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轻舔丝绒》作者:[英]萨拉·沃特斯 林玉葳译【完结】 > 轻舔丝绒.txt

第19章.2

作者:英-萨拉·沃特斯 林玉葳译 当前章节:121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24

我看着安妮,扮了个鬼脸,她咬着嘴唇。帐篷稍微安静了一点儿,不过还是很吵。听众似乎都累了,纷纷离开座位,他们的座位被随意闲逛的路人、打着哈欠的女人和粗暴的男孩占据。

在这群漫不经心的听众前,雷夫清清喉咙。我看见他将讲稿拿在手中——我猜,是为了忘词的时候提醒自己。他的额头冒着汗水的蒸汽,颈子则颇为僵硬。我知道在喉咙这么僵硬又紧张的情况下,雷夫是绝对无法放大音量到帐篷的后端去的。

又咳嗽一声后,他开口了。

“‘为什么需要社会主义?’这正是我邀请诸位今天下午和我一起探讨的问题。”我和安妮坐在从前面数来第三排的位置,连这里都听不清楚他的声音,从我们身后的一大群男女传来叫声——“说出来!”一接着是一阵笑声。雷夫再度咳嗽,声音较为大声,不过也相当嘶哑。

“‘为什么需要社会主义?’我会尽量扼要地回答。”

“那就谢天谢地了!”听到雷夫的话,一个男人叫道——我知道有人就是会这么做——雷夫失控地环顾帐篷片刻,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我难过地发现他不知道自己说到哪里,只好浏览手中的讲稿。在他寻找句子时,四周尽是可怕的沉默,当他接着说下去时,当然,他是照着稿子念,和之前在奎尔特街家的客厅一样。

他正在说:“各位曾有多少次,听到经济学家说英国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我发现自己和他一起背诵,催促他继续,不过他结结巴巴地说,还会喃喃自语,有一两次甚至将讲稿倾向光亮处,好顺畅地念出句子。现在听众开始咕哝、叹气,不断动来动去。我瞧见坐在讲台后面的主持人决定走过去,要雷夫继续发表,或是停止。我看到弗洛伦斯脸色苍白,焦虑地见到哥哥尴尬的窘状——她的悲伤在那时忘得一干二净。雷夫开始念一段统计数字的段落:“两百年以前,不列颠的土地和首都值五亿镑;今天是值——是值——”他再次倾斜讲稿,当他这么做的时候,有个人站起来大叫:“你到底是谁,老兄?是社会学家,还是学校老师?”听到这句话,雷夫意志消沉,好像呼吸不上来。安妮低语:“喔,不!可怜的雷夫!我受不了了!”

“我也受不了了。”我说,跟着站起来,将西里尔丢给她,匆匆跑向讲台旁的台阶,一次两阶地跑上去。主持人看见我,半起身准备阻挡我的去路,不过我挥手要他退回去,果断地走向冒汗、消沉的雷夫。

“喔,南茜。”雷夫说,神情和我以前看过他快流出眼泪的样子相仿。我牵着他的手臂,用力握着,拉着他回到听众前的位置。群众间出现片刻沉默——我想是因为看见我这么戏剧性地跳到雷夫身边,不禁感到喜悦。我趁着他们噤声,将声音化为一种咆哮,对听众呼喊。

“看来,你们不喜欢数学?”我大喊,接上雷夫方才支吾呢喃的演讲部分。“想象几百万或许很难,那么,让我们想想几万就好。让我们想想三十万。你们认为我指的是什么?市长大人的薪水吗?”有些窃笑声传来,几年前有件关于市长薪俸的丑闻。我感激地认出窃笑者,对着她们说话。“不,小姐们,我说的并不是镑,甚至不是先令。我是在说人数。我说的是在伦敦济贫院生活的男人、女人和小孩的总数——是伦敦!全世界最富有的帝国,最富有国家的最富有城市!——就在我说话的此刻……”

我继续像这样说着,窃笑声变少了。我说到全国所有的贫民、乞丐和会死在贝瑟南格林济贫院床上的人们。“死在那种可怜场所的人会是你吗,先生?”我大叫——在我演说时,替演讲加了一点修辞的腔调。“会是你吗,小姐?或是你的老母亲?还是这个小男孩?”小男孩开始哭泣。

我说:“在我们死的时候,我们可能会是几岁呢?”我转向雷夫,他正以一种未加掩饰的惊讶态度注视我,我以大到足以让观众听见的音量喊:“班纳先生,贝瑟南格林的男女平均死亡年龄是几岁?”雷夫呆望我一会儿,我捏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才叫出:“二十九岁!”我认为不够大声。“几岁?”我大喊——对全世界来说,我就像是一出童话剧的女主角,而雷夫是我的对谈搭档——他再次叫出那个数字,比之前更大声:“二十九岁!”

我对听众说:“二十九岁,假如我是位贵妇,班纳先生?假如我住在汉普斯戴或是——或是圣约翰树林,靠着在布莱恩特和梅的股份,住得非常舒适呢?这样的贵妇平均死亡年龄是几岁呢?”雷夫立刻回答:“是五十五岁,五十五岁!几乎是两倍。”他已经想起了讲稿内容,在我无声的催促下,不久便以几乎和我同样有力的声音演讲。“每有一个人死于这座城市的繁荣地区,就会有四个人死于东区。多数人的死因都是他们时髦的邻居相当清楚该如何治疗或预防的疾病,或者是被工厂的机器伤害,也可能死于饥饿。就在这晚,会有一两个人死在伦敦,只是因为饥饿而死……

“而这一切,正如所有经济学家会告诉各位的,在过了两百年后,大不列颠的财富会增加二十倍!这一切全发生在世界最富有的城市里!”

这些话引来一些叫嚣声,不过我在接续雷夫的演讲前,先等待躁动停息。当我终于开口时,我轻声地说,人群不得不倾身,皱眉仔细聆听,才听得见我的声音。

我说:“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工人挥霍无度吗?因为我们宁愿将赚来的钱花在杜松子酒、黑啤酒,以及剧院的门票、烟草,还有赌博,而非买肉给我们的孩子和买面包给我们自己吗?各位会看到有人写下这些事,也会听见有人说,不过那些人都是有钱人。那会使它们成为真相吗?当有钱人谈论穷人的时候,真相是个古怪的东西。只要想想看,要是我们闯人有钱人家,他会说我们是小偷,将我们送进监狱。要是我们涉足他的庄园,我们会成为非法入侵者——他会放狗对付我们!要是我们拿走一点他的金子,我们会变成扒手。要是我们要他付钱赎回金子,我们就会变成骗徒和骗子!

“假设有钱人的财富其实是种抢劫,只是换了一种名号?有钱人从竞争对手那里偷钱,他窃取土地,在周围筑上一道墙;他窃取我们的健康与自由;他窃取我们辛劳的成果,还要我们从他那里买回去!他把这些事叫做抢劫、蓄奴和欺骗吗?不,它们被称为企业、商业技能和资本主义。它们被称做自然之事。

“但是,婴儿因为没有牛奶而饿死,称得上自然吗?妇女在拥挤和令人窒息的工厂里,整夜缝纫裙子、大衣,称得上是自然吗?男人和男孩残废或死亡,好提供你火炉里的煤炭,称得上是自然吗?面包师傅为了替你烤面包而呛死,称得上是自然吗?”

我的声音随着情绪上扬,现在我发出吼叫。

“各位认为那是自然吗?各位认为那是正义吗?”

“不!”上百个声音立刻传来。“不!不!”

“社会主义者也觉得不是!”雷夫大叫,他的讲稿已在指间压皱,对着听众摇晃身体,“我们看够了财富和财产直接进入无所事事者和有钱人的口袋里!那种财富,我们连一丁点都不想要——那些有钱人偶尔扔给我们的小钱。我们想看见世界彻底改变!我们想看见金钱被善加运用,而非当作利润!我们想看见女工的孩子活泼健康,工厂被夷为平地,因为没人需要它们!”

这段话引来欢呼声,雷夫举起双手,“各位现在在欢呼,当天气很宜人的时候,要欢呼或许很容易。可是,各位得做的事不只是欢呼。各位得采取行动。在工作的人——男人和女人都一样——加入联盟吧!有投票权的人,使用这种权力吧!让你们的人进入国会吧!为妇女同胞争取权益——为你的姐妹、女儿与妻子让她们有投票权,好帮助你们!”

我再次向前,“今天晚上回家,扪心自问班纳先生今天提出的问题:为什么需要社会主义?你们会做出和我们相同的回答,你们会这么说:‘因为不列颠的人民在资本主义者以及地主制度下劳动,未来只会变得更穷且病弱,更加悲惨害怕。因为我们不该靠慈善团体和微不足道的改革来改善弱势阶级的情况——不是靠税金、不是靠选出另一个资本主义政府取而代之,甚至不是靠废除上议院!——我们应该靠将土地和工业移转给为其工作的人们。因为社会主义是公平社会的唯一制度,一个禁止由世上不做事的人分享,由工人共享世上所有美好事物的社会。’——你们让有钱人变得有钱,而且一直这么做,你们的劳动只会让自己生病和挨饿!”

又是一阵沉默,随即爆出如雷掌声。我看着雷夫,他的双颊泛红,睫毛被眼泪沾湿,我紧握他的手,随即高高举起。当掌声终于平息时,我望着弗洛伦斯,她到安妮和西里尔那里,用手捂嘴看着我。

在我们身后,主持人过来和我们握手,握完手后,我们走下讲台,被微笑、道贺和更多的掌声包围。

安妮最先上前对我们道贺,“真是大获全胜!雷夫,你太了不起了!”

雷夫脸红了,不自在地说:“全是南茜的功劳。”

安妮傻笑着转向我,“太精彩了!多棒的演出!假如我手上有花,我一定会丢到台上!”然而,她无法再多说什么,因为她身后来了一位年长的女士,向前挤来好得到我的注意。那是妇女合作工会的梅西太太。

她说:“亲爱的,我得恭喜你!这真是一场精彩的演说!她们告诉我,你曾是位女伶……”

“是吗?没错,我曾经是。”我说。

“你知道,我们可承担不起让这些天赋留在我们之中,却让它们给埋没了。答应我,下次还替我们演讲。只有真正具魅力的演说家才能在一群犹豫不决的听众中产生奇迹。”

“我很乐意替你们演讲,不过,你知道,你们得负责写稿……”我说。

“当然!当然!”她紧扣双手,抬起视线,“喔!我预见了集会以及辩论,甚至是——天知道——一场巡回演讲!”听到这句话,我着实紧张地注视她一下,感觉自己的注意力被身边的一个人影吸引,转身发现雷蒙小姐的妹妹柯斯戴罗夫人,脸红的她看起来相当兴奋。

她羞怯地说:“多棒的一场演说啊!我感动到几乎热泪盈眶。”她可爱的脸苍白又认真,双眸既大又蓝又明亮。我又想到之前想到的——可惜她不是个阳刚女……我想起安妮说过关于她的事:她失去温柔的丈夫,继而寻找下一位丈夫。

我真诚地说:“你人真好,不过你知道,班纳先生才配得上你的赞美,因为整篇讲稿都是他写的。”我走向雷夫,将他拉了过来,“雷夫,这位是柯斯戴罗夫人,雷蒙小姐丧偶的妹妹。她非常喜欢你的演讲。”

“我的确喜欢。”柯斯戴罗夫人说,伸出手让雷夫牵着,雷夫不断眨眼,对她的秀丽脸庞目不转睛。她接着说:“我一直觉得世界如此不公,但在今天前,总觉得无力以对……”

两人的手依然握着,却都没发觉。我让他们继续,再次回到安妮、雷蒙小姐和弗洛伦斯身边。安妮将手放在我的肩头上。

她说:“巡回演讲吗?老天!”她接着转向弗洛,“你觉得如何?”打从我步下讲台,弗洛伦斯就没对我笑,现在也没有。当她终于开口时,表情既悲伤又严肃,而且几近迷惑——仿佛因自身的苦痛而惊讶。

她说:“我会觉得很好,前提是让我觉得南茜对演讲内容是认真的,而非只是反复诵念,像只——像只该死的鹦鹉一样!”

安妮不自在地看着雷蒙小姐,然后说:“喔,弗洛,真是的……”

我不发一语,紧盯弗洛伦斯片刻,随后看往别处——我出于演讲与群众叫嚣的乐趣,全都黯淡下来,我的心全然沉重。

帐篷变得安静,讲台上没有演讲者,人群利用空档走进外面阳光普照、拥挤喧闹的空地。雷蒙小姐爽朗地说:“我们都坐下来好吗?”然而,当我们过去一排空座位时,一位小女孩快步走来,引起我的注意。

她问:“对不起,小姐,你是刚才演讲的人吗?”

我点点头。

“有位女士在帐篷外,她问你是否愿意出来和她说话?”

安妮笑了,扬眉说道:“会不会是另一场巡回演讲的邀约?”

我看着那位女孩,不禁迟疑,“你说是位女士吗?”

“是的,小姐,一位女士。穿着非常美丽,她的眼睛被帽子上的面纱遮住。”她坚定地说。

我吓了一跳,马上看着弗洛伦斯。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士,只可能是一个人。黛安娜一定有看见我演讲,现在要找我出去——谁知道是为了什么古怪的目的?这个想法令我颤抖。我跟着女孩走去的方向看去,弗洛伦斯在座位上动来动去,而且瞪着我。在帐篷的角落有一方日光,那里的帳篷布被往回绑,形成一个出入口——那里是如此明亮,我得眯着眼且不断眨眼,在光线的边缘站着一位女子,她的脸一如女孩所说,被一顶宽边的帽子和面纱遮蔽。当我观察她的时候,她将手臂抬到面纱的位置掀起。我瞧见她的脸。

我听见弗洛伦斯冷漠地说:“你为何不去见她?我相信她是要你回去圣约翰树林。在那里,你永远都不必想社会主义……”

我转向弗洛伦斯,当她瞧见我的双颊有多苍白时,她的表情变了。

我低语:“那不是黛安娜,喔,弗洛!那不是黛安娜——”

那是凯蒂。

我呆站在那里一会儿。我今天已经遇见了两个旧情人,现在是第三个——喔,或者该说,是生命中的第一个:我最初的爱,我的真爱——我真正的爱,我最深的爱——曾经令我心碎的爱,似乎无法再完全燃起的爱……

我走向凯蒂,没再多瞥弗洛伦斯一眼。我站在她面前,在太阳下搓揉双眼一因此,我再次望着她时,她似乎被上千个光点所笼罩。

“南儿,”凯蒂开口,露出紧张的微笑,“希望你还没忘记我?”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就像以往激情时有时会发出的声音。她的口音比我印象中的来得纯正,略减了一点地方腔调。

“忘记你?”我终于能表达意见。“不,我只是非常惊讶会看到你。”我凝视凯蒂,不住地咽着口水。她的头发和以往一样栗黄,睫毛依旧乌黑,双唇也仍旧粉红……但我马上看出,她已经变了。她的嘴边和额头上多了一两条皱纹,述说着自我们成为情人以来逝去的岁月,而她任由头发长长,在耳上卷成一个高耸的发型。她的皱纹和头发使她看起来再也不像最漂亮的男孩,她看起来,和她差来找我的女孩说的一样,像位女士。

当我观察她时,她也注视着我。

凯蒂说:“从我上次见到你到现在,你好像变了很多……”

我耸耸肩,“当然,那时我才十九岁,现在我二十五岁了。”

“再过两周,你才满二十五岁。”凯蒂回答,嘴唇微微发颤。“你看,我还记得。”

我感到自己的脸泛红,无法回答。她的视线越过我,望着帐篷内部说:“你可以想象,当我像现在这样看着那里,发现你在讲台上演讲的时候,我有多惊讶。我从未想到你会在一个帐篷里的讲台上演讲工人的权利!”

“我也没想过。”我说,并露出微笑,凯蒂也是。“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她。

“我在波尔租房子住。这周以来大家都在说,星期天一定得到公园来,因为会有不可思议的东西。”

“有吗?”

“喔,当然!”

“那——你是一个人吗?”

她顿时别开目光,“是的,瓦尔特现在在利物浦。他回去做经理的工作,他在那里的一家音乐厅有股份,为我们租了一栋房子。房子准备好时,我就过去和他一起住。”

“你还在音乐厅工作吗?”

“不常了。我们……我们之前一起表演——”

“我知道,我看过了。在密德塞克斯。”我说。

她的双眼睁大了。“是你遇见比利男孩的那次?喔,南儿,要是我知道你在台下看我就好了!当时比尔回来说他碰到你——”

“你的表演我没看太久。”我说。

“我们那时表演得有那么糟吗?”她微笑着。

我摇摇头,“不是那么……”

她的笑容变得黯淡。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现在不太表演了?怎么回事?”

“瓦尔特现在一直忙着工作。还有——我们没有声张,我身体不太好。”她犹豫片刻,“我本来要生小孩……”

这个想法从各方面来说,都让我觉得恐怖。“我很遗憾。”

她耸耸肩,“瓦尔特很失望,不过我们现在不在乎了。只是,我现在没以前健康……”

我们陷入沉默。我看着人群一下,再望回凯蒂,她的脸庞泛红。

她说:“南儿,比尔告诉我,那次他遇见你时,你打扮成——一位男孩。”

“没错,的确如此,和男孩一模一样。”

她笑了,同时皱起眉头,露出不谅解的表情,“他也说,你和一位——和一位——”

“和一位女士生活,这是事实。”

她的脸变得更红,“那——你现在还和她在一起吗?”

“不,我——我现在和一位女孩一起生活,住在贝瑟南格林。”

“喔!”

我犹豫了一会儿,但接着我做了两小时前和泽娜一起做的事。我稍稍移入帐篷的阴影下,凯蒂跟了过来。“那就是她,”我边说边对讲台前的座位点头,“抱着小男孩的那个女孩。”

安妮和雷蒙小姐已经离开,弗洛伦斯现在独自坐着。当我对她示意时,她打量着我,转而严肃地望着凯蒂。凯蒂发出小声的一声“喔”,浮上一抹紧张的微笑。

我说:“她是弗洛,是一位社会主义者,是她带我进入这一切的……”

当我说话时,弗洛伦斯脱下帽子,西里尔立刻拉扯固定她头发的发夹玩,并将发卷缠绕在手指上。他的拉扯使她脸红。我又看了她一会儿,瞧见她又盯着凯蒂;当我转向凯蒂时,发现她凝视着我,表情相当奇怪。

凯蒂带着不安的微笑说:“我无法不看着你。当你跑走时,我刚开始确定你会回来。你去了哪里?你做了什么?我们这么努力找你,却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我以为——喔,南儿,我以为你伤害了自己。”

我吞了口口水,“凯蒂,真正伤我的人是你。”

“我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甚至羞于和你说话。我对发生的一切感到抱歉。”

“你现在不必抱歉。”我笨拙地说。

不过她继续说着,好像没听到我的话:她非常抱歉,她大错特错。她很抱歉、非常抱歉……

我摇摇头,“喔!现在这又有什么重要?一点也不重要!”

“不重要吗?”凯蒂说。

我感到自己的心开始狂跳。我没有回答,继续盯着凯蒂,她朝我走上一步,以迅速且低沉的声音说:“喔,南儿,有多少次我都想找你,想当我找到你时,要对你说什么。我现在一定要对你说!”

“我不想听。”我倏地感到恐惧,甚至想用双手捂住耳朵,试着阻挡她的低语声。然而她抓着我的手臂,直接对着我的脸说。

“你一定得听!你一定得知道。你绝不能以为我所做的都是草率的决定,或是不假思索的事。你绝不能以为那没有——使我心碎。”

“那你为什么那么做?”

“因为我是个呆子!因为我以为舞台上的人生对我来说远比任何事重要。因为,我从没想过会真的真的失去你……”她犹豫不决。帐篷外面的喧闹声仍旧持续着,小孩尖叫乱跑、摊贩叫嚷和争论、旗帜和手册在五月的微风中飘动。她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南儿,回到我身边。”

回到我身边……我的一部分立刻走向她,如同别针被磁铁吸引般跃向她。我相信这部分的我会再次跃向她——会跃向她,假如她继续要求我,和她永远在一起。

然后,我的另一部分想了起来,而且记忆犹新。

“回到你身边?和还是瓦尔特妻子的你在一起?”我说。

凯蒂迅速回道:“那都没有意义了,现在他和我之间——就像那样——没有意义了。如果我们小心一点……”

“小心!”我说,这个字眼马上令我退缩。“小心!小心!我就只能从你那里得到这个。我们是很小心,我们还不如死了算了!”我挣脱她,“我现在有了新的女孩,她不会羞于做我的情人。”

凯蒂走近,紧抓我的手臂,“那个抱着婴孩的女孩?”她回头对帐篷点头,“你不爱她,我从你脸上看得出来,远不及你爱我的程度。你不记得了吗?你是我的,你比任何人都重要,你只属于我。你不属于她和她那些满口愚蠢政治玩意的朋友。看看你的衣服,是多么朴素廉价!看看我们周遭的人群,你离开惠茨特布尔,不就是为了摆脱像这样的生活!”

我恍惚地凝望凯蒂一会儿,确实照她所说的环顾帐蓬——看着安妮和雷蒙小姐;看着雷夫,脸红的他还在对柯斯戴罗夫人眨眼;看着诺拉和露丝,她们和我在“船里的男孩”所认得的其他几位女孩站在讲台旁边。我之前没注意到,在帐篷远程的一张椅子上坐着泽娜,她的手臂勾着宽肩情人的手臂,附近站着几位雷夫联盟的朋友——当他们瞧见我在看他们时,纷纷点头并举杯。在他们之中,坐着弗洛伦斯。她的头依然弯在西里尔抓着的地方,她扳开他的小手指。她脸庞泛红,正在微笑,不过她抬起眼看我时,我看到泪水——或许,是因为西里尔的紧抓所致——而在眼泪背后,弥漫着一种忧郁,我想自己之前从未见过。

我无法对她回以微笑。不过,当我再次转向凯蒂时,我的眼神变得平稳,声音十分稳定。

“你错了,我现在属于这里,这是我的生活。至于弗洛伦斯,我的情人,我爱她胜过言语可述的程度,直到这一刻,我才明了这一点。”我说。

凯蒂松开我的手臂,退开几步,宛如受到打击。“你说这些话是为了要让我难过,”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因为你还在受伤——”我摇摇头,“我说这些话,因为那是事实。再见,凯蒂。”

“南儿!”当我离开时,她大叫出声。

我转了回去,愤怒地说:“别这样叫我,现在没人这么叫我。那不是我的名字,永远也不会是。”

她咽着口水,再次走向我,以更低沉、饱受折磨的语气说:“那么,南茜,你听我说,我仍留着你所有的东西,所有你留在史丹福丘的东西。”

我立刻说:“我不要了,你自己留着还是丢掉,我不在乎。”

“有从你家人那里寄来的信!你父亲来伦敦找你。即便现在,他们还是写信给我,问我是否有听到……”

我父亲!之前看见黛安娜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景象,我躺在一张丝绸大床上。现在我更具体地看见,父亲穿着那件长至胶鞋的围裙;我看见母亲、哥哥和爱丽丝。我看见了海。我的双眼开始刺痛,犹如里面有盐。

“你可以把那些信寄给我。”我含糊地说。我想,我会写信告诉他们弗洛伦斯的事。就算他们不关心——至少也会知道我安然无恙与过得快乐……

现在凯蒂走得更近,声音降得更低。“钱也是,我们全留下来了。南儿,差不多有七百镑是你的!”

我摇摇头,我早就不把钱放在心上。“我不需要花钱。”我直率地说。不过我这么说时,我想到泽娜,我曾经夺走她的钱,又想到弗洛伦斯——我想象她将七百镑一枚一枚地投入慈善募款箱。

那会使她比爱莉莲更爱我吗?

“你也可以把钱寄来。”最后我对凯蒂说。我告诉她我的住址,她点头说会记得。

我们又凝视着对方。凯蒂的双唇湿润,有点龟裂,脸色发白,显出脸上的雀斑。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晚在坎特伯里艺宫初遇凯蒂、明白自己的恋慕之心,以及她亲吻我的手,唤我“美人鱼”的时候,还有她认为我们不应在一起的事。或许她也想起同样的记忆,因为现在她说:“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你不再让我见你吗?你可以过来拜访——”

我摇摇头,“看看我,看看我的头发。要是我去拜访你,你的邻居会怎么说?你会不敢和我一起走在街上,免得有人大叫!”

凯蒂脸红了,睫毛不住掮动。“你变了,”她又说一次,我直接回答:“是的,凯蒂,我变了。”

她点点头,随即转身离去。当我站着看她离去时,我发现自己微微发疼,痛楚仿佛从上千个逐渐痊愈的瘀伤传来……

我心想,我不能让你就那么简单地走!趁凯蒂还在附近时,我走进阳光中环顾四周。帐篷旁边的草地上有个花圈还是蝴蝶结,应该是从某个陈列物松脱的装饰。上面有些玫瑰花,我弯下身拾起一朵,叫来一个在附近闲晃的男孩,将花交给他,给他一便士,吩咐他帮我办事。我回到帐篷的阴影下,躲在倾斜的帐篷布墙后面观察。男孩跑向凯蒂,我看见她回头响应男孩的呼唤,弯身听他的口信。他将玫瑰拿给她看,指着我躲藏的地方。凯蒂转向我,缓缓接过花朵,男孩马上跑去花刚赚到的钱,不过她依然一动也不动地站着,戴着手套的手紧握玫瑰,当她试着找我的时候,戴着面纱的头略微移动。我不认为她有发现我,但她势必猜到我正在看她,因为一会儿后,她朝我的方向点点头——这是一种最轻微、最悲伤、最模糊不清的舞台回礼。凯蒂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我也转身,朝帐篷走去。我先是看见泽娜正要走进阳光中,接着是雷夫和柯斯戴罗夫人非常缓慢地并肩走在一起。我没有停下来和他们说话,只是带着微笑,有所目的地朝刚才离开弗洛伦斯的那排长椅走去。

但当我抵达时,弗洛伦斯不在那里。我环顾四周,到处都没有她的踪影。

“安妮,”我大叫——因为她和雷蒙小姐正要过去加入讲台旁边的那群阳刚女——“安妮,弗洛在哪里?”

安妮环视帐蓬,耸耸肩说:“她刚才还在这里,我没看见她离开。”这个帐篷只有一个出入口,她一定是在我看着凯蒂的时候和我擦身而过,我太过专注才没注意到她离开……

我的心突然纠成一团,对我而言,假如不马上找到弗洛伦斯,似乎就会永远失去她。我从帐篷跑到外面的空地,狂乱地搜寻周遭。我在人群中认出梅西太太,向她走去。她见到弗洛伦斯了吗?她没有。我又见到佛莱尔太太:她有见到弗洛伦斯吗?她说之前应该有见到,弗洛伦斯带着小男孩,朝贝瑟南格林的方向走去……

我没停下来对她道谢,径自仓促离去——用肩膀推开拥挤的人群,因为慌张和匆忙而绊跌、咒骂与冒汗。我再次通过《箭矢》的摊位——这次没有回头看黛安娜是和她的新宠否还在那里——只是稳定地继续前进,寻找弗洛伦斯的上衣、闪闪发亮的头发,或是西里尔的饰带。

最后我脱离了最拥挤的人群,发现自己到了公园的西半边,靠近可划船的湖。这里有男孩和女孩共乘船只,或者游泳、尖叫、玩水嬉闹,无视于帐篷和摊位周遭的演讲和辩论。这里也有一些长椅,而其中一张——看到时我差点大叫出声!——坐着弗洛伦斯,还有在她前面一点的西里尔,正将双手和外衣下摆浸入湖水。我站了一会儿,使呼吸恢复正常,拉下帽子擦拭潮湿的额头以及太阳穴,方才缓缓走过去。

西里尔先看见我,随即挥手大叫。听到大叫声,弗洛伦斯抬起头,和我目光交会,吸了一口气。她在指间翻弄从翻领取下的雏菊。我坐在她身边,将手臂沿着长椅椅背放着,我的手刚好触到她的肩膀。我紧张地屏气凝息,“我以为,我会失去你……”

她看着西里尔,“我看到你和凯蒂说话。”

“没错。”

“你说过,你说过她不会再回来。”弗洛伦斯看起来非常悲伤。

“我很抱歉,弗洛。我很抱歉!我知道那不公平,她回来了,而莉莲永远不能……”

她转过头,“她真的是来要你回到她身边?”

我点点头,轻声问:“假如我走,你会在乎吗?”

“假如你走?”她咽着口水,“我以为你已经走了,我看见你脸上的表情……”

“你在乎吗?”我又问一次。

她注视着指间的花朵,“我打定主意离开公园回家。这里似乎没什么东西值得我留下,就连埃莉诺?马克斯也是!我走到这里想,少了你,我在家该做什么?”她扭了一下雏菊,两三片花瓣掉落,沾在她裙子的毛线上。我瞥了空地一眼,开口对她说话,声音低沉而诚恳,宛如在替自己的生命辩护。

我说:“弗洛,你说得对,你之前所说的,关于我和雷夫一起演讲的事情是对的。那不是我的话,那不是我的想法——至少,在我说的时候,并非发自内心表达。”我停顿一会儿,将一只手放在头上,“喔!我觉得一生中都在重复别人的演讲。现在,当我想要说自己的演讲稿时,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如果你觉得很烦,不知道该如何告诉我你要离开——”

“我是很烦,不知道该如何说我爱你;不知道该如何说你是我的全世界,还有你、雷夫和西里尔都是我的家人,是我绝不能离开的——尽管我是这么不在乎自己的亲人。”我的声音变得混浊不清。她凝视着我,不过没有回答,因此我结结巴巴地说:“凯蒂使我心碎——我曾经认为她杀了我的心!我曾经认为只有她才能修补,五年来一直希望她能回来。五年来我几乎不让自己想她,怕自己会被悲伤逼疯。现在她出现了,说着所有我梦想她会说的话,却发现我的心已经修补好了——被你修补。她让我知道这件事。那就是你从我脸上看到的表情。”我搔搔脸上的痒处,发现那里有泪水。

我说:“喔,弗洛!就说——就说你会让我爱你,和你在一起;你会让我当你的情人,你的同志。我知道我不是莉莲——”

“不,你不是莉莲,我以为自己知道——可是我从未明了,直到看见你凝视凯蒂,以为即将失去你才顿悟。长久以来,我一直想念莉莲,以为只能以爱她的方式爱别人;但是,喔!那种爱的感觉似乎变得有所不同,当我知道要的是你、只是你、只是你……”

我靠近她,口袋里的纸张发出一阵窸窣声,我想起浪漫的斯金纳小姐,和泽娜说过在弗里曼特尔之家疯狂爱上弗洛的所有无依少女。我准备开口,然后想到我没有,应该说还没这么做——假设她还没察觉这件事。我再次环顾公园,看着愉悦的拥挤人群、帐篷、摊位、缎带、旗帜以及布幔:那时对我来说,是弗洛伦斯的热情,是她的爱使整座公园飘动。我转回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将雏菊在我们的指间压碎,并且——不管有没有人在看——倾身亲吻她。

西里尔仍旧蹲在湖边,将衣服浸入水中。午后阳光将踩得伤痕累累的草投射出长长的阴影,从演讲者的帐篷传来一阵低沉的欢呼声,以及一阵逐渐升起的掌声。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net--书香门第【fzy1969】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