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曾和托尼造访艺宫后台一两次,但都在白天,整间音乐厅阴暗荒凉。现在我和他行进的走廊上却充满灯光和嘈杂声。我们通过一扇门,我知道那通往舞台,我瞧见梯子、绳索和煤气管,也看见穿戴鸭舌帽和围裙的男孩推着篓子或调整灯光。当时我有种感觉——往后几年,当我每次到后台时,都会有这种感觉——自己踏入一个巨大的时钟,穿过优雅的外壳,来到背后充满尘埃、油渍和永不休止的机件,全是一般看不到的内部。
托尼带我走下一条走廊,停在一道金属制的楼梯前。他稍作停顿,好让三个男人先过。他们戴着帽子,手拿外套和提袋;三人脸色发黄,模样狼狈,颇为俗气,活像是带着样品的推销员。直到这三人继续前进,和守卫说了个笑话,我才发觉是正要回去的特技者,他们手上的提袋装的是亮片装。我蓦地开始害怕凯蒂·巴特勒可能和他们一样平凡无奇,与那个游走在灯光间的漂亮女孩判若两人。我差点冲动地叫托尼回头,但他下了楼梯,当我在下面的走廊追上他时,他已经站在门边转动门把。
那是成排门扉的其中一扇,看起来并无区别,不过上面有个黄铜制成、破旧不堪的数字,拴在门的正中央,大约是眼睛的高度,还有一张手写的卡片钉在数字下方。卡片上写着:凯蒂·巴特勒小姐。
我发现她就坐在镜子前的一张小桌子旁;她半转过头——我想是回应托尼的敲门——但当我进来时,她起身向我握手。即使穿着高跟鞋,她还是比我矮一点,也比我想象的年轻——也许和我姐姐同年,大约二十一二岁。
“啊哈,”当托尼留下我们离开时,她这么说——从她的声音可听出她的职业习惯一“神秘的仰慕者来了!我本来很肯定你是来看盖立的表演,有人说你从来不待超过中场。你真的是来看我的吗?我之前都没有影迷呢!”她说话时,身体舒适地靠向桌子——我看见上面堆满了装面霜的罐子、一支支的化妆油彩、纸牌、抽了一半的香烟和脏茶杯——然后交叠双腿,环抱双臂。她的脸仍擦着厚厚的粉,嘴唇非常红,睫毛和眼睑则画成黑色。她穿着表演时的长裤和鞋子,不过已经脱下外套、背心,当然还有帽子。浆过的衬衫因为裤吊带而紧贴着隆起的胸部,在喉咙分开,上面的蝴蝶结已经拆下。我看到一条衬衣系带露出衬衫外。
我转移视线,“我喜欢你的表演。”
“我想也是,你经常来看!”
我微笑,“托尼让我入场,而且是免费入场。”这使她哈哈大笑:她的舌头呈淡红色,比起涂了口红的双唇,牙齿显得十分洁白。我感觉自己脸红,“我的意思是,托尼安排我坐进包厢,但如果我得买票,我还是愿意付钱坐顶层座位,因为我真的非常喜欢你的表演,巴特勒小姐。”
现在她停止大笑,略微歪着头,轻声回应:“真的吗?”
“当然。”
“快告诉我,你喜欢哪些地方?”
我想了一会儿,方才开口:“我喜欢你的服装,喜欢你唱的歌,还有唱的方式。我喜欢你和滑头讲话的态度。我喜欢你的……头发。”说到这里我开始结巴,现在换她脸红了。一阵近乎尴尬的沉默维持片刻——从不远的地方突然传来号角声和鼓声,还有一阵欢呼,就像风吹过一片巨大的海贝壳所发出的呼啸声。我跳了起来看看自己,她大笑。“那是后半场的表演。”她说。过了一会儿欢呼声结束,号角声和鼓声依然像巨大的心跳声般持续。
她离开桌缘,问我介不介意她抽烟。我摇摇头,当她从脏茶杯和纸牌中拿出一包香烟递给我时,我又摇了一次头。墙上有盏金属丝笼,里面的煤气火焰嘶撕作响,她将脸凑过去点烟。她嘴角叼着烟、眼睛盯着上面的火,使她看起来像个男孩;然而,当她拿开香烟时,香烟沾上了暗红色的口红。看到这种情况,她轻啧一声,“你看看我,脸上还有妆。可以坐着等我卸妆吗?我知道这很不礼貌,但我得快一点,待会儿有个女孩要用房间……”
我按照她的要求,坐着看她拿面霜涂脸,再用布擦拭。她擦得快而仔细,却心不在焉,一面擦脸,一面透过镜子看我。她看到我的新帽子,“好漂亮的帽子!”她问我为什么认识托尼——他是我的情人吗?我被这问题吓了一跳,连忙说:“哦,不是!他在追我姐姐。”她笑了。
接下来她又问我住在哪里,在哪里工作。
“我在一家牡蛎小吃店工作。”我说。
“牡蛎小吃店!”这似乎使她感到兴奋。她开始一边擦脸,一边低声哼歌。
“我走在毕夏葛街上①,遇见卖牡蛎的姑娘——”
①这首民摇名为《牡蛎女孩》(Oyster Girl)。以法国男子口吻叙述在伦敦街头搭讪卖蚵女,却被她骗走所有钱财的故事。可追溯至一八五五年至一八五八年间,当时民众会提供当地民谣,印在单面的流通纸张。
她用力拍着朱红的嘴唇和乌黑的睫毛。
“我往她的篓子里瞄一瞄,看有没有牡蛎……”
她继续唱,睁大一只眼睛,靠向镜子好擦掉一个顽强的黑点——她的嘴和眼睑一样张得很开,吐出的气息弄雾了镜子。有那么一会儿,她似乎忘了我的存在。我打量着她脸上的肌肤和喉咙,在化妆品的遮掩下窜出头来,露出奶油色的光泽——如同她衬衣系带的鲜奶油色——而鼻子和脸颊显得阴暗。我甚至能看见她嘴边的雀斑,颜色和头发一样深。我一点也不讶异那些雀斑的存在,反而觉得有种无法言喻的迷人。
她拭去镜上的雾气,对我使了个眼色,询问更多我的事。因为对着她镜中的倒影要比面对面轻松,我终于能和她轻松交谈。刚开始,她的谈吐就像我认为女伶应有的样子——自在、略带轻佻、在我脸红或说了蠢话时哈哈大笑。然而渐渐地——就像卸下脸上和声音的掩饰一一她的语调愈显温柔,而不那么无礼。最后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一声音终于完全和女孩一样清脆悦耳,和我一样,说着肯特郡女孩的口音。
一如脸上的雀斑,口音使她——并非像之前我害怕发现她的真面目平凡无奇,反而异常真实。听着她的口音,我终于明白过去七天来的疯狂。我想:这真奇怪!却又十分寻常:我爱上你了。
她的脸很快就拭净了,香烟也抽到滤嘴,她起身抚弄头发,“我得让出房间了。”我听懂她的暗示,便说自己也该离开,她送我到房门口。
“谢谢你,艾仕礼小姐。”她已经从托尼那里得知我的名字,“谢谢你来看我。”她对我伸出手,我也举起手回应——我想起用来搭配的漂亮帽子、系淡紫色蝴蝶结的手套——然后迅速抽下,朝她伸出裸露的手指。就在一瞬间,她又是舞台上殷勤的男孩。她挺直身体,微微向我鞠躬,握着我的手到她的唇上。
我高兴得脸色泛红一一直到我看见她的鼻孔抽动,突然明白她闻到了什么:混杂着牡蛎肉和汁液,以及蟹肉和螺肉的恶臭,多年来我和家人的手上一直都有这种气味,早已习以为常。现在我竟然把手放在凯蒂·巴特勒的鼻下!我觉得就要羞愧而死。
我立刻想抽手,却被她紧紧握住,紧贴在她的唇上。她对我笑,眼神流露出一种我无法解读的含意。
“你闻起来她开口,语气缓慢而美妙,”像是——”
“像是鲱鱼!”我痛苦地说,脸颊又热又红,眼泪就要夺眶而出。我想她看出我的困窘,也觉得尴尬。
她温柔地说:“一点也不像鲱鱼,或许该说像是美人鱼的味道……”她适当地亲吻我的手,这次我让她这么做。我不再脸红,开始微笑。
我戴回手套,手指似乎被布料弄得刺痛。“你会再来看我吗,人鱼小姐?”她的语气很轻,听起来却像是认真的。我说当然愿意,她状似满意地点头,再度微微向我鞠躬。我们互道晚安,她关上房门。
我呆若木鸡,面对小小的黄铜数字7,还有写着“凯蒂·巴特勒小姐”的纸卡。我发现自己无法移动,好像真的是人鱼,只有尾巴,没有脚可以行走。
我眨眨眼。我在流汗,汗水和她抽的香烟烟雾,以及我睫毛上擦的蓖麻油发生作用,使眼睛刺痛无比。我以手盖住眼睛一就是刚才她亲过的那只手,把手放往鼻子,隔着手套嗅刚才她闻过的气味,我再次脸红。
更衣室里一片寂静,低声传出她的声音。她在唱刚才那首有关卖蚵女和篓子的歌。现在听起来断断续续,我非常确定那是因为她正弯腰解开鞋带、拉下吊裤带,也许正在踢掉长裤……
这一切都在进行,而她的胴体和我疼痛的双眼间仅隔着一扇薄薄的门!
就是这个想法让我乍然回神,方能离开她。
二
和巴特勒小姐说话、看着她对我微笑,还有被她吻过手后,再观赏她的表演是种很奇怪的经验,比以前更加刺激。她美妙的嗓音、优雅的举止、昂首阔步的姿态,都让我觉得自己偷偷地沾染了其中的一部分,并在观众高声欢呼、要求她唱安可曲时洋洋得意。她不再向我投掷玫瑰花,而是一如往常地掷给观众席上的漂亮女孩。但我知道她有看到包厢中的我,因为她唱歌时,我能感到她的目光偶尔会朝向我,她退场时总会特别对我挥挥手上的帽子,不然就是点头或使眼色。
如果说我很得意,其实同时也很不满。我看过她下戏后的真实模样,难以忍受和普通观众共处一室看她表演。我想再见她,却又感到害怕。她曾经邀我再去找她,却未定下时间,我在那一阵子都觉得不安和害羞。因此尽管我依旧尽可能前往艺宫观看表演,并接受她的暗示,还是过了一周,才再度踏入后台,脸色苍白地出现在她的更衣室前,浑身不安地流汗。
她依然亲切地接待我,真挚地责备我好久没来看她。我们很轻松地聊着她在音乐厅的生活,和我在惠茨特布尔的工作,我之前的疑惧一扫而空。因为她喜欢我,我又去找她——一次又一次。那个p月除了艺宫,我哪里也没去,也没和其他人见面——没和弗瑞迪见面,也没和亲戚见面,甚至减少和爱丽丝见面的时间——和巴特勒小姐见面是最重要的事。母亲开始皱眉,但当我回家说巴特勒小姐邀我到后台,待我如朋友时,她感到印象深刻。我比以往更辛勤地在厨房工作,我将鱼切片、洗马铃薯、切荷兰芹,把螃蟹和龙虾丢人锅中的滚水——忙到没时间停下来唱歌。爱丽丝郁郁地说我因为迷上艺宫的某人而变得无趣,但这几天我都没和姐姐多说话。现在每天打烊后,我会迅速更衣,匆匆吃过晚餐,跑去车站搭往坎特伯里的火车,最后到凯蒂·巴特勒的更衣室。我花比欣赏表演更多的时间和她相处,也更常看见她脂粉未施、没穿舞台装束,也没有表演态度的模样。
随着我们友情的加深,她变得愈来愈不拘束,也愈来愈信任我。
“叫我‘凯蒂’就好,而我该叫你一叫什么好呢?不要叫‘南茜’,因为大家都这么叫你。你家人都怎么称呼你?‘南茜’,还是‘南儿’?”她问。
“‘南茜’。”我说。
“那么我叫你‘南儿’一可以吗?”她可以吗!我像白痴一样点头傻笑,为了和她说话,我愿意丢弃以前的名字,换个新名,就算没有名字也行。
所以她先叫我“南儿!”接着是“老天,南儿!”然后是“亲爱的南儿,帮我拿丝袜……”她还是不好意思在我面前更衣,但有一晚我来更衣室时,发现她立起一张屏风,便能在谈话时站在后面,将换下的衣服递给我,再由我传给她表演前放在挂勾上的裙子。能服侍她让我无比雀跃。我会红着脸、以颤抖的手指折好她的服装,偷偷地拿起不同质料的每件衣服——架过的亚麻衬衫、丝质背心和丝袜、羊毛外套和长裤——往脸颊上按。我从每件衣服上感到她的体温,还有独特的气味,好像每件都被施上奇特的魔法,在我手上发出光芒和声音(这或许是我的想象)。
她的衬裙和裙子十分冰冷,而且不会发出声音,但我拿着它们时仍会脸红,因为我无法不想象她换好衣服时,这些衣服会掩盖或摩擦她身上柔软的私密部位,使之温暖且潮湿。每当她走出屏风,打扮的如同女孩,身材娇小而匀称苗条,参差不齐的头发梳成辫子,我都会有同样的感觉:先是出现一股由失望与抱憾衍生的苦闷,旋即转化成欢愉和怜爱,以及想触摸、拥抱和爱抚的欲望,强烈到我得转过身或环抱双臂,才不会突然上前贴近她。
后来,我能熟练地处理她的衣服,她要求我上台前来更衣室帮忙,和正式的服装师一样。她小心翼翼地说,好像有点怕我不肯。她一定不知道白天对我而言有多无聊,我都快闷死了……很快地,我不再踏进表演厅,每晚在她登台前半小时到后台,帮她换上前一晚我带回家的衬衫、背心和长裤;在她擦粉掩饰雀斑时,替她拿粉盒;帮她沾湿梳子,使她能梳直卷发;还有帮她别上翻领的玫瑰。
第一次帮她做这些事后,我陪她一起走到舞台,在她准备表演时站在舞台侧边,好奇地看着灯光人员像特技者般在舞台上方的条板上灵巧穿梭。舞台上什么也没有,只在另一端有个男孩和一块布满灰尘的木板。男孩的手放在牵动绳子、降下布幕的把手上。一如所有的表演者,她很紧张,我也感染了她的情绪。但当她表演完,伴随着喝彩声和踏脚声走进舞台侧边时,她泛红的脸洋溢着胜利和喜悦。老实说,我不太喜欢那时候的她。她抓着我的手,却没有看我,看起来就像沉迷于药物的女人,或像和人拥抱后的满脸通红,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笔直又清醒地站在她身边,嫉妒观众成了她的爱人。
此后,我每晚独自在她的更衣室待上二十多分钟,听着打拍子的声音从天花板和墙壁传来,从远处听见观众的欢呼声让我比较舒服。我会为她煮茶——她喜欢在锅子里熬煮加炼乳的茶,煮到像胡桃一样黑、像糖浆一样稠。听着拍子的变化,我知道何时该将锅子放在炉上,她回来时茶刚好煮沸。在煮茶时,我会擦拭她的小桌、清理她的烟灰缸,并掸落镜子上的灰尘,还会整理表面裂开且褪色的雪茄盒,那些盒子是她用来放化妆油彩的。这些微不足道的杂务,都是出于爱意和乐趣——也许是一种自我的乐趣,做这些事时,我觉得身体异常发热,也几乎感到羞怯。在她受到赞叹声席卷之际,我会在她的更衣室里走动,凝视或轻抚她的物什,或者说接近轻抚一我的手指隔着一英寸的距离,好像它们有某种氛围,让我的手像是轻抚着表面一样。我喜欢她留在这里的一切一她的外套、香水,还有夹在耳垂上的珍珠,更包括梳齿上的发丝、睫毛膏上的睫毛,甚至是抽过的香烟上的齿痕和指痕。对我而言,整个世界似乎因为凯蒂·巴特勒的出现而全然改变。在此之前,一切都很平凡,现在她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生活则充满刺激。
凯蒂回到更衣室时,我会整理好一切。一如前述,我会准备好她的茶,有时也会为她点好一根烟。她会卸下之前脸上狂野迷乱的表情,变得和蔼可亲。她会说:“好一群观众!竟然不让我走!”或是“真是漫长的一晚,南儿。我相信当我唱‘男孩们,干一杯’时,他们就发现我是女孩了!”
她会解下领结、挂起外套和帽子,接着啜茶、抽烟——表演的兴奋使她变得健谈——她会对我说话,我会认真聆听,因此知道了一点她的身世。
据她说,她生于罗彻斯特的一个演艺世家。她的母亲(没提到父亲)在她还在襁褓时去世,她便由外祖母扶养长大。就她的记忆所知,她没有手足和亲戚。当她十二岁时,便以“凯特·史卓,小小名歌手”的名号登台,并在各家酒馆、小型音乐厅和剧院间小有名气。但那是段悲苦的生活,她说:“我很快就不是小女孩。每到一个地方表演,后台的门前都会有一群年纪相仿,但是更漂亮、更饥饿的女孩排队等着亲吻主持人,以换取表演的承诺,或许是一季,或许是一周,也或许只是一晚。”外祖母过世了,她加入舞团,在肯特郡和南海岸边的沿海小镇巡回演出,每晚表演三次。当她说着次数时,她皱起眉头,声音变得悲伤,也或许是疲惫。她将手托住下巴,撑着头闭上眼睛。
她会说:“哦,那时候日子过得很苦,真的很苦……你永远交不到朋友,因为无法在一个地方久待。那些明星自以为大牌,不愿和你说话,要不然就是怕你会偷学他们的伎俩。观众又很残酷,让你想哭……”想到凯蒂哭泣,我也不禁流泪。看到我深受感动,她微微一笑,眨眨眼,然后伸个懒腰,以最好听的声音说:“你知道,那些日子都过去了,我正迈向成功之路。当我改了艺名,成为大明星,全世界都爱我,滑头是最爱我的,还付我丰厚的薪水!”我们会一起笑,因为我俩都知道,如果她真的成为大明星,滑头会把多赚的钱拿去买香槟。我的笑容中带着一丝忧虑,因为很清楚她的合约于八月底到期,到时她就会去别处的音乐厅——她说或许是玛格特,也或许是布罗斯德台,如果他们愿意聘她表演。我不禁思考她走后,自己该怎么办。
三
家人对于我去后台、身兼巴特勒小姐的好友和业余服装师到底有什么感觉,我不太清楚。如同之前所说,他们仅仅感到印象深刻,却也困惑不已。知道是友情,而非少女情怀,驱使我花掉一切积蓄买火车票去艺宫,让他们安心许多。然而,我想自己能听见他们问,一个聪敏美丽的音乐厅歌手,和一个在观众席欣赏的女孩间,会有什么样的友情?当我提及凯蒂没有情人时(从她先前谈到自己的故事得知),戴维说我应该带她回家,介绍给我英俊的兄弟认识——虽然他是在罗妲在场时故意逗她玩的。当我说到煮茶和整理桌子时,母亲眯着眼睛说:“听起来你似乎把她照顾得很好。如果你在家也能煮茶和擦桌子,对我们会有帮助……”
我想母亲说的是真的,因为常去艺宫,使我忽略家务,工作全都落在姐姐身上,尽管她不怎么抱怨。我相信父母都认为她很大方地接下家务,让我有较多自由时间。事实上,我认为她现在对于凯蒂的事秉持保守拘谨的态度——因此我知道她比其他人更不安。我不再告诉她对凯蒂的感情。我不对任何人说我的古怪欲望。然而当我躺在床上时,她看得到我,就像任何正在暗恋的人会告诉你的,只有躺在床上才能做梦——在床上的黑暗中,你看不到自己的脸颊发红,可以卸下白天遮盖感情的束缚,让感情微微发光。
当凯蒂知道她在我狂野梦中扮演的角色,当她知道我是如何大胆地将我对她的感觉,转而满足不应有的私欲时,她的脸会有多红?每晚她在艺宫向我吻别,在我梦里,她温热柔软的嘴唇停留在我的脸上,移向眼皮、耳朵、喉咙、嘴——我习惯和她站得很近,为她系硬领或刷理翻领;现在,在我的幻想中,我做了一直盼望的事——我往前倾,嘴唇贴向她的发梢,手在她的外套下游移,直到紧贴她笔挺男衬衫下的温暖胸部,开始忘情抚摸。
当我饱尝困惑与欢愉的一切幻想发生时,姐姐就在我身边!这一切都发生在脸庞感受到爱丽丝呼出的气息,或她温热的肢体压在我身上,或是她的眼睛因星光和怀疑而闪着冷漠和空洞之际。
但是姐姐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问。对于其他的家人而言,我和凯蒂持续的友谊及时地成为一种光荣,而非怪事。父亲端着餐盘时,我会听到他对顾客说:“你去过坎特伯里的艺宫吗?我家的小女儿和那里的大明星凯蒂”巴特勒很熟。“又到了八月底牡蛎盛产的季节,我们恢复全天营业,家人催促我带凯蒂回家,他们想见她。
某天早餐时父亲说:“你老说她是你的好朋友,她离惠茨特布尔这么近,却从没吃过一顿正式的牡蛎茶宴,这是多可惜的事。在她离开前,你得带她过来。”邀凯蒂和家人一起喝茶的主意似乎很糟,更因为父亲不经意提起凯蒂快离开的事,使我尖酸地回绝。稍后母亲把我拉到一旁说难道父亲的店配不上巴特勒小姐,让我不敢邀请她?难道我对父母和家里的生意感到丢脸吗?她的话使我郁闷,当晚和凯蒂在一起,我显得安静和难过。表演后她问我怎么了,我咬紧嘴唇。
我说:“我父母要我邀你明天下午来我家,和我们一起喝茶。你不一定要来,我可以说你很忙或是病了。但我答应他们要问你的意思,而现在,”我悲苦地做结,“我问完了。”
凯蒂握着我的手讶异地说:“南儿,我非常乐意!你知道我在坎特伯里有多无聊,除了蒲太太和桑迪,找不到别人说话。”蒲太太是凯蒂的房东,桑迪则是和她同住一栋屋子的男孩,他是艺宫乐队的成员,酷爱喝酒,而且又蠢又无趣。她继续说:“哦,这真是太好了,能够坐在一家真正的餐厅,和一个真正的家庭在一起一而不是只有一个有床的房间、一条脏毛毯和铺在桌上充当桌布的报纸而已!能够见到你居住和工作的地方、搭你平常搭的火车、认识爱你的人,一整天都和你在一起,不知道有多棒!”
今晚听到凯蒂这么不自觉地说喜欢我,让我坐立难安,甚至没时间脸红。当她说话时,一阵敲门声传来——一阵清脆、令人愉悦p而确实的敲门声,她眨了眨眼,挺直身子,惊讶地往上看。
我也吓了一跳。每晚我都和她在一起,除了有人来通知她上台,还有托尼有时会探头进来道晚安,没有其他访客。如我之前所说,她没有情人,也没有“歌迷”——除了我以外,似乎一个朋友也没有,对此我一向觉得很高兴。现在我咬唇看着她走向房门,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却没说出口。我仅仅有些愠怒,因为短暂的独处时间p变得更短。
来访者是一位绅士。对凯蒂来说,显然是位陌生人,因为她有礼地向他打招呼,态度却十分谨慎。他戴着一顶丝帽,看见凯蒂和躲在身后的我时便脱下帽子,抱在胸前。“我想你就是巴特勒小姐。”他说,并在凯蒂点头时鞠躬,“瓦尔特·布利斯为您服务,女士。”他的声音深沉而清晰,就像滑头一样。他一面说,一面从口袋里递出一张名片。凯蒂端详了一会儿,发出小小的一声惊叹,“哦!”我打量着这个人。即使不戴帽子,他还是很高,穿着时髦的格子长裤和花俏的背心。一条和老鼠尾巴一样粗的金表链横过他腹部的位置,而我发现他的手指更是金光闪闪。他的头很大,头发是没有光泽的姜色,而同样也是姜色的一一也是最令人印象深刻或感到滑稽的——则是他从上唇连到耳朵的胡须、眉毛与鼻毛。他的皮肤像男孩般光滑,眼睛是蓝色的。
凯蒂归还布利斯先生的名片后,他问可否和她谈话,她马上让布利斯进来。因为他在场,狭小的更衣室更显闷热而拥挤。我不情愿地起身,戴上手套和帽子说该走了,凯蒂随即介绍我——“我的朋友艾仕礼小姐。”她这么称呼我,让我稍感愉快——布利斯先生和我握手道别。
凯蒂送我到门边时说:“和你母亲说,我明天会去,看你们什么时候方便。”
“那四点过来。”我说。
“那就四点吧!”她再次握着我的手,亲吻我的脸颊。
我看见那位浮华的绅士捻着胡须,视线却礼貌地从我们这移开。
我几乎无法形容星期天下午凯蒂来惠茨特布尔拜访我们时,心中复杂的感受。比起全世界,她对我更具意义。她来我家看我、和我家人一起喝茶,似乎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快乐,也是一种可惧的巨大负担。我爱她,自然希望她能来,但是没人知道我的爱一一即使是她。这是一种折磨,我想,和她同坐在父亲的餐桌上,内心却藏着对她的爱,像蛀虫一样无声而永不休止。当母亲问凯蒂为何没有情人时,我只能一笑置之。当戴维握着罗妲的手,或是托尼在桌下偷捏爱丽丝的膝盖时,我也只能一笑置之——我爱的人就在身边,却又那么遥不可及。
我还担心家里的脏乱——还有那挥之不去的鱼腥味。凯蒂会觉得低贱吗?她会不会看到地毯上的裂缝与墙上的污痕?她会不会看到椅子巳经凹陷、毛毯已经褪色,还有母亲缝在壁炉前的一块披肩被风吹得呼呼作响,边缘都脱线了?我和这些东西一起长大,十八年来视若无睹,但现在我看见它们,好像透过她的眼睛检视。
我也重新看见家人。我看见父亲——温和却呆板的人。凯蒂会认为他呆板吗?还有戴维,他很粗鲁;而罗妲——讨厌的罗妲——肯定是最为无礼的。凯蒂会对这些人有什么看法?她会怎么看待爱丽丝?直到一个月前,她都是我最亲密的伙伴。凯蒂会认为爱丽丝冷漠,而她的冷漠会使凯蒂疑惑吗?或者她会——这是个恐怖的想法——她会认为爱丽丝很漂亮,反而比较喜欢她吗?她会希望当初是爱丽丝坐在包厢中接到自己丢的玫瑰,并被邀至后台被称为美人鱼吗?
等她前来的下午,我时而紧张、时而高兴、时而郁闷不安——
一会儿对茶桌的摆设有意见、一会儿责备戴维、抱怨罗妲,我因此受到众人斥责,将原本快乐的一天弄得很不愉快。我洗了头,还特别吹干;我在最好的裙子上加了新缝边,故意缝得弯弯曲曲的,使它立体且出色。当托尼从小厨房出来,手里握着一瓶佐餐的巴斯啤酒时,我站在楼梯顶端,汗流满了别着安全别针的丝绸衣服,觉得自己哭出来,因为凯蒂的火车到了,我必须赶去接她。他瞧见我笨拙的样子。
我说:“走开!”
他沾沾自喜,“你不想听我的消息?”
“什么消息?”缝边还是变平了。我从墙上拿起挂在钉子上的帽子。托尼不自然地笑,没说什么。
我踩着脚,“托尼,到底是什么事?我要迟到了,你会害我迟到得更严重。”
“那没事了。我敢说巴特勒小姐会亲口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我站着,一手拿着帽子,另一手则拿着帽子的别针,“告诉我什么事?”
他瞥向四周,压低音量,“现在还不能公布,因为还没安排好。不过你的好朋友凯蒂再过一周就要离开艺宫,不是吗?”
我点点头。
“她不必离开了——至少可以待上好一阵子。我叔叔向她提出到过年的新合约——他说凯蒂太珍贵了,不能让给布罗斯德台的音乐厅。”
过年!那还有好几个月、好几个月和好几周。我看见时间在我面前蔓延,每天都有一个待在凯蒂更衣室和她吻别还有美梦的夜晚。
我想自己大叫了一声。托尼得意地喝了口酒,爱丽丝随即出现,想知道刚才在楼梯上我们窃窃私语的内容,让我甚至尖叫……我不等托尼回答,便下楼出门,直接跑到大街上,像个喧闹的小女孩般跑到火车站。我的帽子垂到耳边——因为我忘了别好。
虽然知道凯蒂不太可能穿着西装、戴着高礼帽和淡紫色的手套,昂首阔步地来到惠茨特布尔,当她步出火车时,我看见她打扮得像个女孩,像女孩一样走路,发辫系在脑后,手上挂着阳伞,我心中还是隐隐有些失望。
然而,这感觉一如往常,很快转化成一种渴望,然后是一种骄傲,因为在脏乱的惠茨特布尔月台上,她看起来是如此明媚动人。我走向她,凯蒂亲吻我的脸颊,握着我的手,让我带她越过海滩回家。她说:“这就是你出生和成长的地方?”
“对啊!看看那边——那间教堂旁边的建筑物是我以前的学校。看见那边门口有辆脚踏车的房子吗?那是我亲戚住的地方。这里,你看,这块台阶,我曾在这里跌倒、撞到下巴。我姐姐在回家的路上帮我用手帕捂着……”我边说边用手比划,凯蒂点点头,咬着嘴唇。“你真幸运!”她说,似乎在叹气。
我之前担心这天下午会很难熬,其实不然。凯蒂与大家握手,和每个人交谈,像“你一定就是在渔船上工作的戴维”和“你一定是爱丽丝,南茜最常提到你,也最以你为荣,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这使爱丽丝脸红,不知所措地望着地板。
凯蒂对我父亲也很和善。“巴特勒小姐,”当她和父亲握手时,父亲朝她的裙子点头,“这真是一大转变,从你平常的装扮变成这样?”她微笑着说是。父亲使了个眼色,补充道:“而且改善了许多——如果你不介意一个绅士这么说。”她哈哈大笑,说常有绅士说类似的话,她早已习惯,一点都不介意。
总之,她保持愉快的心情,甜美而巧妙地回答所有她和音乐厅的问题,使所有人——即使是爱丽丝和讨厌的罗妲——都无法不喜欢她。我看着她的眼睛注视着惠茨特布尔的海湾、歪着头听我父亲说故事,或是赞美我母亲做的装饰品和画(她还对壁炉上的披肩赞赏有加!〕又再一次地爱上她。我对她的爱,也因我私下知道滑头的计划、合约和那多出来的四个月,愈发温暖。
她和我们一起喝茶,现在我们都坐了下来——凯蒂和我们一样,惊奇地望着桌子。那是一张牡鹏晚宴专用的正式桌子,上面铺着亚麻布桌巾,还有一盏小小的酒精灯,上面放着一盘牛油正待融化。酒精灯两边都放着面包,还有两三份切成四分之一的梓樣、醋和胡椒瓶。盘子旁有叉子、汤匙和餐巾,还有最重要的牡蛎刀;餐桌中央则放着牡蛎桶,一块白布系在最上面的箍环位置,桶盖松开约有一指宽。——如我父亲所说的“这样刚刚好,让牡蛎能伸展一下”,但还不至于让它们的壳打开而腐坏。我们可说是挤在桌旁,因为共有八人,还得从楼下的餐厅搬椅子上来。凯蒂和我坐得很近,手肘几乎碰在一起,鞋子在桌下并排。当母亲喊:“稍微挪一挪,南茜,给巴特勒小姐一点空间!”凯蒂说:“没关系,艾仕礼太太,真的没关系。”
我往右移了四分之一寸,仍让脚紧贴在她脚边,我能感觉她的体温。
父亲拿出牡蛎,母亲倒啤酒和梓檬汁。凯蒂一手拣起一只牡蛎贝,另一手则拿着牡蛎刀吃力操作。父亲见状,大叫出声。
“啊,巴特勒小姐,我们忽略了应有的礼貌!戴维,你来操刀,教女士该怎么做,否则她可能会割伤手。”
“我来做。”我连忙在哥哥的手还来不及碰到牡蛎和刀子之前,从她手上拿过来。
我对她说:“要这样做,你得将牡蛎握在掌心,扁平的壳才会在上面,就像这样。”我拿着牡蛎给凯蒂看,她严肃地凝视。“你得拿刀切入——不是中间,而是壳的韧带,就是这里。你得握着刀撬开。”我将刀轻轻转了一下,牡蛎壳应声打开。我继续说:“你得牢牢握着,因为里面都是液体,连一滴也不能滴出,那正是最美味的地方。”在我的手掌上,小小的牡蛎浸在汁液中,赤裸又滑溜。我以刀子指着,“就是这里,这叫唇须,你得把它清干净。”我用刀锋轻弹一下,将唇须切除。“然后将牡蛎切下来……这样就可以吃了。”我小心地将牡蛎放在她手中,当她圈起手指接过时,我感到她手指的温热和柔软。我们的头靠得很近。她将牡蛎拿到嘴边,停了一下,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我的眼睛。
我轻声对她说,但我并未察觉,其他人都静下来听我说话,餐桌噤若寒蝉。当我的目光从凯蒂那边移开时,发现大家望向我这里,我马上脸红。
终于有人开口,是我父亲,他大声地说:“巴特勒小姐,千万别像饕客一样马上吞下。我们不在餐桌上做这种事,你得好好嚼一嚼才行。”他和善地说,凯蒂笑着看手里的牡蛎壳。
“这真的是活的?”她说。
“活生生的,只要你努力听,就会听到它在尖叫。”戴维说。
罗妲和爱丽丝提出抗议。
母亲说:“你会害女孩子觉得恶心,别理他,巴特勒小姐,尽情享受牡蛎就好。”
凯蒂照做。她没再看我,直接将壳中物放入口中,又快又用力地咀嚼,徐徐咽下。她以餐巾擦嘴,并对父亲微笑。
“老实告诉我,你有这样吃过牡妮吗?”父亲自信满满地说。凯蒂说没有,戴维欢呼一声。有那么一下子,四周鸦雀无声,除了一顿上好的牡蛎大餐所制造的声音:剔除壳韧带的声音、丢掷剔除的唇须的声音,以及牡蛎汁液、牛油和啤酒的滴流声。
我不再帮凯蒂打开牡蛎壳,因为她可以自己来。当她开了大约六个牡蛎贝之后,她说:“看看这个!看起来真是粗野!”她更仔细地观察牡蛎,“它是公的还是母的?既然都有唇须,我猜它们全是公的?”
嚼着牡蛎的父亲摇摇头,“其实不然,巴特勒小姐,别让唇须误导你。牡蛎可称之为奇异的生物——有时是公的,有时是母的,似乎能随心所欲。事实上,它们是标准的变性生物!”
“真的吗?”
托尼拍着餐盘。“你就有点像牡蛎,凯蒂。”他不自然地嘻笑说道。她听了似乎有些不安,随后便露出笑容,“我想没错,只是觉得很奇特,过去没人把我和牡蛎联想在一起。”
“千万别误会,巴特勒小姐,在这间屋子里,这种话是赞美。”
母亲说。
托尼大笑,父亲则说:“哦,的确!的确!”
凯蒂保持微笑,起身拿胡椒瓶,当她再度坐下时,脚缩回椅子下,我觉得大腿不再温暖。
当桶子里的牡蛎全吃完,柠檬汁和巴斯啤酒也都喝完的时候,凯蒂说一生中没吃过比这更好的一餐。我们将椅子移开餐桌,男士们点烟,爱丽丝和罗妲则摆上喝茶用的杯子。他们说了更多话,也问凯蒂更多问题。她有没有见过娜莉·鲍尔?她认不认识贝丝·贝尔伍①、珍妮·希尔,或是乔利·约翰·纳什②?接着又是另一个话题:她真的没有情人吗?凯蒂说没时间和人交往。还有她在肯特郡的家人,她什么时候会和他们见面?凯蒂说自从外祖母过世,她就没有家人。母亲啧啧出声,直说可怜。戴维说假如她愿意,可以投靠我们,因为我们有能力帮忙。
①贝丝·贝尔伍,一八五七至一八九六年,维多利亚时期著名的音乐厅艺人。
②乔利·约翰·纳什,维多利亚时期出色艺人,曾在威尔士亲王面前演出。
“可以吗?”凯蒂说。
戴维说:“当然。你一定有听过这首歌:
‘她有叔叔、有兄弟、有姐妹、有母亲,
还有她的姑姑与阿姨……’”
戴维一唱完歌,我们便听到开门声,以及从楼梯传上来的大叫声。三位亲戚出现了,乔叔和罗西娜婶婶尾随在后_他们全穿着星期天上教会穿的最好行头,闯进来说如果巴特勒小姐不介意,想“看看”她。
更多椅子被搬了上来,还有更多杯子;一轮自我介绍完毕,窄小的房里充斥着热气、烟味和欢笑。有人说我们家没钢琴,不能让巴特勒小姐高歌一曲真可惜。我的大表哥乔治开口:“可以用口琴代替吗?”顺手从外套口袋掏出口琴。凯蒂脸红了,说不能表演。每个人都叫着:“哦,拜托,巴特勒小姐,请你表演!”
“你觉得呢,南儿,我该让自己出丑吗?”她对我说。
“你知道不会的。”我说,对于她转头问我意见,并在大家面前叫我的小名而兴奋。
“好吧。”她说。
我们为凯蒂清出一小块空间,罗妲跑回家叫姐妹一起来看。
她唱了《我爱的男孩就在顶楼座位上》和《咖啡馆女孩》,又为刚赶到的罗妲姐妹唱《我爱的男孩》。凯蒂对乔治和我耳语一番,我帮她弄来父亲的帽子和拐杖,她为我们唱了几首民歌,最后以在艺宫表演结束时唱的有关情人和玫瑰的歌作结。
我们为凯蒂鼓掌欢呼,她挥挥手,鞠躬超过十次。她看起来很热,满脸通红,而且很疲倦。戴维说:“现在该你来一曲了吧,南茜?”我给了他一个眼色。
“不要!”我说。不论如何,我绝不在凯蒂面前唱歌。
凯蒂好奇地看着我,“你会唱歌?”
“南茜有你听过最美的嗓音,巴特勒小姐。”一位亲戚说。
“对啊,快唱吧,南茜,赶快表演!”另一位亲戚说。
“不!不!不!”我再度大叫,坚决的态度使母亲皱起眉头,其他人则大笑。
乔叔说:“这真可惜。巴特勒小姐,你应该听听她在厨房时唱的歌。她是只小鸣鸟,是只小云雀,让你倾心听她唱歌。”整个房间里传着同意的低语声,我看见凯蒂对我眨眼睛。乔治高声说我一定只唱给弗瑞迪听,又是一阵笑声,令我脸红,只敢盯着膝盖看。凯蒂看来有些疑惑。
凯蒂问:“谁是弗瑞迪?”
“弗瑞迪是南茜的恋人,一个非常英後的小伙子。她一定有向你炫耀过吧?”戴维说。
凯蒂说:“没有,她没提过。”她轻描淡写地说,眼神中透露出有些古怪与悲伤。我的确没对她提过弗瑞迪。事实上,这些日子来我几乎不把他当成情人,自从她来到坎特伯里,晚上我便没有多余的时间陪弗瑞迪。他最近写了一封信给我,问我是否还在乎这份感情?我把信放在抽屉里,压根忘了回复。
大家又拿弗瑞迪开玩笑,我很高兴罗妲的一个姐妹闹了笑话,她从乔治手中夺走口琴,吹了首难听至极的曲子,使男孩们全对她咆哮,拉扯她的头发要求停止。
正当他们叫骂时,凯蒂倾身过来轻声说:“南儿,你可以带我到你房间,或是其他安静的地方一会儿吗?就你和我。”她面色凝重,我担心她会昏倒。我起身带凯蒂穿过拥挤的房间,告诉母亲我要带她上楼,母亲正困扰地盯着罗妲的姐妹,不知道该笑还是责备,心不在焉地对我们点头,我们随即逃之夭夭。
卧房比店里来得凉爽,也比较阴暗,尽管可以听到叫嚣声、跺脚声和口琴声,还是比刚刚离开的房间来得安静。房里的窗户巳经打开,凯蒂走了过去,双手靠在窗台上,闭上眼睛,迎着海湾吹来的微风,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你还好吗?”我问。
她转向我,摇头然后微笑,却再度流露悲伤,“只是累了而已。”我的水瓶和脸盆放在旁边。我倒了一点水给凯蒂洗手脸。水滴溅在她的裙子上,也在她的头发上留下了暗黑色的斑点。
凯蒂的皮包在腰间摇晃,她把手伸进去,取出一根香烟和一盒火柴,“我相信你母亲一定不会答应,但是我真的很想抽烟。”她点燃香烟,大口吸着。
我们四目相交,不发一语。因为我们都很疲倦,房里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坐,两人便并肩坐在床上,彼此靠得很近。感觉十分奇怪,和她一起待在这个房间还在这个位置上!一有无数个小时的时间,我放纵自己幻想她。
我说:“这真是……”
当我说话时她刚好也开口,我们都笑了。
“你先说。”她说,又抽了一口烟。
“我要说,真高兴能像这样邀你来我家。”
凯蒂说:“我要说,真高兴能来你家!这里真的就是你和爱丽丝的房间吗?这是你的床吗?”她非常惊奇地打量——好像我带她到别人的房间,却谎称是我的房间——我点点头。
她再度陷入沉默,我也是。我可以感到她欲言又止,正在盘算怎么开口。我有一丝兴奋,认为自己知道她要说什么。但当她再度开口,说的事却和合约无关,而是关于我的家人——关于他们有多好、有多爱我,以及我有多幸运能拥有这些家人。我想起她曾是个孤儿,强忍着不回话,继续听她说。我默不出声似乎使她更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