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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人体炼金术

作者:美-斯科特·卡尼/译者:姚怡平 当前章节:87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16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埃米莉似乎毫无重量地悬在空中,她四肢的向上冲力即将屈服于地心引力。在她登上的最高点,物理现象会决定她的命运,不过她的身体仍是属于她自己的。不一会儿,这次的撞击就会立即引发一连串的事件,埃米莉这个人停止存在,她身体的命运将会落在别人的肩头上。不过,此时此刻,在向上与向下之间的关键点,她是永恒不变的,或许甚至可以说是美丽的。她坠落之际,把她的头发向后吹的风,力道开始强了起来。

她撞击在混凝土上,寺院的天井传出回声,不过,当时在凌晨3点仍清醒的少数几位学生,并没有作出反应。当晚早些时候,埃米莉还跟大家坐在一起,她没说几句话,接着就悄悄离开了。没人会想到埃米莉不在场会跟天井的撞击声有关。在印度,这类吵闹声很平常,所以他们没去查看,而她的尸体就静静躺在潮湿的青色月光里。将近3000年前,这里是佛陀的悟道之地,这些学生都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能在此处冥想。为了向佛陀表达敬意,这座城市取名叫“菩提迦耶”,意思是“佛陀成道处”。过去10天以来,这些学生施行禁语,在金色佛陀像的前方静坐冥想。严格禁止说话令他们心烦意乱。最后,当他们终于可以再度使用自己的舌头时,便兴奋地熬夜聊天,像是夏令营最后一天的孩子们。

埃米莉死时,我在离她不过10米远的地方,已经熟睡了一小时,我被白色蚊帐覆盖着,安然梦见自己回到了家乡妻子的身边。接着,有人推了下我的肩膀,我睁开眼睛,看见一位来自纽约的蓄胡的学生。他惊慌失措地说:“埃米莉躺在地上,她没呼吸了。”我凭直觉作出反应,马上起身,穿上蓝色牛仔裤和褪色的衬衫,冲到天井。

史蒂芬妮——本课程的另一位负责人——把埃米莉的尸体滚到橙色的露营用睡垫上。埃米莉的右眼部分淤青,血液濡湿了她的头发。因为惊吓过度,史蒂芬妮顾不上跟我打招呼,她正在黑暗中努力想要让埃米莉起死回生。她透过埃米莉的红色亚麻衬衫,进行胸部按压急救。医疗用品袋里的东西散落在露水沾湿的草地上,地上凌乱散布着注射器和绷带。史蒂芬妮每按一次埃米莉的胸骨,埃米莉嘴里的血就随之溢出。史蒂芬妮见这情景,嘴唇向上撅,表情扭曲。埃米莉仍旧没有脉搏。

现在,寺院里的每一个人都赶了过来,聚集在现场。某位棕色长发、带有澳洲腔的女人,一见血就跟着昏倒。同时我打了电话给人在美国的课程创办人,告知坏消息。

挂断电话后,我开始记笔记,打算打电话给埃米莉的家人,此时三名学生把她抬进生锈的救护车。那是寺院的救护车,用来给乡间村民提供医疗服务,今晚却用来载送她的尸体,穿越干燥的农田和熙熙攘攘的军事营地,驶向唯一的一家医院。2006年3月12日凌晨4点26分,埃米莉抵达迦耶医学院,到院已经死亡。

上午10点26分,我有如老了一岁。她遗留在房外阳台上的日记,写满了比喻性的文字,那些文字让我怀疑她是自杀的。10天的静心冥想,加上造访半个地球外的国家所带来的文化冲击,显然并不适合她。不过,这跟接下来所要面对的艰难任务相比,她的死因就显得更无足轻重了。她家位于8500英里外的新奥尔良,返家的头几段路程就是要穿越印度乡间干燥不毛的荒原。前一天晚上,圣城瓦腊纳西的铁路枢纽附近恰巧发生了火车意外,通往迦耶(Gaya)的铁路中断,而当地机场也似乎没兴趣帮忙安排载运尸体。

红色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之际,两名警察出现了。他们穿着绿色卡其制服,髋部佩带半自动手枪,蓄着翘八字胡。他们已经在医院看过尸体了,现在是过来问话的。

“她有仇家吗?有没有人嫉妒她?”警长米斯拉问道。他身高超过两米,高大的体型引人注目,肩章上有两颗银星。他怀疑这是一起谋杀案。

“就我所知,没有。”我回答。他那怀疑的语气让我全身僵硬。

“她的伤势……”他停了一下,不确定自己的英文用语是否正确。“范围很大。”

我带他去看她坠楼的地点,那里有一堆医疗用品,还有急救用品残余的碎片,那些是我们努力救她未果所剩下的碎片。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些东西,没有再继续提问,反倒请我去医院,他要我做一件事。

数分钟内,我坐上了警用越野车的后座,同行的还有米斯拉和三位年轻警卫。那些警卫不超过19岁,泰然自若地握着二战时代的冲锋枪。我们在路上颠簸行进的时候,一支银色枪管的老旧冲锋枪就指着我的肚子,我担心那把枪随时有可能走火,但是我什么话也没说。

坐在副驾驶座的米斯拉转过身来,露出微笑。他似乎很高兴能帮助美国人,这件新鲜事打破了他那平淡无奇的警务工作。他问:“美国的警察是怎么工作的?跟电视上一样吗?”

我耸耸肩,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见另一台越野车在对向车道高速飞驰。隔着满是尘土的挡风玻璃,我看到了一位棕发的白种女性身影,是史蒂芬妮。当两辆越野车擦肩时,我和史蒂芬妮对望一眼,她看起来很累。

数分钟后,我们抵达人潮拥挤且道路坑坑洞洞的迦耶市区。虽然迦耶是比哈尔邦(Bihar)的大城市,但是“开发”二字仍是遥远的梦想。尽管中央政府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封建制度仍是此地的治理原则。现在管控此城的,乃是大君时代治理者的后裔。布满黑泥的大猪在街上漫步,在垃圾里嗅闻翻找食物,还发出呼噜声,要行人别挡它们的路。有的大猪还在肉店旁边,等人喂食。我们快速驶过时,屠夫把剥皮的羊头切成两半,把不要的碎片丢给店外的猪吃。一头猪叼起一条丢出的肠子,像在吸一条意大利面。

越野车转了三个弯之后,进入迦耶医学院区(Gaya medical college),停在一栋混凝土建筑物的前方。遮阳篷上漆了亮红色的粗体字:“CASULATY(急诊)”。在印度医疗机构的名单里,这家医学院连个替补都称不上,这个脱离常规的地方,只能吸引印度最平庸的人才。迦耶医学院兴建于殖民时期,当时是由戴着遮阳帽、身上满是晒斑的英国官僚治理这片土地的。如今,迦耶医学院却连一丁点儿帝国建筑的风格都没有留下,校区点缀了几栋形状矮宽的混凝土建物,以拮据的政府预算兴建而成。印度大部分地区都已经骑乘在信息技术的火箭上,突飞猛进,但比哈尔邦仍坐在发射台旁的大看台上。

我跳出车外,米斯拉带我进入病房。一名身穿南丁格尔白色制服和帽子的护士向我投以麻木的眼神,她对悲剧已经习以为常。她的对面是混凝土制的尸体放置台,上面就是埃米莉的尸体,埃米莉在破旧的毛毯底下冷却。护士晚上拿来几片薄纸板作为隔档,挡住好奇的眼光。瑞克——在寺院诊所担任志愿者的美国人——入夜后就一直守在她的尸体旁边。

米斯拉把那块避免埃米莉受苍蝇侵扰的裹尸布拉开,她那受到重创的遗体露了出来。撞击地面后几小时,她的身体温度下降了十几度,降温后,她的伤口更为明显了。她眼睛下方的皮肤有深色的血渍,脖子根部鼓胀,看起来像是在坠落时弄断的。她手臂上的痕迹在史蒂芬妮施行心肺复苏术时是隐而不显的,现在却明显清晰得有如军队的迷彩。

米斯拉要我跟他说,我看到了哪些东西,他好把她的私人物品登记在警方档案里。警方合法保留她的尸体,要是有东西不见了,米斯拉就要负责。她穿着亚麻衬衫和长裙,长裙是她在德里观光市场买的,右手腕则戴着一串木珠手链。

“什么颜色?”他问,而且再度注意自己的英文是否正确。

“衬衫是lal(英国服装品牌LIVE A LITTLE),红色的。裙子是neela,蓝色的。”我说。他用圆珠笔在本子上写了写。伤口跟衣服上的血迹符合。

就算他当时正在思考这两种颜色的搭配很怪异,也没能思考多久。他的思绪被轮胎压到碎石子的声音给打断了,有人来了。

外头来了新闻记者,已经停了两辆小型的Maruti Omni箱型车,他们像马戏团小丑那样,从车内涌入了停车场,一堆的人、音响器材、B级摄影机。记者的存在,有如这所医学院,证明了此地的边缘化。在印度的其他地方,新闻频道相互竞争,抢先报道新闻;而在这里,新闻报道好像是团队行为,以今天的新闻报道为例,他们还一起搭车前来。16个人尴尬站在空荡荡的箱型车旁边,两位制作人根据摄影机和麦克风上的单色标志分配着设备。

米斯拉走了出去,阻挡他们前进,或者是在跟老友打招呼也说不定。我站在病房里,几乎听不到他们提高嗓门的声音,但是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我透过锻铁大门向外偷看,想要看到制片人把藏在掌心的黄色卢比纸钞塞到警长米斯拉手里。我没看见交易过程,但是我知道,只剩下几秒钟的准备时间,他们要过来采访了。

我把医院床单拉回去,盖住她的脸孔,走到病房的前头。相机闪光灯闪了6次之多,我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见。摄影小组把热烫的黄色灯光投射在我的额头上。接着,新闻记者把一堆麦克风放在我的面前,发射出一连串的问题。

“她是怎么死的?”

“她是被杀的吗?”

“是自杀吗?”

然后,来了一句回马枪:“你是谁?”

这些问题都很合理,但我不予回应。过去6小时以来,我的美国老板一直尝试联系埃米莉的父母,我还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听到消息了。也有可能在还没联络上他们以前,美国新闻频道就已经抢先报道了也不一定。

现在,埃米莉这个人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尸体的问题。我们努力拯救她的生命时存在的迫切感已经过去了,现在留下的是死亡所带来的一连串必然。她留下的肉身脆弱、易腐,而且不知怎的,许多人开始关注起她的遗体来。

“不予置评。”我一面说,一面眯眼望向摄影机无情刺眼的灯光。问题持续涌来,不过记者们的声音渐渐没那么急迫了。某位摄影师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们想要找角度拍她的尸体。我举起手臂挡住他的镜头,但是穿着红色Polo衫的男人抓住我的手臂,准备将我推开。我拉着他,但失败了,他放了手,我的身体转了向。一瞬间,他们已经经过我的身边,把盖住她脸庞的裹尸布给拉了开来。

在刺眼的灯光下,她眼睛下方的血液变成暗紫色。那道伤口穿过颅骨裂缝,进入脑袋里。在印度的电视上,死亡这个重要的角色仅次于珠光宝气的宝莱坞名人。覆盖住的尸体与脚趾标签的高雅画面是用在美国报纸上的,然而在印度的新闻里,会先以无休止的个人悲剧蒙太奇手法,拍摄荒谬丑陋的情景,继之拍摄死者的脸孔,头、舌下垂的骇人画面。印度的死者可不会害怕上镜头。如果我的责任就是保护埃米莉,那么我的任务失败了。

今晚,印度各地电视会播出最新的新闻快报:美国学生死于菩提迦耶禅修中心。

警方怀疑是他杀或自杀。

在印度,不是每天都有美国人死亡。今天,她成为尸体后的名气会比她活着时还要大。在这一则新闻变成下一则新闻以前,全国的注意力都会放在这个点上。十亿人都有机会目睹她那张失去生命的脸庞。

我努力挤回摄影机前,但是记者们已经开始走人,他们已经得到需要的东西了。

警长米斯拉用左手平拿着一根沉重的手杖,他脸上的表情有如万花筒,同时表达出“你的500卢比很有用吧”和“我不知道这些家伙是怎么绕过我的”。不过,这对记者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开始鱼贯而出,进入等待的箱型车里。司机发动引擎,他们冲往禅修中心,去偷窥事故现场。

一分钟前,病房里还像马戏团似的,现在却有如坟墓般安静。我没别的事可做,只能继续守夜。米斯拉向我微笑,耸了耸肩,然后回到外头的岗位上。我再度一个人陪在埃米莉的尸体旁,新的现实来到眼前,我的学生惨死在印度的偏远地区,现在我必须负责将她的尸体送回美国。她死亡6小时后,遗体看上去跟劣质包装的厚肉块差不多。气温有可能在正午达到摄氏37度,要阻止腐败,所剩时间不多。

我来到医院的柜台,身穿南丁格尔制服的护士说,医院没有冷冻设备。此外,我必须等到政府规定的解剖验尸过程完毕后,才能取回她的尸体。她建议我坐在尸体旁边等医生来。

我等了又等。

最后,有一辆小救护车停在病房外,那辆车的品牌和型号跟记者用的箱型车是同一款。两者之间唯一的差别在于救护车移除了后座,以便放入轮床。两个男人出现了,他们穿着领尖扣在衬衫上的皱巴巴的商务衬衫,还有破旧宽松的长裤,说是要把尸体送去解剖。

他们粗手粗脚把她放入救护车后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接着在土路上开了半英里。我与尸体待在一起,坐在车子后面,车子迅速穿越医学院区,最后终于停在一栋又小又破旧的政府建筑物外头,铝制屋顶上面还有几个大洞。门上的牌子以印地语写着“解剖教室”。解剖教室看来像是已经十年没人在这里上课似的。几处高起的平台上设有几排座位,想必是为了让学生更能看清楚解剖的尸体。中间几排的一些椅子颠倒着放,整个空间都布满灰尘和鸽粪。教室的前面是黑板,还有一张冰冷巨大的黑曜石桌。他们把埃米莉的尸体放在石桌上,用挂锁锁住门。

“医生很快就会来了。”他们说完后,就退到角落后面,抽小支的手卷烟。我注意到建筑物外有弃置的衣物和好几大丛头发,显然是先前解剖留下的。

他们抽完烟后,其中一人带我去附近的一栋建筑物,这栋建筑物比解剖教室大多了。他们说,医学院院长在这里等着要见我。我到的时候,达斯医生正在一大堆文件中烦躁地扭着双手,他那一小片乌黑的遮秃假发略略歪了。

达斯医生身兼二职,不但要处理医学院的日常事务,还要为警方解剖尸体。有课时,他为医学院新生教授有关法医分析的全部细节,这也表示要在数十具送到他太平间且无人认领的尸体上,重现伤口是如何形成的。这是很受欢迎的一门课,所以这里才会有四个陈列柜,里头装满致命毒药与潜在的杀人武器,比如剑、匕首、弯刀、螺丝起子、钉了钉子的板球拍等。陈列柜最底下的架子,摆了一叠犯罪现场的相片,呈现尸体处于不同腐烂阶段的样子。在我们谈话时,他不时凝视窗户前挂着的医用骨骼。

“这个案例很特殊。”他开口。“死在这里的外国人并不多,所以我们处理的方式必须十分谨慎,有很多人在注意。”

身为学生的埃米莉,只不过是穿着印度服装、踏上心灵之旅、追寻圣地的少数美国年轻女性之一。现在她死了,却成了一起迅速窜起的国际事件,警方的官僚体系、大使馆的走廊、承担数万美元将遗体遣送回国的保险公司,都在关注这起案件。

而我心知肚明,一切就取决于达斯医生的死亡报告书。如果他认为尸体上的伤口可能是他杀所致,官方规定尸体必须交由警察看管,直到调查完毕为止。然而,这所医学院没有可长期保存尸体的设施,把她留在这里的话,尸体会严重腐坏,届时航空公司将会拒绝将尸体空运回美国。

另一方面,如果他认为死因是自杀,警方就会快速结案。然而,他解释道,她的家人——现在肯定知道她死了——信奉天主教,不会接受她自杀一事,因为天主教认为自杀者的灵魂会永久被地狱之火灼烧。事实上,他们可能会要求额外调查,证明是其他死因。

他缓缓摇了摇头。

“你看看,真是两难。”他忧虑地说,“要是她根本没死的话,事情就容易多了。”

活生生的肉体与无生命的尸体之间,有一条细到无法察觉的区别线。死亡的问题就在于,一旦跨越了那条线,所有对待人体的方法和规则也随之改变。达斯医生叹了口气,望向房间另一端的助手,对方正拿着两个空的宽口玻璃罐。

“也许我们该开始了。”他把手掌放在办公桌上,费力撑起身体。他抓着一只黑色的药袋,离开办公室,进入走廊,独留我一人面对几个装满医疗教学用品的陈列柜。

我没跟着他走,反而望着那个末端钉了一根生锈铁钉的板球拍,它就挂在恐怖的书柜里。铁钉的尖端弯了,一圈干硬的血迹轻轻垂在木头上。一想到达斯医生用板球拍打在无人认领的尸体上,重现伤口的模样,我就不禁全身颤抖起来。接着,就在我几乎已经忘记手机的存在时,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了起来。

在线路的另一端,半个地球之远,穿越一个海洋而来的嗡嗡声和劈啪声,是人在纽约的负责人的声音:“斯科特吗?要请你帮一个忙。”

两天后,橙色的太阳懒洋洋地从恒河平原地表低低浮起,缓缓上升,穿越天空。时间还早,但我没睡,筋疲力尽,眼睛布满血丝。过去两天,我在城里搜寻可靠的冰块来源,好让埃米莉的尸体保持冷却。最后在寺院的帮助下,我将数百磅冰块倒入她的棺材里。棺材是我们在木工厂做的。在倒冰块的时候,我尽量避免去看她的尸体。我们又一起把尸体移动了两次:先是从验尸室移到寺院,然后再移到一间小型的太平间里,在整件事的开始,院方的行政人员竟然漏了说其实医院里有小型的太平间。

美国的法医专家不相信印度的法医,所以在纽约的老板要我替埃米莉的尸体拍照,送回美国进行独立分析。我握着从学生那里借来的数码相机。虽然她已经在这里解剖,但是解剖结果无法确定。老板跟我说,要是没照相,她的家人可能会提出异议,尸体可能永远无法离开印度。

一辆警方越野车抵达我在的旅馆,载我去医学院。我坐在一名警察旁边,他配备着冲锋枪,他的脑袋向后倾,半梦半醒,眼睛忽开忽阖,似乎没注意到枪管又再度指着我的腹部。我不由心想,又经历了同一个画面。半小时后,我们抵达验尸室,那个警察还在睡觉。验尸室用挂锁锁住,一名头发灰白的助手翻弄着钥匙,他的手指似乎无法控制地一直颤抖。他暗示我,只要有100卢比,他的手就不会再抖了。

我努力绷紧神经,预期自己会心生排斥感。一想到要目睹她那具解剖后的尸体,直叫我恐惧不已。尸体是一回事,目睹外科医生处理过的尸体又是另一回事。我不禁想,他们拿出的会不会不只是她的器官而已,会不会有更重要的东西。我的胃不禁翻腾起来。

一分钟后,我进入验尸室,盯着被摆在金属轮床上的她。

医生们已经用粗陋的工具把她从上到下切割成两半,从脖根一路切到了骨盆。他们切开肋骨,检查心脏。为了查看脑部情况,还横向锯开额头和颅骨。他们剥开她脸部的皮肤,额头盖住眼睛,头皮往后拉。正如预期,他们看见颅骨内部有积血。血液压迫脑部,足以致死。

不过,外科医生并未就此停止。他们切了几片肝脏、大脑、心脏、肾脏,以便排除下毒的可能。为判定她是否遭强暴,他们还取出了部分的阴道、子宫颈和输卵管。他们把所有的器官集中放在三个宽口的大玻璃罐里,罐子上标示着“内脏”。然后,快递员把这些玻璃罐送到300公里外的实验室。最后,他们再把她缝起来,缝线宽而不雅。

调查结果就跟解剖过程一样残酷。验尸报告列出的正式死因是:“头部外伤导致休克出血,伤口看似从高处落下所致。”

我的感觉跟之前预期的不一样。有一种不同的——或许是更恼人的——情绪从我的胃部窜起,令我的脸颊发烫。

我觉得很尴尬,她的伤口并不会让我感到不安,我对伤口所做的心理准备,比我自以为的还要周全。令我痛惜不已的,反而是她的裸露。

埃米莉在世时,是个21岁的美丽女人,正处于人生的黄金期。她优雅健美的身材和仪态,足以让其他女孩子羡慕不已,而她本人却浑然未觉。她做瑜伽已有多年,身体处于生理健康的高峰,肌肉健美,皮肤完美无瑕。我所知道的埃米莉是一个个性坚强,对周遭一切处之泰然的人。

不过,在这里的她,裸着身体,已然死去。我现在所知道的埃米莉,比我想要知道的还要多。当她从机械装置里滑出来的时候,助手和我共同目睹了她私密的部分,那些原本是她的爱人才能享有的领地。她的内脏与某种防腐剂混合起来的味道,在空气中几可触及;她的腿、臀、胸、胃越了界,似乎应该禁止才对。可是,死者没有秘密。埃米莉一停止呼吸,就失去了隐私。她跨越到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支配她的法律和习俗跟一周前不同。在这个世界里,她的双亲需要女儿的裸体相片。在这里,一群男人对着她的内里研究着、辨识着、思索着,而她丝毫不退缩。无论我们愿不愿意承认,我们人生中最亲密的关系就是我们与自身肉体的关系。死亡所带来的最后侮辱就是失去对肉体的控制。

躺在台子上的她的身体躯壳,跟她出生且与之成长的身体比起来,少了一些东西。伤口让她的体形受到损害,不过,医学院的病理学医生摘取器官所造成的破坏还要更大,她被切割,内里的一部分被送到该国另一端。这具尸体正是我们即将要诉说的故事,正是她的双亲哭泣的原因。但是,要把这剩余的她称作是“埃米莉”,或甚至是“埃米莉的尸体”,等于是在说谎。无论这要称作什么,都是残缺不全的,而且再也无法恢复到完整的状态。

我们让死者经历了奇异的蜕变。此处,在这个台子上,她的皮肤是一件皮囊,重要的内容都已经取出,利落的缝线缝起了她空洞的体腔。死了的她是一个对象,有待剖析,有待分送给利害关系人,比方说,记者将她的影像贩卖给网络,医师负责解剖,双亲想要拿回全尸。现在,我也成了链子上的一环,我是死者的搜集人和故事的讲述者。无论过去的埃米莉是谁,现在都已经消失了,留下的只不过是她的零件。每一个人的故事结尾都是一样的,无人能成为例外。

我检查了测光表,设定相机,准备拍照。我对着她的身体直按快门,快速连拍相片。我把她身体的每一寸都拍了下来,从她的脚趾一直拍到额头上深长的伤口。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之后,她就会在前往德里的飞机上,接着,再从德里飞往路易斯安那州,最后她将穿着双亲特地为她买的浅蓝色纱丽,入土为安。一位助手进来,抬起她的尸体,放入一辆正在等待的箱型车里。但我知道,有一部分的我将永远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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