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地接到了盐月先生的电话。
一个月前开的小饭馆无人问津。他希望我拉几个熟人过去。我回答说,丈夫现在这个情况我没法出门,请你再等一段时间。我欠盐月先生的人情,所以总是要去一次的。可现在我也没办法啊。
盐月先生当食品公司副社长的时候,靠着政治家gg的权势结识了很多朋友,难道这些人都没去捧场吗?舅父得势的时候,连盐月先生也备受追捧。而他又是那种性格很好的人,对朋友们也非常照顾。想不到努父一去世,食品公司就赶走了盐月先生,这正是所谓的“翻脸不认人”啊。于是,当初来巴结的人——这些人本来就是想通过盐月先生求政治家办事,见他没了利用价值,就全都跑了。另外,盐月先生风光时照顾过的酒馆女老板和艺伎竟也没有一个人去,虽说理所当然,可也未免太冷漠了。又或者是去过一次、还了人情。就再也不去了吗?盐月先生原本是期待她们能把金主带去,或是介绍一下他的店吧。
不过,再怎么说盐月先生对各家菜肴的味道了如指掌。那也只是一个食客的业余爱好罢了。饭馆的人看盐月先生是客,自然会夸他内行,其实心里都在冷笑吧。可怜的盐月先生却信以为真。充满自信地开起了小饭馆。地方又偏僻,生意做不起来是很正常的。
看来盐月先生确实没什么钱。真令人意外。想必是他以为舅父会一直好好地活着,所以把到手的钱都奢侈地花出去了。还有,他游玩的钱全由食品公司的交际费充抵,所以公司多半也是忍无可忍了。于是政治家一死,公司就像一直在等这天似的,立刻解雇了他。
电话里。盐月先生语声寂寥。那个豪爽的人如今却显得十分孱弱。我同情他。但光同情也不是办法。
沙纪说在我下午外出期间,速记员宫原素子来过,待了三十分钟后回去了。丈夫也放弃了自传,不再需要宫原小姐的速记了。沙纪告诉我,宫原小姐今天是从附近路过顺道来看望的,她对老爷的瘦表示了吃惊。比起朝夕相处的家人,丈夫的瘦在外人眼里更醒目。不管怎么说,我一定要让丈夫快点好起来。
——X日
最近我每隔三天会出一次门。虽然对不起丈夫,但这也是为了规划未来的生活。丈夫赋闲在家,两个人可不能坐吃山空。丈夫也很忧心。但由于我上次提过的那个原因,他不会说出口。我觉得他好可怜。
佐伯律师给我带来了值得一听的消息。首先是热海有一家旅馆要出售,他问我要不要买。那儿的老板正在沿海大街上修建宾馆,因为资金不够,所以想把以前的和式旅馆卖掉,出价非常低。不过这个事一旦泄露给热海的同行,脸面和信用都会受损,所以只有极少一部分内部人士才知道。佐伯先生认为。我这个情况买宾馆难。但日式旅馆倒是很合适。
打听了一下价格。是二亿二千万日元。我表示出不起这个价,佐伯先生便建议说:那我出一半。其实我是想自已买,但没有那么多钱。可是就这么轻易让给别人也可惜。和当院长的老哥商量了一下,老哥说他可以出一部分,这样加上他的钱我出一半,你也出一半,作为共同投资,你看怎么样?卖家有自己的特殊情况,必定会在要价上再打个折扣,佐伯先生问我能不能出一亿。别说一亿了,我手头上连一千万也没有。这个事就像做梦一样,从一开始我就没上心。佐伯先生一个劲儿地劝我:这个买卖非常适合你,你可以把那里改造成餐厅旅馆,再添加一些过去没有的特色,就足以吸引那些总是住着乏味宾馆的客人了。哥哥会介绍同行的医生和有钱的患者过来,而我以前的客户里也有不少社长级别的人,我会把他们带来。光是这些客人你就忙不过来了,绝对划算。
听着这些话,我也漸漸心动了。这或许比在涩谷的这块地上开素菜料理店好。开素菜料理店得在丈夫去世之后,离现在还远。又要把现在的住宅推倒。平整了地基后再建新房子,可谓工程浩大。而且还得像普通素菜料理店那样建造庭院。备齐各种器具,需要花很多钱。如果直接把热海的旅馆买下来。只需整修一下房间,购买新的家具即可。另一点是关于客人。我也不知道几年后才能把素菜料理店开出来。但就算开了,我也担心会不会有客人来。因为刚接了盐月先生的电话。我心里越发不安。相比之下,热海的旅馆嘛,佐伯先生是共同出资者,所以他会拼命带客人过来,那位院长也是。越是有钱的患者,越是经不起医生的劝,觉得对方是名医的时候,往往会倾向于投其所好。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医生和律师是非常相似的。律师在过去的案件中,为富人阶层的利益提供了各种服务。正如医生有信奉者一样,律师也有崇拜者。在律师的劝诱下,这些人会成为颁客。社长级别的人一到,自然就会成群结队地把公司或交际圈里的人带来。其中不乏挥霍公款者。光靠这个就能形成固定的客源。佐伯兄弟又是出资人。投入的热情自是非比寻常。素菜料理店的未来还是个未知数。总让人不安,而这个旅馆则具有安定性。我犹豫再三,最终决定听从佐伯先生的建议。
--X日
从两周前开始,我和佐伯先生总共去了三四次热海,查看那家旅馆——红旅庄,也见了老板。无论是地段、房间大小还是院子的宽敞度,都让我满意。看过现场和实物后,我信心大增。我是打心眼里觉得有戏,并不是受了佐伯先生的蛊惑。由此我产生了欲望,无论如何也想得到这家旅馆,真是不可思议的变化。
老板说,除了我另有五六个买家。看起来他倒也不是为了抬价。见到这么好的房子,和我抱有相同感想的人肯定很多。公开出售的话,想买的人会更多吧。老板看着我说,如果是夫人您的话。生意一定能兴隆。这是在恭维我,还是说真心话,我心里清楚。他的意思是,做这种生意的女掌柜必须具备某种内在的魅力。
被称赞了当然高兴,但问题是钱。如佐伯先生所料,对方提出以二亿日元的价格成交。看他急着用钱的样子,可能还会再便宜个一千万。我不由得想,啊啊,如果现在的住宅所有权归我,我就可以拿它抵押换钱了。
--X日
佐伯先生建议我把现在的家抵抑给银行。换取需要出资的一亿日元。能这么做的话我也就没烦恼了,可现在所有权在丈夫手里。而丈夫怎么也不可能赞成。事实上,最近我试着提过两三次,但丈夫根本不接受。他固执地说,反正我死了这个家就是你的了,你可以随便处置,但是在我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我不希望这样。丈夫似乎对这个家十分依恋。
而且,丈夫还说买热海的旅馆有风险。他断言,如果那一带真的繁华,房主不可能售卖。房主放弃是因为经营难以为继,接手那种旅馆绝无成功之理。不管我怎么解释对方的隐情。也无法与丈夫沟通。
身为技术工作者。丈夫不谙世情,不懂变通。他总是固执己见,一根筋通到底。丈夫说:你被人家的花言巧语骗了。这个家等同于你的生命。如果失去了这个家。你以后怎么生活?你说你不会再婚,那么对于你来说,拥有这块土地你才能有依靠啊。在我还没闭眼前,绝对不能抵押出去。抵抑出去就意味着你要做好卖掉它的心理准备。
不管我怎么说不会变成那样,一定会成功,他也不听。丈夫还说,合资经营一般不会顺利。一旦赢利,双方就会围绕利益产生对立,某一方生出独占欲,于是纠纷不断。而若是亏损了,则会产生争执,结果就是企图把赤字问题推给经营伙伴,自己抽身逃走。明明起步时合作融洽,最后却会成为仇敌。所以不如现在就收手,不涉入风险是最明智的选择……
佐伯先生通过我知道了丈夫的想法。他说,如此看来怎么也不可能取得你丈夫的同意了,不如行个权宜之计吧。所谓的“权宜之计”。是指佐伯先生找一家由他任顾问律师的银行,与行长商议借出要我负责出资的那一亿日元。
“为此需抵押涩谷的土地,不过地产所有人不是你。所以走不了正规程序。我保管着你丈夫的遗嘱,遗嘱是密封的,但写这份遗嘱时我是见证人。所以知道内容。上面写着涩谷的土地、房产以及一切有价证券都将作为遗产赠予夫人。虽然我无法取得行长的信任。让他走法律程序办理抵押手续。但在道义上银行享有处置权,凭借这一相互体谅,可以请银行给我们贷款一亿。”
这就是佐伯先生的权宜之计。
我表示怀疑。真的可以这样吗?一向难以通融的银行会不办理正式的抵押手续,只靠“道义上的权利”这种互相体谅,就给贷款一亿日元?
佐伯先生一听,笑了。据说银行在毫无担保的情况下贷款二三十亿的实例多的是。总之,只要以行长为首的高层干部拍板,什么事都做得成。佐伯先生作为顾问律师,一直与行长有来往,所以很受信赖。关于这一点,佐伯先生预先声明这件事要保密,然后告诉我说,其实两年前他为行长解决了一起和女人有关的纠纷,虽然整个过程相当棘手,但最终没让家人和社会知道,得到了妥善的解决。行长为此对佐伯先生感激万分,所以肯定会听他的话。
我不禁想,原来世间的幕后还有一个幕后。我想问银行借一千万时,他们说要担保调查,光上门就是好几次,调查完了,他们又说要向本部书面请示,总之就是很耗时间,非常麻烦。现在靠佐伯的“权宜之计”就有可能拿到一亿,对我来说简直就像做梦。
——X日
关于佐伯先生所说的、也许能从银行借贷一亿日元的事。
我们一起去了那家银行,在行长室与行长见了面。行长是个头发全白、眉毛粗浓的老头。他信赖佐伯先生,所以轻易就答应了我们的申请。原以为要大费口舌,没想到竟如此简单,简直让人觉得扫兴。
闲聊了一段时间后,行长预祝我们成功。看来佐伯先生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了。这时。行长叫来了负责贷款的部长,要我们和这个人商量具体事宜。我这边由佐伯先生代为交涉。据说事务性的手续要花两到三天时间。
一回家沙纪就说。今天老爷的情况不太好。我衣服也没换就直奔房间,一看,丈夫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气色很差。那张脸僵着,身子也一动不动,于是我就从上方打量他,担心他会不会已经停止呼吸了。可能是感觉到有人,丈夫半睁开眼睛,看了看我。不是仰起脸看,而是望着我站立的双脚。
我松了口气,问他怎么了。丈夫有气无力地说,你刚回来啊。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嘟囔着回答说,倒也没那么严重,就是有点儿疲劳。然后丈夫又合上双眼,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今天他的精神又差了一截。
问银行借贷的事看来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丈夫如此顽固地阻拦我,我还违抗他,天知道他受此打击会变成什么样。看着丈夫的睡脸。我感到这真的是一个来日无多的老人了。他脸颊瘦削,上面似乎淤积了阴影,唇边还挂着口水。说是生病。也许只是天寿将尽了。
我回屋换衣,见沙纪端茶进来,就问她我外出时丈夫的情况。沙纪显得特别忸怩,于是我灵光一闪,又问我不在时是否有人来了,结果她尴尬地回答说丰子小姐和妙子小姐来过。
我问她俩待了多久,答说二十分钟左右,而且没有上楼,是在玄关前和老爷站着说话。丰子小姐说她俩刚巧路过,所以来看看情况。我把沙纪斥责了一顿,告诉她这种事必须我一回来就告诉我。沙纪知道我和那两个女儿关系不好,所以才说不出口吧,但考虑到今后的事,还是要对她严格一点儿。
两人是一起来的,可见所谓的路过肯定是妹妹妙子小姐拉丰子小姐来的。我想你们何必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来呢。我一直想和你们打成一片。是你们,特别是妙子小姐。总是表现出抗拒。不肯接受我。结果连带着丰子小姐也对我态度冷淡。明明丰子小姐人还不错……我深切地觉得。继母和继子女之间的关系确实令人悲哀。
……写到这里,伊佐子不禁想那两姐妹究竟是为何而来的呢?趁人不在家的时候来,简直就像偷吃东西的猫。反正这肯定是妙子的主意。沙纪说他们在玄关前站着聊了二十分钟,事实果真如此吗?不会是上了楼,父女在屋里交谈了一个小时吧?伊佐子想,莫非是信弘让沙纪这么说的?
姐妹俩可能是为遗嘱的事来探听情况。当初她们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打着女儿来探病的名号又不好拒绝,所以伊佐子才提前让信弘出院。本以为家里门槛高,她们不会来,没想到却被乘虚而入。
不过,伊佐子老是外出,有这样的疏忽也是在所难免。至于外出的理由,也不能对信弘说。每次和佐伯去热海查看旅馆,两人毕竟不能在外过夜,于是就在别的宾馆一起度过四小时,直到新干线的末班车出发之前。想要与佐伯共处,因此放弃了对信弘周遭的戒备。伊佐子感到两者难以兼顾。
在银行和行长见面的那天,她也跟佐伯到常去的宾馆待了三小时。傍晩回来一看,信弘就像死了似的躺在被窝里。伊佐子站着,心里想着他是不是没气了,屏气凝息地观察丈夫的脸,不久信弘半睁开了双眼。因为伊佐子是站着的,信弘的视线只到她膝盖的高度。半开的眼眸仿佛在检查残留在长筒袜下的男人痕迹。伊佐子觉得不舒服,激灵打了个冷战。信弘问的是“你刚回来啊”,可听起来又像“你刚完事回来啊”。
最近佐伯不再潜入背面的二楼。自从感到信弘有所察觉,他就怕了。伊佐子也有同感。那不会只是佐伯的错听,楼梯那边确实有声音。就算其实没声音,也给人一种感觉,某人正在黒暗中倾听这边的喘息和呻吟。佐伯簌簌发抖,就像个未经世故的少年。被信弘看到反而好;对心肌梗死患者来说,没有比这效果更好的打击了……伊佐子如此劝说,但佐伯仍想逃避。
在饮食上做一些理想中的、面向患者的限制,为的也是追求这种效果。不可把胃撑满,不能吃油腻的东西,最好避开刺激性食物等,伊佐子一直进行着这种理想中的食疗法。所以出现营养失调的症状纯属必然。
只是,现在外出多了,如果信弘因此就能从“饥饿”状态中解脱出来,那也不行。所以,伊佐子总是在出门前让沙纪买好信弘吃的食材,米柜里也做上了只有她本人明白的刻度,只要减少量超过了定额她就能知道。大体上就是这么一些措施。倘若信弘吩咐沙纪偷偷去市集买寿司或饭团,那就防不胜防了。沙纪的表现充分证明她是站在信弘那边的。不出门是最好的,但佐伯不来背面的二楼了,所以只能在外面和他相会。伊佐子打算一旦找到不错的继任者,就辞掉沙纪。
说起来,今天傍晚信弘显得那么虚弱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也不像是为了隐瞒见过女儿的事而作戏。倒像是受到冲击被压垮了。如果是这样,那么也可能是被女儿的话打击到了。不,没准儿是自己和佐伯的关系在社会上已有流传,而女儿们探听到后就来告诉信弘了吧?自己和佐伯两个人总是开着车到处转,要么就是去热海再回来,没人看到那才叫奇怪。她们也可能是在哪里听说了我要在热海开旅馆的事。虽然伊佐子觉得这不太可能,但这种事也未必就没人谈论。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无所谓了。反正两者都是心肌梗死患者的大敌。
我和佐伯先生见面。谈了热海红旅庄的事。最终,对方把两亿日元的开价降到了一亿九千万。我们付了款,完成了土地和建筑的所有人变更手续。我们保留“红旅庄”的店号,设立了名为“株式会社红旅庄”的法人单位。登记在册的董事长是泽田伊佐子,专务董事是佐伯义男。其他董事限为三人,有佐伯院长及夫人,另一个是我的妹妹米子。她是某公司职员的老婆,没钱,只是挂个名头。
院长也就罢了,连院长夫人都成了董事,未免有些奇怪。不过,如果让佐伯先生的妻子当。她知道是和我共同出资,难免产生误会。所以决定暂时先瞒着她。佐伯先生说,他老婆也是个醋缸子,要是给夫人添堵就不好了。
虽然买旅馆只花了一亿九千万。但现在我才知道。内部装修费可比想象的要高。我们的事先调查做得不到位啊。住宅这种东西,里面有人还是没人。差别巨大。有人的时候,里面美观地摆着各种家具器皿,眼睛容易受到蒙蔽。更何况装饰得还很出色。可一旦撤掉这些东西,以前被隐藏的缺点就全暴露了。污迹和残损比比皆是。因为是老住宅,地板下还有几处托梁被白蚁啃坏了。
我主张索性来个彻底翻修。近来到处都是最新设施,可这个旅馆式样陈旧。而且依靠合理设计,不必占这么大的地方也应该能造出更多房间。玄关那边也想彻底改造一下。最初我只想改换装潢,但现在我明白了,光改装无论如何都是不够的。
按佐伯先生的估算,如果照我说的来,需要七千万日元。即使各项改装缩减到最低限度,也要三四千万吧。目前这笔款子还没有着落。
也有人建议我不如先保持原样,只对比较显眼、损毁严重的地方进行修补,但我没兴趣。既然要开新店。我就想按自己的想法来。设计方面,我准备委托和风建筑设计大师Y先生。另外,我还想在设计中融入一些自己的独特匠心。那些都是从京都和奈良的古寺。民宅中获得的灵感。佐伯先生听了我的主意,变得十分消沉,他说要那么干的话还得再花一亿吧。
--X日
我们向银行新借了八千万。佐伯先生替我和行长做了交涉。其中我分担五千万,佐伯先生分担三千万。我有点儿害怕。
听了设计师和建筑公司的报价,仅做部分改建就需要五千万。首先,浴室必须全部推倒重来。现有的实在太破旧,里面又暗。然后,庭院部分不改造的话。就营造不出具有近代感的古雅风格。现在的这个简直就像乡下寺里的院子。由此我们得出结论。改建费用的五千万,加上预算超支准备金及账户周转资金的三千万,无论如何都是必需的,因此才一狠心借了新贷。
我自己没有现金,而涩谷的土地事实上也已被抵押出去了。由于所有人不是我。佐伯先生请求行长以遗嘱充抵信用证。行长说,一般情况下这个事没得谈,不过怎么说呢,我信任先生和夫人(指的是我),所以就通融一次吧?但即便如此,我的银行借款额度也只有一亿五千万,就算按市场价把涩谷的土地卖掉,也剩不下多少了。我觉得在热海的旅馆上陷得有点深了。但现在已不能回头。和佐伯先生谈着事,不知不觉中我这边倒变得情绪高涨,成了佐伯先生的牵引者。人类意识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佐伯先生说夫人您有胆有识,作为女性十分罕见。也不知道他是称赞我还是在揶揄我,但是我一个人的时候,心里可没底了,真的是连眼泪也要出来了。事已至此,我唯有祈祷红旅庄生意红火佐伯先生正忙着给法律杂志撰槁。看他非常用心的样子,似乎把眼下正在实施改建工程的红旅庄都暂时抛到了脑后。由佐伯先生负责辩护的某位青年前不久被无罪释放,据说在法律界掀起了话题。这件事在报纸上也有报道。虽然被告以杀人罪被起诉,但终因证据不足被判为无罪。这是佐伯先生的功劳。也难怪他会这么干劲十足地撰搞。要在专业杂业上发表事情的经过。不过我有点儿担心——就目前这个情况,热海那边能否顺利地进展下去呢?
伊佐子担心的不光是热海,其实她更担心无罪释放的石井宽二。石井眼下正在佐伯的律师事务所打杂。以前还只是一个想法的时候,佐伯就对伊佐子提过。
“石井是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一直认真地干着活儿呢。”
佐伯吸着烟,剃过的鬃角青得发蓝,简直想称他为蓝胡子,鬓角下则是那宽广的下巴。他趴在床上,烟灰缸在枕头上。烟灰缸上印着宾馆的标志。
“你可不能让他来我家。”
伊佐子仰面躺在佐伯的身边。
“没问题的,我已经严厉告诫过他。”
“绝对不能让他来哦。”
“他绝对不会去的。”
“你能保证?”
“那个人啊,把我视为他的救命恩人。他说完全没想到能判成无罪。他还说,他已经算死过一次了,只要是为了佐伯律师,他随时都可以献出生命。”
“真像是黒社会说出来的话。他越是这么说,你越是不能相信啊。”
“不,他是说真的,看表情和态度就知道。说是黑社会,其实就是个小混混,正因为他久经世故,所以还有一点儿近似男儿义气的信念,或者说是情义吧。他跟那两个叫大村、浜口的朋友也绝交了,差不多算是我让他绝交的吧。”
“他有没有跟你说起我的事?”
“出了拘留所、我把他接回去的时候,关于你的事我严厉嘱咐了他一番。所以打那以后,他再也没对我说起过你。”
“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我不觉得他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的监视也做得很到位。”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准备让他一直留在你的事务所里?”
“不,我正在找人打点,想介绍他去北海道的某家制铁厂当工人。他也没什么前科,估计能成。事情定了,他就会去北海道。这么一来,他在那边就会有新的女人吧,心里不会再想你的事了。”
“我和你的事,石井没发觉吧?”
“怎么可能发觉呢。”
“你可得小心了,要是被他发现了,他那样的人,心里有什么变化谁也猜不透的。”
“这个我懂的,所以才要早早地打发他去北海道啊。”
“我总有一种感觉,由于你的功利心,我们被逼着走上了一座揺摇欲坠的桥。”
“功利心?”
“难道不是?你为了博取名声利用石井,拼命把被告从杀人罪弄成了无罪。现在你的愿望达成了,还热心地给法律杂志撰写论文。而我呢,过去也被迫听了好多关于石井的辩护理论,比如法医放过了安眠药残片的检查什么的。”
“这个很成功啊。”
佐伯噘起嘴,吐出一口烟,烟雾蔓延到了枕边晦暗的台灯处。
“所以说,我觉得我自己也成了你那个功利心的牺牲品。”
“哪有这种事,我是在为你的安全着想。你听好了,我们不妨假设石井是有罪的。在那种情况下,要证明是打死的很难,多半还是伤害致死罪吧。即便是法官,也不能无视乃理子喝下致死剂量安眠药的事实,所以不会有勇气做出杀人罪的判决。保险起见,会判为伤害致死罪。这应该是常识吧。如此一来,根据量刑情况,就算判了三年,快的话两年不到就能出狱。两年不到就出来的家伙最危险。因为他们在牢里想的尽是女人。长期服役的犯人也就断念了,像这种不上不下的最麻烦,尽想着出狱后怎么收拾那女人了。”
“你是在吓我吧?”伊佐子嘴上这么说,眼中满是怯意。
“不,我没吓唬你,是真的,统计数据就是这样的。年轻男子通常都忘不了第一个教会自己的女人。”
“哈,石井在女人方面可是老手,你看,那时他正和乃理子同居呢。”
“石井以前找的都是年轻女人,他第一次领会到爱欲的真髓是在你这里。事实上,他就是这么对我”胡说八道,他就是随便说说。”
“我听了也很不好受。不过呢,我觉得要是让他不上不下地坐几年牢出来,你会有危险,所以我才要争取无罪释放,让石井对我心服,然后把他永远地从你身边支开。当然,我也不能说作为一个律师把他弄成无罪,完全不是出于功利心。但话虽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觉得,我这么做是为了你的安全。”
伊佐子闭上眼沉默了片刻,再睁眼时,她的双眸转向了佐伯的侧脸。
“总觉得你是在蒙我啊,到底是当律师的人哪。
“哪有这种事,我真的是在为你的安全考虑啦。当石井半闭着眼感慨夫人教会了他什么是真正的女人时,我心里简直是翻江倒海啊。”
“你骗人,你骗人!”
“哪里骗人了?石井说的都是实话啊。”
佐伯像被人从下方刺了一下似的,在烟灰缸里掐灭烟头,一转身就把手伸向伊佐子的胸口。
“哎呀,烟灰缸会从枕头上掉下去的。要是倒扣在床上怎么办?到处都是灰了呀。”
伊佐子扭身躲开。佐伯不情愿地拿起烟灰缸放到桌上。
“稍微等一下啦。”伊佐子背对着回到身边的佐伯说。
佐伯想扳过她的肩,伊佐子却弓起了背。于是佐伯又想用脚插进伊佐子的两个腿肚子之间。
“哎呀,等一下啦。”
伊佐子出言制止。佐伯这才注意到,背对自己的伊佐子正在胸前窸窸窣窣地做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
“好事啦。”隔着背传来了伊佐子意味深长的笑声。
“什么事啊?”
佐伯单肘支起身,想越过她的腰看个究竟。被子掀起了一块,从底下露出了两人微暖的体温。
“别扇风啊。你看,是这个啦。”
伊佐子递出一个金属小盒。盒上连着长长的线,看到接在线头上的小麦克风时,佐伯瞪大了眼睛。
伊佐子将小型录音机放在拉到床边的架子上,扯动接线,把火柴盒大小的麦克风搁在枕边。
“我要把我们的声音录进去。”麦克风在柔软的床上有滚动的倾向,伊佐子一边用手摁住,一边说道。
“哎!你还做这么下流的事啊。”
“有什么不好的,这是我俩的私密话啊,又不会放给谁听的。”
“这个录音是给我们听的?”
“是啊,每来一次就听一次。看看你,因为石井的话醋劲大发,兴奋莫名,无不无聊。倒不如把我俩爱的低语、呻吟、大叫、喘息录下来听,这样更刺激。”
“真叫人吃惊……这么小的录音机能把很轻的声音清楚地录下来吗?”
佐伯似乎也来了兴趣。
“当然了,据说最近的产品灵敏度好了不少,只要调节音量,就能把插放的声音提上去。”
“谁会把声音放这么大听啊?”
“也是,可以就我们两个人放低声音听,就像听小夜曲一样。好了,你快把灯关上,我要打开录音功能了。”
“……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你这种人还会害羞,也太奇怪啦,又不会给别人听,只是拿来让我们以后一边听一边乐呵的。你看我这主意不错吧?我想到了这个,从家里出来时特地把以前买的录音机放包里了。这种小录音机往手提包里一放,总能藏得住的。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心里有点儿慌呢。”
伊佐子拉住佐伯的一只胳膊,不料麦克风却因为床上的皱褶和凹坑滚动起来。
“放不稳啊。”
“没关系,就算滚来滚去,声音也录得进去。好了,快把灯关了!”
灯灭之前,伊佐子观察了一下麦克风的安定性。
黎明前,四点左右。
信弘一如既往地准时在三点半醒了过来。有时他趴在床上抽烟,有时他则一个人直勾勾地盯着黑暗的天花板。这种时候他可能会想起过去的事。然后他会起身上厕所。他去走廊时的脚步一向安稳缓慢,从厕所回来钻进被窝,一时之间也睡不着,就会打开灯,再读一遍放在枕边的昨天的朝刊或晚刊。第二次合眼往往是在六点左右,一睡就会睡到九点。这是信弘的习惯。
从厕所回来时,悄悄看一眼妻子的房间,曾经也是习惯中的一部分。直到三个月前为止,信弘还会偷偷潜入背面二楼的楼梯。差不多从三个月前起,他停止了这样的举动。因为伊佐子一直都在她的房间睡觉。
然而,今天的黎明之前与往常不同。从厕所回来的信弘在走廊上停下了脚步。他站着,侧耳倾听。深夜的浓重气息与寂静仍滞留于宅中,纹丝不动。信弘从中听到了什么。
他发出了喘息般的呼吸。很久没有这样的情况了。他慢慢地沿着走廊来到妻子的卧室前。里面很黑,拉门被打开了一半。妻子不在。
信弘走向二楼的楼梯口。要走到那里,需再在走廊里拐两个弯。走廊上方亮着小电灯。信弘对这里轻车熟路。
走到楼梯下时,声音变得清晰了。两个声音正在一起高声欢笑。信弘咽下好几口唾沬,为抚平情绪休息了一会儿。瘦弱的腿有些颤抖。男人和女人的语声从上方传来。谈不上是语声,是话音,却又像是咂嘴声。
信弘登上楼梯,一格又一格,手搭着阶梯,四脚着地似的向上爬去。衰弱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他时不时抬起一只手伸到眼前,像是要驱赶自己的剧烈喘息。终于,他爬到楼梯的尽头,进入了房间。这里一片漆黑。房间平时不用,堆满了各种废弃物。里处还有一间屋子。说不清是语声还是杂音的动静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伊佐子站在楼梯口边上,看着信弘爬到顶端。信弘已经走进二楼外侧的房间。那里和三个月前的样子有所不同。伊佐子在入口附近摆上旧衣箱和废弃的碗橱,缩小了空间的宽度。其他地方则用破烂填满。要靠近里面的屋子,那个空间就是通道。碗橱里塞满了旧瓷器,重得无法用手推动。走近里屋时,必须侧着身子,擦着衣箱和碗橱,钻过那个狭小的空间。信弘胸板不厚,能做到这一点,但也无法迅速穿越。只要穿过去,前方就是一片开阔。
在楼梯口,伊佐子算着时间,心想信弘就快勉强钻过那个狭窄通道了吧--他会在里屋声音的引诱下,气喘吁吁地穿行。那卷录音也马上就要结束了。
伊佐子重重地踏了一下地,大声叫道:“老爹!”
“老爹,老爹!你在哪里啊?”她的声音尖锐而响亮。
楼上突然有了动静。听不到信弘的回应,只有咔嗒咔嗒的响声传到了楼下,像是有人正忙着搬动什么。
伊佐子知道,鱼已经入了鱼梁。好不容易抵达狭窄空间的对面,现在再往回走会大费周折。那里很黑,和去的时候不同,人又非常狼狈。信弘心里焦急,想着得快点下楼,身子便无法轻易穿过那条通道。伊佐子仿佛能看到信弘拼命挣扎的样子。
“老爹,老爹,你人呢?”伊佐子把地蹬得山响,来回呼喊。
二楼发出一声巨响。不是东西而是人倒下的声音。
伊佐子在原地待了两三分钟,那里没再响起其他声音。她从自己房间拿来了手电筒。
上二楼一看,信弘倒在衣箱和碗橱的另一侧。他没能穿越狭窄的通道回到这边。碗橱的一端移动了约三厘米。心肌梗死终于在病人使尽全力搬动沉重的碗橱、拓宽空间时发作了。
宫原素子的问讯笔录:
直到三年前为止,我都在速记公司供职,之后便自立门户了。我没有建立事务所,只是把自己家当作联络地点,接受电话订单。然后去委托人的地方工作。有三四个公司和出版社是比较固定的客户,都是以前我做职员时的老主顾。我一个女人也没什么野心。就这么做着,不勉强自己奋进。
大约在一年前,泽田信弘先生委托我记录他的口述,他是客户公司的人介绍来的。我之前也曾给“个人”做过事,但最近只接集团的活儿。不过,泽田先生的工作不怎么着急,说是一周去两次即可,所以我就接下了。工作内容是记录泽田先生的自传。据说要自费出版。不过。泽田先生是第一次做口述,所以怎么也无法顺杨地表达。我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公司董事的业余消遣。之后不久。泽田先生从S光学退了职,于是我就开始往他在涩谷的家里跑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到私人住宅工作我总是提不起干劲,所以本想拒绝。但泽田先生人非常好,我不便推辞。然而,去他家上门服务没多久。他就因心肌梗死在本乡的朱台医院住院了。后来我也去过医院,但人病着,所以工作几乎进行不下去?
即便如此我还是一直去泽田先生那里,我觉得他很可怜。刚才我说过,我不喜欢去私人家庭工作,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那样会看到别人的家事。速记员这行,就算上了座谈会也要尽量不引人注目,躲在角落里,最好话也别说,也就是所谓的像影子一样。但是去私人住宅的话,就无法完全公事公办,得和对方家人寒暄,对方也会待自己像客人一样,老有一种登门拜访的感觉。这很麻烦。加上我刚才讲到的家庭氛围,或者说内情吧,就算是在工作,也总能瞥到一点儿片段,听到一点儿风声。虽然我尽量专注于工作,但在别人家里往往会心神不宁。这一点和女主人尤其相关。能不能集中精神投入速记工作要看夫人怎么做。根据我的经验,可以说能让我方便工作的妻子寥寥无几。情况是多种多样的,但总而言之,在私人住宅工作需要顾虑更多。
泽田先生的夫人是个怪人。我也不会做什么剖析,只觉得这位小了三十岁的妻子拥有的肉欲和物欲,像集块岩般聚拢在她的体内。大体而言,皮肤白皙、肌理细腻、身子丰满的女人很难守着一个男人过日子,这是我去某次座谈会工作时听到的说法,一见到夫人我就想起来了,果然是这样呢。集块岩这个晦涩的词也是在某次学者的座谈会上学到的。所谓集块岩,是指火山爆发喷出的岩浆冷凝后结成的岩块,由于各部分抵御侵蚀的能力不同,会变得奇形怪状,就像妙义山那样。干速记这一行,能靠道听途说了解到不少东西。
我想泽田夫人的性格并非一开始就是如此,她体内缺乏道德约束,自制力的部分被腐蚀了。才成了这样的怪人。我认为她的性格原本就很复杂。她是一个构造复杂的复合体。各部分抵御力不同,构成了一道自然的缺陷,自然得连她本人也未能察觉。这跟先天性罪犯的性质有点儿像。
泽田先生住院时很依赖我。因为他知道我已察觉夫人的犯罪行为,即让他陷入饥饿。加快他的死亡。换言之,泽田先生看穿妻子的企图比我早得多。医院方面早先定下了饮食标准。为心肌梗死患者实施食疗,而夫人则以严格遵守医嘱为名,强迫他减食,宣称脂肪对心脏有害,让他远离有营养的食物。在医院已是如此,天知道在医生和护士看不到的私宅中。他受了什么样的虐待。
泽田先生不敢对夫人顶一句嘴。一顶嘴,夫人就会气势汹汹地骂人。话很刺人,一说就是老半天,所以泽田先生只能保持沉默。我想这种忍对是泽田先生和夫人婚后不久就养成的习惯。可以这么说,长时间的忍耐让泽田先生死了心,使他这一生——至少是后半生,都躲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经常看到泽田先生受着夫人的挤对、默默苦笑的场景。那孱弱的微笑中含着不想再激怒妻子、不愿再违逆妻子、希望保持夫妇和谐的意味,就跟世上常见的丈夫一样。
夫人极其讨厌泽田先生的两个女儿去医院看他。这是一种针对小偷的警惕。就连我去医院。夫人也不怎么欢迎。不过泽田先生独自一人非常寂寞,所以她对我总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能是她觉得我这种人待在泽田先生身边掀不起什么风浪吧。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掉以轻心。夫人在病房待着比较拘束,所以常去医务室玩。和年轻医师谈笑风生,但只要我在,她就会隔五分钟回一次病房查看。
夫人的相好是佐伯律师,这个我也早就知道了。当看到佐伯先生和夫人在医院别栋的走廊里说话时,从他们的样子,我凭直觉就猜到了。不过泽田先生好像也知道。有一天,泽田先生趁夫人又去医务室玩时,带着安详的微笑问我,你有没有发现今天内子的口红颜色变了?后来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并不是夫人改了常用的口红,而是夫人去的地方不提供口红。一般女人都会涂好口红再出门。口红颜色变了,就说明是在哪里洗过澡了。然后为了赶时间,就借用了那边女招待的口红吧。
另外,有时夫人来病房,拖鞋底下还会沾着泥。我想她是不在乎或是没发觉吧。但住院楼前就是中庭,长满了栽植的灌木,可见夫人直接穿着拖鞋去过那里。为什么要躲在那种地方呢?鉴于佐伯先生经常在他哥哥的医院露面,虽说当时我没看到他的身影。但大体能推断出来。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不过现在先说一下我为泽田先生保管遗嘱的经过吧。
那是在泽田先生出院的两天前。泽田先生趁夫人去医务室时,请求我第二天上午九点来。说是想拜托我一件事。夫人以服侍病人为名,一直在附近的旅馆过夜,但来病房大多是在上午十一点过后。或下午一两点的时候。据夫人说,因为住宅需要收拾。所以总是回了一趟家再过来的。但不知是真是假。我觉得家里不可能每天都要收拾。应该是她在旅馆过得太自由,早上睡了懒觉。由此可知,泽田先生要我上午九点来是想避开妻子,偷偷托我办事。于是,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了医院。果不出所料,夫人不在病房。当时泽田先生交给我的就是那份遗嘱。
泽田先生说,之前他在佐伯律师的见证下写过遗嘱,由夫人继承全部遗产,上面还写了原因:大女儿丰子小姐已经进了别人家门,二女儿妙子小姐可以靠画画生存,而夫人伊佐子没有独立谋生的手段。所以才赠予所有遗产。但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所以写了一份新遗嘱,希望我能为他保管。泽田先生把遗嘱递给我,吩咐我别告诉他妻子。托我在他死后把两个女儿叫来,再出示遗嘱。于是我就拿着这份遗嘱,没对任何人说。我认识的律师告诉我,只要有亲笔签名和本人书写的年月日,遗嘱就是完整的。最新日期的遗嘱才有效。以前写的遗嘱将作废。
听说泽田先生半夜去了平时不用的二楼,在那里心脏病发作而死。我不知道泽田先生为什么要在深更半夜一个人上二楼。平时他从没对我说过要去二楼办什么事。既然解剖结果表明泽田先生确实死于心肌梗死,那就没法怀疑夫人了。虽然我还有疑惑未消,总觉得里面有陷阱。
我这么说,是因为我知道夫人每天都在盼泽田先生死。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她似乎是想靠“食疗法”让泽田先生营养失调。导致他心脏衰弱。只是,这么做不可能立竿见影。想必夫人也漸渐焦急起来了。可不是吗,在医院里。夫人见泽田先生恢复无望,就在病房附近的走廊上给朋友打电话,大叫什么“老爹要死啦。马上就要死啦”。那声音直接传进了病房。我想那也是一种精神战吧,她是想彻底打垮泽田先生。夫人就是可以满不在乎地说出那种话。去医务室玩多半也是想勾搭人家年轻医生。尽管有了佐伯先生这个情夫,但她不像是那种会守着一个男人的女人。
夫人买热海那家旅馆花了不少钱,又是从银行借的款,借款时拿涩谷的土地住宅做抵抑才和银行达成了协议。我认为,她急着想让泽田先生早点儿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你看。和银行交涉不也是靠着佐伯先生吗?佐伯先生还是共同出资者呢。哪知旅馆的改造费用比预计的高,而且业绩也不理想。赤字连连,钱是一个劲儿地往外流。我想共同出资者佐伯律师也一样着急吧。
可以想象。只凭遗嘱就把钱借给夫人的银行也产生了不安。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信贷。却又没设置担保。银行方面希望夫人提供对等的担保,但夫人没有其他财产,自然是提供不出来的。别说还贷了,因为热海的旅馆夫人已陷入泥潭。还得向银行借更多的钱。形势逼得夫人必须变卖涩谷的土地住宅,但在泽田先生没死前这是不可能的。买下热海的旅馆,以及向银行借款,夫人全都瞒着泽田先生。再加上和佐伯律师的那层关系,夫人终究没能说出口。就算采取一贯的高压手段,就算虚情假意哀叹哭诉,只有这件事泽田先生不可能同意。一旦售出涩谷的土地,泽田先生就不得不马上移居别处,而且卖地所得要用来还银行贷款。填补旅馆的亏空。转眼就会花得一分不剩。我想。夫人知道只有这件事泽田先生决不会答应,为了兑现遗嘱,泽田先生的死已是当务之急。综上所述,听说泽田先生突然死亡时,我直觉其中必有犯罪。可是经过调查却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所以觉得不可思议。这时间点也未免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