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并肩而坐。凯蒂把手放在我的脸颊上,我不住发抖,下颚在她的掌心上跳动。她没有亲我,将脸倾向我的颈子,我亲不到她的嘴,但她温热的唇贴着我耳下的肌肤。她的手没戴手套,冷得发白,她将手滑入我的大衣前襟,膝盖紧贴着我的膝盖。当马车开始摇晃时,我感到她的双唇、手指与大腿更沉重、更温热,也更靠近我,直到我在她的压迫下想要扭动,并放声大叫。但是,她不发一语,也没有亲吻或抚摸我,而我出于畏惧与纯真,只是坐着,似乎如她所愿。这趟从泰晤士河到布里斯顿的车程,成了我最奇妙也最糟糕的旅程。
我们感觉马车转向,缓缓变慢,最后停止,车夫用马鞭尾端戳着车顶,通知我们到家了。我们很安静,他可能以为我们睡着了。
我依稀记得进入丹蒂太太家时的情形,我们在门前摸索钥匙,爬上漆黑的阶梯,进入寂静而沉睡的屋内。我记得曾在笼罩在星空下的楼梯间停留片刻,繁星小而明亮,当凯蒂弯腰开我们卧房的门锁,我静静将唇贴在她耳上;我记得进房后,她迅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的样子,她叹了口气,伸出手把我拉向她。我记得她不让我将蜡烛高举到煤气灯口,因而在黑暗的卧房里绊倒。
我还记得,记得非常清楚,在那里发生的一切。
房间极度寒冷,冷到连脱下衣服、光着身子都是项酷刑;但是穿着衣服,对于某些更急切的本能而言,也是项酷刑。我在剧院更衣室时动作笨拙,不过现在一点也不。我迅速脱到只剩内衣裤,听见凯蒂咒骂她衣服上的纽扣,便过去帮她。有那么一会儿,我的手指拉着钩扣和腰带,而她扯着固定发辫的发夹,我们就像在舞台侧面,在表演空档匆忙换装。
最后,凯蒂一丝不挂,仅剩颈上的珍珠项链。她转向我,僵硬的身体因寒冷起了鸡皮疙瘩,我感到她乳头和大腿之间的毛发摩擦着我。她转身上床,床铺嘎吱作响。我没脱衣便跟着上床,发现她在被单下瑟瑟发抖。我们比之前吻得更悠闲,也更激烈,最后那份寒意——并非低温导致的颤抖——消退下来。
当凯蒂裸露的肢体开始和我的肢体交缠,我却突然感到羞怯与畏惧。我离开她身边,轻声说:“我真的可以——摸你吗?”她再次回以不安的笑容,侧靠在枕边。
她说:“喔,南儿,我想,要是你不摸我,我就会死!”
我顺从地抬起手,将手指伸入她的发间。我摸了她的脸,她弯曲的眉毛,她布满雀斑的脸颊,她的嘴唇、下巴、咽喉、锁骨、肩膀……我再次感到羞怯,手在此处徘徊——直到她握着我的手,轻柔地导引我的手摸向她的乳房,她偏着脸,双眼紧闭。当我抚摸她的乳房时,她发出叹息并转过身去。一两分钟后,她再次抓紧我的手往下移。
凯蒂这里很湿润,如丝绒般平滑。当然,我从没这样摸过任何人——除了有时候会摸自己。但现在,就像在摸我自己,因为轻抚她就如同在轻抚自己一般美妙。我觉得自己的内裤变得潮湿而温暖,我的臀部和她的一样抽搐着。我很快停止轻抚,转而用力摩擦她。“喔!”她非常轻柔地说,当我摩擦得更快时,她又说:“喔!”接着是“喔!喔!喔!”一连串的“喔!”低沉急促且夹杂呼吸声。她猛然转身,床铺发出一声回应的声响,她的手不经意地搓捏我的肩膀。除了我以一根潮湿的指尖,在她双腿间所形成的动作和节奏以外,整个世界似乎再没有其他动作或节奏。
最后,凯蒂不住喘气,身体变得僵硬,她将我的手拉出,并用力甩开。我将她贴向我,有一会儿,我们静静躺在一起。我感觉得到她的心在她的胸膛内狂跳。当她的心跳稍微平缓,她开始发抖,叹息着将一只手放在脸颊上。
“你让我哭泣。”凯蒂喃喃自语。
我坐起身子,“不会吧,凯蒂?”
“是的,真的。”她的脸抽动了一会儿,一半像在笑,一半像在哭。她揉着眼睛,当我把她的手指移开她的脸时,我可以感到手指上的眼泪。我紧握着她的手,倏地变得不安:“我弄痛你了吗?我这样做不对吗?我弄痛你了吗,凯蒂?”
凯蒂摇摇头,吸了一口气,露出自在的笑容。“弄痛我?哦,没有。那只是——很甜蜜。”她微笑着,“你——非常好,而我——”她又吸了一口气,将脸抵向我的胸部,藏起她的眼眸。“而我——喔,南儿,我真的好爱你,真的好爱好爱!”
我躺在她身边,双手抱着她。我已然忘却自身的欲望,她没有任何提醒我的举动。我也忘了盖立·苏德兰——三小时前,他才举枪射向心脏,因为有人看完他的表演却没有笑。我只是躺着,凯蒂很快便睡着了。我观察她的脸,她的脸在黑暗中有如鲜奶油般白晳,我想着她爱我、她爱我——就像个手持雏菊的呆子,愣愣望着上面最后一片枯黄的花瓣。
五
隔天早上,我们感到羞怯——而我想,凯蒂比我更羞怯。
“不知道我们昨晚喝了多少酒!”她说话时没看着我。有那么一下子,我以为可能真的是香槟的作用,她才会抱着我,说她爱我,好爱好爱……但当她说话时,她脸红了。在我阻止自己以前,我开口:“如果你收回昨晚所说的那些话,喔,凯蒂,我一定会死!”她抬头,目光和我交会,我看见她眼中的焦虑,我可能只是喝醉了……我们望着对方。我已经看过她上千次,现在却觉得像是第一次看她。这半年来,我们一起生活、睡觉与工作,之间仍然隔了一层纱,昨晚的狂叫与耳语却将之扯下。凯蒂满脸通红,面带倦容——宛如初生婴孩,我不能按着她的肌肤,怕会留下印记,我有点害怕亲吻她的双唇,担心它们会肿胀。
但我还是亲了,十分慵懒地躺着,看她将水泼在脸上和手臂上,穿上内衣和裙子,扣好鞋子上的纽扣。当她梳头发时,我用力划火柴,凝视火苗沿着火柴燃烧,差点被火烧到手指。我说:“我刚认识你时,我曾这么想,只要想着你,我就会像盏灯一样被点亮。我怕别人会……”她露出微笑。我摇晃火柴,“你知道吗,你知道我爱你吗?”
“我不确定。”凯蒂回答,接着叹气。“我不喜欢想这些事。”
“为什么?”
她耸耸肩,“当你的朋友似乎比较简单……”
“凯蒂,我也是这么想!哦!那真是困难!可是我想,如果你知道我像爱情人般爱你——我就听不到这种话了,对不对?”
她倾身移向镜子整理头发,把发夹插入发辫内。她头也不转地说:“我没有像关心你一样,关心过别的女孩……”当她这么说时,我看见她的颈子和耳朵泛红,好像变得软弱温和且不擅应答。然而,我听出弦外之音。
我黯淡地说:“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有人和你……”凯蒂的脖颈变得更红,没做任何答复。我陷入沉默。但是,我太爱她了,不想为她以前可能吻过的女孩生气。于是我问:“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认为我喜欢……你认为你——爱我?”
现在她转身,并带着微笑。“不下百次,我记得你是如何使我的更衣室变得整齐干净;我记得向你吻别时,你脸红的模样。我记得在你父亲的餐桌上,你是如何帮我撬开牡蛎——在那时,我想我已经爱上你了。我不好意思说,在坎特伯里艺宫,当我第一次闻到你手上的牡蛎气味时,我把你想成——想成我不该想的。”
“喔!”
“我更不好意思说,”凯蒂以略微不同的口气接着说:“直到昨晚一一当我看见你和那位男孩嬉闹,我非常嫉妒——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多么……”
“喔,凯蒂……”我咽着口水,“很高兴你终于知道。”她别开目光,走过来拿起我的烟,并给我迅速的一吻。
“我也是。”
凯蒂弯身用布擦拭皮靴,我在打哈欠,我很疲倦,也因昨晚的香模和激情感到难受。我说:“我们一定得起床吗?”
凯蒂点头,“没错,现在已经快十一点,瓦尔特就要来了。你忘了吗?”
那天是星期天,瓦尔特就像往常一样,会来接我们出去。我没有忘,却无暇也无心想着这些寻常的琐事。因为提起瓦尔特,我若有所思。既然这一切都发生了,这对他来说会很难交代。
凯蒂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她说:“你对瓦尔特很敏感,对不对,南儿?”她重复一遍昨晚上桥前的话:“你不会说出去吧?你会小心的,对不对?”
我心中暗骂她的谨慎,却握着她的手亲吻。“自我看到你的第一刻起,我一直都很小心。我向来小心,如果你想,我一辈子都会小心——只是有时我们分开时,我会有点大意。”
凯蒂开口时,脸上的微笑稍稍褪去,“一切都不会有太多改变。”但是,我知道每件事都会改变——每件事。
六
凯蒂下楼时,我起床梳洗、更衣并使用夜壶。她用托盘端茶和吐司回来,“我不敢正视丹蒂太太!”她再次因羞怯而脸红。我们在房里吃早餐,在炉火前从彼此的唇上吸吮面包屑和牛油。
窗口下有一大篓衣服,是先前服装出租商送来的,尚未仔细看过。我们等待瓦尔特前来,凯蒂随意整理衣物,拉出一件黑色燕尾服外套,做工非常精致。“看看这个!”她说,将外套披在身上,生硬地跳了点舞,以极轻的音调唱歌。
在一个地区里的一个广场里的一间房子里,
在一条路里的一条巷子里的小弄中;
往左转,右手边,你会看见我的真爱在身边。
我微笑着。这是乔治·雷波恩①的老歌,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每个人都会哼,我甚至看过雷波恩在坎特伯里艺宫演唱。这首歌既愚蠢又荒谬,却广为流传,凯蒂轻柔的声音使歌曲更加甜美。
①乔治·雷波恩,一八四二至一九一四年,音乐厅著名艺人,因受香槟酒商之邀,在公开场合只喝香槟,宣传香槟的优点,又有“香槟査理”之称。
我到那里去,像鸽子一样,向爱人求婚。我跪下发誓,
要是我不再爱她,就让羊头上长出苹果树,要是我不再爱她。
我听了一会儿,提高音量合唱:
要是我不再爱她,要是我不再爱她,
就让月亮变成绿起司,要是我不再爱她。
我们哈哈大笑,唱得更大声。我从篓子里找到一顶帽子,顺手丢给凯蒂,自己穿戴起外套和硬草帽,还拿起一根手杖。我搭起她的肩膀,并模仿她的舞蹈。这首歌唱得更蠢了。
就算银行里所有的钱,就算勋爵或公爵头衔,
我都不会交出我爱的女孩,
看她跳着波卡舞,每种模样都洋溢幸福。
我的爱令我神魂颠倒,
要是我不再爱她,就让纪念碑跳起角笛舞!
要是我不再爱她,就让我们永远不必缴税!
我们以花腔作结,我试着旋转身子,再乍然停止。凯蒂先前让门半掩着,瓦尔特站在那里看我们,双眼圆睁,好像大受惊吓。我发觉凯蒂跟随我的目光,她抓着我的手,随即迅速放开。我胡思乱想他可能看到什么。这首歌的歌词很蠢,我们却毋庸置疑地认真对唱。我们刚刚接吻了吗?我是否摸了凯蒂身上不该摸的地方?
我还在想的时候,瓦尔特说话了。“老天。”我咬着下唇,不过,他并未如我预期皱眉或咒骂。他反而绽开笑容,鼓掌走入房里,激动地抓着我们的肩膀。
“老天,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为什么,喔,为什么我以前没想到呢!这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凯蒂,”他指着我们的外套、帽子,以及绅士般的仪态,“这会使我们一举成名!”
我成为凯蒂情人的那天,也是我加入她的表演,展开我的事业的日子——我那简短、意外而奇妙的舞台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