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鸟,看见我了(出书版)》作者:阿乙【完结】 > 【书香门第】鸟,看见我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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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乙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16

狼狗只能孤独地回家。

那是一间三层的商品房,每层都放着积满灰尘的家具,没有一丝人气。他温柔的女人按照黑帮片的套路,三年前带着孩子改嫁他乡了,那时他粗暴地说“你走吧走吧”,现在却像老去的母牛那样思念着对方。他找到她的电话,准备嚎啕大哭,却听到她说:“有什么事?”因此他只能说:“没事。”

“到底有事吗?”

“没有。”

“没有,我挂了啊。”

“等等,等等,你能不能等我一下,别挂电话,让我去洗个澡。”

“为什么?”

“我怕洗澡时我死了。”

“为什么?”

“我哥洗澡时脑出血了,我怕我也会。我五分钟后回来和你说话,就说明我平安。”

“好。”

这个澡是狼狗一个月来洗得最宽心的,小腿虽然还在抽筋,但他已能勇敢地将水柱冲向头颅。他想自己要是倒下了,这个亲人就会焦灼地拨打120,将他拯救出来。

他惬意地擦拭着身体走进客厅,拿起电话,听到了嘟、嘟、嘟的声音。他在这永远的孤独中泪流满面。那么好,狼狗,死前没人抓住你的手,抚摸你的额头,死后也没人来敲门,打电话,破门而入。那么,也许只有等到几个月后,等你身上爬满蛆虫,脑袋只剩空荡荡的眼窝和紧密的牙齿了,才会有人想起来收费,你的臭味才会惊动红乌镇。可是,现在收电费的都是你不交他就给你停电,不会来催。操你妈啊,操你妈。狼狗嚎啕大哭,将话筒一下下砸向茶几。

狼狗成为红乌黑社会史上第一个出来锻炼身体的人。在小城,当众锻炼身体是件十分羞耻的事情,但他并不在乎,他目视前方,挺胸抬腿,执著而用力地奔跑在夜晚的街道。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挡这样一个活着的奴隶了,即使2000年10月8日这夜狂风大作,落叶飘飞,一场大雨分明就要来了。

穿着短裤的狼狗稳定地吐纳,一路矫健地跑出青龙巷,跑进建设中路。在闪电刺下时,他听到一声呼唤,看清了前头骇人的一幕:一个醉汉正惊惧地跨过一个女子,那女子肥沃、巨大,像只河马趴在地上,双腿抽搐着。他因此退后两步,可这时他再度听清了那凄厉的呼唤,“狼狗!狼狗快来!”

这是红乌人第一次这么需要地呼唤狼狗。这声呼唤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位老大,而作为一位老大,他怎么能像老鼠一样跑掉呢?因此他几乎是难以逃脱地朝前走。

艾国柱

开始有风了,白虎巷摊上的人都走了,艾国柱也想走,却还是缩着身子坐住了。对面的何水清在向公安局司机小刘隆重介绍手中的白烟,后者接过两根走掉后,何水清转过身来说:“我就是你的果啊。”

以前,何水清是眼睛长在颅顶的人,每周一戴着墨镜,开着吉普,尘烟滚滚地去乡下上班,在那里泡热水脚,一心等周末开车回红乌镇。如此几年,忽然在去年留下五四枪及存折,和当地一位女老师失踪了。人们以为世间最惨莫过于何妻,她在意识到这罕见的背叛后带领牌友杀到女老师家中,将后者父母双双骂哭,人们又说这造下了孽。

三个月后,蓬头垢面的何水清和女老师回到红乌镇,人们看见他们在汽车站外分手,何水清还擦拭了她的泪痕,却不知她去哪里了。数日后,钓鱼人在护城河绿堤发现一具女尸,气体将紫黑色的腹部撑得像只地球仪,上衣的几只扣子都撑飞了,苍蝇正嗡嗡地来回飞舞。

死者家属捡走农药瓶,抬尸到公检法三家示威,要求验尸为他杀,这件事到纪委那里被断为“民愤极大”,何水清因此被罢免派出所长、副科级。死者家属不服,扯横幅继续上访,终是将何水清的编制也拿下了。这样的罢免也许算不得什么,要命的是熟人们的眼神,明面看来是关切的,里头却深藏着耻笑,因此当李局长问他要不要到治安大队帮忙时,他拒绝了,改去门户紧闭的档案室。

何水清说:“我是带着奔赴圣地的热情上路的,一直坐到火车能开到的地方才下车。在那里,城楼像想象的那样,放射着金光,而车辆接连奔行,发出哗哗的声音,我拥抱着沫沫,庆幸我们渡尽劫难,苦尽甘来。可是接下来的每件事都在告诉我:红乌容不下我们,这座城市也不会。

“一般的电影到最后才会释放出光明,而电影也就此戛然而止。它不往下讲,是因为它觉得幸福是显而易见的,不用赘述,可是我现在却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当我们翻过苦难的大山,看到的山的另一面其实还是苦难——它们是在逃避。我现在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出去的红乌人最后都灰溜溜地回来了,因为上帝从未许诺,只要你离开了,就可以得到。相反,他一早就将我们圈限在红乌,让我们翻身不得。你看看守所的老犯人,放出去了还是想办法闹点事,好再抓回来,为的就是要在臭烘烘的地方活下去。

“我回来了。火车开过红乌时(6),我已经预知将要受到的嘲笑,就像振翅的鸡飞上天,落地后难免要为别的鸡啄伤,而且我也看到沫沫脸上的死气,就像我来这里前在求知巷看到的于老师,脸面煞白,眼神直勾,没有光,可这些都不能超越我在城市地下通道所感受的绝望。我跪伏在那里,看一双双鞋经过,他们无论怎么饿怎么冷,都会安然走回家,而我却连一床温暖的被褥都没有。因为饥饿,我和沫沫的关系变得异常冰冷。

“在没乞讨前,我曾经在马路边等一个下午,为的是把路人等光,好到垃圾桶取半块面包。终于吃到时,我热泪盈眶,有一片屑儿掉下去,我快捷地蹲下去拈起它,塞到嘴里,然后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中年人,他给了我六块五毛钱。我干别的什么都赚不来六块五毛钱,但当我将手伸进垃圾桶时,它来了。因此我一下清楚了自己在城市里的命运。我在红乌时怀才不遇,总想出走,就像你这样,但我现在知道,只有这个地方适合我。”

何水清这个曾在《人民文学》发表过诗歌的城镇作家现身说法,让艾国柱颇难对付,而他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说客。自打几年前流露出走的意思来,艾国柱就意识到红乌镇布下了一张严密的网。姐姐总是像打货一样,打回来一批又一批姑娘的信息,不是说长的好就是说工资高,为的是赶紧找一个温柔的笼子,将野兽困住。而那些熟人则毫不客气地说,你放着这么好的工作不要,不是轻视人吗?

外边的城市则像何水清说的那样,曾两次拒绝他。城市总是一个样子,长着青硬的楼宇,行走着戴眼镜的知识分子,像一个傲慢的姑娘,将来者审判为一个明显的乡下佬。在第一个城市,他因不会使用电梯而羞惭,而第二个城市的面试间则端坐着十几个严肃的人,将他像一只小老鼠筛来筛去,以致让他的身体产生触电般的震颤。当他铩羽而归时,父亲控制不住笑起来,那既是耻笑,也是庆幸。这笑容很快传染给所有家人,他们将被窝掖得深深的,厚厚的,像掖一个深渊。

现在,他还是要出去。

他本来并不这样。在他还小时,父亲用起名的方式规划了他的一生(7)。他也一直努力走在这条从政的路上:师专毕业后考公务员,到司法局混迹,因为材料写得好被借调至县委办,并正式调入县委办。人们看着他时就像看着一个王储,眼神里带有亲密,他也习惯在这样的注视下春风得意地走。可是启示还是在一个夏夜出现了,那夜之后,所有粘在他身上的荣耀都碎成粉末。

那夜,他走到人工湖边,准备收割一个叫王娟的姑娘,他喜欢她衣领下微露的乳房,以及从那白嫩处渗出的令人呼吸紧促的细密汗珠。可是等到这个只是在医药公司卖药的姑娘走来时,他却看见她脸上细微的倦怠。她像枚剪影坐于石凳,注视着空寞的对岸,随意说着什么,他一句也听不进,全身的力量都用在右手指了,它们像蚂蚁那样在一尺之间缓慢移动。终于趁着一个看似无意的机会,他将手指触碰上她的手指,然后是没有呼吸了地等待,要是过了几秒钟她的手还在,那就将它捏住,可她恰在此时将手抽走,压到大腿下。

他说了些话来弥补尴尬,然后无话,两人沉默地看着泛着微光的人工湖,直至水波荡漾,地皮震动,对岸传来越来越强烈的轰隆声。

不一会,火车驶过湖对面的铁路坝。它照映在湖里,就像一只缓慢游弋的红鲤鱼,看起来要游很久,可当你再次看时,它已消失在巨大的暗青色里,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她叹息一声“深圳啊”,走了,泪水挂在娇小的面庞上。

他开始不顺心起来。他中了这个因母病从外地归来的女孩的蛊,变得像竹林七贤一样放荡,在一下不能出门时,接二连三地恋爱。起初他还相信这是一件极讲缘分的事,里边自有奇妙的哲理,比如世界有25亿男子,也有25亿女子,为何独是我们聚在一起;比如我考公务员少几分,就得去乡下教书了,就无法在红乌镇和你天天碰面了。如此种种,都是偶然,都是命运。可是在一次相亲途中,他突然醒悟过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当时他撞见政府办的小李,问:“你去干什么?”

“去实小看一个老师。”

“是吗?听说她皮肤很白。”

“鬼话,脸上长了痦子的。”

他什么好奇心都没有了。这所谓的主宰不过是小城里的几个媒婆,只要出现一个从乡下调上来的女子,她们就会组织所有合适的单身汉去参观。当你坐上一趟飞越太平洋的飞机时,你的邻座可能来自澳洲,也可能来自南美,你可能知道偶遇的含义,但当你坐上的只是一辆红乌镇的人力三轮车,那你便只能看见熟人点头,他们“小艾”、“小艾”地叫唤着,像无耻的姨爹。

一次打牌的经历加速了艾国柱的出走日程。那天他、副主任、主任以及调研员按东南西北四向端坐,鏖战一夜后,调研员提出换位子,重掷骰子,四人恰好按照顺时针方向往下轮了一位,艾国柱就是在这时看见极度无聊的永生:20来岁的科员变成30来岁的副主任,30来岁的副主任变成40来岁的主任,40来岁的主任变成50来岁的调研员,头发越来越稀,皱纹越来越多,人越来越猥琐,一根中华烟熄灭了,还会点起烟头来抽。

因为虚与委蛇太久,战罢,艾国柱在卫生间呕吐起来。

2000年10月8日这个夜晚,艾国柱本来想和何水清分享一个痛苦的梦,但当他看见后者张开鲜红的牙腔,极度贪婪地吃着卤制品时,他放弃了。在梦里,他扑腾着手脚,竟然脱离了地面,他为此兴奋,一上午都在玩这个游戏,可是等疲惫了时,却猛然看见地底下跟着一只眼露凶光的巨鼠。他为此逃远了,可等到他着落于一棵树时,又惊愕地看见它奋蹄追来,那竖起的皮毛正散发着激情的光芒呢。在到达树根后,它弓满身子,朝上一跃,竟差点将他捞下来。老鼠可是不会飞翔,但它明显已经统治大地和水域,让他永不能着陆。在梦的最后,他的四肢因为扑腾过度而僵硬,他绝望地看了眼空荡荡的天,笔直掉下来。

他不能给这个梦以合理的解释,只是感觉到一阵恶心。而现在那个吃出巨大声响的何水清也让他感到恶心,他想说明四点:你失败不代表我失败;即使所有人失败,也不代表我失败;即使我已失败过两次,也不代表会失败第三次;即使第三次失败了,那也比现在强,我不能在临死前追悔莫及。

可他没说,他只是给何水清倒酒。明天一早他就坐中巴离开红乌了,这是最重要的,那时爷爷也许要背着被褥扯住他,威胁要带着年迈的他走,那才是最麻烦的事情。

何水清的白烟抽完了,艾国柱拿出芙蓉王,他摆了摆手,“我只抽混合型的,”这是何水清从外地带回的唯一财产,“在那里男女老少都抽白烟,我开始抽不惯,后来抽了,就觉得痰少,不恶心。”

“何所长,我帮你去买吧。”

艾国柱知道对方是这个意思。这样也好,烟买回来了,自己也好开口说走了,何水清叮嘱了一句,“一般小卖部买不太到,你到超市看看。”

连包白烟都买不到,这鸟地方,他想。他走出白虎巷,穿过建设中路,朝东往超市走去了。风灌了几下他的眼睛,他加紧脚步,看见一团黑影像蚂蝗一样趴在垃圾桶上,大口喷着口臭。他想,就是变成这个样子,那个叫上海的地方他还是要去,去了就不回了。

于学毅

于学毅一直没有走出初恋。

在同学程艺鹤判定这是恶心的暗恋后,他疯掉了。这个疯是经过司法鉴定的,法庭因此没有判刑,他在精神病院待了一年,回到红乌镇,每夜去求知巷花坛边上坐着。因为这点,本来没装路灯的巷子更显得异常恐怖。

程艺鹤事后一定很后悔,他如果老早将李梅在外地结婚的消息和盘托出,也就不会遇刺,可他把它当成金贵的东西,坐而抬价。他先是让于学毅叫哥,接着又叫爹,人家都叫了,他却冷笑,“我就想不通,你有什么好想的?”

“我也不知道。”

“你蠢到极点了。”

“不要说了。”

于学毅愤然喊了一句。程艺鹤猝不及防,面色羞惭,过了会儿,为了扫除这让人恼火的尴尬,他踩着凳子,敲打桌子说:“你妈逼的是你要我告诉你的。”

“那你告诉我啊。”

“我告诉你于学毅,老子今天想告诉你就告诉你,不想告诉就不告诉。”

“不告诉算了。”

程艺鹤愈发没面子。他吐了口痰,这痰的主要部分吐到地上,星星点点溅向于学毅的手臂,于学毅擦了擦。程艺鹤索性去拍他的脸,见没有反应,又加重拍了一下,于学毅像茫然的孩子,端坐在那里。侮辱一直持续到程艺鹤意兴阑珊才结束,程本来要走掉,却偏偏加上了那么一句。就是这句话让于学毅笔直地站起来,将空酒瓶敲碎于石桌,一瓶子扎向程艺鹤隆起的腹部。前后只用了不到两秒钟。程艺鹤眼球睁大,感觉有五只铁爪抓紧肠子,接着血从五个洞眼汩汩而出。这个侏儒因此痛苦地摇起头来。

其实在此前,于学毅就有点脑子不清醒。

有段时间红乌镇传出存在一只猿猴的消息,说是身高一米七,长着松针式的黑毛,两只眼睛在黑夜里有如手电炯炯有神,有板有眼。有人较真,一路问是谁散布的,问到源头,是二中生物老师于学毅。

于给出了一段谵妄的解释:

圣地,对犹太教徒来说是耶路撒冷,对伊斯兰教徒来说是麦加,对他来说则是求知巷16号的一栋绿色小楼。很多漆块晒得发裂,掉了下来,碎成粉末,水管一下雨就渗漏,就像有人从楼顶往下尿尿,穿着花短裤的老头捉着报纸下楼上厕所,和提着尿桶的穿着睡衣的肥肿妇女相逢,他们的身体中间钻过挂着翠鼻涕的脏孩子,到处是恶俗带来的喧闹和破败。但是在她走出来后,一切像洒上光芒,变得神圣。

她就是于学毅的神。

每回走在通往它的路上,他都自感罪孽深重。筛糠、战栗,寄希望于她抚摸他的头颅,又绝望地意识到那里只会有一场严厉的审判。他的躯体刻印着她目光的鞭痕,她披头散发,一言不发,无情地鞭打。

他在毕业分回红乌几个月后再度朝绿色小楼走了。那几个月总是有个声音催促他,因此他终于是喝了酒,带着要强奸人的热情大踏步前行,可胆量还是在走近时消耗殆尽了。他感觉所有的路人都知道他的目的,他是去泡妞啊,嘿嘿,他是去泡妞。他拖着双腿上了楼,在那里歪过头,听任右手食指和中指弓起来,笨拙地啄34房的门。他盼望里边无人,可还是听到了闷罐似的声音:“谁呀?”

“我。”

“你是谁啊?”

“我。”

于学毅的声音像是怪物发出的。他想从这刻起,他任人宰割的局面就决定了。门开后,他低头走进去,授权自己坐在沙发边沿,一心等待那令人胆寒的驱赶,可等来的却是一声叹息。这叹息味道极臭,因此他惊愕地抬起头来,一只鼻孔粗黑、嘴唇鼓如白桃的猿猴正坐在对面,轻抚松弛的乳房,用巨瞳死死盯着他。

因为这个动物的存在,他轻松了许多。可是很久了,梅梅也没走出来,倒是母猿将双手交叠于胸前,说:“不要抱什么希望了。”在于学毅退缩时,它拿起小镜子,像抿口红一样抿了几下嘴唇,说:“我不能爱你。”

于学毅讲得眼泪都笑出来了。几天后,他又冷静地造谣,说李梅在广东做了小姐,傍晚起床后穿着睡衣,叼着牙刷,端着尿盆,到街边厕所洗漱。她在睡衣上罩了件外衣,为的是得了脏病,背部和胳膊开满映山红一样的狼疮。有人看见了回来告诉他。

他说最后一次见到真人是在建设中路。当时阳光热烈,妖孽无处遁形,他看见那个化成灰也认得的人迎面走来,恐惧地跑掉了——这个被日夜修改润色的女神,却原来只是个髋部粗大、身躯干瘦、脸部水肿的妇女,却原来只是这样啊!他跑的时候,路两边的房屋接踵倒塌,及至停下,它们还在向前倒着,世界毁灭了。

他在讲这些时,神态就像老人讲述不复再来的往事,有一些耻笑,有一些酸楚,我们以为再没有什么能伤害他了,可是在程艺鹤多余了一句话后,他还是崩溃了。我们只能这样理解,同样的话,如果是由他于学毅自己说,可能会带来完全不同的结果,也许他会和大家一起笑话自己。这就是自嘲和嘲笑的区别。

程艺鹤嘲弄地说:“她烦你,一直烦,烦死了。”程艺鹤说的时候就像身后站着全世界的人,全世界的人一起说:“她烦你,一直烦,烦死了。”

于学毅站起身,敲碎啤酒瓶,一瓶扎向对方隆起的腹部。血光闪过后,他又从程艺鹤痛苦的表情里破译出一句真心话,这就是事实,你杀我也没用。因此他松开手,惶恐地哭起来。人们将他架起来抬到城关派出所,他还是躲避在哭泣当中,民警抽了他两个嘴巴,他才止住哭。他像人群里的老鼠那样蹿起来。

他顺利地进入到另一个世界。

精神病院放他出来,是因为他可怜的母亲交不起钱了,这个年纪很大的寡妇将他接回来,给他做饭,穿衣,掖被子,一有闲就去打听那个梅梅。她找啊寻啊寻到了求知巷,却只是看见一处废墟,野草还没长出来,蟾蜍们正在绿色漆块上一下一下地跳。她回来说:“儿啊,别念了,你的梅梅早就走了,走不见了,走到北极走到非洲了。”

他听说那里被拆了后,有了胆识,从此夜夜去坐。他拣了废墟边上一处花坛,右膝顶着右肘,右掌撑着下巴,像朱雀巷的赵法才那样坐着,一坐到深夜。来来往往的人有些害怕,但在派出所将他送回家后,他又跑了回来。

民警将他架起来时,他四肢腾跳,大吵大闹。

2000年10月8日是他难得清醒的一天。这天早上他将稀饭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讲了一件事,母亲听完碗掉了下来,人跌坐于地。他说,他从睡梦中浑然不知地醒来,透过开着的卧室的门,望见一件白色长袍的下摆在夜风里轻微摆动,是一个男人坐在那里,男人双手抱膝,慈悲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是在等我死亡,”于学毅扶起母亲,“我以为我早上就死在床上了,可现在还活着。”

这天夜里,端坐在花坛的他看见天空不停铺盖黑云,预想到有一场大雨,站起身走了,走前还敬了个军礼。他原以为沿路一个人也碰不到,却在转到建设中路后看见意外的喧闹,一群人正在鼓噪着追一个人。

那个人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时,恰好闪电刺下,因此两人都向后回避了一下。于学毅呼吸紧促,想到一个问题:这个人会不会杀了自己?这是不是最后的时光?有时当中巴车开过一侧悬崖,他也会这么想,他想死之前就是这样,树枝还在摇曳,说话声还在,一切看起来不真实。

他张望了一眼夜色中的街道,说:“你杀了我吧。”

于学毅原本的计划是走进墨黑一团的人工湖,六年来,它已吞没了30条人命。六年前,当他意气风发地走向文化馆舞厅时,人工湖还只是一片垃圾场,一辆黄色的挖土机高高举起手臂,开始了它的第一次挖掘。六年前,他走进了舞厅,正在举办的高中同学聚会接近尾声,他坐下来,矜持地磕瓜子。

舞厅里只剩一道蓝光在旋转。它总会停在一张苍白的女性的脸上。这是一张三年没有说三句话的脸,正在复读,没什么。可就在灯光熄灭前,这张脸显现出河流般的哀伤。

他奉上帝之召,穿过作鸟兽散的人群,对她说,“我送你回家吧。”她轻轻摇头,和女伴走了,他不知道这是一条拒绝之河的源头,他想时间开始了。

小 瞿

傻子小瞿的辉煌始于一年前的暑日。

那天马路上跑来一个悲伤的父亲,脖子上围着理发用的白袍,脸扭曲成一团,跑了十几步便被自己绊倒了,像麻袋那样沉重地摔倒地面。所有的人站在那里,揪心地看着,只有小瞿选择纵身跳进泛着白光的湖面。

在那声音和光线都很含糊的世界,他像巨大的泥鳅摇头摆尾。搜寻良久,才将一名失水儿童拖出水面。准备上岸时,人们焦急地喊“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因此他又游进去了。

他一共拖上来三个小孩。他躺在地上说“别挡着”,人们便闪开了;他又说“烟”,于是便有了烟,他抽上几口,咳起来,咳出眼泪了,电视台的话筒正好伸过来,女记者问:“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就是想,我能救起好多人,好多好多。”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昏迷过去。

这是红乌县电视台第一次拍到这么鲜活的镜头(8)。片子一路送到中央电视台,在黄金时间播放,这个食品公司员工的生活因此发生巨大的变化。他在家里挂上锦旗和镜框(嵌着感谢信、剪报、合影以及记者的名片),每天像领导那样端着茶杯,等桑塔纳来接,这样的报告会、座谈会有时去一天,有时去几天,每次回来,他都打呼哨,让明理巷的孩子跑来瓜分两裤兜的西瓜子和蜜橘。

兰慧是这件事的最大后果,她和父母断绝关系,嫁了过来。人们看到这样的好女子配给这样的二百五,心想,她一定很穷,或者有隐疾。可是真要说她有什么缺陷,也就是头上有几根白发。人们撺掇小瞿,去呀,去问你老婆为什么喜欢你。小瞿特意跑到幼儿园问:“兰慧,说,你是不是贪图我什么?”

兰慧轻轻摇头。

“那你爱不爱我?”

“当然爱。”

“我怕你不爱我了。”

“不会的。”

兰慧拉着小瞿走回去,小瞿不时对路人说,嘿嘿,她是爱我的。人们难受死了。

过了些时日,小瞿烦躁起来。因为那些接送的小车再没驶来。他弄乱打好摩丝的发型,眼窝积满委屈的泪水,兰慧可怜不过,拉他的手,他像是找到出气的支点,粗暴地甩开她,说:“你看,你来了,它们就不来了。”

他故意不吃兰慧做的饭,背上没有子弹的汽枪走到街头,对着路灯念念有词地打。有时点射,有时扫射,有时卧射,有时偷射,有时装成自己被击中了哇呀呀叫着,就这样射了几天,被联防队找到了。联防队缴不下枪,就连枪带人一起拖到派出所了。

这件事的解决还是靠兰慧。她去超市买了有各种叫声的玩具枪,对着小瞿放,不奏效,便抱着镜框去派出所,在那里死皮赖脸说了两小时,交了400元保证金,写了一份保证书,才算把枪领回来了。可小瞿说这不是那把枪,哭闹了一夜。

兰慧应该偷偷流泪,然后挑一天出走,永不归来。可是我们看到的却总是她带着小瞿去买菜,试衣服,温存得就像是小瞿的母亲。也许爱情这东西就是这样,一个人去爱,爱什么,为什么爱,自有他(她)自己的理由,别人理解不了。

这样相对平安的生活终于有了遭遇危险的一天。那天,巷口走进一个吹着口琴、背着书包的身影,人们警觉地扔掉蒜,搬凳回屋了,交代孩子不要随便出门。若干年前,当这个叫雷孟德的人还是一个少年时,就像牧羊人一样将女孩引诱到罪恶的稻田,几乎将她撕裂了。愤怒的人们将他送到公安局,他晃着手铐,吊儿郎当地说:“你们等着啊。”

那天,小瞿坐在门口,苦等心硬如铁的小轿车。那个身影停在他面前时,他擦眼睛研究了半天,不明所以。直到对方摘下墨镜,露出狗一样水汪汪的眼睛,他才反应过来,冲上去搂紧对方,像幼兽一样嚎叫。

“走开,不要这么肉麻。”雷孟德说,可小瞿还是亲热地说:“哥,你那一头长发呢?”

“坐牢坐没了。”

“你变化真大。”

“嗯,老子吃苦了。”

“你晚上就在这住吧。”

“当然,我这次就是准备来住几天的。”

这时,兰慧正好出来,她望见雷孟德脖子上的裸女文身,不安起来:“他是谁?”

“我倒想知道你是谁。”

“我老婆,兰慧,”小瞿说,“这是我哥,雷孟德,我们小时一起玩到大的。”

“弟妹好。”雷孟德咽了一口口水。兰慧没有答应。小瞿说:“兰慧,倒茶。”兰慧还是没有答应,她走掉时听到身后在说“你小子有福气啊”,本能地知道那暧昧的眼光正在端详自己裤子下的双腿,寻思它们如何跨上自行车,她想再没有比这更羞耻的事了。

傍晚下班时,她想他已经走了,却看到小瞿在给他铺被单。她拉起被单,说:“这个不能铺,这个是我们结婚用的。”小瞿跑到卧室掀起另一套被单,气恼地说,“这个总可以吧。”

“没事,我走。”雷孟德说。他的眼睛是死死盯住她的,就像有一只肉虫在拼命往她脸里钻。她恶心地跑进卧室里。小瞿极度下贱地恳求对方不要走,而雷孟德像是勉强同意了,她咕哝一句死男人,眼泪像连线珠儿抛下来。

小瞿对雷孟德的忠诚,根植于童年时长久的依附。在那遥远的岁月,当小瞿翻着白眼扎进人堆时,人们歧视性地跑开,只有雷孟德带他一起玩。也许雷孟德的本意是要他去做很多傻事,可他的感觉是光荣的。这个夜晚,小瞿和雷孟德挤在一张沙发上,问了不下一百个问题,而雷孟德只问了一个,“你为什么下水去救那些孩子?”

“我就是想,我能救起好多人,好多好多。”

“你真替我雷孟德逞能啊。”

小瞿嘿嘿笑起来,却不知道这个大哥脑子里飘的都是自己媳妇的身影。这前凸后翘又正气凌然的身影真是惹人啊。

过了几天,兰慧对小瞿说:“我不喜欢这个人,一点也不喜欢。”

“为什么?”

“他总是有意无意蹭我这里。”兰慧指着胸脯。

“有这回事?”

“你赶紧叫他走,他一天待在这里,我一天不安心。”

“我想想。”

“我求求你了。”兰慧啼哭起来。小瞿是怕哭的人,三两下便躁了,喊了一句“我去找他”,拿着汽枪走了。在巷口,他用枪指着雷孟德说:“站起来。”

雷孟德乖乖站起来。

“靠在树上。”

雷孟德乖乖靠在树上。

“你跟我说,有没有玷污我的女人?”

雷孟德强笑着说:“没有子弹吧。”接着便听到拉动枪栓的声音,小瞿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瞳孔,“我在问你呢,你有没有玷污我的女人?”

“没有。”

“没有,我女人怎么说你侮辱了她?”

“你先放下枪,你放下我好给你解释。”

“我不放下,我放下就打不过你。”

“我不打你,我打你是你的儿子。”

雷孟德轻轻拨开枪口,汗如雨下。随后他拉小瞿蹲下,说:“《水浒传》看过吗?”

“看过。”

“看过你就知道杨雄和石秀的事了。你是杨雄,我是石秀,是好兄弟,我们是不是好兄弟?”

“是。”

“可是杨雄的老婆潘巧云跟杨雄告状,说石秀玷污她了。你说杨雄相信他老婆,还是相信兄弟?”

“相信兄弟。”

“你说要是刘备那二位夫人,一位姓糜,一位姓甘,都跑回去说关羽羞辱了她,你说刘备相信夫人,还是相信兄弟?”

“相信兄弟。”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没白交你这个兄弟。”

“对不起。”

“我不怪你,你想就是杨雄一世英雄,也会误会石秀,何况是你。后来要不是潘巧云与那和尚的奸情败露了,怕是两个连兄弟也做不成了。我跟你讲这些就是为着告诉你两句话,一句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一句是最毒莫过妇人心。”

“那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女人勾引我啊,我断然拒绝,她像潘金莲那样讨了个没趣,就恶人先告状,跑到你这武大面前告我这个武二。”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能说吗?我说了不是破坏你们家庭团结吗?你今天不用枪指着我,我还会不说。”

事情的结尾是雷孟德将手搭在小瞿肩膀上,小瞿哈哈大笑,说没有子弹的,被雷孟德刮了一嘴巴子。回到家后,小瞿按雷孟德所授,阴森森说了一句“娘们啊”,没再理她,而她早知大势已去,关上卧室的门,将男人挡在外边。

她为什么不离开呢?须知女人要比男人多上一层使命,因为这个使命,女人比男人更重视家园。她应是拿定了主意,要待来日以家长身份将这个客人轰走。可是雷孟德先下手为强,趁她出来小解,从黑暗中抱住她,捂紧嘴,一只手强行插进睡裤的松紧带。她气恼地背着他,将他背到厅堂。

小瞿晕晕乎乎拉亮灯,看见兰慧说:“让他自己跟你说,他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雷孟德盯着小瞿,缓缓说:“你的女人再一次地勾引我了。”小瞿去看女人,发现她正低头晃着脑袋,想必眼窝里有太多屈辱的泪水吧,因此他有些难以把握起来。雷孟德又说:“如果是我调戏你,那好,现在请你打电话报警。证据呢?我说证据呢。”

兰慧走过来,一膝盖顶在他下身。猝不及防的雷孟德弓下身子,痛苦地扶住沙发靠背,唉哟唉哟叫唤起来。兰慧走到卧室去了。两个男人以为游戏到此结束了,却又见她拎着大开水瓶走出来,砸在他的肩膀上。

这次雷孟德什么也没叫唤。他站直身体,睁着眼睛把滚烫的开水忍受完了,方扯住她的头发,往墙上撞。墙上出现血时,兰慧绝望地看了眼小瞿,就像落叶一样往深渊里绝望地飘。而小瞿则还在用食指点脸颊,努力思考着那个问题。

雷孟德伸出的脚就要踩踏她的肚腹了。这时还是她用双手抓紧它,迅捷咬下拖板吐到一边,吃起他的大脚趾来。胜负就要决定了,因为她都快把它啃下来了,他发出杀猪似的尖叫。但是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含糊的声响,在他们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后,战争逆转了,她松开嘴,而他捂着脚趾跳上沙发。

是小瞿一脚踩在兰慧的腰上。

小瞿说:“滚。”

女人好像没听明白,因此他加大音量又喊了一遍:“滚,淫妇。”她爬起来,走进卧室,在那里待了很久,才像正常人一样哭起来。小瞿凶狠地擂门,说:“别哭,哭你妈逼。”里边便沉默了。

兰慧拉开门时,头发已梳理好,只是发丝还沾着明显的尘灰。她既不悲伤,也不委屈,表现得像一个被皇帝放弃的忠臣,在快走掉时还给小瞿整了整衣领,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吧。”然后推起自行车,永远地走了。

雷孟德啧啧叹息起来,扭曲的脸上充满遗憾。

“好了,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我们打扑克吧。”小瞿说。雷孟德没有搭理,他找到白酒,对着伤口龇牙咧嘴地浇,尔后又撕来一道布条,将它包扎起来。小瞿一直饶有兴趣地看。雷孟德穿上了皮鞋,说:“我去买包烟。”

小瞿等了一个小时,没等到雷孟德,因此他走出明理巷,走上建设中路去找。风已经刮大了,雷电凶狠地刺下来,一场大雨就要来了,我的石秀兄弟啊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李继锡

2000年10月7日,在距红乌千里外的鱼镇,玻璃厂劳资双方对峙一下午,最终,孔武有力的安徽佬被邀入办公室谈判,谈判结束,他拨开众人,扬长而去,老板取得胜利。40多位被领袖背叛的工人,领走1000元,散伙,只剩李继锡跪挡在门口。老板指挥会计、出纳、打手从他身上跨过去,见多识广地走了,他们边走边开心地聊,忽听身后一声巨响。

李继锡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办公室的门已被撞开。

老板跑来探李继锡鼻息,脸色煞白,及至李继锡哼唷一声,忙说,“我给你2000元。”李继锡没动静,他接着说:“你要多少?”李继锡伸出三根手指。眼见那手指像死鸟扑落于地,老板说:“你别死,我给我给,不就是3000元吗?”

“谢谢。”李继锡说,又背过气去。不过他终是还过阳来,数钱时还用手指头矫健地蘸了蘸口水。老板说:“3000元在你们老家都能买一个媳妇了。”

2000年,3000元能买的东西琳琅满目,可以是一台29寸超平彩电、一张驾照,也可以是一个商品粮指标,而李继锡要买的是一部历史。这部历史维系于神医何辉东的一针,六个月前,李继锡穿越袅袅生烟的香炉,走进神迹频现的何氏中医诊所,何医生叫他褪下裤子,弹了弹那弱小的玩意,报价3000元,因此才有穷汉李继锡万里赴粤打工这档子事。

这一针非打不可。

要不是集市上偶然死了一只猴子,李继锡可能要永远糊涂下去。当时耍猴人假戏真做,一鞭子抽死了它,连襟对李继锡说:“死的是什么?”

“一只猴子。”

“不,是历史。”

“连襟,说玄乎了。”

“不玄乎,猴子活下来,生元谋人,元谋人生北京人,北京人生山顶洞人,于是就有了人。人最初是三皇五帝,颛顼帝高阳氏有后裔皋陶,皋陶有子伯益,伯益有后裔理徵,理徵得罪纣王被处死,儿子利贞仓皇逃难,为活命,改姓李。这就是我们李家的来历。你说利贞逃不及,被斩了,今天还有你我么?”

“没有。”

“这李利贞便是我们的始祖,传至我们不知经历了多少朝代。今天我们长成这样子,鼻子这样,嘴巴这样,眼睛这样,都是历代祖先艰难进化的后果,而历史上天花、瘟疫、饥荒、战乱那么多,只要有一个祖先死掉来不及生育,那条通往我们的链条就断了。你想想,是不是这样?现在你无后,不仅意味你一人无后,同时还意味你祖先你祖宗,他们几千年几万年修炼的,积德的,也无后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2000年10月8日,李继锡卖掉工友遗留的物什,凑上零钱,买到硬座票,准备像护送国宝一样,将这3000元护送回老家的何氏诊所。他将钱作上记号,塞到信封,又包到塑料袋,卷三卷,缝死在腰包里。他勒住腰带,系了死结。

在寄放被褥时,老乡建议将钱汇回去,但这意味着多支出30元手续费,更重要的是,没人能保证钱在邮局流通不出一点问题,要是家人不在,单子被邻居领走怎么办?

中午,李继锡到达鱼镇火车站候车室,观望一圈,选定空荡位置坐下,不久有尿意了。待从厕所回来,对面多了对男女,女的头发染黄,眉毛文绿,嘴唇涂红,五颜六色;男的头顶是肉,脸上是肉,脖子是肉,胳膊也是肉,胳膊肉上绣一条青龙。天气还好,不会冷,因此男子不解地看了眼紧扣厚西服的李继锡。

李继锡想走,可是不能走。要是对方看出点什么,准会跟上。他坐下,故意跷起二郎腿,一闪一闪,那男女却是鸡啄米一样啄着彼此的嘴唇。李继锡稍显坦然,想起带现金投宿旅社的旧事,在看见二人间已住进一位生人后,他欲退房,老板只是说,“你担心人家,其实人家更担心你呢。”清晨李继锡醒来,果然看见生人抱着巨大的行李箱在睡。

检票口拉开时,旅客像鱼儿呼喇喇涌过去,包括那对男女。李继锡等什么人也没有了,才走过去。过道、台阶和月台空荡荡,以至能听到钟声尾音的消失,北京时间下午1点整,这意味着还有24小时就可以回到贵州了。

这时,在我们红乌镇——

超市老板赵法才在下棋,忽然心痛,原来是巷道传来轰鸣声,他说看见了一道绛紫色的旋风,但棋友说分明什么都没有;金琴花在做白日梦,这个梦将在傍晚时说给狗劲听,她说她看见自己潮湿的豁口,男人正欢喜地进犯这个豁口;狼狗在调配午餐,盐放多了,不利于心脑血管,因此掺了很多水,虽然掺水后没有香味了;艾国柱在红乌唯一的火车售票点文亭宾馆买票,忍不住将自己要去上海一家影视公司上班的消息炫耀出来,冷漠的姑娘只问拿多少工资,他说还不清楚;于学毅在择菜,择得很好,很小时他就知道怎样听大人的话,母亲说:“你可以看些书。”于学毅“嗯”了一声;小瞿在擦拭汽枪,他像小狗一样蹭着雷孟德,“哥,你说我们要是生活在梁山该有多好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你说是不是,哥。”

李继锡走进车厢。

其实人家更担心你呢。他穿过打扑克、往座底下塞行李以及端滚烫方便面的人,找到座位,为它没有被占而欣喜。甚至这里还有点空。他脱下鞋,将双腿搁在对面,假寐起来。不久,有两人走来,他仓皇收起脚,竟是那对男女。

“你好。”那男子说。

李继锡点点头,全身力气用在克制脸红上,可是越控制越有,因此他闭上眼,装作要延续被中断的梦。不久一声咔嚓惊动他,是男子在开饮料。“你喝吗?”男子问。男子的头是斜仰着的,眼睛只留一条缝,俯视着李继锡微隆的腹部。李继锡想,他们刚才一定在猜我的钱藏到哪里,这罐饮料就是侦查结束后扔下的诱饵。

“不渴不渴。”李继锡说。对方咕噜咕噜喝了下去。他们已经知道用没毒的饮料来瓦解我的警惕了,李继锡将手叠于腹前,看着窗外,余光监视着对面。

那男子揉搓了一些面包渣到上衣口袋,就好像里边藏着什么小动物,不一会那里果然伸出绿尾巴来,李继锡确信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说是鼠类、虫子都不像。等到男子夹出来,他才明白是蜥蜴。翠绿色的它不停摆动,试图咬住男子的手,被粗暴地甩在茶几上。男子松手时,蜥蜴张望一下,定睛朝李继锡疾速爬来。

“干什么!干什么!你干什么!”

李继锡跳到座位,搂住腰包,大汗淋漓地看着那对男女趴到地上,从座底下寻找到蜥蜴。这时李继锡背已湿透,嘴巴却是奇异地搭起讪来,他关心受伤的它,就像关心对方的孩子。男子只应一声“哦”。

李继锡说:“我要回老家做手术,肚子长了一个瘤。”他们没有接茬,这样倒也自在。

晚7点,男子泡方便面,女子抛下游戏机,说:“怎么不给我泡?”

“你不是有盒饭吗?”

“盒饭冷了,我要吃热的。”

“你自己去泡。”男子取出方便面,女子推回来,“不行,你去给我泡。”

“你有完没完。”男子吼起来。两人由此互称贱货,扭打起来,有时是女子半个身子靠到窗户,有时是男子腿骑于茶几,李继锡退无可退,想喊喉咙却像卡住了,直到喧闹声引来乘务员,他才算喘出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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