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退隐后,我也没什么神通了。”退居会长之职的川濑难为情似的说道。果然他也很在意自己的食言。
“光是久保田君的话还能努力一下,但专务也是金融界那边推过来的人。这个男人说什么为了公司重建,必须一切都奉行合理主义。他根本就不理解泽田君的功劳这种精神层面上的东西,果然,银行的人都那样。”
社长以下一帮人都受这银行人员的管束,无奈的叹息声从川濑干瘪的喉部漏了出来。
“川濑先生,这事泽田也知道了吗?”
“这个么,很久以前就……啊啊,可能泽田君还
没来得及跟夫人说吧。”
从信弘的暖昧态度中得出的预感果然中了。他说三天要去一次公司,可出门后到底是在哪里消磨时光的?
“社长先生,呃,关于泽田的退职金,已经定了吗?”
“啊,这个还没定下来,因为专务报的数字太低了……目前我们还在磋商。”
“报的金额到底是多少?”
川濑笑出了声:“哈哈哈哈,我会尽可能往好的方向努力。”
金额的问题在笑声中被抹消了。
“川濑先生。”伊佐子凝视着对方满是皱纹的脸,强有力地说道,“退职金能不能全部交到我手上呢?你们可别让钱流到别人那里去。”
鸡也似的眼睛在她眼前打起了转。
回到病房,只见信弘躺在氧气帐中睡着了。头差不多从枕头上掉下了一半。伊佐子本想就隐瞒退职的事质问信弘,一见他张着鼻孔、打着鼾,顿时泄了气。
再待在病房里也只会越来越郁闷,于是伊佐子来到走廊。那里有公用电话。现在已将近十二点,伊佐子决定把盐月叫出来,让他请吃午饭。
盐月接了电话。
“吃饭吗?”盐月的声音显出了罕见的犹豫。
“你有别的事?”
“倒也没到那个程度……你现在是从哪儿打来
的?”
“医院。”
“医院?哦,病人的情况如何?”
“看起来快要死啦。”
伊佐子是生气信弘邋遢的睡相才这么说的。正走在走廊上的护士停下了脚步。盐月也吃惊地追问道:“真的吗?”
“我可没骗人,马上就要死啦。”
“这下可不得了,病情这么快就恶化了?”
“从昨天晚上开始的。”
“都这样了,你还能和我一起出去吃饭?w
“有什么不可以的。走,现在就去。哪里都行。我想吃中华料理。”
“……也好,姑且听你说一下情况。”
定好地点后,盐月挂断了电话。
伊佐子开车赶到赤坂某宾馆内部的中华料理店,毕竟是饭点,店里人很多。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坐下后,竟少有地等了三十分钟。进来的盐月显得心神不宁,这也很少见。
“很忙吗?”
“也不是……”
盐月往烟斗里加烟草,这动作也不像平时那样悠闲。他横着打火机,眨眼似的向上翻着眼珠,看着自己点烟。
“真的不行了?”
“没有,还没到紧要的关头。”
“我就觉得是这样。”
“你知道?”
“听你电话里的声音就知道了,心平气和得很。
“哈,泽田真要死的时候,我也不会发出慌乱的声音,因为我知道他会死。”
“你为什么要在电话里那么说?”
“我心里烦得要死,所以破罐破摔了。”
“照顾人照顾得累了大发脾气吗?应该还没到这个程度吧。”
“大发脾气是有别的原因。”伊佐子从菜单里挑了几个菜,告诉走上前来的男侍之后,续道,“刚才川濑会长来探过病啦,这是住院后的第一次。社长和专务都没来。”
“哦。”
“就跟你说的一样,泽田卷铺盖了。”
“是要辞退,还是已经辞退了?”
“好像是已经辞退了。泽田一直说,以前川濑先生约定过让他永远留在公司里,所以不会有问题,其实他早就不去公司了。”伊佐子大致复述了与川濑的对话。
“S光学的主要往来银行一一R银行派了一个叫村井的董事来当专务,这个人银行出身,对光学仪器一窍不通。他只管收紧财务,根本就没把工程师什么的放在眼里。川濑先生因为自己行事欠妥,才导致了银行的接管,所以发言权很小。他再想把泽田先生留在享受董事待遇的技术顾问职上,也无能为 力。久保田社长那批人也没办法提供支援。在金融资本面前大家都抬不起头。川濑先生的处境也很艰难吧。”
“他说在退职金方面,他会尽可能往好的方向努力。”
“还没定下来吗?”
“好像是的。对了,老爹,川濑先生可是讲好了要让泽田当一辈子董事的,说什么这是公司对恩人的回报方式。我也一直当是这么一回事。所以他们得把泽田死前这段时间的全部月薪加到退职金里去!”
“按理说应该这样,只是,他们估算泽田先生会活到多少岁呢?”
“泽田确实是在住院,但也没到要死的地步吧。只不过是心肌梗死这个病,在检查和治疗的时候需要绝对安静罢了。”
“这和你在医院打电话时说的不太一样吧?”
“泽田现在和死有什么两样!被辞退了,已经没工作了。”
盐月晃动着双眸,仿佛迷失在了伊佐子的容颜里。
“那你要求的目标是多少?啊,我是说年龄。”
“让我想想,十五年左右吧。”
“也就是说,是八十三岁了?”
“这没什么难的,活到那个岁数的人多了,人类的寿命一直在延长嘛。”
“确实是一直在延长……”
盐月一脸的无精打采,继续抽着他的烟斗。
“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这个事我直接找川濑先生说也没用吧?因为那个人自己也说了,他已经退居二线了。然后,直接和公司去交涉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进展。我说老爹,能不能请你舅舅出面说一下呢?他不是政治家吗,应该在经济界很有威慑力吧?”
“可是,我舅舅和S光学没关系啊。”
“就算跟公司没关系,在R银行那边应该有吧?能不能靠你舅舅施加压力,争取到有利的条件呢?可以的话,最好是能让洚田在S光学再待上三年啦。”
“是因为你还没做好开店准备吗?不过,留下可能还是有点难。”
“那就争取我刚才说的条件……我呢,明确地对
川濑先生说了,希望他们把退职金都交给我,不要转到别的地方去,哪怕是一点点也不行。”
“别的地方是指哪里?难不成泽田有别的女人?
“
“泽田要是有那个精力就好啰。他和老爹你不一样。其实情况要比这个更严重,是那两个女儿啦。”
“他女儿总不会半路杀出来争财产吧?”
“谁知道呢,那个妹妹是画画的,现在单身,但
人可是强悍得很。她把她姐姐也拖下水了。你看,泽田明明被S光学辞退了,还说要三天去一次公司,三天里总有一天不在家。这个事他一直瞒着我,你想他到底会去哪儿呢?”
“他女儿那里吧?”
“老爹果然也是这么想的吗?”
“因为你给了我提示啊。”
“我觉得不会错,大女儿已经结婚了,所以去的应该是二女儿妙子那儿。表面上是单身,谁知道她有没有跟什么男人搞在一起。”
“泽田先生没地方去的话,那应该就是二女儿那里了。总不至于是在小钢珠店或麻将店里消磨时光吧。”
“不能对妙子掉以轻心。我觉得她是在扮好人骗她父亲。因为最初她就反对泽田和我结婚,离开了这个家。这女人嘴上说着父亲好可怜啊之类的话,装出孝顺的样子,想软化泽田。以前她就常和她姐姐丰子一起去公司问泽田讨零花钱。虽然泽田一直瞒着我,但这么点儿事情我还是很清楚的。妙子也需要钱,她是想抢在我前头,她讨厌我。退职金这一块也是,天知道她正在逼泽田做什么承诺。别看这女人年轻,狡猾着呢。”
中华料理被一盘盘地端上来,可伊佐子却不怎么动筷,只顾一个人说话。盐月的附和不如平常那样积极。
“而且还有那块土地的问题,我想找个时间好好处理一下。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那块地能不能按市价的两倍出售呢?我觉得也不必硬在那里开素菜料理店。”
-两倍什么的,可是很难的。”
“可你舅舅不是实力最强劲的政治家吗?还是可以硬来的吧?”
伊佐子说着从报纸和杂志上看来的知识。
“是可以硬来,但也要看是什么事。”
“可以把那块地买来作为某公共机构的用地,或是让大企业购买什么的,你舅舅应该有很多门路吧?”
事实上,盐月也是通过舅父的门路当上了食品公司的副社长,整日里游手好闲。
“门路嘛是有的,不过我还是告诉你实话吧,我现在正在D医大附属医院住院。”盐月说话时,嘴里似乎咬着烟斗杆。
“啊,怎么回事?”
“把肝弄坏了。到底是酒喝多了,虽然我也经常劝他要注意,可一沾酒他就什么也不吃了,所以还伴有类似营养失调的症状。”
“什么病?w
“说是肝硬化,对政界熟人和报纸记者的说法是住院做精密检查。他毕竟是一方领导人,很警惕其他派别会不会散布谣言,动摇和瓦解自己这一派的力量。”
“病情重吗?”
“不算重,但听说需要疗养一段时间。他本人很要强,虽然在吐血,可还是说要马上出院。”
“啊!吐血了吗?”
“肝硬化的吐血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而且据说在一般情况下,会经常发生的。”
听了这话伊佐子终于明白了,盐月为何会显得少有的心神不宁,为何俏皮话说得不如平常多了。
“哪儿都不太平啊。”
“是啊。不过刚才的话你要保密,因为影响很大,现在要是走漏了风声可就糟了。”
“我明白,虽然都是麻烦事,但你的这个和泽田的住院不是一个等级的。”
看着盐月黯然的神情,伊佐子能够想象,他所受的打击要比语气中表现出来的重得多。那位政治家的病情不容乐观啊。仔细想想,盐月现在的地位也是由舅父一手撑起来的。事实上,盐月是个扛不住事的男人,这一点伊佐子比谁都了解。盐月脸色忧郁,额头上挤满了深纹,看来自身地位的问题令 他又多了一层担忧。
“这么说来,现在不是提我这件事的时候了?”
“不,关于土地买卖的事,我会找个机会跟舅舅说的。就箄人躺在医院里,实力还是不变的。部门内应该还留有他当建设大臣时一手扶植的势力。我想了一下,两倍的话不是没可能,好像还有四五倍的案例,都没公开过。不过呢,银行那边有难度。”
盐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恐怕对他来说,只要舅父能在病床上一直活着就行。
“光解决土地这一块也好,我希望你能帮我。”
“不过呢,至少那块地你最好要尽快纳入自己名下。泽田先生还不准备写遗嘱吗?”
“还是老样子,特别顽固。”
“遗嘱这种东西,身体好的时候写写没什么,现在一生病就写的话心里总是不舒服的。你得再加把劲劝几句,知道了吗?然后关于你在退职金方面的要求,把这个和公司交涉的任务交给佐伯律师怎么样?”
“可老爹你上次不是说了吗,那个人不擅长民
事。”
“嗯,不过,可能比重新找个律师委托要好吧。佐伯又很了解你的情况……对了,关于那个案子,他有没有隔三岔五地联系你?”
“没有,不常联系。”伊佐子回答时做到了神色冷静。
“是吗,我这边他倒时不时地会来联系,我以为他也会向你报告一些东西。”
“我是当事人,又是女人,所以他有所顾虑吧。老爹毕竟是介绍人,佐伯和你说话也更容易一些。而且也有对你舅舅表忠心的意思在里面吧?”
“唔,可能吧,他的工作报告依旧是形势一片大好。也许他确实是个优秀的律师。这家伙很可能会把石井弄成无罪啊。”
“希望别弄成那样。”
“真是自相矛盾呢。不过,看来这个卖力的律师为了自己的功名,也算是拼了命了。其实他可以更多地向你报告动态的。这律师个性真独特,我还以为他很想朝你吹嘘呢。”
“是不是因为他给我打电话,我却不在家?”
“你还住在医院附近的旅馆里?”
“要再住一段时间。是医院这么要求的,我也没办法啊。”
“哦……晚上你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盐月拿开烟斗,嘴角第一次恢复了常态。
佐伯拿来了引以为豪的庭审记录。他对检方提交的乃理子死因鉴定书及鉴定人进行了追究。
辩护人--关于福岛乃理子的死因,证人在鉴定书中有如下记载:“观尸体的解剖结果,不仅头部有肉眼可见的挫裂伤和撞击伤,经显微观察还发现,脑中的苍白体存在极度缺氧症状,因此推断尸体的死因为脑震荡。
“不过,我想更详细地了解你这样推断的理由。
证人--首先,我简单说明一下什么是脑震荡,脑震荡的定义十分困难,学者们众说纷纭,难以确立。不同的人其说法往往差别很大。我个人根据目前为止的研究结果及经验,对脑震荡做了如下解释:“脑部受外力作用后,人完全或部分失去意识,即使是部分失去意识,有时也会伴有恶心、脉搏变慢之类的症状而死亡。此时,因外力作用脑内会发生极度缺氧症状。这就是脑震荡。
“因此,根据我的解释,由于通过解剖发现了大量可用肉眼辨识的挫裂伤和撞击伤,所以能证明头部确实受过外力的作用。而且经显微观察,发现了脑内存在极度缺氧症状,所以按我的观点,除了脑震荡没有其他可能。
辩护人--除了脑震荡,还有什么情况会导致脑内存在极度缺氧症状?
证人--比如一氧化碳中毒,窒息,尤其是勒住脖子的那种窒息,还有安眠药中毒。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这些了。
辩护人--断定本尸体的死因不是安眠药中毒,你可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证人--因为经化学检测无法证明安眠药的存在,所以我认为不是安眠药中毒。
辩护人--鉴定书里说,胃中之物、血液及尿液的化学检测结果均呈阴性。这个就是你断定不是安眠药中毒的依据,是吗?
证人--是的。
辩护人--接下来,我想再问一些关于脑震荡发生过程的问题。脑震荡中,不光有受打击后立刻失去意识的情况,也有部分失去意识的情况对吗?
证人--是这样。
辩护人--那么,在受打击后的一个小时内,能与普通人交谈,能靠自己走路的,也不足为奇是吗?
证人--绝对不奇怪。在国外,有受打击后过了长达十二个小时才因脑震荡死亡的案例。比如拳击手和摔下马的赛马选手。
辩护人--这是A大学教授山村丈吉博士的鉴定书。我在审判长的许可下,把你的尸体解剖结果报告书和鉴定书递交给山村博士,请他制作了鉴定 书。证人是否已读过这份山村鉴定书?
证人--我从法院拿到了鉴定书的副本,已读过一遍。
辩护人--山村鉴定书中记录了各种专业鉴定的过程,结论是:“缺少本案受害者为安眠药中毒的决定性证据,但感觉离脑震荡这一结论更为遥远。换言之,我认为总体感觉更接近安眠药中毒,如果是脑震荡,可以说是出现了一种相当异常的情况吧。”也就是说,这份鉴定书暗示,相比脑震荡,安眠药中毒而死的可能性更大。关于这一点,证人有何感想?
证人--作为前鉴定人,我感到A大学山村鉴定人在鉴定过程中,存在巨大的、非科学性的矛盾。首先,第一项依据,即关于本尸体发生了脑震荡,还是没发生脑震荡,鉴定书中写的是“无法说清”;就算放过这一条吧,再看第二项,关于有无发生安眠药中毒也是说“不清楚”。如果结论是死因不明,尚能体现出一定的科学性,但现在我感到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论证之间存在着巨大矛盾。在脑震荡这一项上,山村鉴定书似乎对“钙化”问题相当存疑,而我猜想山村鉴定人大概并不知道什么是“钙化”。依据是,山村教授其实给我打过电话,问我钙化究竟是什么,希望我告诉他我都读了哪些文献。于是我就告诉他,钙化是这么这么一回事,请你读一下某些文献。
辩护人--随后山村鉴定书指出,证人在对本案尸体进行化学检测时,明明胃中有药片状之物,却单单不将其分离出来进行化学检测。鉴定书中写道,由此也可知证人的鉴定存在缺陷,即人们会怀疑证人所做的化学检测是否只是走个形式。关于这一点你是如何考虑的?做了分离检测,是否会得出不同的结论?
证人--至少我所属的大学不采用分离药片进行检测的方法。其理由如下:所谓中毒,并非某物进入胃里了,就会立刻毒发。此毒物在体内被吸收才可称为中毒。即使有那么一片安眠药,只要血液或尿液中检不出安眠药的成分,就不是中毒。举个例子的话,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假设有人以自杀为目的喝下了安眠药,刚喝完就被一个闯进门的强盗杀掉了。在这种情况下,死因毕竟还是之后闯进门的强盗所施加的伤害,而非安眠药中毒。而且一旦解剖,就会在胃里发现药片一样的东西,但它并没有导致中毒。可以这么说吧,多少做过一点普通安眠药毒物检查的人,都会认为我所采用的方式是最正确的。
辩护人一-明明胃中有疑似药片之物,却硬是不去检查。既然已发现实物,对其进行检查不是最为直截了当的做法吗?
证人--不,并不是这样的。
辩护人--不检查胃中的实物,却对胃的内部、尿液和血液进行检查,我总觉得这有点儿奇怪啊。
证人--这个疑似药片的东西是有毒之物,所以在检查胃里的东西时,自然会先用斯-奥二氏法分析后,再做检查。
辩护人--但是,比起检查胃里的溶解物,直接检查胃里的固体物能更快地得出结果。你硬是不 检查,却说检查溶解物就行,这是为什么?
证人--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即使这真的是一片安眠药,只要从血液和尿液里检不出安眼药成分,就不是中毒。
辩护人--使用的这种安眼药是德国产的对
吗?
证人--是的。
辩护人--这种药被指定为烈性药,为什么?证人--应该还没有被指定为烈性药吧。
辩护人--不,很早以前就是了。规定需有医生的指定才可出售,但事实上基本没人用,这是为什么呢?
证人--您想说什么?
辩护人--这种安眠药出的事故非常多。而且,据我听知,也没有致死量之说。有的人即使是微量也会死,有的人吃下很多也不会死。我听说,是因为致死量难定,所以才会被指定为烈性药。
证人--没有致死量,我觉得这也太奇怪了。就算是微量致死,那也是有致死量的。
辩护人--因为致死量难以确定啊。
证人--致死量难以确定的并非只有这个,一般而言,溴米索伐也好,Adorm安眠药也好,要说难定其实都难定。不过在医学上,总会划定一条大 致的线作为致死量。
案件与石井相关,然而对伊佐子来说,案件和石井都已成为过去式。只是,伊佐子孤枕难眠时,会读一读佐伯带来的这份复印件,不过内容还是比较无趣。寂寞地横卧在石井房中的情人之尸,竟引发了这样的争议,这让伊佐子多少产生了一点兴趣。尸体激起了各位学者如此高水平的论战,不免给人一种奢侈之感。乃理子肉体的各个部位都被切断、划开,但每一样都化作美丽的标本,成为了法医学者和法律专家讨论的对象。即使是在这些记录纸上,乃理子也显得傲然物外。
伊佐子无心再读,把这份装订成册的复印件扔进了抽屉。封面是模造纸,上面什么也没写。旅馆服务生来打扫卫生时,也不会拉开抽屉看,即使这么做了,也不用担心他们会偷看。
佐伯每隔一两天会来旅馆过夜。一开始他不敢从前台走,次数多了以后,终于在面对穿梭于走廊的男女服务生时,也能满不在乎了。佐伯当然有妻儿,不过他说,律师这个职业也会出差,遇到大案子时还会和伙伴住在一起商量工作,所以就算不回家也有理由可编。
佐伯坚信能让石井无罪,但石井若是早早出来了,又知道了两人的关系,那就麻烦了。伊佐子这么一提后,佐伯言之凿凿地说,他会帮石井在九州或北海道找工作,绝不会让他留在东京,而且石井也向他保证过不再靠近伊佐子。在石井看来,把自己从重刑边缘拉向无罪的辩护人是大恩人,不管是什么事恐怕他都会答应。佐伯列举过去的事例,做了说明。
深夜,伊佐子陪佐伯睡在床上时,总觉得信弘没准儿会从医院打来电话。她觉得,信弘说晚上会害怕,并不是因为担心发作时无人在身边,即使摁了铃也没人来,就这么孤零零地死去,而是因为他会想象妻子夜晚的行径,并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害怕。
“可是,我开始在这里过夜后,这样的电话一次都没来过啊。”听了伊佐子的话,佐伯说道。
面对比自己大两岁的伊佐子,佐伯用着郑重的礼貌用语。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打电话过来了。我觉得他是在忍着。这段时间他终于能在床上坐起来了,放电话的地方他还是走得过去的。”
“就算打电话过来,我也无所谓。夫人请尽管在我面前和泽田先生通话,说什么都行。”
“你也挺有胆量的啊。”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泽田先生和夫人交谈后,多少能平静一点儿的话也不错啊。我对泽田先生只有同情,嫉妒心是一点儿也没有的。”
“你得谢罪才行。”
“夫人才需要谢罪吧?”佐伯笑得眯起了眼。
“我已经过了这个阶段。否则在你对我做了那种事后,我会像现在这样和你继续下去吗?”
“和盐月先生呢?”
“我和那个人没什么的,你又突然说起怪话了嘛。”
“我可不相信。”
“为什么?”
“看你们的态度就知道了。不管怎么在人前掩饰,你们看对方的眼神啊……我估计你们很早以前就 开始了。”
“之前你可一句都没提过盐月先生的事。”
“我有顾虑嘛,毕竟是他把我介绍给夫人的,也是这个案子事实上的赞助者。”
“现在没顾虑了?”
“因为和夫人关系变深了呀。”
“如果事情像你想象的那样,盐月先生应该会出现在这里。你在这里的时候,盐月先生有来过吗?”
其实伊佐子一直在别的地方与盐月幽会。她嘱咐过盐月,这里是医院指定的旅馆,所以绝对不要过来。
“虽然没来过,但应该是你掐好了时间,没让我们两个撞到一块儿吧?”
“胡说八道。”
“本来嘛,像夫人这种身段的人,一个男人可是满足不了的。”
“你这话很失礼啊。”
“事实上你和石井也有这种关系,不是吗?”
“那个不是我自愿的,是突然被袭击了,就跟你的情况一样……”
“于是你就一直保持了和石井的这段孽缘?”
“我是被胁迫的,因为他说要把我们的事告诉泽田。这人就是个无赖!”
“仅此而已吗?我可不这么认为。现在时机未到,所以我还没法向石井具体询问夫人的事。”
“我看上去有那么淫荡吗?”
“我可不想用这个词。这是一种体质啦。丰满,稍胖,肤白,肌肤细嫩,腰部鼓起的女人,基本都有这样的倾向。天性就是晚上一个人睡会觉得很难受。”
以前盐月也说过类似的话。伊佐子嘴上不能说,心里却有计较。特别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睡旅馆时,常常会兴奋起来。体内血液翻滚,难以入眠,不知不觉中手就习惯性地伸向了某处。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
“哦,看你的眼神,像是在说’你很懂嘛‘。不过呢,这不是我自己的经验。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律师嘛,虽然专攻刑事案件,可也给离婚官司做过咨询。那些都是我从当事者的妇人那儿得到的知识。”
“也有例外哦。”
“一般都能适用。”
佐伯也是,正如他的四方下巴带给人的印象那样,此人精力充沛,永不知疲倦。半夜里他会突然起床,坐在桌前,调查诉讼资料或给专业杂志撰稿,然后再一次过来搂抱伊佐子。
“我知道的,盐月先生现在不怎么来找夫人了。”佐伯说。
“你在说什么?”
“好了,别装傻好好听我说,这主要是因为他那个政治家舅舅的病很不妙。”
“有一天盐月先生给我打过电话,说他舅舅因为肝硬化住院了。”
“电话啊。”佐伯一阵冷笑,“好吧,无所谓了。所谓的肝硬化只是对外的说辞,其实是肝癌。而且已经治不好了。”
“真的吗?”
“这个事影响太大,所以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
道。人家毕竟是政界的实权人物嘛。对盐月先生来说,这真的是一个关系到自身沉浮的问题,所以他现在没心思来夫人这里了。这人看外表还行,其实是个扛不住事的。”
涩谷那块能以两倍市价卖出的土地,如空中楼阁一般浮现在了伊佐子的眼前。
伊佐子走进病房,看到速记员宫原素子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记录信弘的口述内容。窗外艳阳高照,一早便如午后一般强烈。
仰躺着的信弘见伊佐子来了,停下口述,翻起眼珠看她。瞳孔一动不动地停留在白色眼球的上端。凝视中似乎蕴含着他的猜测与悲伤,而伊佐子则选择无视。
素子从椅中起身,向伊佐子点头致意,问候了几句。这贫血似的瘦脸和少年般的身体,伊佐子也是好久没见了。
“我来探望,发现先生比我想象的精神,这才放了心。”或许是语速快的缘故,她说话时缺乏女人特有的黏性。
“感谢你特意过来探望……什么时候到的?”
“大概是两小时前。我来本是为了探望,结果先生说想做自传的口述。我觉得这样会影响身体,不太好,不过看先生好像精神不错,也问了护士长,她说时间不长的话可以。”素子辩解似的说道。
“我觉得无聊,所以就硬求她帮我做记录。”
这句“觉得无聊”在伊佐子听来不无讽刺,好似在说:我整天都被束缚在床上动弹不得,而你却在医院外面做了什么?今天也是,都十一点了才在病房出现!这句话与进门时信弘盯着她脸看的目光有共通之处。
“只要你开心就好,有什么关系嘛。宫原小姐,你事先准备纸笔了吗?”
“准备了,那是我吃饭的家伙,不管需不需要,我都会带在身边。”
伊佐子已经看到接待室的椅子上放着一只开着口的手提包,所以知道有纸笔。椅前的桌子上有一个水果篮,被包装纸遮着,上面还打了个红色的结。素子站着,手往包装纸上一搁,说道:“区区薄礼,请你们慢用。”
伊佐子向她道了谢,然后说:“病人情绪好像不错,请继续速记。”
这话也是对信弘的反攻。既然你要猜测我晚上干什么,还拿嘲讽的眼神看我,那我也要这么干,完全没有退缩的必要。
“是。”
宫原素子局促地站在一边,露出略微前突的门牙,含糊地微笑着。也不知是在忌惮眉宇间忽然显出愠色的伊佐子,还是因为见伊佐子刚到,以为夫妇间有话要说,就拘谨起来了。
“我来之前,你们一直在速记?”
“是,才做了一会儿。”
“那就再做一会儿吧。”
“我没关系。反正现在我也没什么话要对我老公说。不碍事的话,我也想坐在这里听。”
信弘望着天花板,那里是他的正前方。他双颊萎缩、长满白色胡茬儿的侧脸上并未现出奇异的表情,只有嘴唇略微用力地抿着。
“怎么样,老爹,这样可以吧?”
伊佐子故意说得很大声。信弘始终合着嘴,只是嗯嗯啊啊的,也不知是回答还是喘气。信弘一贯如此,为了什么事生气,给她脸色看,但决不会长久,最终还是会向她屈服。这种硬撑门面的表情实在是滑稽可笑。你一强硬他就软,你一示弱他就蹬鼻子上脸,虚张声势--这就是信弘的本性。
素子坐回椅中,将速记用的一捆半纸放在一个倒扣于膝头的方盘子上。
“那我们就开始吧。”也不知信弘这话是在对谁说。他清了清嗓子,似乎一时找不到状态。
“呃,前面说到哪儿了?”
“初中二年级时,您叔叔是报社记者,您想学他的样子……”素子讲述了之前说到的部分。
“啊啊,对啊,哦……”信弘又干咳了一声,“哦……现在倒是连小学生也能当小记者,制作校刊了,我那时就没有。我很想像叔叔那样做采访工作。进高级中学之前,我的理想好像就是当一名报社记者……对,从长府町往北走两公里,有一座古老的神社,很有来头,延喜式里也提到了它的名字,延是延长的延,喜是欢喜的喜,式是结婚仪式的式……我去见了那里的神主。我这么做是因为,在长府町内的话可能会被人看到,所以就去远一点儿的地方过了把当儿童记者的瘾。当时我想,一个小孩去那里说这个,人家神官也不会搭理啊,所以我就掏出积攒的全部零用钱,在店里买了一样尽可能奢侈的赠品。是什么我已经忘了,总之看起来很豪华……嗯嗯,去神社的事务所一看,只有神官一个人在,我就把赠品给了他,随口编了个少儿报纸的名字,说想写一篇关于神社的谈话稿。怎么措辞的,现在我已经忘了,总之我这么一说后,神官拿着这豪华的赠品,啊,应该说是礼物吧,他也不好说不行,就把我请进事务所的一间大和室,说了祭神典礼的由来。神官背后有个很大的壁龛,那里悬着神体的挂轴,旁边立着金色的屏风,所以我完全被那气势吓到了。不过,一边听神官说话一边拿铅笔往记事本上做记录,写着写着我自己都觉得心情激动,高兴得不得了……我真是怎么也说不好啊。文章不够好的地方,过后我会边看记录边修改的。哦……我用铅笔写字时,特别注意不让神官看到记事本,其实啊,上面只有一些像记号一样的东西,我并没有写下文字,而且我也写不了……”
口述过程中,有好几次,信弘要么卡売,要么就是把话重新说一遍。伊佐子听着听着便无聊起来。
“少年时代的回忆”就算在自传里也属于比较幼稚的内容。当然,信弘的整部自传恐怕都会言之无物,以自命不凡的追忆贯穿始终吧。光听刚才的口述就能明白,信弘的那些如梦一般非现实的念想,身为S光学的功臣却轻易接受辞退命运的软弱,早在他的少年时代就已经定型了。
“您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儿?”素子停下拿着铅笔的手,问信弘。
“不用,再进行一会儿吧。”
信弘说着,将枕上的脑袋稍稍转过来,这时他的视线扫到了伊佐子的脸。
伊佐子不予理睬,转过一个直角,拐进了厨房。她打开煤气炉,放上水壶。伊佐子自己想喝点儿红茶,也准备给速记员来一杯。忽然站起身到厨 房里来,会自然而然地对信弘造成一种压迫感。类似这样的小动作,意外地对他有效。
直到现在,信弘都没有亲口坦陈不再担任S光学董事的事。川濑会长来的那天,伊佐子听说了这件事,但也只是在走廊交谈时得知的。不知信弘准备瞒多久,可以肯定的是,他害怕妻子的反应,所以迟迟不肯开口。也许信弘猜测妻子与川濑交谈时,川濑已把辞退的事告诉了她,其实心里早就暗自松了一口气。也不知信弘是不是打算一点儿一点儿透露实情,总之,与其把这单单归结于他的软弱,还不如认为他有意把退职金或是辞去董事职务时的慰劳金之类的,分给两个女儿。在明确金额、定好分配率之前,他不打算说出退职的事。
信弘本人一边以口述方式写自传,一边又觉得能长寿。只是心肌梗死这东西,天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然后就一命归西了。现在已发作过两回,再来一次恐怕就没救了。就算在医院接受一遍遍检查,就算做了预防治疗,由于老年人的预后死亡率很高,靠这些措施依然无法防范。如果是癌症那样的疾病,还能预估死期,得了心肌梗死,简直就像抱了个定时炸弹,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信弘口述的声音仍在持续。听不清在说什么,反正内容肯定很无聊。
佐伯的话在伊佐子耳边挥之不去。盐月的舅父得了肝癌,不知能否熬过半年。伊佐子原本计划靠政界大亨的斡旋,让涩谷那块地卖出两三倍于市价的金额,但现在看来希望渺茫。听佐伯说,这位大政治家的病症虽然对公众保密,但政界信息网发 达,已有一部分知情者。他一路做过不少强硬之事,所以树敌也多,一旦式微,对手便会伺机围攻。意气风发之时,敌人自会有所忌惮,实力的发挥往往也能高于实际水准。一旦死期临近,对手的报复便毫不留情。他那一派已是风雨飘摇,据说谋划改换门庭者也不在少数。下属的一帮议员要是继续跟着快死的大老板,恐怕也会翻不了身,既当不上大臣,也分享不到权益。
伊佐子焦虑万状,盼望着涩谷的土地能尽早纳入自己名下。倘若作为遗产被前妻的两个女儿分去了一碗羹,土地变少,利用价值降低,变卖时也会相当不利。伊佐子想趁信弘活着的时候,确保一切权益。自打听说盐月的舅父得了癌症,她越发觉得依赖别人是虚无缥缈的,万事都得靠自己的力量。
很久以前伊佐子就在催信弘写遗嘱,信弘没拒绝,但也没说马上就写。等待是没有止境的,加之听到了癌症的消息,信弘在其心目中的影像已然淡去,于是伊佐子决心在这段时间里一定要让他写下遗嘱。
伊佐子端着红茶回来,见信弘已不再口述。他用手抓住稀疏的白发,闭着眼睛,歪着脸。素子低着头,速记用的铅笔停留在纸面上。伊佐子以为信弘的病发作了,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原来是想挣扎着忆起已经忘却的过去,才露出了这痛苦表情。
“唔……怎么也想不起来啊,那两个朋友的名
字……”
在伊佐子看来,为这种事拼命努力的信弘就像个傻瓜。她在素子面前也放了一杯红茶,从斜上方打量信弘。
“怎么也想不出来,这地方可是很重要的。”信弘用掌心敲着额头。
素子手握铅笔,摆出随时可以开始听写的架势。如蚯蚓匍匐一般的速记文字占满了薄纸的一半。低着头的素子,短发下的苍白脖颈向前伸展着,没有一丝诱惑力。
“书房的书箱里有笔记本。”
信弘咕哝了一句,抬起下巴看着伊佐子的脸。落于枕上的两根白发纠缠在了一起。
“我在那个笔记本里做过记录,看了马上就能知道人的名字,还有想写的东西……你能开车回家帮我 拿过来吗?”
与往常不同,这次信弘的请求方式很强横,近乎于命令,令伊佐子心头火起。她大体知道丈夫如此措辞是出于什么心态。可是,如果是在怀疑妻子的品行,之前趁没人的时候直言不讳地说出来就是了。当然,其实他也说不出口。无非是考虑到自身的体面,要不就是害怕说出口。信弘天性如此,平时也是,他想吼,但又会中途打住,把话藏在心里,然后独自一人默默地反复念叨。他咀嚼着个中 滋味,甚至还有点儿乐此不疲的意思。尽管伊佐子在旅馆和佐伯鬼混到了今天早晨,但是看信弘不知对方是谁,还要在那里想象,态度又格外强硬,不由得火气上涌,反感顿生。
“我还有别的事,现在不回家。”伊佐子措辞强硬。
“是这样啊,可我很需要那个笔记本。”
“别说了,自传什么的,也不用这么着急吧,什么时候都能写啊。过几天我回家了,会顺便帮你带过来的。”
信弘的太阳穴上爆出了青筋。当他无言以对、强忍怒气时,这根青筋就会出现。伊佐子心里暗暗嘲笑,但碍于速记员在场,嘴上却说道:“既然这么急,那就打电话叫沙纪拿过来吧?”
过去,伊佐子说自己有事时,信弘既不会问是什么事,也不会问她要去哪里。
“沙纪不知道的。那女人对书一窍不通,就算让她翻书箱,恐怕也找不到。”信弘说。
“就算是这样,只要告诉她笔记本在哪里,她总能摸得着地方吧?”
“知道在书箱的哪一格,知道从右数起是第几本的话,沙纪应该也能找到。只是我也搞不太清楚了,记忆模模糊糊的。”
“那就没办法了。”伊佐子舍弃信弘,目光落到
了素子瘦弱的后颈上,“对了,要不让宫原小姐去拿吧?”
信弘看着素子的脸,露出探询的表情。
“这个……我去拿也行的话,那我这就去拿。”
素子从当垫台的盘子上拿开纸和铅笔。
“你今天没有别的活儿了?”信弘犹疑不决地问素子。
“没,没别的活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