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去好了,沙纪不行的话,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伊佐子觉得让素子跑跑腿也没什么。现在哪怕是逞强到底,她也不想劳烦自己。
“那要么就拜托宫原小姐了?”
信弘嘴上说得客气,眼中却闪闪发光,因为口述资料马上就能拿过来了。
“请尽管吩咐,只要告诉我笔记本可能在书箱的哪个地方就行,我会去找的。”
主任医师带着护士进来了。查房医生总是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素子也离开了床边。医生拿听诊器在信弘的心脏周围移动了一阵,被护士拉开的睡衣下,是一片比以前更干瘪的胸脯。那萎缩、颓废的皮肤下埋藏着一颗病怏怏、随时都可能破裂的心脏。
氧气帐已经不需要了,注射的药物种类及次数好像也都减少了。
“医生,情况如何?”伊佐子向挺着肩膀的医生问道。
“情况相当不错。”医生一边把听诊器往手上缠,一边回答,“照这个势头,明天就让他下地走动,一点点地锻炼脚力吧。”
“没问题吗?”姑且摆摆妻子的模样问一句。
“没问题。在这里再待上两周左右,就可以回家了。”
“这么说,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发作了?”
“要尽可能地保持平静的心情,有忧心的事就不好了。”
医生这么说的时候,伊佐子感到信弘的视线似乎朝向了自己。
“只要这方面多注意,管保能活到八十岁。”
医生领着护士快步离开了病房。
“太好啦,夫人,医生都保证说能活到八十岁这么长呢。”素子一脸快活地走向伊佐子。
“谢谢。”
在这女人看来,八十岁算是非常长寿,可信弘已经六十七了。素子有这种看法,正表明了她的年轻。而自己比这个女速记员又大了十岁,但即使如此与信弘的年龄差也高达三十岁。然而,年轻女人一旦有了个年纪相差较大的丈夫,想必在旁人的眼里,她的岁数也不会小。
但是,不管怎么说,信弘若能活到八十岁,那就太令人绝望了。这应该是医生为了安慰病人说的客套话。伊佐子来到走廊,打算向医生询问实情,可惜已不见医生的踪影,多半是走进了别的病房。
伊佐子不想回信弘的病房,在走廊里等医生出来,就在这时有人捅了一下她的肩膀。回头一看,站在眼前的竟然是盐月那硕大的身躯。
“啊!”伊佐子语声一滞,“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探望病人的。”
“不会吧?”
“真的……是这里?”盐月的目光扫向病房外的木牌,细细打量着,读出了“泽田信弘先生”这几个字。
“你真的进过病房了?”伊佐子半信半疑地观察着盐月的神情。
“不,我去的是别的住院楼。我记得你丈夫是在这一块,所以就想偷偷过来瞧一眼再回去。”
“我就想嘛。”
“这下放心了?”
“病人得的可是心肌梗死,给他刺激是最糟糕的。刚才医生还提醒过。不过,老爹你大概也没有堂而皇之进去的勇气吧?”
“我们去别处说话吧。”
盐月说着,先行跨出一步。就在这时,素子从病房出来了,胳膊上挂着外套。
她一见伊佐子,便点头施礼,说道:“夫人,我这就去您家一趟。”
“是吗,辛苦你了,你已经问好笔记本在哪儿了?”
“是,大致听了一下,我觉得能找到。”
“那我就在你快到的时候,给家里的用人打个电话吧。”
“那就拜托了。”
“你走好。”
两人交谈时,盐月一直面朝窗户站着。素子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以目致意,而是跨着小碎步向电梯走去。
“刚才的那个人是谁?”素子的身影从走廊消失后,盐月远离病房,低声问伊佐子。
“就是给泽田记录自传口述的速记员。”
“哦哦。”
盐月点点头,看他的表情,像是心里想到了什么。刚才的医生和护士结束巡视,从边上的病房出来了。
“你认识那个人?”
“你一说速记员,我就想起来了。有一次杂志社在我们公司搞对谈,是她来做速记的。刚才我就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个女人。”
“她有没有记住你的脸呢。”
“应该记不住吧,都已经是一年半前的事了,对谈的对象又是社长,我只是一声不响地坐在旁边而已。那个速记员也没表现出认识我的样子嘛。”
“也是。”
素子对盐月连个注目礼也没有。因为伊佐子和他站在一起,所以素子故意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这也不是没可能,不过看她当时的神色,似乎对盐月确实是毫无印象。
“速记员也是到处跑的,见过很多人,不可能把每张脸都记住吧……好了,总之我们还是早点儿离开 这个地方吧。”
盐月胆怯起来,催着伊佐子迈开了脚步。电梯的门前不见素子的身影。标记显示电梯正从楼下慢慢地升上来。
在电梯里盐月什么也没说。外来患者和等着取药的人挤满了大厅,两人在长椅上坐下后,盐月询问了信弘的病情。但是,他对这个话题并不热心,脑子里似乎在想别的事。伊佐子觉察得出,他正在为舅父的肝癌发愁。
不过,有盐月在身边,伊佐子还是感到了安
宁。这种安心感在佐伯等人身上是体会不到的。这种安宁来自与盐月长年的缘分,也源于他不会令人感到危险的性格。他的“无害”常使人不满,只有在摆脱险境时见到他,才会明白这种安宁的珍贵。
“你舅父病情如何?”伊佐子问盐月。由于身在医院,搬出这个话题也不会显得不自然。
“唔,好像是慢慢地在变好。”盐月当即回答道,“从前天开始有食欲了。人也精神了不少,跟来探望的人谈得很欢。”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相比明朗的语气,盐月的脸色却显得很忧郁。
“也就是说没问题了?”
“没问题了。听说主治大夫啊,还对我舅父打包票说他能活到九十岁。”
难不成在病人面前说你肯定能长寿是医生的习性?通过佐伯的私密话也可以看出,那位政治家罹患肝癌多半是事实。医生诊断为癌症,却打包票说能活到九十岁,自然是为了不刺激患者和家属。不过,为了摆脱“误诊”的误解,患者去世后,医生会及早发布公告,表示病人得的其实是癌症,想表示他们对患者的死期也早已有所估计。医生会这么向遗属解释:病人怀疑自己得了癌症,要求我告知真相,这种场合,如果病人正当壮年,我就说能活到七十岁,如果是老年人,就说八十岁或八十岁以上,以此来鼓舞患者。医生的这样瞪眼说瞎话,理 应得到人们的原谅、得到遗属的感谢吧?盐月的舅父明显就是这种情况。
这么一想,医生保证信弘会有八十年寿命的话也不足为信了。岂止如此,从医生对政治家的鼓励可知,信弘反倒是没几天可活了。
“你听我说,老爹,我准备让泽田给我写遗嘱。”伊佐子低声说道。
“嗯?什么?”盐月凑过耳朵,听明白后,他看着伊佐子的脸问道,“泽田先生想写遗嘱了?”
“上次我这么一说后,他说他会写。我不是因为他病情恶化了才说的,反倒是因为他好转了,觉得比较容易说出口了。”
“那是自然,也好,确保财产对你来说是头等大事,能让他写下遗嘱,你也就安心了。”
“我并不是要得到全部财产。只要涩谷的那片地全归我就行。”
“你也是铁了心啊。”
“‘铁了心’这种奇怪的词就不要说了。你想想,泽田不在了我怎么办?又没有孩子,年纪也大了。泽田也有责任保障妻子老了以后的生活啊。老爹不也赞成我三年内在那里开店的计划吗?”
“那是自然,这个所谓的三年,也是以泽田先生到时候有个三长两短为前提的嘛。不过,这跟你现在就让他写遗嘱有关系吗?”
“当然有了。”
“哦,既然泽田先生有这个心,那就让他写好
了。”
“我问你,遗嘱要写成什么样才行?有没有固定的格式?”
“应该没什么固定的格式,全部由本人执笔,再在上面署名、盖章应该就可以了。”
“这么简易不要紧吗?难道没有在法律上绝对有效的格式?”
“你说的是那种形式吧,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写好遗嘱,把它交给律师保管?”
“不然总觉得不清不楚的。”
“我没继承过遗产,也没到写遗嘱的时候,当然是不知道详情了。因为这种事与我无缘嘛。”
“有律师在场,就显得比较正式了。我想委扦律师。老爹你认识熟悉这方面业务的律师吗?”
“律师啊……还是委托佐伯律师吧,你看怎么
样?”
伊佐子知道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不过,很快她便若无其事地回应道:“咦,佐伯先生不是专攻刑案的吗?”随后又不露声色地观察起盐月的样子来。
“就这么点儿事,无所谓刑事民事的,什么律师都行。”
这语调也好,表情也罢,都与平常没什么两
样。盐月属于喜怒形于色的类型,看这情形,他好像还什么都不知道。虽然佐伯是盐月介绍的律师,但也只是一个从舅父那条线上推到他面前来的人,之前双方并不认识。在A宾馆结束三方会谈后,佐伯不过是出于义务,时不时地向盐月报告石井一案的情况,两人之间没有交往。因此伊佐子推断,盐月多半以为佐伯也只是事务性地向她报告审判进展而已。另外,佐伯的姿态中带着一点儿生意人的气息,又很会演戏。
“可是,找佐伯先生的话,会比较麻烦。”
“为什么?”
“我们已经委托佐伯先生当石井的辩护人,不是吗?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他和泽田见面啊。”
“原来如此。”
盐月也意识到了不妥,苦笑起来。石井的事一直瞒着信弘,所以不知不觉中产生了一种疏远感,以至于盐月都淡忘了石井的存在。
“不过呢,我觉得像写遗嘱啊、委托保管之类的私人事务,还是别找不太认识的律师为好。特别是你这种还跟人家女儿有纠纷的人。”
“话是这么说……”
“还是找佐伯君好啊。律师这种人已经养成习惯了,绝不会说出业务上的秘密。就算他见到泽田先生,也不可能把石井的事透露出去。你看佐伯君是不是一脸的正经相啊。这方面他自有分寸。”
毕竟是盐月,早已把握佐伯的特质。可以说,正因为佐伯有那样的表现,才使得盐月对两人的事毫无知觉。
“佐伯先生应该不会对泽田说什么,可是扦他办了石井的案子,又让他去见泽田,我总觉得有点儿羞耻。”
“不会的,律师这个行业啊,别人家那些更稀奇古怪的事,都不知道见过多少了,早就习惯了。对你家的事他才不会有什么想法呢。”
“是这样吗?”
“当然了……而且这里的院长是他哥哥对吧?写
遗嘱的时候,有院长的弟弟在场,泽田先生也会比
较放心吧,所以不是正好吗?”
“能让泽田早点儿动念头写遗嘱的话,委扦佐伯先生也行。”
“你就这么做,这样好。”盐月对自己的方案大加推荐。
只有在谈这件事的时候,盐月显得情绪高涨,这个话题一结束,他的神情又回到了原先的闷闷不乐。动作也很安静,也没有夸张的举止。
“对了,老爹,还有一件事……:,
“嗯?”
“就是上次提到的,请你舅舅出面斡旋,让涩谷的那块地卖到两三倍市价的事,是不是不成了?”伊佐子试探盐月的反应。
“嗯,那个不成了。”盐月立刻答道。他仗着舅父的政治背景,一向喜欢夸耀自己的厉害,决不会马上说不行,然而这次却明确表示了无能为力。可以确定政治家得癌症一事是真的了。
“最重要的是,那块地还不能马上变成你的东
西。”
“没错,所以我重新思考了一下,那个事先放一边,先说说高得吓人的遗产税吧,能不能想办法减免一点儿呢?能不能请你舅舅给大藏省的高级官员捎句话呢?”
“唔……盐月弓起背沉吟了一声。
“你舅舅帮忙说个情的话,大藏省什么的还不马上变脸?”
“怎么说呢,多少会有所不同吧。”盐月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咦,只是‘多少会’吗?这怎么可能,上次你舅舅一声吼,把那些官员吓得直哆嗦,拖拖拉拉没个完的项目一会儿就完工了。我还以为能让遗产税接近零呢。”
“这可做不到。”
“为什么?w
“因为我舅舅没做过大藏省大臣。农林省和建设省里倒是有很多老部下,他在大藏省那边还没到能发号施令的地步。”
“可他是一个大党派的领袖啊。就算是大藏省的官员,也像怕老虎似的怕你舅舅吧?我想,里面肯定还有几个局级干部在求你舅舅安排退休后的出路呢。”
“唔,说起来是这样没错,不过……好吧,现在
我舅舅还在住院,等他好了我去说一下,请他想点儿办法。”
“拜扦了。”伊佐子说归说,但从盐月缺乏自信、想要逃避的态度看,大政治家罹患重病的事是不会有错了。
“我问你,你今天忙不忙?”
“嗯?嗯。”盐月回答得模棱两可。
“我和老爹也有些时候没见面了。”
“嗯,过几天我会找个时间的。今天我接下来还得去舅舅住院的地方。”
“是吗?真是够呛。”
“舅舅住院后,他家里的杂事都推给我了……总之,你再等我一段时间。”盐月郑重其事地说。
“好啊……这有什么办法呢。”
盐月目不转睛地望着伊佐子的脸,最后还是死了心似的,发出“峨”的一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总之,什么时候再见吧。这段时间我动不动就会外出,不过你还是打我公司电话好了。”
离别时盐月做了个笑脸,随后他用硕大的身躯挤开人群,走出了玄关。明亮的阳光洒上了他的西装,背影却显得十分渺小。
伊佐子回到电梯前,站了片刻,见两名护士推来了一张移动病床。头露在毛毯外的患者约莫六十岁,脸色惨白,闭着眼睛。他的嘴痛苦似的张着,嘴唇煞白。护士一边说着“马上就到了”,一边关注他的脸色。电梯门一开,移动病床率先进去,剩余的空间只装下了伊佐子和另外四个人。在电梯里,护士仍不停地对虚弱的患者说话。伊佐子决心已定,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让信弘答应写遗嘱。
刚回病房,床上的信弘便睁开双眼,凝视着向自己走近的伊佐子。信弘的眼睛仿佛在说,他明白妻子来自己身边是为了什么事。
伊佐子的日记:
——X日
丈夫说要写遗嘱。从前些日子开始,他就吵着说要写。他现在还在住院,这多不吉利啊。我不想让他写。我劝他,这种东西等你出院了,身体完全恢复了再写也完全来得及。可丈夫却坚持说。心脏病嘛,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啊。为了安心。他想先把遗嘱写好。
我听从了病人的话。丈夫一直被束缚在病房内,所以不太好伺候,我没法违逆他的意思。我去小卖部买了便笺和信封,回到病房一看。丈夫正愉快地坐在接待客人的椅子上,面对着桌子。
丈夫说指定遗产分配方式的遗嘱还是交给律师保管比较好,三四天前他问我该找哪个律师。于是我就说出了佐伯的名字。丈夫问我他是不是我以前认识的熟人。我回答说,佐伯是院长的弟弟,我们在这里得到了人家不少关照,顺便把这件事委托给他办的话,院长也会高兴吧。丈夫一听就同意了。也正是因此,丈夫坚定了写遗嘱的决心。
丈夫握住钢笔对着便笺纸。叫我先出去一小时,看来我在房里他有点写不出来。他还叫我打电话劳烦佐伯律师今天过来一趟,于是我就按他的吩咐,来到楼下大厅,用公用电话联系了佐伯先生。佐伯先生说他下午必琐上法院,会在之前过来一次。
我在医院的庭园及周边散了一小时步。回到病
房。丈夫正躺在病床上,说他累了。我说你看看你。就是因为你太逞强了。这时丈夫默默地从枕边摸出了一个信封。信封还没封口,看丈夫的眼神是要我读。
遗嘱这东西,就算是健康人写的,也不会让人心情舒畅。在丈夫面前,我努力做出快活的表情。打开了信封。
伊佐子啊。
我打心眼里爱着你。你也爱我。我的后半生因为得到了你,不知道有多幸福。如果最早就是和你结婚的话,我的幸福时光还会更长吧。然而。这就是人生。我与你相见恨晚,但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已经幸福得无以复加了,我觉得这幸福能弥补最早没能结婚而留下的那段空白,且绰绰有余。谢谢你。
遗憾的是,我没能回报你的爱情,就要先走一步。去往另一个世界了。我在你怀里死去,自然是幸福的,却留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你好可怜,死也无法瞑目,可是生死有序,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比你早生太多年了。
我佯装大彻大悟,写下了以上内容,其实内心对独留人世的你,对你的年轻和美貌十分嫉妒。你以“遗孀”的名义回归独身时,一定会被众多的诱惑包围。每念及此,我都想诅咒自已的病痛与衰老。当我想象自己死后,你躺在一个陌生男人怀中的场景时,我的精神就会癲狂。当然,我不认为你 是一个自甘堕落的人。我害怕的是你再婚。一想到再婚后你将得到新的夫婿,向他投入你此时给我的爱情,我就坐立不安。求求你,唯有再婚这件事你一定要放弃。我要你发誓不会再婚。
为此,我会给你留下财产,成为你生活的基础。幸好你是一个生命力旺盛的人,比我可靠得多。很久以前我就在想,假如你身为男子,多半会成为优秀的企业家。但就算你是女人,你也能干出一番事业。尽管绵薄,我也要把可作为资金的财产让渡给你。只可惜我俩之间没有孩子,真是一大遗憾。只要有个孩子,你就能得到快乐,至少。我对你再婚的忧虑也会淡去,就此得以安心。好了,这种事再写下去可就没个完了,而且我也有点儿疲倦 我把要给你的物件写在下面吧。我不知道遗嘱的正规格式是什么,总之我就把我心里想的东西写了下来:
一、涩谷松涛町XX番地的X泽田信弘名义下之土地伍佰贰拾壹坪 一、同一人名义下之同一幢住宅的建筑占地柒拾贰坪 一、S光学株式会社股票叁仟股一、R制铁株式会社股票金萬股一、F电机株式会社股票贰萬股一、Z铁道株式会社股票金萬贰什股一、V银行定期存款及活期存款全额一、R信托银行定期存款全额一、以上手续所需正式印章壹个 一、保管于上述住宅内的一切字画古董类物品及全部动产 由内子泽田伊佐子继承上述物件之事,均出于我本人意愿。
昭和XX年三月二十七日
泽田信弘
……即使这写法与一般格式有异,也无人能怀疑这是出自我本人意志的事实。
你大概会觉得奇怪。继承人里为何没有半子和妙子的名字。丰子已嫁入别家,妙子虽是独身,但她有绘画才能,足以独立谋生。很早以前她就说过不指望父母的财产。妙子一旦结婚,也会入别人家的门户,所以就更不用担心了。我所惦念的是独自生活的你。所以,我再说一遍,求求你千万不要再婚。尽管有点度乏,我还是要把所有财产交给我所爱的你。
我们的婚姻生活算不上长久。但我依然衷心感鉗你给我的后半生带来了幸福。谢谢你。
昭和XX年三月二十七日
执笔于本乡朱台医院病房
信弘
伊佐子女士
又及。据说书写遗嘱时的年月日至关重要。所
以为慎重起见,我又写了一遍。
读着这份遗嘱。我泪流满面。我竭力想用玩笑话掩饰心情。显出快活的样子,但表演还是失败了。
当时。我回应了丈夫两件事。
一,我发誓决不再婚。在丈夫看来我或许是年轻的,但我已经到了不奢望再婚的年纪了。我不认为自己在这世上还能遇见比你更好的男人。我可不想到了这把年纪再结一次婚,让自己陷入悲惨境地。还有,你似乎担心我会受诱惑。但是我完全没有那种心思,所以请你放心。更何况这两三年来,我只靠柏拉图式的夫妇之爱活着,所以我的肉体如僧尼一般,习惯了这种生活,情欲已然消亡。因为我知道没有比你更好的男人了,所以我能和从前一样保持清白,就这样追随你而去。请你不要再无谓地烦闷。
二,感舟你在遗产问题上对我的顾念,但我希望你能在我和丰子、妙子之间公平地分配财产。你太爱我,所以写下了这种有违常情的遗嘱,可是这也太没道理了。我想我可以给独身的妙子一半,剩下的跟丰子平分。学画需要各种支出,结婚费用也得准备起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自然不能一个人住在松涛的宽敞住宅里,所以我想到时候请妙子回来和我一起住。如果妙子感到拘束。那就卖掉住宅,所得款项一半给妙子,一半由我和丰子平分。
我恳求丈夫完全按我所说的分配方案重写遗嘱。没看到遗嘱也就罢了,既然看到了。无论如何我也希望丈夫能做修改。
丈夫说,谢册你能为我的女儿着想。诚然。在民法上,如果没有遗嘱,那子女作为继承人将得到遗产的三分之二,妻子则得到三分之一,但是,我把所有遗产给你是出于我的感激之情。而你呢,如果事先知道遗产分配方案,也能及早规划我死后你自己的生活。我给你看这个的意义就在于此,所以你看完就要我修改,我是不能答应的。丈夫最后还生气了,说总之你就同意了吧。难道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我十分清楚丈夫的心意。虽然我的喜悦难以言表,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样的遗嘱。我说再让我思考一下,就把遗嘱放回了信封。丈夫又不是病危患者,没必要急着写遗嘱。他一直住院。变得多愁善感,所以才会想到这种事。我想再过一段时间 他会冷静下来。丈夫毕竟是技术人员,原本就是一个理性的人。
纷纷扰扰之间。佐伯律师到了。
佐伯先生郑重其事地问候了一番。他是院长的亲弟弟。所以丈夫也回礼说“承蒙照顾了”。律师快活地接过丈夫递上的信封,从中取出遗嘱,仔细读完后,说这样可以。丈夫以辩解般的口吻说自己不懂格式,所以写法有些随意。其实多半是对那些爱意满满的话感到害羞吧。佐伯先生笑嘻嘻地说,遗嘱没有固定格式,怎么写都行,作为亲笔字据。只要全文、日期和姓名是自己写的,再加盖印章即可。丈夫问他盖的是便章要不要紧。我忍不住插嘴说正式印章就在家里啊,结果律师却说不需要正式印章,便章就可以了。
我当着律师的面表示遗产分配不公平。应该分一部分给前妻的两个女儿。甚至还说出比率应该是三分之二以上。可丈夫一脸厌烦,说这样就行了,你少多嘴,根本不理会我的话。在一旁听我俩争论的佐伯先生,审慎地对我说:夫人,难得您丈夫如此为您着想,写下这份遗嘱,您就姑且接受他的安排吧。今后二位经过商量、想要变更时,可以用新遗嘱替换旧遗嘱。届时仍由我来保管。您丈夫现在也不是什么重症病人。有的是机会商量。
丈夫不理会我的话,而且还神经过敏,最终我决定暂时搁置自己的主张,听从了佐伯律师的意见。丈夫正式委托佐伯先生保管这份遗嘱,而佐伯 先生则从手提包里取出复写便笺,写了一张保管证。
丈夫问佐伯先生,如此一来你就是遗嘱的见证人了,能否请你以见证人的身份在遗嘱上签字呢?佐伯先生回答说,没这个必要吧,不过保险起见,我把这一节写入遗嘱也是完全没问题的。于是丈夫说,拜托你务必写下此节,这样我妻子也就安心了。佐伯先生在遗嘱的“又及”段落后。写下了“作成本遗嘱之际,律师佐伯义男在场”的文字。并盖了章。
此后,佐伯先生和丈夫交谈了五分钟。丈夫吐露说,告诉妻子要写遗嘱时,妻子好像很震惊。于是佐伯先生对我说:这个就跟加入人寿保险一样,以保证万一出了什么事不会引发各种麻烦,是一种很事务性的东西。“遗嘱”这个词比较沉重。拘泥于这一点所以心情才会不好,不过你就把它想成财产赠予吧。然后他又笑着说,他听哥哥讲,丈夫的身体情况大好,没准儿写下遗嘱反而会带来长寿的结果。
不吉利的东西往往会成为幸运的契机。于是我也重新振作了起来。佐伯把遗嘱收入包中离去后,丈夫对我说这位律师虽然年轻但似乎很靠得住。看来丈夫相当满意。
当天晚上,佐伯在伊佐子的旅馆房间过了夜。佐伯有时会在十一点左右回去,疲惫的时候也会一直待到第二天早上。
最初他俩防着旅馆的服务员,总是空着一张床,睡在另一张床上,但又实在挤得慌,所以就让 佐伯睡到空床上去。习以为常后,两人变得越来越大胆。想到第二天早上来收拾房间的服务员,看见两张床上的床单都乱作一团、满是皱褶的情景,就觉得难堪,但这一点他们也渐渐习惯了。事先给服务员打过招呼,说是弟弟担忧病人的情况,所以就在这里住下了。只是这借口对方能相信几分呢。不过伊佐子想,就算不信也没什么大不了,总之这边先安上个理由就是了。从那儿以后,旅馆方面也心领神会,傍晚时会把两张床都铺好,提供两套浴衣式的睡衣。
“松涛的土地全都归夫人所有了,也算是得偿夙愿了吧。”佐伯说。
“是啊,不过真的没问题吗?”
伊佐子将目光扫向茶几上的手提包。包里放着遗嘱。
“要说问题,也就是在法律上,两个女儿各有继承六分之一遗留财产的权利。要让她们放弃是很难的吧,不过我们可以想些对策。”
“是吗,那就拜托了。”
“股票倒是出人意料地多,那也是夫人你吵闹着要过来的吗?”
“我原以为只能拿一半,结果全给我了。不过,其实到不了我手中。”
“为什么?”
“因为要拿去交遗产税。光靠股票能不能保全松涛的土地,也还不好说呢。”
“我去查查税务署对那一带土地的评价额是多少。肯定很高吧。”
“现在已经很高了。越往后越高,评价额也会不断更新。股票那边就箄稍微涨一点,也赶不上地价飞涨啊。而且股票里有几个公司可能还会跌价吧?”
“原来如此,就算拿到全部股票,也不好说一定能保住土地,时间拖得越久就越不放心是吧?”
“是啊,泽田现在就死掉的话,也许还能勉强保个平衡。”
“呃……”
佐伯打量着伊佐子的脸,似乎想弄清她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她的眼里没有微笑,瞳孔仿佛陷没在深深的念想之中。律师慌忙将视线撤开,或许他是感受到了某种令人窒息之物,或许是因为他从中看出了某种与犯罪者契合的偏执。
“遗产税方面,”佐伯改换了话题,“就像我上次说的那样,你最好是请盐月先生扦他舅舅,去说动大藏省的官员。这么点儿遗产税,总能搞定的。”
“可是那个政治家得了重病,都快要死了。”
“就算得了重病,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还有影响力。那些官员都是胆小鬼,害怕的人不死透,他们就会一直听话下去。”
“就算是这样也维持不了多久了,因为是癌症啊。如果泽田一直活下去,就算现在那些官员接受了政治家的指令,以后也会反悔的。而且,那个政治家树敌很多,一旦死掉,官员的反应也会截然相反。他们会一窝蜂地跑去依附得势的敌人,没准儿将来我们反而会被人欺负。”
“唔……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
“不是听别人说的,这点儿事我还是懂的。”
“难道不是盐月先生说的?以前你说过你想找盐月先生帮忙。”
“打那以后我就没和盐月先生见过面,自从舅舅病重后,他哪还顾得上我的事。”
“因为这个事也关系到盐月先生的切身利益嘛。好吧,姑且相信你没和他见面,其实我也和泽田先生一样啊。”
“又说这种奇怪的话,你什么意思?”
“就像遗嘱里写的那样。”佐伯朝手提包努了努嘴,“这两三年来,夫人和泽田先生之间什么也没有,夫人把自己说成僧尼,花言巧语哄骗了泽田先生吧?读完遗嘱后,我可同情泽田先生了。他真是个好丈夫。”
“他是好人,告诉他事实的话未免残酷。相信自己爱得死去活来的妻子是个修女,泽田会因此而感到幸福。搅乱老年人的心,我于心不忍。”
“看了遗嘱里的话,我非常感动。”
“你的感动越深,我就越像一个恶妻是吧?”
“你这一通抢白也很让我伤脑筋。我对夫人的自卫手段也非常了解……说实在的,我也是一身冷汗 啊。我是第一次见泽田先生,心里还想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和夫人的关系了。这种时候,大多数女人都会心神不定,然后受到怀疑,而夫人你却泰然自 若,佩服佩服。”
“我不这么拼命还能怎么办?让泽田看出来就好
了?”
“不不,那就糟了。”
“你说话还真是前言不搭后语,这个就叫互相防范吧?”
“岂敢岂敢。所以你才能得到泽田先生的所有遗产嘛。劝丈夫说一定要把遗产分给两个女儿,这个人情卖得好啊!”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啊,对不起,对不起,照这个趋势下去,今后泽田先生也多半不会有分遗产给女儿的念头。”
“你的意思是不会改写遗嘱?”
“不会改了吧。你看,一个日期他都唠唠叨叨写了一大堆。搞不懂这到底是遗嘱还是情书呢。”
“对了,关于这一点,”伊佐子面容一正,“改写遗嘱是常有的事吗?”
“据说偶尔也有。西方人做得多,但日本人比较感性,很少会改写,除非情况有了巨大变化。在写遗嘱的阶段,日本人总觉得这是自己的最终决定,而且又抱着死板的信念,认为不该更改自己的遗嘱……怎么说呢,就是一种儒教精神的传承吧。”
“他会不会改遗嘱呢?”
“看他那决心,没问题的。泽田先生也是个老派的人……再说我们约好了,更改时是用新的替换我手 中保管的旧的。泽田先生是搞技术的,为人一丝不苟,不按正式手续办是不会安心的吧。‘’
“话是这么说……不走正式程序也能更改遗嘱?”
“可以的。只要是本人亲自执笔,并写上执笔年月日,就可视为有效。”
“这种时候需要见证人什么的吗?”
“不需要,有当然最好,但没有也行……看你担
心成这样,到底是担心什么呢?”
“担心前妻的两个女儿啊!特别是妹妹妙子,不能掉以轻心。没准儿她会责备老爹,叫他写新遗嘱。这女人就是这么厉害。”
“她不知道这份遗嘱的内容吧?”律师的视线扫向了手提包,也不知是第几次了。
“就算不知道,这女人也能想象出来啊。她这人别扭得很,总是说什么泽田完全成了我的俘虏。她很可能会趁我不在,像一只偷腥的猫似的来医院,死乞白赖地要泽田改遗嘱。”伊佐子的呼吸急促起来。
“担心这个的话,夫人可就不能不加小心,老让病房空着了。”
“可不是吗,不能让病房空着。”
“每天一个昼夜,自然也都不能离开你丈夫了。
“哈哈哈,这个行不通吧?
“要是能找个人代为监视,女儿一来就负责赶她们走就好了。”
“没有这样的人。”
“给泽田先生做口述记录的速记员怎么样?就说
是夫人的吩咐,叫她坚决挡住闯进病房的女儿。当然,就算是这样,最多也只能维持到晚上七八点吧。”
“是啊,那女人骨子里倒是挺硬的……不行,不
行,还是不行,旁人是靠不住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会尽早把病人带回家的。在家里的话,他女儿也就不会来了。”
“那倒多半是不会来了。不过,医院方面不是说接下来的一周还不能回去吗?”
“说是这么说,但需要绝对安静的时期已经过了,应该可以在家里静养了吧。你去找你哥哥求求情。”
“我去求吗?这个有点儿难办啊。他要是问我,夫人出于什么理由要我来求他,我可回答不了。”
“那就算了。我直接找他谈判去。”
“就这么办……可以去谈,只是我哥哥其实人很
固执。在没完全了解情况的时候,他肯定会说出院是绝对不行的。在忠于医德方面,他是个老顽固,所以以前还和病人的家属吵架来着。夫人要是跟医院吵起来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对夫人也不利。”
“你的意思是?”
“你看,按现在这个遗嘱的内容,社会上未必不会出现恶评,说夫人硬要让病人出院是存心的,是为了缩短病人的寿命。特别是二女儿,我想如果她真是个厉害角色,就极可能会抖出这种话。”
“求你哥哥也没用吗?”
“这个嘛,我不知道他会怎么说,但他为人谨慎,所以不太可能让病人比预定的早一个星期出院……你能不能坚持一下呢,就一个星期。”
“一想到两个女儿可能会在父亲耳边说些什么,我就越来越放心不下。”
“你这是强迫症。没关系的,不会有事的。目前为止没发生任何问题,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也不可能出什么事。再说泽田先生吧,他也是今天刚写完遗嘱交给了我。像他这种固执的人,就算女儿再怎么死缠烂打,也不可能在一周内修改遗嘱,而且他又打心眼里认为,委托律师保管遗嘱才是正统的做法。他不是叫我在遗嘱里写上了我这个见证人的名字吗?那玩意儿虽然在法律上没什么意义,但他 是病人,为了让他安心我才写的。我干这行也算是阅人无数了,根据我的经验,人在这种事情上表现出来的性格是不会错的。”
伊佐子默默地听佐伯的雄辩。
“还有,夫人把泽田先生带回家后,就不能再住旅馆了。我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和夫人一起过夜了。延长自由的时间,哪怕是一个星期也是好的吧?”
“泽田现在就死掉的话,倒是正好。”话语从伊佐子的齿间进发出来。
佐伯抬眼一看,只见伊佐子的嘴唇发白了。
“这个怎么说呢,人的寿命嘛……”
佐伯的语声中含着胆怯。他畏畏缩缩地想劝解几句,但说到一半便气若游丝,也许是觉得不能太多嘴吧。他动了动身子,把即将消散的话语连上了另一个话题。
“另外,关于石井君的事……”
伊佐子的眼睛动了一下,但神情中并未显示出兴趣。
“前不久关于安眠药的鉴定,我不是叫两个证人来法庭做询问了吗,一个是解剖乃理子的宫田法医,另一个是鉴定这份鉴定书的法医学专家山村教授,是我这边申请的证人。两个证人之间的辩论相当有意思。原先毕业的大学就是互相对立的,所以争论起来也是热火朝天。托这个的福,我通过山村 教授的讲义成了一个毒物’专家‘。这次法院那边请来的证人,做的鉴定相当不错,是一个叫春永的法医学教授。”
伊佐子默默地听着,看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想别的事。
“换言之,就是对双方言论进行判定的一种鉴定。春永教授是从中立的大学里选出来的。他的鉴定出来后,昨天法院也给我看了。里面说,根据乃理子脑部解剖的结果,可认定有脑震荡,但很难判定是致命伤。另一方面,安眠药的药片,也就是留在胃里的残片,法医没有取出并做精密检查,这个从严密检查的意义上说,确实有可指责的地方,但也不能因此就认为这项疏漏大大影响了死因的判断。总之,意思就是,这点程度的偷懒是很平常的事。”
“那他到底是哪一边的?”伊佐子也终于转入了关心模式。
“教授是中立者,要保全双方的面子,所以他的措辞与其说是慎重,还不如说是含糊不清,害得人心急火燎的。不过看他在鉴定里的表述,其实就是死因不明,也即证据不足。”
“那就是无罪了?”
“会判成无罪吧。而且,要问春永证人的意见偏向哪一方,那还得是安眠药中毒死亡。关于这个嘛,下面是我个人的猜想,负责解剖的宫田证人在法庭上所做的证词中,有一部分是在诽谤山村教授。好几天前,我给过夫人一份速记笔录的复印件,你还记得吗?”
“读过,但是记不清了,基本上都是一些晦涩的医学术语。”
“在那里面,宫田证人是这么揭发的,’山村教授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我的鉴定书提到了脑髓中的钙化,他问我钙化究竟是什么,关于钙化我都读了哪些文献。所以,虽然山村鉴定书对我所鉴定的钙化相当存疑,但从上述电话问询来看,也可知山村教授多半对钙化是一无所知的‘换句话说,宫田法医是在挖苦式地表示,这种无知者的鉴定是不能相信的。这一点似乎给法院一方的春永证人留下了不良印象。春永教授为人谨慎正直,他觉得一个学者不该在法庭上进行这种人身攻击。况且毕业的学校虽然不同,但宫田法医毕竟比山村教授年轻,理应格守一个后辈的礼节。另有一点也对宫田的鉴定不利,关于他很得意的术语’钙化‘,春永教授吐露说他也不太清楚这方面的学说。春永教授是温厚长者,所以没再细讲,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是认为钙化’这个用语只是宫田法医故弄玄虚……综上所述,正如 我所设想的那样,石井君因证据不足而无罪释放已经非常接近现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