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只是盐月演的一场戏。他先是出让自己的女人,又料想两人既已结婚就不会再有问题,只是稍加骚扰的话,信弘是不会和伊佐子分手的,毕竟刚结婚也得顾点面子,而且,娶了个年轻女人的信弘也不会轻易放手。换言之,盐月的所作所为就像一次“再确认”。当然,那里头也掺杂着一丝眷恋难舍的嫉妒。
虽然信弘不可能知道这些,但是对妻子的前男友,他非常在意。他的禀性使他硬是没有表露出来。搬出盐月所说的S光学人事调动的传闻,让信弘暗中推测这消息来自盐月,打击一下信弘那爱摆学者架子的臭毛病--伊佐子并非没有这样的冲动,但现在她决定忍一忍,以后应该会有更好的机会。
伊佐子心想,现在不如先假装相信丈夫的话,然后伺机戳破他的伪装。如果信弘确实是不敢说明事实,有所隐瞒,自会渐渐露出破绽。还是这样折磨他比较好。
“我想上一段时间的烹饪学校。”伊佐子吐露决心似的说道。
“哦?为什么啊?”信弘的喉结滚动着,咽下嘴里的茶水。
“据说现在的料理跟过去的很不一样,跟我开店
那时候的……”
“你又想开素菜料理店吗?”
“并没有决定下来,不过老爹死后的事我也得考虑啊。事到临头一下子也来不及啊。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怎么使唤厨师?”
信弘瞧了瞧户外。透过玻璃门看庭院,只见阳光不知何时已落至围墙脚下,沿墙的土构成了一条明亮的长线。走廊与和室之间的拉门开着。伊佐子素来讨厌屋里空气沉闷,即使信弘觉得冷她也不 见信弘沉默不语,伊佐子续道:“而且,老爹也不能保证永远留在公司里对吧?”
信弘垂下了眼睛。
“这样的话,我就得拼命努力了。”
换成心态轻松的普通丈夫,姑且不论是否出于真心,至少嘴上会开玩笑说:“你来养我啊,那可太感谢了。”然而,信弘却一声不吭,表情凝重。这让伊佐子心情烦躁,终于忍不住想再多嘴几句。
信弘嘴张了一半,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马上合了起来。伊佐子想,这个人总是这样。想坚持自我时,想辩驳时,因为有遭到反击的可能,就不服气地一声不杭。看起来,信弘是觉得面对强大的对手最终仍会被驳倒,所以最好别争论,吵架也是枉然。这既像是弃念,认为一个老人与精力充沛的年轻女人对抗一定会被击溃,又像是软弱,犹如一个无法违逆大人的孩子。软弱混杂在嘴角浮现的苦笑中,似乎又化作了另一种冠冕堂皇的态度一一面对一个不明事理的人,说了又有何用?
这种有话闷在肚中的态度只会引发伊佐子的反感,逼她想顶撞信弘:我和你不一样,人很单纯,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好好说话不行吗!
现在也是,信弘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一声不吭,眼睛看着别处,使得伊佐子脑后一阵发胀,话语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还有,以后我要去一些餐馆转转,吃一圈。估计现在设备也大大翻新了吧,所以我想先看一下,作为参考。”
说出口后伊佐子才意识到,这可以作为外出的理由。有了烹饪学校和吃遍餐馆这两项,就可以随便离家,每天都出去也可以。
“我这么说不是因为要奢侈,你可别想错了,我是为了将来能独立生活。”
独立生活就是过日子不靠任何人照应。换言
之,伊佐子是想向信弘表明不会再婚的决心,让他高兴,以此换取这里的土地、住宅和财产。现在她也可以随意出门走动,但是有个由头总是好的。这样就能无拘无束,享受真正的自由。
很久以前她就对信弘说过:我不会因为老爹死了,就跟着一起死,或是追随老爹自杀。有些老婆可能会说些自己做不到的事,讨老公开心,但我不会,做不到的事我只会清楚地告诉你我做不到,因为我讨厌说谎。但是,我不会再婚。虽然不知道老爹什么时候会死,但我也不想在大好的年纪,和另一个男人一起生活,自找麻烦。因为世上已经没有你这样的好人了。
信弘满是皱纹的脸因喜悦挤成了一团。那些对话通常有着与之匹配的氛围和背景,所以当时信弘是由衷地被感动了。
伊佐子想,这个人至今仍拼命地爱着自己。从前,信弘屡屡带人去“蓑笠”。因为他注重体面,无法一个人过去。旁人都说老实的信弘受了诱惑,但唯有男女之间的事,旁人难以真正了解。如今两人已成夫妇,人们似乎都在传,信弘受尽了任性娇妻的欺压。可是谁又知道,在无人得以窥见的床笫之间,他是如何为妻子的身体欣喜。那种时候的信弘会完全拋开平日的架子,宛如裸体婴儿,蹒跚地缠绕上来。急躁、挣扎、抵死纠缠。面对那样的信弘,伊佐子有时觉得自己是被年长男子玩弄身体的少女,有时则充满母性地疼爱他,有时又像年长的女人一样愚弄他。而信弘是如何地感激无量,旁人又怎能明白?
床笫间的愚弄调子,似乎在白天也会习惯性地显露出来,已成为日常生活中的一种定式。所以,即使信弘被狠狠整治了一顿,心里大概也是满足的。没准儿他还很享受“败阵丈夫”的处境。脸上貌似在强压怒火,其实信弘的不抵抗与他的暗中欢愉息息相关。因为伊佐子这么想,所以信弘弃权状的沉默也好,给人执拗感的闷态也罢,她都没放在心上,甚至觉得有点滑稽。
现在也是,信弘撑着被炉站起身,一脸不悦地向书房走去。这种时候,信弘一贯如此虚张声势,所以伊佐子冷笑了一声。丈夫的身影消失后,她的心情反倒开朗起来。
不管信弘想法如何,她也要去烹饪学校和餐馆。先不说烹饪学校,餐馆那边她无论如何都想走一走、吃一吃。盐月在公司无所事事,只要打电话约他,他就会马上跑出来。可以拿他公司的交际费付账,所以不用自己破费。盐月是个令人愉快的玩伴。
伊佐子不认为自己与盐月的交往会带来麻烦。两人重逢时他已是成人,伊佐子这边也成长了。即使信弘死了,她和盐月也不会回到过去的那种固定关系。当初盐月耍弄手段,好不容易摆脱了羁绊,如今更不可能有那种想法。风月老手盐月有很多女人,但现在除了柳桥那个被他疏远的女人,似乎没有固定的伴侣。
伊佐子明白盐月的心思,所以才把他当“朋友”玩玩,能利用则利用。盐月的舅父一一那位大政治家是一条宝贵的门路。伊佐子打算在开店后,尽量把那边的客人招揽过来。另外,盐月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貌似粗线条,却在料理检选、女性和服乃至室内设计等方面都颇有见地。由于尝遍了各地的料理,他不光会讲解,还能亲自下厨。从调味到盛放菜肴,手段已远超业余水平。在女性和服方面,他的知识能力和绸缎庄的掌柜不相上下。伊佐子对和服的品位就是在和盐月交往时训练出来的。
说起来,伊佐子最初被盐月诱惑,就是因为一身和服得到了他的赞美。即使她若无其事地穿上不入外行之眼的朴素和服,盐月也会靠过来,凑上眼,他光是用手指触摸布料,就能从产地到纺织厂一一道来,无一不中。从腰带到内衣,他都知之甚详,挑选颜色与花纹也颇具慧眼。伊佐子几乎是在买和服以便得到盐月赞赏的过程中,和他陷入了男女关系。盐月在茶室和园艺方面亦有心得,对绘画及用具的鉴别力也不错。布置“蓑笠”的茶室风格房时,伊佐子得到了盐月的不少指点,只要在不起眼的角落引入他的设计,氛围便为之焕然一新。他的书法水平与一般的习字先生相当,还会一笔画。木工活儿也做过一点儿。
这么多才多艺的人,却不擅经营公司实务,过去连战连败,如今虽然靠舅父的势力当上了食品公司副社长,但是公司似乎了解他的无能,不让他插手公司事务。不过,盐月却说为别人的公司工作有 什么意义,对这种奇异的礼遇他并无不满,乐得能自由支配时间。
正所谓天不降二物于人,他的审美能力和那双巧手,若能在工作上发挥出一半,自是无可挑剔。可惜,他好像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但是,仔细想想,确如盐月所说,在经营方面有点儿才干也没什么了不起,一旦公司陷入困境,需要获取更大利益时,就力有不逮了。在这种时候,握有可靠的强大关系,不知能给公司带来多大好处呢。
为了将来的生意,伊佐子必须牢牢掌控住盐月。而且,他还能带来信弘不可能给予的欢乐。此外,盐月的忠告也富含人生经验,或许可以成为伊佐子的缰绳。只要这边不威胁到他,他就是一个亲切的人。
中午过后,速记员宫原素子到了。这个女人站在玄关口也毫不引人注目。脸和身子都很瘦长,即使穿着黑色的衣服也显得身材苗条。小鼻子小眼,完全感觉不到活力。今天,夹着手提包的宫原素子见到伊佐子,仍像少年般鞠了一躬。
“欢迎光临。辛苦你了。天这么冷,一定冻得够呛吧?”
“不,今天挺暖和的。”
宫原露出了微微前突的门牙,这笑容也缺乏女人的韵味。
伊佐子想这是信弘恢复情绪的好机会,便领着宫原走到书房前,敲响了门。在人前还是要举止得 “老公,宫原小姐来了。”
弓着背、身子前倾撑在书桌上的信弘,转向了伊佐子她们。他眯起了眼,显得有点害羞。
“你好。”
“您好,我来了。”宫原素子朝信弘施礼,那体态就像折断了的树枝。
“是这样的,关于宫原小姐的桌椅,我昨天已经去百货商店订购了,应该马上就能到。”
伊佐子心想,今天或明天必须要去一次百货商店了。
“哦,是这样啊。那到之前用什么呢?”信弘站起来东张西望,看得出他是在顾忌伊佐子。
“那就把昨天的那个拿过来吧。”
伊佐子前往库房,满不在乎地把那张破旧的小桌搬来了。小桌是昨日不快的导火索。信弘表情复杂。至于椅子,昨天从餐厅拿来的那把还留在屋角。
“在新桌椅送来之前,先将就着用这个吧。”伊佐子对宫原说。
“实在是不好意思。”
“要不先坐下来试试?”
宫原屈身坐下,由于椅子高桌子低,书写姿势
好像会很别扭。
“桌子有点矮啊,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桌子。’‘伊佐子做出一脸沉思状。
“就这个也行了,反正商店会送新的过来。”信弘在为伊佐子着想。
“是的,在这个上面还是能写字的。”宫原也有些惶恐。
“老公,你是不是今天就要开始了?”
“嗯,有这个打算,所以我把要说的话做了笔记。”
书桌上搁着笔记本和钢笔。从离开被炉到刚才为止,信弘大概一直在写笔记。他放弃与伊佐子对抗,躲进书房,原来是在以此排遣情绪?即便如此,在旁人面前信弘仍装出了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宫原从包里取出用薄纸装订成的速记本和三支圆珠笔。
沙纪端着茶进了屋,视线扫过速记用具之后,又退了出去。
“要开始了吗?”
伊佐子对坐回椅中看着笔记的信弘说道。看来今天他不打算去公司了。
“嗯,是要准备开始了,不过还不太习惯啊。前不久我请宫原小姐到公司做过两次练习,不过这跟写文章不一样,我还是没掌握要领。”信弘双肘撑着书桌托住下巴,问道,“宫原小姐,擅长口述速记的人是怎么做的呢?”
信弘对方法毫无头绪,有些迷惘。
“唔,也有像在演讲或座谈会上说话一样,然后再修改一下,弄成一篇文章的。”
“演讲或座谈会吗?我跟那些学者和文化人不同,没参加过演讲或座谈会啊。这下麻烦了。”
“你没什么自信啊,老公。看你劲头十足地要开始干了,还以为你很有信心呢。”伊佐子插了一句。
“没关系,像上次那样就行了。一开始多少会有点儿生硬,但很快就会熟练的,而且事后修改多少次都可以。所以,请不要在意速记情况,只管说话便是。”宫原素子拿起圆珠笔,停留在纸的上方,鼓励着信弘。
“要不我也在这里听一会儿?”
“欢迎。如果老爷怀着像是在对夫人说话的心情来讲述,也许更能调动情绪。”
伊佐子话音刚落,宫原便应以成熟的言辞。
这女人已有二十五岁,原本也不该以“成熟”形容之,只是她的脸和身子都很娇小,感觉就像小小的一团,所以才会有此错觉。不过如此一来,在一段时间内女速记员或许可以凭借经验牵着信弘走。伊佐子一边想,一边看着宫原患了贫血似的侧脸。
信弘久久不开口,只是瞧着笔记,连声假咳,最后竟手足无措地抽起了烟。
宫原则放下圆珠笔,开始啜饮茶水。
“怎么了,老公?怎么也说不出来吗?”
“嗯,怎么也说不出来。”
“是因为我在这里打扰了你,所以不行了吗?”
“不,这倒也不是……”信弘拿手指挠了挠眉毛上方,“宫原小姐,那我就试着说说看。总觉得情况跟预想的不同,不会很顺利,不过我还是说吧,慢慢地说。可能当中会卡住。”
“是,没问题。请说。”
宫原再次握住圆珠笔。伊佐子不知信弘会从什么说起,出于兴趣保持了沉默。信弘想出来的这项消遣,看起来倒也有点儿和孙儿玩耍的感觉。
“呢……信弘轻咳了两声,似乎难以开口。
“呃……我出生在山口县一个名叫‘长府’的城下
町……啊,长府的长是长短的长,府是府中市的府。 ”
“明白了。”
“就像这样子可以吗?”信弘瞧着宫原和伊佐子两人的脸问道。
“我觉得很好。‘’
宫原微笑着点点头。伊佐子则打算再听一会儿。
“……长府在下关以东三里开外的地方,按现在的说法就是十二公里啦。这里请改成十二公里。”
“是,我明白了。”宫原一边划动圆珠笔一边说。
“我父亲是士族之子,长府藩是山口毛利家的支藩……支是支店的支。口头讲述的话看不到字,挺不方便的呢。”
“是的。这个以后再往里面填。实在不知道的地方我会写片假名,所以您不必在意,请尽管往下说。”
信弘偷偷瞥了一眼伊佐子的脸,用一种羞涩、为难、近乎于孩子般的眼神。伊佐子想,丈夫对自己嘴角露出的浅笑很在意嘛。
“说是士族,其实祖父的俸禄不过五两三人扶持?……扶持的扶,是手字旁加丈夫的夫,持是持有的持。我还是很在意字怎么写啊。”
“没关系的。请您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反正就是俸禄只有五两三人扶持的最下级的武士之家。我父亲对高杉晋作啊,久坂玄瑞……玄瑞的字是,啊,还是算了吧,等一会儿我把汉字填进去……他尊敬玄瑞,还有伊藤博文、山县有朋,不对,是崇拜,是崇拜他们,因为这些人都是低级武士出身。长府也是乃木大将出生的地方。父亲小时候立志当一名军人,但因为身子弱,只好放弃志向成了商人。虽然最后做的是谷物买卖的中介,但我觉得父亲参军的话也能飞黄腾达,升到陆军少将的位置。父亲干什么都很有眼光,有胆有识……”
伊佐子想,身为那位商人的儿子,信弘既无胆也无识。他如此赞美父亲,想必是因为有这样的自知。
“怎么样?就像现在这样可以吗?”
“非常好!”宫原答道。伊佐子还想再听一会儿。
“父亲生意做得很大,但不管怎么说,长府也只是一个乡间小镇,所以在我七岁的时候,我们举家越过关门海峡搬到了对面的门司市。所以,我小时候的记忆都跟长府和门司有关……不,请记为’与长府 的小镇和门司的街区有关,这么写可能比较好。”
“是”
沙纪轻敲几下门走了进来。伊佐子以为是有推销员上门,不料一一 “夫人,加油站来了人,说是把车子送过来了。 ”
看来是加油站的人把今天一早取走的车送回来了。
“是吗?我马上就去。”
伊佐子刚起身,信弘就看了她一眼。
“车怎么了?”
“昨天晚上托了他们今天给车上蜡。”
昨晚回来时,信弘已经睡了。今天早上他也没
问她昨天去了哪里。后来,在被炉那边说起上烹饪学校和转遍餐馆的时候,他显得很不满意。伊佐子想,这或许是因为丈夫对她的外出有着近乎直觉的敏感。
走出玄关,只见那里站着一个头发蓬乱的高个子员工。把车子开回来的就是他,身后另有一辆用来返回加油站的车,由另一个男人驾驶。
涂过蜡的车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变漂亮了呢。”
“是是,夫人的车嘛,我们擦得可卖力了。”
这些员工的玩笑话总是那么轻浮,眼中的笑意也过于狎昵。若是在他们工作的加油站,也就乐呵地听着了,到了人家门前还用一样的腔调说话,简直是无可救药。
“多少钱?”伊佐子一变语调,问道。
“啊,是一千二百日元。”
伊佐子一脸不快地从钱包里掏出钱,这时那员工嬉皮笑脸地低声说道:“夫人,那位先生好像有话要对您说。”
伊佐子下意识地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浜口从后面那辆车的驾驶席伸出脸,正朝她点头哈腰,眼睛似乎被阳光晃得厉害。
她没想到浜口坐上了加油站的车,更没算到他会在这里出现,这一记突然袭击令她目瞪口呆。
“那位先生说有话对夫人讲,好说歹说就是要坐我们的车过来。我也没办法,这个人是上次坐夫人车子的那位年轻人的朋友,我们也是见过一两次面的。”
带石井宽二兜风时,浜口可能也一起坐上来过。无奈之下,伊佐子只好向停在后面的车走去,狠狠地瞪了浜口一眼。
“对不起。我去加油站时,他们说现在正要把车送回夫人的家,所以我就一起跟来了。”
浜口的态度并不如他的措辞那么客套,眼角的赤色黏膜突露在外,一脸奸猾相。
“竟然到家门口来了,我会很难办的知道吗?”伊佐子呵斥道。
“呃……可是我给夫人打了电话的,却怎么也说
不上话啊。”
“你说有话要讲,是什么?”
“就是给石井请律师的事。夫人说已经有谱了,那么有没有正式决定呢?”
“差不多了。”
“要是定下来了,我也想见见律师,好好求他。大村也是这么说的。我们还打算出庭提供对石井有利的证词。不管怎么说,那天晚上的事,我和大村最清楚了。”
浜口的红眼睛似乎在说:住在同一幢公寓的我们很清楚乃理子去世那晩的事。我们还知道夫人您也在现场哦。
打着石井宽二友人的幌子,说什么我们也要去求律师。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胁迫一一我们要把您的事也告诉律师,还会以证人身份在法庭上说出来。这主意没准儿是那个头脑比较精明的大村想出来的。
“我都没见过律师呢,因为还没有真正定下来。 ”
“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估计还要一点时间。”
“太晩的话,石井就太可怜了。夫人说包在您身上,所以我们才托付给了您,但我还是想问清楚前景。大村也是这么说的。”浜口的语气刁横起来。
“大村君在哪里?”
“他在公寓,正在等我传达夫人的回复。”
背后果然有大村的影子。
“在这种地方也没办法说话啊。对了,今天下午我有事要去一趟N百货商店,三点左右你到A宾馆的大厅等我。大村也要来的话,就一起来好了。”
“明白了,就这么办吧。”这回,浜口总箄轻轻点了下头,脸缩回了车窗内。
伊佐子在进门前又回头看,只见加油站员工与驾驶席的浜口调换了位置,两人相视一笑。
瞧一眼书房,信弘仍在向宫原口述:
“长府的海岸边有两座岛,叫满珠和干珠。满是满足的满,干是晒干的干,珠是算盘的珠子。可以了吗?……这两座小岛也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深 刻印象。满珠那边去不了,但干珠在退潮时可以从陆地上走过去。母亲常带我去那里捡贝売,每次都会从海里采裙带菜回来……”
信弘和速记员宫原素子继续做着口述笔录,伊佐子已做好外出准备,在两人面前露了一下脸。
“老爹,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信弘正在说满珠、干珠二岛的情况,闻言转过头来:“啊,去吧。”
与往常一样,他也不问去哪里,眼神似乎也始终专注于口述。宫原素子起身,稍稍低下剪着短发的头,道了声“请走好”。她的态度总是显得过于干脆,缺乏柔和度。
“宫原小姐,我想明天商店就会把我订的桌椅送来,不过我还是会在外面打个电话,催他们快一点的。”
“真是麻烦您了。”
沙纪把伊佐子送到了玄关。把那个缺乏姿色的女速记员配给信弘,大家都省心。
车被擦得锃光瓦亮。伊佐子不认为浜口真是跟着还车的加油站员工来的。浜口的狡黠中有着超乎想象的执拗,而且一半来自大村的主意,想到这里,伊佐子觉得这两人不好对付。
她准备去了商店再去A宾馆。现阶段,由于这边没什么对策,去宾馆大厅和大村及浜口见面,可能会把事情搞糟。她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做个妥善了断,但也许不会那么顺利。伊佐子本想以势压人来硬的,可又觉得说不定会在某处被人摆一道。当 场对话,说着说着,没准儿就会拿出违心的大度,变成向他们让步。一旦两人联手死缠烂打,可就麻烦不断了。
伊佐子想听取盐月的意见。别看她怨这怨那的,这种时候盐月就是她的依靠。
中途顺道去了公用电话亭,一点过了,但愿午饭总是吃得很晚的盐月没有外出。幸运的是,她很快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好好,那就请你去哪里吃一顿吧?”
不用明说来意,盐月就领会了。场所定在银座大楼地下的关西料理店,盐月告知了地址。这么一来,去商店买桌椅怕是要拖到明天了。
“真是不见则疏见就一发不可收拾啊。”
盐月吃过虾和鲷鱼的刺身之后,喝上了第一杯啤酒。
“每天都这样的话,就必须改变营养的摄入方式了。”
“傻子,才不是这么回事呢。今天我有点正事,想请你帮我参谋参谋。”
“参谋?”
“不用转眼珠子啦,这个事对老爹你没有直接影响。”
“不管有影响没影响,该出手时就得出手。”
“尽骗人。心定了所以才会说得这么轻巧吧?反正你这个人是绝对不会再为我涉险了。”
“到底什么事?”
“对啊,我现在就说。”
“你这一开口,我得正襟危坐了……”
“也不用这么夸张。”
伊佐子说了浜口和大村的事。至于他俩和石井宽二的关系,上次就已提过。情况毕竟太复杂了,明言可能会被两人缠上,这还是第一次。虽然是在享用菜肴的轻松氛围中讲述,但还是透出了一种要把降临在身上的麻烦用掉的迫切之情。
“上次我说过的吧?和年轻男人交往准没好处。当然,那是指着石井说的。”盐月的宽肩膀向前一凑,又续道,“这种人的朋友也是一路货色。他们是想抬出石井勒索你对吧?”
“肯定是为了钱。上次他半带挖苦地对我说,他们自己会找律师,有了合适人选让我照应照应,暗示要我出费用,所以我才说律师我这边来请,堵了他们的口不是吗,结果这次他们想了个别的借口,竟然坐着加油站的车到我家来了,真是太不要脸了。”
“找碴儿是那些人的专长。你嘛又心高气傲,所以他们觉得这样做会比较有效。那他们的目的只是钱了?”
“还会有什么?”
“看你这眼神,多半你自己也清楚吧。你的小燕子?坐班房去了,所以他们想取而代之吧。”
“讨厌!还有,‘小燕子1十么的,真是好老式的说法啊。”
“好啦,你就别装了。你一直在隐瞒你们的关系,但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看,我会让律师努力不把这件事捅上法庭。但是,为此你必须告诉我实话,防卫策略也得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我确实犯错了。”伊佐子耷拉着眼皮,半是羞愧半是自暴自弃地嘀咕了一句。
“唔,果然啊。”
盐月从鼻子里发出了哼声,不再说话,只是注视着伊佐子低垂的额头。
“所以……所以我才不想说啊。”
伊佐子意识到血气涌上了自己的脸颊,她抬起头望向盐月,仿佛是要搅乱他那复杂的眼神。
突然盐月往杯中倒酒,仰脖一饮而尽。喉头上下鼓动,好似喝下了某种令人痛楚之物。这个举动很不合他的身份。
“生气了?”
脸回归原位的盐月吐了吐舌头,以此给刚才的行为遮羞。
“就算我说你这个女人真过分也没用吧。只是听你亲口挑明了,心情还是很微妙。”
“你看,我就说嘛。”
“以前我就知道,所以也不怎么吃惊。你骨子里就是一个会和年轻男人出轨的人,又或者是到了这样的年纪吧。”
“这次是想把我说成老太婆教训我吗?”伊佐子把脸往前一凑。
“年轻男人危险,你要吸取教训,趁早收手。对方一文不名,没有可失去的东西。这一点很致命,怎么看都是你吃亏啊。”
“我已经很明白了。以后我只守着老男人。”
“老男人是说我吗?”
“啊,选哪一个好呢?”
“你老公的话,对你来说,各方面都算不错。”
“不错得过头了,所以我才会不满。然后情绪就变得很奇怪,不知该怎么办。就像喝醉酒的时候一样,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有时还会自暴自弃。”
“这是在为跟年轻男人出轨的事辩解吗?”
“把我弄成这样的人是你啊,老爹。你的血进入我身体后,就化作了浑浊的一团,到处闹腾。做出这种事,还把人家巧妙地让给了一个糟老头,你自己倒跑得快。太狡猾了!”
“哈,这是要反扑了吗?”
“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只能偶尔见一次面了。这样会让我越来越神经衰弱。”
盐月像是被灯光晃了下似的眯起了眼睛。
“希望你能遵守一条规则,那就是不要让你老公担心。”
“厉害啊。这条规则其实也就是不要威胁到你的生活吧?这个我明白,不用你来提醒。”伊佐子看了看手腕,“啊,已经两点了。”
“在宾馆大厅和他们见面是几点?”
“还有一个小时啊。”盐月想了—会儿,“你最好不要一个人去宾馆,我也跟着你一起去。”
“啊?老爹也去?”
“我不会在他们面前做什么,我这边有人很擅长交涉,顺便也给你介绍一下律师吧。”
伊佐子本就没想好对策,又因为事出突然,一下子也插不进话。
盐月说要打个电话,离开房间去了走廊,可是
过了十分钟也没回来。盐月多半是在和律师通话,不过他说的那个擅长交涉的人应该不是律师,听口气像是另一个人。伊佐子也想不出有谁。世间传言,像盐月舅父那样的保守党政治家都与右翼的大人物有合作关系。没准儿盐月也能通过那边的熟人找几个擅长恐吓的好手,但伊佐子转念一想,可别反而把事情闹大了啊。律师那边也是,明明说过让盐月居中联络,自己尽量不要露面,他却胡乱理解,还要把律师叫到宾馆来。从前伊佐子就知道盐月做事欠慎重,此时不由后悔没对他多加叮嘱。
“这种事我懂。”打完电话回来的盐月,听完伊佐子的话后点了点头,“律师那边呢,我也不能永远隔在你们之间当屏风。你作为委托人还是得去见一下,否则律师反而会摸不着头脑。当然,你和石井宽二的关系现在我还瞒着律师。不过,到了公审阶段石井要是说漏了嘴,也是很糟糕的。一旦丑闻曝光,你这边的麻烦还会涉及你丈夫的体面,对你将来开餐馆也是一个巨大的负面影响。所以,要封口的话自然得请律师多方活动。为此律师需要认识你本人。”
“情况变得好奇怪。早知如此,我就不揽下给石井辩护这件事了。”
“那也不行。说起来这也是为了保护你,而不是为石井辩护啊。给石井找辩护律师,一是为了卖他一个人情,让他不要胡说;二是为了不给大村和浜口这些流氓可乘之机。还有三,就是请律师运用法 庭技术,避免你的名字出现。这些才是我们的目标不是吗?“盐月整理了一番要点。
“话是这么说啦,可还是很难啊。”
“从一开始就是自相矛盾的。你希望石井在牢里尽量待长一点,所以还要求律师别太卖力呢。”
“这个问题不能很好地取得平衡吗?”
“这件事很难办,没你想得那么单纯。举个例子吧,虽然大村和浜口在警察那里录口供时没提你的名字,但是他们在法庭上会说什么可就不一定了。”
“上法庭前还有检察官询问证人的环节。好在我听律师说,大村和浜口都还没有接到检察官的传唤。但往后的事就难说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考虑如何防范。”
“老爹,我们该怎么做?”
“你看,你不知道了吧?从来就没想过那么远吧。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收回自己种下的恶果,是需要智慧和辛劳的。”盐月的状态已经基本恢复原样了。
去A宾馆的路上,伊佐子在车里小声对盐月说:“必须见律师的理由我算是明白了,一狠心把话说开的勇气也有了。对了,那位律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叫佐伯义男,只有三十五岁,听说以前在刑案专家川岛律师的事务所工作,三年前自立门户了。他是我舅舅那边介绍过来的,肯定不会错。不过,你也不用急着说实话。”
“嗯,我会先跟老爹商量的。”
“对,就这么做。”
“还有,要去见大村和浜口的也是那位律师吗?”
“啊,不是的。对了,我们刚才商量过了。你呢,和那两个人只说几句就行,就站着说。一旦坐下来就不好换人了。”
“换人?”
“会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到你身边来。这时你就迅速走开,去我和律师坐的地方就行了,接下来的事那个男人会帮我们办妥的。”
“是练过柔道和空手道的人?”
“那人可是绅士。交给他你就放心吧……现在离
三点还差二十分钟,我们不早点到的话就麻烦了。”
进入A宾馆的大厅后,坐在椅子或长凳上的众人的脸,一张张从伊佐子眼前掠过。
“还没来。”伊佐子低声说。
“你就在这儿待着。往里去有块地方被隔墙挡着,那里也有候客室,当然在这里是看不见的,我和律师就在那里。你要照我们说好的做,等那个人一出现你就过来。”
盐月撇下伊佐子走了。
伊佐子暗中观察周围的人,但看不出哪个是盐月嘴里说的魁梧男人。那人接到召唤后,多半已经到了,只是体格健壮的人实在太多了,还有几个是外国人。
伊佐子面对大门呆呆地站着,没多久就看到了一张平板脸,是推着旋转门进来的大村,长发的浜口紧随其后。
两人进来就环顾着大厅,浜口率先发现了伊佐子。他捅了捅大村的胳膊,一扬下巴,像是说了一句“人在那儿”。朝这边努嘴的动作实在让人恼火,简直就像见到了自己的女人似的。伊佐子走近大村和浜口,杵在两人面前,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于是两人也对伊佐子随随便便地点了下头。
“夫人,今天早上真是谢谢您了。”浜口在大村的肩后咧嘴一笑,说道。
伊佐子很久没见到大村了,在公寓的那晚也错过了。大村人微胖,个子很高,长着一张颧骨突出的扁平脸。
“夫人,我们好一段时间没见了。”大村语声平静,细长的眼睛笔直地对着伊佐子。看来这是他与女人对峙时最擅长摆的姿态。
“久违了。”伊佐子摆出全神戒备的架势,既不微笑,也没显出冷漠之态。
“这次石井碰上了大麻烦,真是辛苦您了。”
虽然没说“您一定很难受吧”,但这番问候就像是对着当事人的亲属说的。
“是啊。真是不幸。”
也许是心理作用,大村的细曈仁好像闪了一
下。
“我听浜口说了,您一直很牵挂律师的事。谢谢
您。”
“我已经请好了。”
“现在拘留所还不许会面,所以我们没法跟石井说话,不过我想那家伙心里一定在感谢夫人。”
大村在“心里”处拖了个小小的长音。看来他是想让对方听清这两个字,以强调石井还没说出伊佐子的名字,强调他感谢伊佐子聘请律师的厚意和诚意,正努力不给她添麻烦,而这也怡怡是他俩心里的想法。
盐月说的那个魁梧男人就快出现了吧?伊佐子满怀期待,可又不能四处张望。
看大村和浜口的神情,似乎是想在附近坐下来慢慢说,又像是要伺机把她带出去。幸好椅子上都坐满了人,不过,也难保无人起身。那样的话,大村一定会说“来,我们坐”。伊佐子感到一阵焦急。事实上,这两人都在东张西望,寻找谈话的地方。
“大村先生,你说找我有事,是什么事啊?在这之前我想先说一句,今天早上浜口先生跑到我家门口来了,这怎么行呢。”
“我听浜口说啊,是因为电话怎么也打不顺畅,为了不给您添麻烦,只好到您家门口来了。当然,他不应该这么做。我也跟他讲了,以后不能这样。”大村用讥诮的口吻说道。
这时,伊佐子斜前方的门一转,进来了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女人快步向前台走去,男人似乎不是她的同伴。进门后他便停下脚步,身子紧挨着因惯性而继续转动的门。眼角扫到那裹着箱子般强硬体格的黑色洋装时,伊佐子明白了,盐月叫的那个男人到了。
大村和浜口面朝伊佐子,所以不清楚门前的情况。伊佐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在视野一角、聚焦点之外,那个轮廓模糊的黑影始终堵在门口,注视着这边。想必是他接到电话后,准备时间不足,所以来晚了。男人见一名中年妇女和两个年轻男子 站着说话,与电话中听到的人物特征两相印证,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一切。此时他一动不动,正窥探着伊佐子这边的情况。
“大村先生,你找我到底是为什么事?”
“啊,其实和我们请夫人找的那位律师有关,那个人行吗?”
男人的身影在眼角微微一动,慢慢靠近,移到了听得见语声的地方。看他那副架势,随时都能冲过来。
“什么叫’行吗‘?”
“也就是说呢,我们想知道那个人能力强不强。石井这家伙您也知道的,情况很微妙,判成他杀人,还是乃理子自杀,是关乎石井生死存亡的大事。现在他就像站在了悬崖边上,如果律师不是非常可靠的话,我们会很担心。”
“那个律师很可靠哦。”
“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律师吗?”
“是吧。”
“大概有多大?”
“年纪吗?唔,有三十五六岁吧。”
黑色洋装的身影又靠近了一些。无关的人们在他与他俩之间穿行。
“没问题吗?像这样……”浜口在大村身后说道。
见伊佐子对浜口置之不理,大村接过了话茬:“律师这么年轻,真的不要紧?”
大村会不会提出见律师一面呢?他未必不会趁机表示要在律师面前揭露伊佐子与石井的关系,以此为要挟。又或者,如果他准备请他们认识的好律师,多半会要求自己支付费用。这样的话,就是赤裸裸地为钱了。
“我觉得那个律师不错。”
“唔……这个嘛,毕竟是夫人自己花钱,找哪位
律师都是您的自由。但是站在我们的立场,朋友正站在危险的悬崖边上,所以觉得不能是个律师就行啊。“大村说。
“咦,那你说该怎么办?”
“啊,这个嘛……”
说到“这个嘛”时,先前一直位于眼角的身影来到了视野的中央,打破了三人对话的格局,也掐断了大村的话头。
“嗨,夫人,你好啊。”
男人声音洪亮。终于正眼瞧见了他的脸,脸圆圆的,头发推得很短,身材又矮又粗。眉毛较淡,眼睛有一点儿肿,像是没睡醒,鼻翼肥大,嘴唇极厚。领子上方有个双下巴,酒红的脸颊松弛地垂着。毫无疑问,这就是刚才隐约看到的那个轮廓的主人。虽然隔着粗布西装,但从肌肉隆起的双肩到躯体,整体仍呈现出一个四角形。
“你好。”伊佐子对初次见面的男人微微一笑,低头致意。
见有人打扰,大村和浜口无奈地退后了一步,将目光转向一旁,但又频频不露痕迹地向男人瞥上几眼。他们似乎清楚伊佐子的交际圈,想摸透伊佐子与此人的交往性质。
黒色西装男突然对他们笑了起来,打了二人一个措手不及。
“哈哈哈哈。啊啊,你们好,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两人与其说是吃惊,还不如说是吓呆了,双目圆睁地看着眼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