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在这种地方遇上,真是对不住了。哈哈
哈……”
笑声爽朗洪亮。男人凑上前去,紧紧贴在了两人身前。在伊佐子看来,箱形的躯体正背对着自己,不由让她联想起了阻止群众蜂拥而入的警官。
伊佐子开始朝左侧横走,大村和浜口一副想马上追过来的样子。
“好啦好啦,以后再……”
高亢的笑声仍在持续,男人似乎伸双手拦住了两人的去路。伊佐子走上通往隔墙里侧的矮楼梯,途中回头一看,只见男人一脸笑容,正给吓得目瞪口呆的两人发名片。
隔墙的另一侧虽然狭小,但也箄大厅的一部分,所以配有桌椅。这里犹如旋转舞台的背后,映出了盐月芳彦和另一个男人在桌前交谈的景象。
盐月朝走上前来的伊佐子抬起头,说道:“欢迎光临。”
另一个男人闻言,像棍子似的站了起来。椅子旁边有一个手提包。
“这位就是律师佐伯义男先生……”
律师梳了个漂亮的三七开发型,脸上的胡茬儿很浓。他低着头,手指在名片夹里一阵掏摸。伊佐子想起了前舞台那个身材微胖、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给大村和浜口发名片的男人,也不知道他们三个现在在干什么。
递过来的名片上列着律师事务所的地址和家庭住址。
伊佐子在盐月旁边的椅子上落座,盐月向她转达了之前与律师谈话的要点。
“佐伯君好像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说可以证明被告无罪。我问了一下,才知道他的着眼点确实很有意思。佐伯君,你能和泽田夫人说几句吗?”
“明白了。”律师低了低头,眼睛望向伊佐子,也说不清是想点头还是别有用意。这是一个圆眼睛、大嘴巴的男人,下颌很宽。
看着律师从手提包里拿出文件,伊佐子想自己
的事不知盐月是怎么对他说的。
盐月漠不关心地抽着烟斗。
“案子在三天前提起了公诉,罪名是杀人。”佐伯律师说道。
杀人罪--伊佐子看了看盐月的脸。盐月正眯着眼,像是被烟熏到了。
“也就是说,我认为是过失致死罪,但检察官的定性比我预想的严重。公审预定是在下个月初。关于内容,刚才我对盐月先生也说过,做一个简单报告的话……
假如石井已被起诉,那就意味着大村和浜口都没有成为检方的证人。检察官没有传唤他俩,也没有把他们当作重要关系人进行调查。这可能吗?也许一般常识并不适用于审判。虽然尚不可掉以轻心,不过,伊佐子感觉危机之一已经解除。
“根据起诉书,公诉事实如下。”佐伯律师读起了文件中的一页,“……被告人于昭和四十X年三月二 日午后四时三十分许,在东京都X区X町X番地XX梅荣庄公寓一楼的家中,对同居的福岛乃理子(现年二十二岁)产生杀意,在击打该女脸部后,把她从六帖室拖入厨房,继续实施殴打,或猛力推之,或以其后脑重击洗碗池之金属池边,使该女遭受后脑开裂等伤害,最终导致该女于同日晚上八时三十分许,在此家中,因脑震荡而死亡。”
佐伯语声干涩,但口齿清晰,简直该给他配个
麦克风。
“以上就是公诉内容,这个叫乃理子的女人喝下大量安眠药的事实,被视为与死亡无关而被剔除了。在这一点上,检察官的判断是有问题的。我看过法医的鉴定书,里面有这么一段内容……胃中有暗 褐色混浊污物约300。0毫升,内含未消化的饭粒、蔬菜残渣及白色坚硬药片少许。用手指挤压饭粒,发现较易使之破碎。”
佐伯律师读的似乎是一页手抄笔记,他从纸页上抬起头,一双圆眼对着伊佐子,继续以干涩的语声说道:“胃里的白色坚硬药片……这个到底是什么 东西呢?上次我听盐月先生说了,乃理子小姐被被告人猛地一推,后脑勺撞到了厨房的洗碗池,后来为了处理伤口去附近的医院接受了治疗,回到公寓后她服用安眠药睡下了。”
律师说是从盐月那里听到的,而盐月又是从伊佐子那里听到的,他只是现买现卖罢了。因此,佐伯律师拿圆眼睛看着伊佐子说这番话时,就像在问她其中是否有错漏。伊佐子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我马上就明白了,鉴定书里说的那个白色坚硬药片是安眼药。抱着这个想法再看这份鉴定书,有了……提取尸体解剖时采集的胃中物、血液及 尿液各100。0毫升,进行化学分析,检查其中是否含有安眠药成分,其结果如下……接下来都是一些难懂 的、关于检测方面的学术用语,简而言之,结果都是阴性。检察官从公诉事实中剔除了服用安眠药这一项,也是因为有这份鉴定书在。
“但是,关于大脑内部的情况有如下描述。我就直接读了……脑皮质及周边未见显著变异,但在苍白 球的毛细血管周围,随处可见疑似新增钙化点的地方以及局部性的神经细胞变性萎缩;在神经细胞内检出了脂褐素。”
伊佐子想起了乃理子的睡姿。头发散乱地披在枕头上,揭开被子时看到的那张脸闭着眼睛,正发 出轻微的鼾声。如今,那头颅已被割开,软绵绵的淡红色脑髓被切成薄片,像花瓣一样被摆在显微镜下。
“头颅内部的创伤……这个我就略过了,简而言
之,就是被告石井君抓着乃理子小姐的头撞洗碗池角时造成的伤。接下来说的是,推定死因为脑震荡,在化学上未能证明胃中物、血液及尿液中存在安眠药成分。正如您所知,安眠药被胃吸收、进入血管后才会起作用,所以要检查血液和尿液。”
律师歇了口气。盐月烟斗里喷出的烟从一边飘了过来。
“但是,正如我刚才说过的那样,解剖时发现了混杂在胃中、像坚硬药片一样的东西。由于乃理子小姐吃了安眠药,处于昏睡状态,所以大村和浜口在石井的请求下叫来了内科大夫。医生实施了胃清洗,可是还有药残留在胃里。总之,法医并没有调查这些药片,没有把它们分离出来进行检查。当然法医知道这是安眠药,但没有特意做化学分析,而是和饭粒、蔬菜残渣等胃中之物一起扔了。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奇怪了。据说这个安眠药的成分叫’对苯二胺‘警方查抄了乃理子小姐枕边的瓶子、盒子,东西都被扣留在地方检察厅,所以这项事实是确凿无疑的。我向医生和药剂师一打听,才知道这种’对苯二胺‘安眠药出过不少事故。事故多就意味着危险性大。所以大量服用的话,死亡率会比同剂量的其他安眠药更高。这种安眠药如此危险,可法医为什 么没有检查残留的药片呢?我一感到疑问,就拜访了某位法医学专家,想听听他的意见。”
伊佐子被佐伯律师的说话技巧所吸引,听得入神。先前她还在想,大村、浜口和那个箱形身材的男人都没在这里出现,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发生了什么。如今这些事伊佐子已忘得一干二净。
“这位法医学专家--他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说这很奇怪,一般情况下都会仔细检查药片本身,没有检查说明这个法医太马虎。这个时候啊,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多半是法医从警方那里听说了事情经过,脑子里想的都是石井君对乃理子小姐实施的暴行,只关注了头部的创伤和脑内检查的结果,没把安眠药当回事。所以,虽然在胃里发现了白色药片,也弃之不顾。说起来法医面对尸体时,本不该对死亡原因抱有先入之见,不过既然听了警方的说明,多少也是在所难免的。只是这次的事情未免太过分了。与其说是一次马虎的解剖,还不如说是一次被成见所左右的、不公平的解剖。由于发现了这样的事实,我对辩护充满信心。我真想感谢让我受理这个案子的人。”
佐伯律师的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圆眼中蕴含着光彩。那张宽下巴越发显得四四方方,看上去十分紧张。欲将杀人罪化为无罪的野心正在熊熊燃烧。看这气势,就算免除律师费他也极可能接下这个案子。
伊佐子偷瞧了盐月一眼。盐月发出一声轻咳。伊佐子希望石井宽二在牢里待得越长越好,而律师却想追求功名,夹在两人之间的他显然是左右为 检察官主张的杀人罪名一旦通过公审,恐怕石井不是死刑就是无期徒刑,最轻也会判十年以上。这才真的叫永远分离呢。然而,就在伊佐子欢欣雀跃之际,这位年轻律师却错会了委托人的意图。
“之前我去过三次拘留所,见到了石井君。”
佐伯律师说这话时,伊佐子吓了一跳。
“石井君是一个很不错的年轻人。”
也不知律师这话是说给盐月还是伊佐子听的。然而,即便如此伊佐子还是转开了视线。石井对律师说了他和自己的关系吗?
“石井君可精神了,气色不错,也没怎么灰心丧气。”
这信息是想传达给谁?佐伯清晰的语声并非只流向伊佐子。
“石井君断然否认自己有杀意。他说乃理子小姐是喝安眠药自杀而死的。而且,因为石井君有了喜欢的女人,两个人总是没完没了地吵架。那天也是,他和乃理子小姐发生了严重的口角。在厨房的时候,石井君见乃理子小姐扑过来,就把她的手一甩,结果她仰面倒地,脑袋撞在了洗碗池的角上,后来去看了医生。也是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所以她策划了一次假自杀,好来刁难石井君,结果就假戏真做了。治完伤从外科医生那儿回来时,有石井君 的朋友大村和浜口在一旁照料。这两个人的名字也在警方的证人笔录中出现过,他们都说当时乃理子小姐并无异状。当然,治伤的医生也说了,虽然可能有轻微的脑震荡,但不会是致死原因--这位外科医生的证人笔录中有这句话。石井再三强调了这—点……对了,我认为检察官只看了警方的证人笔 录,不把大村君和浜口君列为检方证人,是因为他俩都表示乃理子精神头不错。换句话说,就是与检察官的主张不一致!”
由此伊佐子也明白了,检方为何没有传唤大村和浜口。然而,律师嘴中吐出的下一句话又把她吓着了。
“当然,进入公审阶段后,我会请大村君和浜口君以我方证人的身份出庭。我打算最近和他俩接触 一下……”
昨天盐月说会钳制住律师,看这情形他根本就没有付诸行动。伊佐子只能呆看着佐伯那张四四方方、长满青色胡茬儿的下巴。
“你不用那么担心。”佐伯律师先走一步后,盐月对伊佐子说。他的脸上也略有难色。
“我还什么都没对佐伯君说,所以他才会那么起劲。不过,和上次见面时相比,他的劲头又大了很多,挺让人吃惊的。多半是起了追求功名的心吧。”
“那个律师要是见了大村和浜口,让他们做证人可就糟了。难得检察官还抛弃了这两个人……”
“今天因为你在,所以我没敢说。我会再找律师的,叫他别让那两个人做证人。”
“不快点的话就来不及啦。律师先生没准儿会在你说之前就去接触他们。”
“这倒也是,那我今晚就跟佐伯君再见一次面吧。对了,大村和浜口那边我另外想了对策,不会让他们乱说话。”
那个大笑着向两人递上名片的胖男人浮现在了
伊佐子眼前。
“那个找上大村和浜口的人是什么来头?”
“是说那个男的吗?那个人可是很可怕的。”
“右翼?”
难道是黑社会?不过这话毕竟说不出口。
“啊,没错,而且还是高层那边的。他怡到好处地把那两位镇住了,所以他们应该不敢乱说你的事。那人所在的组织名头极大,而大村和浜口又有点流氓腔,反而要比普通人更害怕。”
“大村受了恐吓,会不会起反感,反而把事情搞糟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也不是光知道吹胡子瞪眼。现在他多半已经把那两位请进酒馆了。不过,这家伙哄人的声音有多瘆人,大村和浜口应该也领教过了吧。”
“是吗?”
伊佐子觉得盐月又可靠起来了。
“今晚和佐伯君碰头时,我会把你和石井的关系说出来。因为律师委托人毕竟是你嘛,佐伯君可能也隐隐地猜到了。光靠人情是不能长久的。而且,你想求人家不暴露你的名字,为被告辩护时留一手,就得做到一定程度的开诚布公,否则是说不过去的。”
“也是,那好吧。”
伊佐子想到了佐伯的下巴。
“这也没到忍辱负重的程度吧。不管怎么说,对方可是律师,对人情世故通晓得很呢。”
“你又来安慰我了。顺便说一句,那位律师先生没准儿也看出了老爹和我的关系。”
“这个他早就看出来了,已经判定我们不是普通关系了。这样反倒可以什么话都对律师讲,只有轻松。”盐月久违地扬起了轻快的语调。
伊佐子离开A宾馆、驱车回家的途中,心中涌动交错着种种思绪。盐月爽快地答应再去见律师,可热衷功名的律师会同意吗?佐伯野心膨胀,欲将杀人罪变为无罪。他想扬名立万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对佐伯来说,本案的辩护早已脱离委托人,成为了一个可使他飞黄腾达的独立“场所”。
她没想到,和石井一次小小的心血来潮,竟引出了这么大的麻烦,也不知道今后还会派生出多少麻烦事。
伊佐子把车开回车库,刚走入玄关,沙纪就从黑乎乎的屋里出来了。没有女速记员的鞋子。
“老爹呢?”
奇妙的是,都是叫“老爹”,脑中却能浮现出咅自的脸,决不会搞混。
“啊,刚才出门看医生去了。”
“医生?怎么回事?”
“啊,怎么说呢,老爷说他身子有点不舒服。”
“没让医生过来吗?”
“打了电话,那边说要拖到很晚才能出诊,所以老爷就自己过去了。”
自五年前开始共同生活,信弘基本没去看过医生,或请医生上门,有点小病也是上药店买药解决。感冒发烧时会请附近的平川医生过来,但平时都对医生敬而远之。S光学有专属的特约医师,是来自大医院的医务员,但也不见信弘往公司的医务室跑。平川医生上门倒多半是为了伊佐子。伊佐子经常胃痉挛,常常在深夜麻烦医生出诊。
伊佐子总是恨恨地想,信弘虽然老了,人又瘦了,却比自己更健康。这种人死也肯定是老死的。然而人不到八十以上,多半不会老死。她从报纸上看到,一些名人在八十五或九十岁时才寿终正寝,信弘要是活那么久可怎么得了。之所以感到再过三年信弘应该会死,是因为到时他将年届七十,伊佐子心里隐隐地把七十这个年龄跟死亡重合在了一起。这是与老公年纪相差三十岁之多的年轻女人会有的想法。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模糊的想法化作了对三年后丈夫死亡的期待。伊佐子屡次对盐月说过这样的话,说得多了,这话便成为了一种确信。开店计划也是,在向盐月诉说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构建起了“三年后”这一基准。
伊佐子一直在想,三年后信弘未必会死,不过即使有偏差,也就延期两年吧。计划和准备越早开始越好。正如死期会有误差一样,计划上的误差也必须考虑在内。
有人八十多岁才老死,这一点令伊佐子十分沮丧,但她的期待并无变化--但愿信弘会在七十岁 或七十出头时死掉。瘦弱的信弘身体健康,基本不看病,这一点虽然可恨,但伊佐子信赖年龄的掌控力。这种掌控力应该是绝对的。最重要的是,伊佐子总觉得,由于计划正在推行,死亡自然会配合着计划一起到来。
说起来,这一年来信弘似乎一下子老了很多,也失去了活动力。背越弯越低,走路也摇摇晃晃。可能是怕脚下绊蒜,步子也迈得很缓慢。为了尽量不折腾身子,他总会尽快在椅子或榻榻米上坐下。
信弘以前就不喜欢吃肉,最近更是避而远之。刚一起生活的时候,信弘根本离不开咖啡,但从一年前开始,他说晚上会睡不着,就连咖啡也不喝了。如此这般,他的神经也大大衰老了吧。不过只有烟他还没戒。现在信弘也开始渐渐重视自己的健康了。
话虽如此,却也不见信弘找医生检查身体或服用营养品。看来他本人虽然感到已不再年轻,但因为无病无痛,便自觉身体健康,有恃无恐了。
然而,现在信弘却等不及医生出诊,自己去了平川医院。伊佐子不由猜想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既然他能走过去,说明并无大碍。
伊佐子向沙纪打听情况。
“怎么说呢,老爷脸色苍白,说身子不太舒服。”
伊佐子心想莫非是贫血。可能也是因为人比较
瘦,信弘的血压偏低。
“身子不太舒服什么的,是哪里出现病状了吗?
“
“是,说是胸口痛。”
“胸口?奇怪啊,以前他可从没痛过。”
沙纪垂下了眼睛。
“没租车吗?”
“没。我这么建议,但老爷说他要走路去,用不着。可是,老爷走路走得很慢很慢。”
“是吗,出去多久了?”
“已经超过三十分钟了。”
“明明可以等我回来的。”
伊佐子嘀咕了一句,而沙纪的眼神像是在说“这不可能吧”。毕竟信弘不清楚伊佐子何时能回来,而且连过段时间就能上门的医生也等不及。伊佐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无所谓了。既然能走着去,大概也是想顺便散散步吧。”她轻巧地说。
伊佐子要去里屋换衣服,走到一半想起了一件事。
“那么,宫原小姐是什么时候回去的?”
她想,没准儿信弘是和女速记员一起出去的。
“啊,是三个小时之前。”
三个小时前的话,也就是伊佐子出门后顶多又过了两个小时。看来宫原素子倒是意外地早早收工回家了。
“从那时开始,身子变得不舒服了?”
“不是的,那个时候一点儿反常的地方也没有。”
看来信弘的口述进展艰难,所以伊佐子出门后,他俩只工作了一小时就结束了。总不至于是这点儿脑力劳动把他累着了吧?
伊佐子又觉得这说不定是信弘快死的前兆。这种事以前从未有过。只是,现在死的话可就麻烦了。他不再活个三年,她怎么来得及准备。一切目标都放在了三年后,所以比这晚太多不行,来得太早也不行。
伊佐子打消更衣的念头,给平川医院打了电话。
“是的,现在正在我们这里睡着。”
电话里传来了护士的声音,接着她说了一句“请您稍等”,片刻后换上了平川医生的声音。
“是夫人吗?你能否尽快赶过来呢?”
平川的语声叽叽咕咕、含混不清,但在此时却格外有震慑力。“尽早”一词似乎表明,他已认识到病情的严重性。
“我听说了,他说身子不舒服,胸口痛。因为我出门了,所以不清楚情况。是什么病?”
“这些症状已经平息了。不过我觉得,还是请他在这里休息比较好。至于病名,等我见到了您再说。”
不能在电话里说病名也表明情况可能很严重。不过,平川医生有个毛病,平常给人看病时他也会把话说得很可怕。
“这个,是不是需要用救护车把他送到别的医院去啊?”
平川医院没有住院设施。
“不,还没有那个必要,不过……”
平川的回答暴露了真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
“我这就过来。”说着,伊佐子挂断了电话。
她本想歇一会儿,一部分是因为在A宾馆时精神有点儿紧张。可现在也休息不成了,她把刚入库的车开了出来。
伊佐子手握方向盘,感觉自己正弯弯曲曲地行驶在盐月、石井、浜口、大村等人所在的外界与家庭之间。然而,这界线却不甚分明。在界线对面,隐约可见下巴四四方方、长满青色胡茬儿的佐伯律师,以及对大村和浜口哈哈大笑、貌似右翼分子的矮胖男人。开车去平川医院连五分钟都用不了。
傍晚的医院空荡荡的,玄关前只有信弘的那双木屐。由此可知他是穿着和服来的,要么是没时间换西服,要么就是自己换不了吧。信弘是个讨厌穿和服外出的人。伊佐子进入空无一人的等候室,正要走近前台窗口,诊疗室的隔门开了条缝儿,一个护士往外瞧了一眼,立刻退了回去,想是已知道有人来了。接着,这扇门被猛地打开,身穿白大褂的平川医生走了出来。他头发稀疏,硕大的脸上戴着一副眼镜。
“大夫,到底是什么情况?”
“您好。”平川医生的小嘴里露出了谄笑,他站到伊佐子跟前说道,“是轻微的心力衰竭。”
“心力衰竭?”
至今为止没见信弘有过那种症状,所以感觉就像在听另一个人的病情。
“是心脏的疾病吗?”
“是啊,心力衰竭嘛。”平川医生叽叽咕咕地说道,仿佛没法大声说话是因为嘴太窄的缘故。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问过家里的用人,好像他是说胸口痛,然后脸色苍白地出去了……”
“确实是这样。他到我这里的时候,脸色煞白,手捂着左胸,额头上直冒冷汗。当时我就想了,都这个样子了,亏他还能走着过来。不过,他说是在路上情况恶化的。”
“真是的。”
“我马上给他注射,做了一些治疗,所以现在已经安定下来了。血压上升了,比一开始的情况好了很多,胸口的难受也消除了。”
“病名是什么?”
“啊,怎么说呢,就是类似狭心症的心脏病。”平川医生一个劲儿地眨着镜片后面的细缝儿眼。
“狭心症?”
名字听说过,但不知道具体指的是什么。不过,伊佐子至少看出了一点,这种病会导致猝死。
“他竟然有那么严重的病?”
“狭心症本身不是一个正式的病名。别的病也会引发心力衰竭。另外,一个看起来完全健康的人也有突然发作的可能。只是,发作时心脏疼得像被捏碎了似的,所以很担心当事人会不会死亡。不过,你丈夫已经安定下来了。”
“您是说别的病也会引发这种心力衰竭?那我丈夫生了别的什么病?”
“不好说,得做过精密检查才能知道……总觉得平川医生说话吞百吐吐。
“反正现在是不会突然发生什么情况了,是吗?
“不会了。发作持续了七分钟就平息下去了。”
’普通的发作也是过这么点儿时间就能平息吗?
“通常是一分钟到五分钟。伴有心肌梗死的时候,会长达一个多小时,有时甚至要持续好几天。”
“我丈夫持续了七分钟,也就是说比一般情况要长啊。您刚才说到了心肌梗死,他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迹象?”
“怎么说呢。”平川医生皱起了一直舒展着的眉毛,“我不敢说完全没有心肌梗死的征兆,但就算有也是非常轻微的。”
伊佐子对心肌梗死也缺乏清晰的了解,她的认识只停留在狭心症发展下去会演变成这个病。
“我丈夫在哪里休息?”
“我带您去。不好意思,房间很狭小。”
医生率先站了起来。
院方铺了床,让信弘睡在诊疗室隔壁一间六帖大的屋子里。这里似乎是护士的休息室,桌子被移到了窗边,上面高高地堆着健康保险付款通知书等物品。有笔有算盘,看来还是整理票据的工作场所。
信弘阖着双目,察觉伊佐子在身旁坐下时,他微微睁开了眼睛。窗前拉着窗帘,所以屋内很暗,看不真切,但并不觉得脸色有多差。看到伊佐子,信弘就像做了坏事似的露出了羞涩的微笑。
“老爹,怎么回事啊?”伊佐子贴着他的脸坐着。
“唔,身子有点儿不舒服。”语声有力,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已经好了?”
“好啦,什么事也没有。”
“我从外面回来吓了一跳。老爹,你这个情况还是第一次吧?”
“是第一次。”信弘清楚地说道。
“突然就这么发作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碰巧吧。听说身体强壮的人也会这样。”
信弘把目光扫向伊佐子身边的平川医生,说道。
“大夫,是因为年纪大了,所以才发生了这种情况?”
“不,倒也不是。年轻人也会出现。”
“所谓狭心症,就是一直有那种症状的人身上发的病吧。像我丈夫这种第一次发作的,是不是说明和年纪大也有关系?”
“怎么说呢,这个方面嘛……”
平川医生眨了两三下眼。平时他就是一个口齿不清的人,如今可能是因为病人在前,有所顾忌,声音更像是在嘴里打转了。
“所谓狭心症,是指由冠状动脉机能不全引发的症状。心脏的冠状动脉掌控着心肌所要求的血液,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如果冠状动脉无法满足心肌所要求的血液循环,心肌就会缺氧,引发狭心症的症状。比如,在连续做剧烈运动后发作,就是因为心肌活动突然增加,导致了暂时性的冠状动脉机能不全。这时可以停止跑步等待机能恢复,以此来进行自我调节。”
“老爹,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做过什么剧烈运动?”
信弘在枕上默默徭头。
“口述工作给你带来负担了?”
“这个应该不会吧,又不是要运动身体的活儿。
“喔,您在做口述吗?”并起膝盖的平川医生插嘴道。
“可不是吗?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说要出版自传,从今天开始要一直请速记员上门来做笔录。想变成文章说出来,当然得用脑子了。这个也有影响吧?”伊佐子看着平川的宽脸颊说道。
“唔……这个对心脏没什么影响吧。”
“但是,大夫,我丈夫年纪大了,心脏强度和年轻人不一样。思考的时候,脑子里是需要血的对吧,所以,那个心肌什么的才会供血不足,导致心力衰竭吧。”
“这怎么可能呢。”平川医生噘起小嘴苦笑道。
“可是,您刚才说过血压上升了,情况变好了什
么的……”
“发生狭心症时,血压会一直下降,得让它回到普通状态。刚才我注射了好几针药剂,所以血压也恢复了……您现在感觉如何?”
“很好。”
医生从上方打量信弘的脸,握住被子里的手给他把脉。
“胸骨后面像被紧紧勒住一样的疼痛感消失了吗?”
“消失了,现在一点儿也不痛了。我想起床回家了,可以吗?”
“这样啊。”平川看着腕表,“心力衰竭平复后,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我是希望您能再待一个小时左右,不过您家离这里又近,慢着点儿坐车回家,今天晚上和明天一整天好好睡一觉就行了吧。但是,接下来的十五分钟还是请您在这里躺着别动。”
医生说完,信弘点了点头。
“大夫,这种心力衰竭以后也会时不时地发作吗?”
“有可能。”
“外出时发作的话就麻烦了。”
“是啊。旅游什么的,目前还是尽量节制为好。”
“下次发作的时候,不会一下子死掉吧?”
“您丈夫的症状极轻,所以不必这么担心。”
“可是您刚才还说了,这次发作持续了七分钟,比一般的要长,而且时间长了就会变成心肌梗死。”
“啊,话不是这么说的。狭心症有和心肌梗死相关的,也有和心肌梗死无关的。我只说过,必须做仔细的检查才能明白。”
是这样吗?是这么说的吗?伊佐子歪了歪脑袋。不过,医生的话本身就不好理解,平川的声音又含含糊糊的,所以听得更是不清不楚。
“当然,如果是老年人,也有冠状动脉硬化的可能。不过我问过您丈夫,他没有哮喘,所以这方面也可以安心。”
平川又举出一个病名并加以了否定。其间信弘一直闭着眼睛。
医生离开房间后,伊佐子也悄悄起身追了过去,在走廊赶上后,她把平川拉入了等候室。
“大夫,您刚才说的那个病是真的吧?”
平川频频转动着狭长眼眶中的瞳仁。
“啊,现阶段就是这样……”
“我总有一种感觉,觉得大夫您隐瞒了什么。刚才关于心肌梗死的话也是,总觉得和前面听到的有点儿不一样。”
伊佐子笑了。
“大夫您真是的。心脏病一下子就会要人的命,不是吗?我没关系的,请您告诉我实话。”
平川用手指拨弄着鼻梁上的镜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夫人这么说让我很为难啊。”
“哎呀,果然是这样吗?”
“不,我并没有隐瞒重大事实。如果是很重大的事,我也不可能全瞒着家属啊……其实是您丈夫怕您 担心,所以要我别声张。”
“我丈夫……”
“虽然我和您丈夫做了约定,但心里还是觉得让夫人也听一下比较好,所以不由得说出了模棱两可的话,结果就被夫人追问了。”
“请您实话实说。”
“事实上,您丈夫有轻度的心肌梗死。”
“啊。”
按您丈夫的说法,这次是第二次发作。”
“第二次?第一次的时候他可什么都没说啊,是什么时候的事?”
“据说是一年前。”
“一年前……”
“您丈夫没来我这里,所以我也不清楚,据说是在S光学的特约医院B医院接受的诊断。那次发作了两分钟,非常轻微。您丈夫说,医院要他住院治疗,但当时公司情况不佳,所以他再三推辞,拒绝了院方的要求。”
这么说来,一年前信弘确实请过两三天假,一直在家里躺着。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背向前佝偻着也好,走路时脚一步一步地、缓慢地、小幅度地挪动也好,也是从一年前开始的。一直以为他这是上了年纪,身子变弱了,开始注意身体了,其实是知道自己有这个病,所以才处处加以小心吗?听了医生的话,伊佐子又想到了其他种种可资印证的细节。
“大夫,心肌梗死有症状这么轻的吗?”
“当然也有症状重的,不过幸运的是,您丈夫的症状很轻。”
“来个两三次的话,每发作一次,症状难道不会变得更重吗?”
“唔……这个么,总之症状不会变轻……”平川脸上现出为难之色,“说实话,今天给您丈夫做治疗,听 他说了一年前的事,我也吃了一惊。想必B医院做过精密检查,所以我想详细病历和检查表应该都保存在那里。只是我这边没有营造安静环境所必需的住院设施,又不能上B医院去看资料。”
“现在这个情况也需要住院吗?”
“因为是第二次了嘛,作为医院来说,总要贯彻安全第一原则的。您丈夫说了,现在住院会很麻烦。说症状很轻,所以要我瞒着家里人,也是因为怕家里人劝他住院吧。”
现在有什么情况会导致信弘不愿住院?盐月也说过,公司准备解除信弘的董事职务,但信弘本人还没有明言。难道说,形势尚处于千变万化之中,信弘若是精神抖擻地上班去就能留下,一旦住院将铁定退任,所以才要这么拼命吗?
“大夫,这个心肌梗死的病因到底是什么呢?”
“能举出的病因除了病灶感染,还有糖尿病。”
“不可能是糖尿病。”
‘’是啊。刚才我做过检查了。这个病忌咖啡和烟,不过刚才我问了一下,虽然您丈夫喜欢咖啡但已经戒了,烟也只抽半根就扔了。”
没错,是这样。抽烟方式马虎起来,多半也是因为在一年前听到了类似的警告。戒掉喜欢的咖啡也不是因为会睡不着。
“然后就是精神上的过度疲劳了。”
S光学的阵容改革怕是起了不良影响。信弘表面深藏不露,其实很想留任并为此而焦虑的话,就能套上这一条。
“说是精神上的过度疲劳,其实也和年龄有关,年轻人觉得没什么,但老年人就会感觉负担太重是吗?”
“这种情况确实很多。青壮年人觉得不过如此,到老人那里反应可就大了,而且还得把长年积累的疲劳也考虑在内。”
“这种疲劳会突然以心肌梗死的形式表现出来?”
“不,诱因往往是极度的忧虑啊,吃惊和打击什么的。夫人,您丈夫最近有这种精神上的急剧变化吗?”
“这个么……”
伊佐子思考着信弘可能受到的打击。
翌日午后,伊佐子把盐月叫到昨天那家A宾馆的大厅里。上午她打过一次电话,把信弘的事大致告诉了对方。
“那么,泽田先生情况如何?”盐月叼着烟斗,皱起眉头问道。
“现在在家里躺着,什么事也没有。”
“哎呀,发作完了当然是什么也看不出了。但是心肌梗死什么的,得了这个病可是很麻烦的。”
“会马上死吗?”
“症状严重的,完全有死亡的可能。”
“真讨厌。要是现在挂了,我可就麻烦了。”
“果然是夫妻情重啊。”
“你能不能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计划会泡汤的。老爹光是在嘴上说说,又不会把我领回去……”伊佐子盯视着盐月那张局促不安的脸。
“这边这个老爹也是朝不保夕啦,不知道什么时
候就会被赶下副社长的位子。到那时就只能让你流落街头了。”
“这边这个老爹才不会有事呢。毕竟背后有个大靠山嘛。光是一个副社长的头衔,就算什么都不干,也能给公司带来巨大利益吧。公司里的那帮董事哪敢怠慢你啊。”
“别给我戴高帽儿了,哪有这么厉害。”
“老爹,你现在还是先积累一点儿财产比较好。”
“谢了。我也想啊,但是没那个才能。”
“也是啊。老爹是不成了。你能和你舅舅稍微混合一下就好了。”
“我倒是觉得我一直跟你掺和在一起,应该会变好一点点。”
“你掺和得还不够?”伊佐子笑道。
“这个程度刚刚好吧。这也是为了节制身体……”
“你看,马上又逃避话题了不是?”
“这么说来,你和泽田先生的掺和也确实很少吧,生了那种病的话……
“是啊。到现在你还不相信我?”
“一年前在b医院经过诊断,得知生了这个病。这以后一直对心脏保护有加,是这样吧?”
“没错。我还想起了当时的一些情况。那时他就
非常小心谨慎。我总以为是因为他上了年纪。这次是第二次发作,他肯定是吓了一跳,还求医生一定要对我保密呢。”
“这份心情真是令人伤感。那你昨天把他从医院带回去后,有没有跟他提起这件事?”
“看他那样子就讨厌,所以我故意没说,什么都没问他。”
“这样比较好。你要体谅他不愿让你知道病情的心态。”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让你看到永远健康的自己。娶了个年轻妻子的老人,心情我是知道的,因为我自己也刚步入老年人的行列。泽田先生很努力,他不想向你展露自己虚弱的一面啊。”
“再勉强也没用啊,生了病还能怎么办?”
“在年轻妻子面前逞强是老年人的特点。”
“讨厌,老是说什么年轻妻子年轻妻子的……?”
“这是事实,你有什么办法?总之,你必须体谅泽田先生这份酸楚的心情。”
“也不能老是体谅他吧。我这边怎么办?要是他现在死了,我的计划就会大大受挫。遗嘱也还没写呢,土地也不会都归我吧?”
“没有遗嘱的话,按照法律遗产是分三分之一给配偶,其余三分之二由子女平分。泽田先生和前妻之间有两个孩子对吧?”
“两个女儿。自从我和泽田在一起后,她们连家也不来了。其实两个女儿不是去公司找他,就是在外头与他见面,这些泽田都瞒着我……怎么能让这种 女儿拿走三分之二的遗产呢!这样的话,我的计划会变得一团糟的。”
“还要拿走六成的遗产税呢。”
“那么多?”
“遗产税本来的目的就是没收不劳所得、均贫富。这是战后美国人过来搞的一套东西。”
“美国什么的我不知道,反正我就是不甘心。至少现在的土地我要全部拿走。这是为了我自己的生活。一坪土地都不会给她们的!”伊佐子的下唇角向内卷着。
“很执着啊。”
“老爹你也有责任!你要帮我,作为你把我送给
泽田的惩罚。
“哎呀呀,又说这个啊。不过,能让泽田先生写遗嘱的人只有你,这不是我力所能及的。”
“我该怎么做?”
“真的还没写吗?”
“以前他就暗示要写,可一直没写。看样子他是在我和女儿之间游移不定。说什么现在还不要紧,过段时间再写。”
“但是,这次心肌梗死的事已经很清楚了。你来看看这个。我接了你的电话后,紧急从公司医务室的书上抄下了这个病的要点。”
盐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起来的纸,似乎是请秘书课的人抄记下来的。
心肌梗死:冠状动脉或其分支产生血栓、塞栓、紧缩,血液急剧减少。严重时人会迅速死亡;没到致死程度时,血栓及塞栓部位的末梢神经会急速陷入营养不良,之后结缔组织增生。最终形成胼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