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就像凯蒂一样怯弱。想到黄浊的河水吞噬我的裙子、冲着我的头、灌入我的口中,我便无法忍受。我转身以手遮眼,强迫脑子停止在那可怕的想法上打转。我知道自己不能整天不停地奔跑,该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我身上除了衣服外什么也没有。我大声叹了一口气,再次打量自己——这次却很绝望。
我屏住呼吸。我认得这座桥,从圣诞节以来,我们每天都会乘车通过前去表演《灰姑娘》。不列颠剧院就在附近,我知道我们的更衣室里有钱。
我开始出发,用衣袖擦脸,抚平衣服和头发。剧院的门房让我进去时很好奇地看着我,不过还是很高兴。我和他很熟,常停下来闲聊,然而今天我拿钥匙时,只向他点点头,连笑都不笑一下便仓促离去。我不在乎他怎么想,我知道不会再见到他。
剧院当然是关闭的,除了从表演厅传来木匠工作的敲击声,走廊和休息室一片寂静。我很高兴,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见。我迅速且轻声地走向更衣室,来到一扇写着巴特勒小姐和金恩小姐的门前。我有点担心凯蒂会在门的另一边等我,偷偷摸摸地打开门锁,将门推开。
门后的房间一片漆黑,我借走廊上的光线走过房里,擦亮一根火柴点燃煤气灯,尽可能轻柔地关上房门。凯蒂桌下的柜子里有一只小锡盒,里面有一堆钱币和钞票,这是我们每周的部分收入,供需要时使用。盒子的钥匙和她的油彩棒一起放在她装化妆品的旧雪茄盒里。我将雪茄盒立放,油彩棒掉了出来,钥匙也掉了出来——因此使我看见,继而做了一件事。雪茄盒的底部一直放着一张色纸,我从没想过要拿起来。那张纸脱落,后面是一张卡片。我以颤抖的手指捡起卡片端详。卡片早就变皱,还沾到化妆油彩,但我马上就认出是那张卡片。卡片的正面是艘牡蛎渔船的图片,两位女孩在甲板上露出大大的微笑,船帆上写着“开往伦敦”。卡片的背面写着更多字——有凯蒂在坎特伯里艺宫表演时的住址,还有一些讯息:“我能去了!在我准备好以前,你有几天得自己打理服装……”署名为“你亲爱的南儿”。
这是我寄给她的卡片,很久很久以前,早在我们还没搬到布里斯顿时寄的,她还偷偷留着,似乎当作珍藏。
我握着这张卡片一会儿,便放回盒底,和原来一样铺上色纸。我趴在桌上再度哭泣,直到眼泪流尽。
最后,我打开锡盒,数也不数便拿走里面所有的钱——大约有二十镑,这当然只是我过去一年收入的一部分,不过当下我觉得极度头晕难受,想不到还有什么事需要用钱。我将钱装入信封,塞进腰带转身离开。
我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看了四周最后一眼。只有一样东西引起我的注意,使我踌躇不前:成排的服装。我和凯蒂上台表演时所穿的服装全在那里——丝绒及膝马裤、衬衫、丝织斜纹布外套、花俏的背心。我向前走上一步,手抚过一排衣袖。我再也不会穿上这些衣服……
我想得太多,我离不开它们。衣服旁边有几只旧水手袋,那是下午舞台安静无人时,我们用来排练的巨大袋子。袋里装满毯子,我很快便取了一只袋子,松开袋口的带子,将里面所有的东西拉出来,直到袋子空了为止。我跑向衣架,扯下我的衣服——我没有全拿走,只拿了一些我舍不得留下的衣服,像是蓝色丝织斜纹布外套、牛津裤、红色卫兵制服——并将它们塞入袋里。我也拿了鞋子、衬衫和领结,甚至还拿了几顶帽子。我没有停下来思考,只是不停拿衣服,直到袋子装满,和我的身高同高为止。袋子很重,当我搬它时站都站不稳,但肩头上有项真实的负担却是种异常的满足,是一种和我沉重心情抗衡的重量。
因此,我带着满满一袋衣服,走过不列颠剧院的走廊。我没遇见任何人,也没找任何人。只有在到达舞台门口时,见到一张还愿意看见的脸孔,比利男孩独自坐在门房的办公室里,手指夹着一根烟。当我经过时,他看到我,惊讶地盯着我的袋子、我肿胀的双眼,以及我带着斑点的双颊。
“老天,南儿,”他边起身边说,“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我摇摇头,“给我你的烟,比尔,好不好?”
他照做了,我抽了一口便咳嗽。
他小心地看着我,“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凯蒂呢?”
我又抽了一口烟,将烟还给他。
“走了。”我说,随即拉开门,踏入外面的街道。我听见比利男孩的声音焦虑地升高,但是关上的门掩盖住他的话。我稍微抬高肩上的袋子,开始走路。我经过一栋肮脏的房子,进入一条繁忙的街道,加入一群行人。伦敦吸纳了我;有短短的一刻,我完全停止思考。
第二部 纸醉金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