡杯一应俱全。桐宫玲在杯子里冲好咖啡,放在青江面前。在此期间,强硬男一直站在门口,目不斜视,没向他们看上一眼。这更让青江觉得诡异。
“中冈警官问了羽原博士很多关于圆华小姐的事,这让博士很困扰。”
“困扰?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回答。”桐宫玲微微一笑,“圆华小姐独自出门旅行,博士自己都不清楚她如今身在何方——趁着热,请把咖啡喝了吧。”
“多谢。”青江说着,往咖啡里倒了些牛奶,“是这样啊,独自旅行。”
“青江老师在赤熊温泉和苫手温泉见过圆华小姐?”
“是的,只是碰巧。”
“其实,羽原博士很担心圆华小姐。完全联系不上,也不知道她好不好。就在这时候,中冈警官突然来访,让他的担心又深了一层。所以,他想问问青江老师圆华小姐的近况,因为自己抽不出时间,就由我代劳。”桐宫玲背书似地说。
“哦,是这么回事啊。”青江喝了口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