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务员走掉时,李继锡跌跌撞撞跟上。在乘务室,他解开衣服,露出汗湿的腰带,急速抓过桌上的剪刀。
“你干什么?”乘务员厉声问。
“我要把钱取出来,我的钱系死在这里了。”
“取钱干什么?”
“求你帮我保管,他们要算计我。”
“谁算计你?”
“就是刚才打架的那对男女。”
“你有证据吗?”
“他们总是故意过来挨我。”
“那你损失什么没有?”
“还没有。”
“没有就不能说明。你等发生了什么再来报告,或者直接找乘警。”
“首长,他们真的是贼,我一百个看出他们是贼。”
“你想多了,像你这样的乘客我见得太多,你喝口水。”
“首长,不是这回事,是真的。”
李继锡跪下,将剪脱的腰包呈上,那乘务员迟疑了下,说,“好吧,好吧,下车前找我,我还给你。”然后拉开抽屉,将它抛进去,又推上抽屉,锁好了。
这比银行还保险啊。李继锡走出时,全身散发出无所事事的轻松,以至要张牙舞爪地挠背上的痒。可是一俟回到座位,他便吓着了,那男子瞟了眼李继锡,恶狠狠地削苹果呢。这报复的、气急败坏的刀说不定就要趁黑夜抹过来,我李继锡说不定就要死在这没有亲戚、兄弟、老乡的火车上。
火车过隧道时,男子起身,李继锡也仓促起身,欲朝乘务室走,男子恰好走出,占住那边过道,李继锡旋即返身朝厕所走。厕所门关着,李继锡猛擂,里边人还没走出,他便已挤进去。他哆哆嗦嗦插上插销,用力拉,拉不动,方松下一口气。不一会,窗外有了点光明,他又悲哀地悟到,自己这是逃成瓮中之鳖了。门外响起杂乱的叫骂声,那不单是文身男子一人在骂,好像整整一火车的人都在骂,他们愤怒的拳头雹子一样擂起来,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这个旅途精神病患者推开车窗,钻出去,像一袋水泥结结实实掉下来。火车正开过我们红乌镇铁路坝,那里摆放着一床按摩城的席梦思——天知它是被弃了,还是要放在这里晒细菌——李继锡扑到上边,跟随着它冲到被水浸得松软的田里,滚了几圈。
呕出几口血后,李继锡动弹不得,躺在那里不知死活,只是有点遗憾。待手头有了气力,摸到空空如也的腹部,那强大的痛苦才涌上来,3000元丢了,白干了。
他下雨一样掉下许多无声的泪,爬起来,走进红乌镇。
这时天空灰蒙蒙的,时间是傍晚7点30分。朱雀巷小卖部的店主将账本递过来,说:“你一个大超市老板,还来照顾我的生意,呵呵。”赵法才签过字,接过56度封缸酒,饮了一口朝前走,前头有块檐雨蚀刻的巨石,既是他的龙椅,也是他的电椅;金琴花被推进玄武巷的公安局指挥室,身后有人说“站好”,她说:“我犯法了吗?”没人搭理,她研究起墙上的规章制度来;家住青龙巷的狼狗从饭后的打盹中醒来,自感血液黏稠,连饮了两杯水,但血管还是像交响乐一样腾跳,他禁不住泪眼婆娑;艾国柱听到电话铃声,父亲说“你的”,他走去接,对方自称姓何,也写点文学诗歌,不如到白虎巷夜宵摊切磋一二;于学毅在洗碗,放水时,他拿起《生命特异现象考察》看,等水冲满盆子,他小心折叠好书页,他和母亲商量好了,每天看20页书,不去求知巷了;小瞿在明理巷家中和自己打一种叫王三八二一的扑克,雷孟德说瞌睡死了,无聊。雷孟德实在忍受不了下身的燥热。
我们红乌镇长宽各两公里,就像规整的小盒子。生活其中的人早知哪里的下水道没安井盖,哪里的羊肉串是死猫肉充的,哪里的库房能铲到做灶用的黄沙,哪里的阴道像公共汽车一样积满泥垢,闭眼就能走到任何地方,可当它们出现在李继锡面前时,陌生得像一堆刀子。
我们爱恶作剧的天性也加重了这个外地人的屈辱。李继锡如果从农贸街往南一直走,穿过朱雀巷、建设中路,花15分钟就能走到公安局所在的玄武巷,可是不时出现的我们像是早有预谋,共同给李继锡指了一条相互缠绕、错综复杂的路,李继锡在瓦砾堆、鸡棚、死胡同和工厂食堂折来折去,摸到一间漆黑的大房子。敲了很久,才知是下班的汽车站。
一个多小时后,李继锡找到寺院般阴森的公安局,大铁门关着,留了一扇小门,指挥室的光芒照射在那里。金琴花曾经站在指挥室,现在已被带到巡警大队办公室。我想说,我们的注意力都被这个有点傻的女的吸引走了。
指挥室里只留我值班,我的心思飘荡在十几里外的乡下。外边的一群孩子不时会和我玩一个游戏,他们垫起脚尖,取下公用电话亭的话筒,拨110,等我礼貌地说“公安局”时,他们说“接了呢,接了呢”,一哄而散。
“接你妈逼。”我挂下电话。
我是在这时看见李继锡的。他像是从无尽黑暗浮出来的魂魄,眼神一动不动。我说:“你有什么事情?”他眼睛一闭,滚下一颗浊泪,接着口腔飘出一股重臭味,我偏头看报,听到他说,“首长,我的钱不见了。”
“在哪里不见了?”
“火车上。”
“那你找铁路派出所。”
“铁路派出所在哪里?”
我没有接话。他等了一阵子,意识到是我不愿理他,悉悉索索走到门外。局里司机小刘恰好夹着两根烟走过来,问道:“你有什么事情?”
“我的钱在火车上不见了。”
“那你去找铁路派出所啊。”
“我不知道怎么找。”
“你走到火车站就找到了。”
小刘对我使了个媚眼,说:“晚上真要去啊?”我接过抛来的烟,没搭理。后来,按照李继锡的说法,他沿着记忆的路线摸回铁轨,果然看见火车站。他趟过蒿草,摸到铁门的锁,又沿排水沟往四周摸,摸到破碎的窗户内也长着蒿草。红乌镇从来就没有铁路派出所。我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他却折回,跪下说:“首长,求求你们了。”
“我说了,你去找铁路派出所啊。”
“没有铁路派出所。”
小刘接上话来,“这件事是有管辖权的你知道不?”
“不知道。”
“在铁路上出了事就归铁路管,在陆地上出事就归陆地管,你懂吗?”
“不懂。”
“你知道租界吗?旧上海的法租界、英租界,那都是归法国英国自己管的,火车也是这样,火车也是租界,不是说火车路过了我们这地方,就归我们管,火车是归铁路管的。”
“不懂。”
“飞机你知道吗?中国的飞机开到美国上空,那么飞机里的空间还是中国领土,出了事情还是归中国管的。火车也是这样的,你现在懂了吗?”
“不懂。”
“别跟他瞎扯了,”我说,“老乡,你今晚先找地方睡吧,明天坐车去城市找铁路公安,向他们报案。”
“就不能向你们报警吗?”
“不能。我们接警是违反规定的,我们按法律办事,法律规定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李继锡走了。我和小刘聊起天来,10点一到我就可以去十几里外的乡下,在那里她应该和校长睡上了一张床。我需要一个别脱的结论。
小刘说:“等下要不要送?”
我说:“我又不是不能开。”
窗外移过一个肥胖的身影,是金琴花。她哭得那么投入,以至几次都找不到小门,因此恼怒地踢起铁门来,我走去说:“门在这里。”她才像盲人那样顶着一脸的雨幕移将出去。
10点到时,接班的没来,倒是电话响了,小刘要接,我说:“挂掉,又是那班小孩。”
小刘照办。
我又说:“把话筒取下来,让它晾着。”
小刘把它取下来,晾着。
风大起来,几次将门吹开,最后一次吹开时,我走上前重重一扣,却又被猛然推开,那里站着一个姑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110,我姐夫被人杀了。”
“被谁杀了?”
“一个外地佬。”
小刘跑向巡警大队办公室,那超市收银员则抱怨,“你们干什么,电话百打不通。”我把话筒挂上,果然听到急促的铃声,接过听,是人在喊,“这里杀了一个人。”刚挂,铃声又响,“公安局吗?这里杀人了,杀人了。”我以为是好几个人在报一起杀人案,突然意识到什么,疯跑进院子,大喊:“杀了好多!在连续杀!还在杀!”
李继锡一共杀了六个人。
李继锡从公安局走出,走过玄武巷,走上建设中路,陷入到巨大痛苦中。这种痛苦和肉身的肿痛、骤冷的天气甚至精神上屡次遭受的羞辱无关,它只是诞生于无所事事。后来当我被贬为档案室何水清的手下时,后者分析说,事物无时无刻不在运动,这是事物与自身及外界和谐的基础,李继锡应该运动,但在这陌生的地方却不知要怎么运动,因此像炸药一样越积越大,越积越密,最终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释放出来。
起初他只是听命于饥饿,走进好再来超市。那里像乞丐的梦,摆放着琳琅满目的食物,按照文明世界的法则,他将永远得不到它们,只能是看看,然后带着更深刻的饥饿走掉。
但水果堆上的一把刀提醒了他。
他拿着看,恍然大悟,将它夹于腋下,来到蛋糕架,一顿吃。“不能吃。”收银员喊道。李继锡又吃掉一块,随即走出超市,收银员伸手挡,他晃了一下刀。“啊也。”她倒退一步,眼睁睁看他走了。不一会她跑到门口,看见赵法才提着酒瓶走来,便喊:“姐夫,他没付钱。”
赵法才捉住李继锡的脖子,感觉像是捉住兔子的脖子,几乎可以拎起来扔到街道对面。这是个孱弱的外地佬,正因为如此,赵法才傲慢地说:“听见没有,人家让你付钱呢。”
李继锡扭了几下,没有挣脱。
“你把钱付了再走。”
赵法才说话时感觉腰里滑入一个冰凉的东西。这种感觉对遇刺者和行刺人来说都是奇异的,就好像不是刺,而是沼泽似的肉将刀子吸进去,又慢慢吐出来。
李继锡又刺一刀,感觉还是这样。
温热的血溢到虎口,如墨大颗掉下,适才还凶神恶煞的人正龇牙咧嘴地往地上坐。李继锡为它有这么大能量而不可思议,因此抽出刀,像孩童一般沉浸在喜悦中,健步朝前走。当金琴花挺着肚腹走来时,他几乎不受控制,将它捅进去。金琴花仍然沉浸在哭泣当中,以为只不过是撞了树,意识到面前有个男人后,她气恼地说:“走开。”
李继锡连捅了五刀。金琴花不明所以,只是闻到臭烘烘的热气正从冰冷的身体里飘出,因此朝下看,便看见暗绿色的肠子如巨蛆外涌。她着急地搂它们,跟随它们一起扑倒在地。
她似乎死了,双腿还在抽搐。
这时后边响起喊叫声,“狼狗!狼狗快来!”李继锡踉踉跄跄跨过金琴花,紧贴门面走,走过来的前红乌黑社会老大见到对方躲闪的样子,拿出了勇气。
“站住。”
李继锡愈发走得急切。
“我叫你站住呢。”狼狗一脚踢倒李继锡。这本是决定性的时刻,但是闪电过去的黑懵让狼狗一脚错蹬在台阶边沿,崴了。李继锡爬起,刺了狼狗肩膀一下,这也不是致命伤,狼狗甚至有机会用拳头将对方再度揍倒在地,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像早年那样不懂得保护自己,将阴根暴露给对方的膝盖。
狼狗被顶得大汗淋漓,缩成一团,便宜了李继锡跳来跳去,用刀尖不停刮削。
狼狗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是清醒的,他在被送到医院后说,“妈个逼,我这里也痛,这里也痛,这里也痛。”用手指各指了肩膀、胳膊和阴根一下,十几分钟后死了。死时牙关紧咬,全身紧绷。
李继锡斩毙狼狗,紧跑一段,跑急了,扶住垃圾桶呕吐。路边走来一个年轻人,捂住鼻子,李继锡愤恨地说:“你嫌弃谁呢!”
“你说什么?”
艾国柱没弄明白情况,刀子已捅进心窝,他猛然抖直,像是被刀子举了起来。那刀子一颤一颤,跳动了几秒,被李继锡猛然拔出。艾国柱轰然倒地。
后头冒出极大的鼓噪声,李继锡在黑夜中夺路狂奔。一道闪电打下时,他猛然停住,向后跳了一下,对面有道同样受到惊吓的目光。他握紧刀。奇怪的是,那人安然张望了一圈,说:“你杀了我吧。”他迟迟下不去手,直到和这个叫于学毅的人要擦肩而过了,才随意地划上那么一刀。
血像一根线从颈脖溢出来,于学毅捂住伤口,哮喘一般乱走到树下。李继锡匆匆回头瞥了一眼,干净得像电视剧里的侠客。他有些欣赏自己了,因此像戏台的武生,在街道斜插着碎步疾走,直到前边横刀立马,站了员小将。
“呔,来将通名。”
小瞿将汽枪瞄准李继锡的眼窝。
李继锡几乎瘫软,复又被后头的喊叫声刺激出鱼死网破的胆识,挥刀去捅,那英雄却是急急用枪杆挡。乒乒乓乓七八个回合,小瞿招架不住,感觉有道火沿半边脸烧起来,一摸,一手血,遂惊坐于地。
在被扎成蜂窝煤前,小瞿喊了三个名字,依次是哥、妈妈、兰慧。
此时,兰慧正骑行在回娘家的路上,她对自己说,“不要理瞿进军,以后就是他来求,也不要理了。”她将在次日清晨搭乘最快的中巴车赶回,乘客们看见她无穷无尽的哭泣和偶尔的呕吐。她怀了身孕。
李继锡朝西狂奔,跑得楼房没有了,工厂没有了,警笛没有了,连天上的风云雷电也没有了。他诧异于这空无一人的光明,竟自豪起来,张开双臂,迈八字步,大声吟唱:
想当年曹营多安享,
为寻兄长出许昌。
挂印封金阳关上,
沿途关口动刀枪。
孔秀、孟坦刀下丧,
韩福、王植马前亡。
普净禅师机关泄漏,
卞喜被某剑劈在庙廊。
黄河渡口将俺阻挡,
刀砍秦琪丧无常。
古城之下摆战场,
擂鼓三通斩蔡阳。
他便是这样大摇大摆沿小路走进无定村,那里黑灯瞎火,人们睡了,只有叶五奶奶坐在门前,将剥好的花生丢到碗里。
几年前,叶五奶奶还是自怜的老女人,喜欢拉扯人家细说身体的每一处衰落,就像诉说一座废弃的工厂,现在却已不太记事了。有天人们为了检测她的记性,说小曾孙被人抱走了,她站起身,几要撞墙而死,可是另一天当亲人以同样套路测试她时,她却笑着说:“你什么时候来的,等会到我家吃饭吧。”
叶五奶奶胸前挂着纸牌,写着孙女的电话,是防止她走失了。不过最近她不敢出门,因为孙女恶狠狠地说:“你儿子都到城市住院去了,你还乱走,我们哪里有精力来照顾你。”
她就是坐在这里等儿子归来,却等到手捏水果刀的贵州人李继锡,因为杀戮过多,刀背已经弯曲,刃口卷如刨花。叶五奶奶说:“我要去看我儿子,他们不让。”
李继锡听不懂。
“你是谁啊?”叶五奶奶温柔地问。
“我一共杀了六个人。”
“等下就在我家歇吧。”
“他们在追我。”
“你饿吗?”
她递过碗来,他方才懂了一些,因此丢掉水果刀,抱住她的腿哗哗地哭。我们是在这里抓住他的,我们对叶五奶奶说:“老人家你差点被人家杀了,你还不知道。”
在车上,我们对李继锡拳打脚踢,一到局里,却都审慎了,这可是一个重大、特大的人物。审讯室静默异常,以至能通过笔尖嚓嚓的声音,听出它在纸上写了什么,分针经过10点30分时,弹了一下,弹在我们的心脏,李继锡的头皮、脸、手脚和背部震颤起来,他抬起眼,楚楚可怜如一只即将被杀生的青蛙、一只即将被杀生的鱼、一只即将被杀生的水牯。
他最终被司法鉴定为精神病,没有押上刑场枪决。
那夜,我曾去中医院,大厅的日光灯照射着灰绿色的行军床,床上躺着一个身材匀称的青年,他安静地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我想你真是悲哀啊,偏偏在杀人之夜来就诊。我几乎要走过去,忽被一种刻骨的熟悉灼伤,走过去看,却是同年艾国柱,袒露的胸口有道狭窄而干净的创口。每年10月1日,我们都要喝到天明,商量去省会、沿海、上海、北京、纽约闯荡的事,他很认真,我却只是过嘴瘾,我的婚礼定在春节。
我抚他的眼皮,他仍不肯合眼,因此我痛哭起来。我在这哭泣中拨通一个乡下中学女教师的电话,怀着极强烈的倾诉欲说:“无论怎样,这一辈子都要吃好喝好,生活好,无论怎样,我都会保护你。”这只是当夜无数个许诺之一。当夜,红乌镇的人听着游魂一样的口琴声,彻夜不眠,他们紧紧抱着女人和孩子,就像后者正发着致命的高烧。
【注释】
(1)《红乌县志》载,东吴都督程普驻军时见红色乌鸦飞过,猜到赤壁大捷,因此命名此地为红乌。红乌史上最高级别官员为明正德年间一文姓布政司,赴任途中病故,现红乌八景之首是“文亭墨竹”。
(2)建设中路是红乌镇主街,长1500米,两边各有三条巷道,与主街构成一个“非”字,情形如下:
(3)此事闻名是因为它是个笑话,挂职干部在金琴花掏钱后,命令埋尸的人打收条,后者是文盲,因此又是干部代为执笔,他写道:今收到金琴花垫付买尸费贰佰元整。
(4)传说罗丹从检察院调到公安局是因为她与检察长的奸情被告到了北京。
(5)关于狼狗不按常理出牌,有两件事可兹证明:一、在以前老大横死时,他敬了三根烟,然后像枯叶那样笑了,招呼每个人去喝酒;二、他曾只身收服一堆在菜市场盘踞的混子。那帮混子的头儿说:“我杀生也不是第一天。”狼狗拿来一把牛耳尖刀,递给对方,“接着杀。”
(6)火车不在红乌停靠,因此何水清坐火车只能路过红乌,并在大站下来改乘中巴,才能回到红乌。
(7)1973年艾国柱出生时起名艾学军,三年后周恩来、朱德、毛泽东先后去世,艾父因此将之更名为艾国柱。
(8)电视台隐瞒了一个事实:三个孩子全部死了。
小 人
假如我们是一只很大的鸟儿,当我们盘旋在1998年4月20日的雎鸠镇上空,就能看到这样一些事情:副县长李耀军意外擢升为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实验中学老师陈明義跪在百货大楼门口磕头;良家妇女李喜兰的老公又去北京治疗不孕不育了;一支外县施工队在公园外的水泥路上挖出一道巨大的坑;而林业招待所的会计冯伯韬正追着信用联社经警何老二要去下棋。我们将这些信息分拣、归类,就会抹去最后也是最不重要的一件。
这几乎是一个永恒不变的场景:冯伯韬躬着身子扯住何老二的制服下摆,而何老二背着双手走在前头,遇见熟人了何老二就向后努努嘴,意思是“你看看,你看看”。雎鸠镇的人们早已熟知两人的这种关系,这种关系就像月亮必须围着地球转,地球必须围着太阳转,可是这天他们的眼睛睁大了,心脏狂跳起来。他们觉得冯伯韬是拿着一把刀子押何老二进地府,他们看到冯伯韬刀子一样的目光。他们不能拦下何老二说你要死呢(就像不能拦下公路上的卡车说你要发生车祸呢),这不可思议。
人们带着隐秘的骚动走开了,冯何二人走到湖边,一个将肥硕的身躯细致地安顿于一方石凳,一个将塑料袋里的棋子倒在石棋盘上,分红黑细细码好。何老二应该好好端详冯伯韬一眼,可惜他看到的只是温顺。何老二说:“你先”,冯伯韬便像得令的狗急急把炮敲到中路。历史上他曾无数次启用这个开局,也曾无数次否决这个开局,他总是信心百倍又惴惴不安,今天他的手缩回来时有些悲壮,他想这是最后一次了,轰你妈瘪。他看到何老二果然把马轻轻抹上来。下了几步,他分了心,他想自己正不露声色地走过人群,人们问他赢了么,他什么也不说,他等着何老二自己去说。可是面前的何老二纹丝不动,只是诡笑着,这带着同情的诡笑让冯伯韬涨红了脸。
急不可耐地下了几十步后,冯伯韬将昨夜新记的秘招搬出来,他看到何老二的手顿住,面色凝重起来。他说:快点。何老二看了他一眼,忽而恐怖地笑起来,好像剪刀在轻薄的铁皮上一次次擦刮。冯伯韬这才猛醒,所谓秘招其实早在多年前的一个中秋节用过,那次双方棋子出动的次序、兑杀的位置,乃至死子摞起的顺序都与这次重合,他好像走进时间的迷宫。
永远的胜利者何老二行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子,冯伯韬的棋势便土崩瓦解了。何老二说:“最后一盘了,以后不和你下了。”往日冯伯韬又窘迫又讨好,今日却是漠然说:“好。”何老二有些失落,顺手走了几步,眼瞅着冯伯韬只是勉勉强强地应,没将军就走了,而冯伯韬好像头颅被砍掉了,僵坐于原地。
何老二是个巨蛆式的身躯,慢慢蠕慢慢蠕,蠕过马路、小径,蠕到了家门口,正要掏钥匙,冯伯韬跟将上来。人们又一次留意到冯伯韬眼中可怕的刀光,不单人们看到了,转过身来的何老二也看到了,可是他不能问:你是不是要杀我呀?
不行,你得再陪我下一盘。冯伯韬将塑料袋里的棋子抖得瑟瑟作响。人们看到何老二有些为难,找了好多理由推阻,最后又只能充当大度的赢家,被冯伯韬推进屋。
有七个雎鸠镇的居民作证冯伯韬傍晚5点半进了鳏夫何老二的屋,但无人证实他什么时候离开。何老二的死是晚上9点被发现的,来找他顶班的同事发现路灯下排了一队长长的蚂蚁,接着闻到新鲜的腥气。何老二当时正一动不动地扑在餐桌上,脑后盖着一块白毛巾,毛巾中央被血浸透,像日本国旗。
晚11点,同样丧偶的冯伯韬轻轻打开自家的防盗门,看到黑暗中像有很多手指指着自己,便想退回去,但是那些冰冷的手指一起扑过来,顶住他的太阳穴、胸口以及额头。他手中的细软不禁掉落在地。
冯伯韬说自己是在傍晚6点离开何宅的,何老二把他送到门口,拍着肩膀交代“下不赢就不要下”。6点以后他照例要到公园散步——冯伯韬就是输在这个环节的。
刑警问:“有没有人能证明你当时在散步?”
冯伯韬说:“我没注意到,我脑子里都是棋子。”
刑警问:“你就一直绕着公园散步?”
冯伯韬说:“是啊。”
刑警问:“绕了几圈?”
冯伯韬说:“有一两圈吧。”
刑警说:“好了,你不用撒谎了,那里的水泥路被挖断了。”
冯伯韬说:“对对,我看到水泥路被挖断了。”
刑警说:“那你说哪里被挖断了?”
冯伯韬回答不出来。此后的四五天,他在讯问室不停练习蹲马步和金鸡独立,有时还不许睡觉。他总是听到一声声呼唤,“你就交代吧”——这催眠似的呼唤几乎要摧垮他孩童般执拗的内心,让他奔向开满金黄色鲜花的田野,可他还是挺住了,他知道一松口就是死。
审讯进行到第七天时,政法委书记李耀军走进来,理所当然地坐在主审位置,他说:抬起头来。冯伯韬缓慢地抬起头,看到一道寒光刺穿下午灰暗的光阴,直抵自己眉心。他重新低下头,又听到那不容置疑的声音(抬起头来)。他试图甩开这锐利的目光,却怎么也甩不开,他逐渐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注视、不能缩紧身子的光身女子。他的防线松动时发出可怕的声响,手铐、脚镣、关节和椅子一起舞蹈起来,他想你就给一声命令吧,爹。可是青铜色的李书记却只是继续看着,就像狮子将脚掌始终悬在猎物头上。
冯伯韬后来终于是不知羞耻地开了口。第一遍发出的声音囫囵不清,像羞赧的人被请到主席台;第二遍就清晰洪亮起来。他看到李书记眼里的剑光一寸寸往回撤,最后完全不见了,只剩一汪慈爱的湖,他备受鼓舞地说:我杀了何老二,还贪污了公家三千块钱,还偷了算命瞎子一百多块,还有。可这时李书记头也不回地走了。等到刑警大队长坐回主审位置,冯伯韬索然无味。
大队长说:你是怎么杀何老二的?
冯伯韬说:就是杀呗,拿菜刀杀。
大队长说:不对。
冯伯韬说:拿斧头剁的。
大队长说:不对。
冯伯韬说:那就是拿棍子敲的。
大队长说:嗯,有点接近了。
冯伯韬说:锤子,我拿的是锤子。
大队长说:你拿锤子怎么敲的?
冯伯韬说:我拿锤子敲了他脑门一下,他就倒下了。
大队长说:不对,你再想想。
冯伯韬说:嗯,我趁他不注意,拿锤子敲了他后脑勺一下,他就倒下了。
冯伯韬看到刑警大队长像个贪得无厌的孩子,便满足了他的一切要求,但是有些地方实在满足不了,比如交代金库钥匙和作案的锤子丢在哪里。他发动智慧想了很多可能掩藏的地方,然后带他们去找,却找不出来。
这件案子折腾半年(认罪、翻供、认罪),冯伯韬本来要死了,却先碰到良家妇女李喜兰的老公死了。这个男人第三次从北京归来后数度手淫,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就让火车碾了下身。无牵无挂的李喜兰跪倒在地区检察院门口,证明4月20日傍晚6点到9点冯伯韬和她在一起。
地区检察院当时正准备提起公诉,越想越不对,索性把案卷和李喜兰的保证书一起退回县里,说了四点意见:一是杀人动机存疑;二是凶器去向不明;三是陈述内容反复;四是嫌疑人出现不在场证明,不能排除是他人作案。县委政法委书记李耀军当晚带人找到李喜兰,把保证书拍出来,又把枪拍到保证书上。
李耀军说:4月20日傍晚6点到9点你和冯伯韬干什么了?
李喜兰说:那个。
李耀军说:那个是什么?
李喜兰说:戳瘪。
李耀军说:你怎么记得是4月20日?
李喜兰说:那天我例假刚走,我在日历上画了记号。
李耀军说:作伪证可是要坐牢的。
李喜兰说:我以我的清白担保。
李耀军说:你清白个屁。我跟你说,婊子,案件本来可以了结的,你现在阻碍了它你知道不知道?我们受到上级批评了你知道不知道?
李喜兰抵挡不住,小便失禁,李耀军说:带走带走。民警就将她像瘫痪病人一样挟走了。关了有一周,李喜兰大便失禁,方被保出来,她出来前民警跟她说:你就是作证也没用,没有人能证明你们当时在戳瘪,你说戳瘪就戳瘪,说不戳瘪就不戳瘪,天下岂不大乱了?
李耀军是从乡政法干部做起的,一路做到副乡长、副书记、乡长、书记,又做到镇长、镇党委书记、司法局长、交通局长,平调很多年,四十五岁才混到副县长,本以为老此一生,却逢上老政法委书记任上病死了,上边考量来考量去让他补了这个缺,使他生出第二春,说出“我任上命案必破”的话来。现在却是如此,放也放不得,关也关不起,他便使了通天的热忱,在电话里给地区政法委书记做孙子,让上司组织地县两级公检法开协调会。
地区检察院说:证据不够充分。
李耀军说:还要怎样充分啊?
地区中院说:怕是判不了死刑。
李耀军说:那就判死缓。
地区中院说:怕是也判不了死缓。
李耀军说:那就判个十几二十年,我今天把乌纱帽搁这作保,我就不信不是他杀的。
那个时候,关在死牢的冯伯韬还不知道自己正像一颗菜被不停议价。当他接到县法院11月22日开庭审理此案的通知时,还不知县法院不断死刑案的规矩,还以为自己终究难逃一死,便含着泪吃掉所有的饭菜,又抽出巨大的鸡巴手淫。浆浆快要射出时,他大喊:李喜兰你叫啊,大声叫啊,你痛得昏过去,你要昏过去啊。
可是还没熬到22日,通天的律师就把他保出来了。手铐解下时他觉得手好冷,脚镣拆下时他觉得脚好轻,整个身躯像要飞到天上去。飘到门口时他抬头望了眼苍天,苍天像块要碎掉的弧形蓝瓦,深不见底。他又回头看了眼看守所,看守所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招牌,铁门上建了琉璃瓦的假顶,四周是灰白色的砖墙,砖墙内有无数棵白杨和一间岗哨伸出来,一个绿色的武警端着冲锋枪在岗哨上踱来踱去。冯伯韬想自己在射程之内,便忙跑进路边的昌河面包车,爬进李喜兰丰腴的怀抱哭泣。
一路上冯伯韬还正常,还有心评点新开业的家私城和摩托车行,到家一见灰尘笼罩下冷静、寂寞的家具,便像长途跋涉归来的游子,衰竭了。李喜兰找来医生吊盐水,吊了两日还是高烧不止,迷迷糊糊听说局长、院长和书记来了,又烧了一遍,差点烧焦了。待到烧退,他通体冰凉,饥渴难耐,先是要梨子,接着要包子,最后等李喜兰解开衣扣捞出尚鼓的乳房,他才安顿了。
冯伯韬再度睡醒时气力好了许多,这时房门像没锁一样,被县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检察院长一干人等突破进来。冯伯韬惊恐地后缩,被李耀军的手有力地捉住,冯伯韬惴惴地迎上目光,却见那里有朵浪花慢慢翻,慢慢滚,终于滚出眼眶。
李耀军像是大哥看着小弟遍体鳞伤归来,浓情地说:老冯啊,你受委屈了。接着他取出一个信封,说:这是210天来政府对你的赔偿,有四千来块。冯伯韬把手指触在上边,犹犹豫豫,李耀军便用力塞到他怀里。接着李耀军又取出一个信封,说:七个月来你的工资奖金照发,合计是七千块。冯伯韬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又见李耀军取出一个信封,说:这是我们办案民警凑的一点慰问金,一共是一万块。冯伯韬连忙起床,却被李耀军按住了。
冯伯韬说:你们太讲礼了,这个我不能要,太多了。
几名干事这时一窝蜂地嗔怪道:我说老冯你客气个什么呢。冯伯韬眼见这最厚的信封被塞到枕头下,忙两手捉人家一手,说:李书记,你看我要怎么感谢才好啊。
李耀军把另一只手搭上来,说:也没什么感谢的,你就踏踏实实休息,你休息好,养好身体,我们也就安心了。然后他们连泡好的茶都没喝就走了,快到门口时,李耀军像是记起什么,转身说:你也知道的,现在的记者听风便是雨,瞎鸡巴乱报。
冯伯韬高声应着:我知道,我知道。
此后真有几个记者趁黑来敲门,冯伯韬开始不理,后来觉得要理一下,便拉开门说:我不接受你的采访,没有人指使我不接受采访,我就是不接受采访,你要是乱写我就去你们报社跳楼。
记者说:我这不是为你好吗?
冯伯韬说:滚。
冯伯韬后来知道李耀军还是挨了处分,这让他很过意不去,路上碰见也不敢正视了。冯伯韬也知道自己被释放是因为实验中学老师陈明義供出了杀何老二的事,他想他应该感激陈明義呢,要不是陈明義把积案一起交代了,他冯伯韬现在不是在黄泉了?这样一想,冯伯韬就去医院给陈明義病重的老父预交了笔费用。
陈明義是在11月中旬事发的,他一连四天去偷超市的茅台酒,前三天得手了,第四天被逮了个正着。派出所联防队员一拍桌子,把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历史老师震慑住了,他就交代他其实还有几起盗窃案,人移交到刑警大队后,刑警接着拍桌子,他就又交代他其实还有一起杀人案,杀的正是信用联社经警何老二。
根据案卷记载,陈明義的犯罪史正是从4月20日这天开始的。这天下午,他拿着诊断书魂不守舍地走,走到百货大楼门口见到人多,就跪下磕头。人们问陈老师你怎么磕头啊,他就说我爹嘴里哈出尿味了。人们问尿味是什么啊,他就说要做透析;人们问透析是什么,他就说我要大量的现金啊。人们就啧啧着走光了。陈明義把百货大楼的生意磕没后,自己也有些醉了,然后他看到一辆藏青色的运钞车驶过马路,又看到冯伯韬扯着何老二的制服后摆往湖边走去。他听到何老二说:我都替你丢不起这个人。
陈明義像是被擦亮了,觉得非如此不可。于是回家洗脸,计划,再洗脸,然后拿着锤子走向何老二家,在路上他看见丧魂失魄的冯伯韬,心想何老二是一个人等他了,便坐下来像海尔售后服务员一样用塑料袋把鞋扎住,像砖瓦厂工人一样戴上厚手套,他还摸了一把藏在宽大口袋里的锤子——他是如此细致,又是如此被愚蠢的犯罪激情驱使。他走到何家,吸口气推开门,看到何老二趴在餐桌上打盹。
他说:二哥,借点钱吧。
何老二歪过头,从满脸横肉里屙出蒙眬的眼睛,又睡着了。
他说:二哥,借点钱吧。
何老二怒了:你没见我在睡吗?快走快走。然后就着还没消失的呼噜又睡去了。陈明義往门外退了几步,站立了十几秒,猛然朝前疾走,一锤子敲到何老二肥厚的后脑勺上。何老二嗯了一声,全身哆嗦一下,又睡了。陈明義索性到厨房找来白毛巾盖住它,连续敲十几下,直到血冒出来。
陈明義没翻出多少钱,最后从尸体裤腰处找到金库钥匙,他想接着敲死值班人员去打劫信用联社金库——但是走了一阵后,他感觉裤腿有些重,他毛骨悚然地想这是何老二拖住脚了啊,往下看又没有,便用手摸,摸到一摊尿水。他就呜呀呀叫着跑回家了。
刑警问:为什么不用菜刀?
陈明義说:菜刀不能一招致命,被害人容易叫。
刑警问:为什么不用斧头?
陈明義说:斧头太笨,舞不开。锤子好,锤子小巧有力,不易见血。我去之前就想好了,对待何老二这样的大物件,刀不如斧,斧不如锤,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刑警看陈明義说到兴起,好像是置身事外的演员,便打断道:你为什么第一步就杀人?
陈明義说:给自己纳投名状。我想我至少缺二三十万,总归是要走这条路的,杀了人后就不能回头了,就不会犹豫了。
刑警说:那后来为什么又不杀呢?
陈明義说:还是见不得世面,害怕。我夜夜睡不着,想着何老二。
刑警说:现在呢?
陈明義说:现在好多了,现在说出来舒服了。
陈明義带着刑警七拐八拐,多次迷路,终于在一处烂塘指出大概方向。刑警找来民工抽水,水抽干了,果然看到烂泥里有一把锤子和一把钥匙。陈明義被执行逮捕,随后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从重从快,被地区中院一审判决死刑。
陈明義进死牢后,东西走五六步到顶,南北走七八步到顶,便知道苦了,每日摇着栅栏哭。他一哭整个号子就跟着哭。老狱警听了几天听出名堂,别人哭是恐惧,陈明義不是,陈明義哭得清澈、纯粹、含情脉脉。
老狱警拣了个艳阳天,把面黄肌瘦、腿脚晃当作响的陈明義引到亭下,倒了一杯酒,说:你是为谁哭?
陈明義说:我父亲。
老狱警说:听说了,你是个孝子。我也叹,你是这里学历最高、教养最好的,走上这条路实在可惜。
陈明義说:我是不得不走上这条路。
老狱警说:没别的办法想吗?
陈明義说:有一时,没长久的。医生说,尿毒症是个妻离子散病、子女不孝病,再大的家业也能败空。你想尿排不出来,毒全部在体内,要做肾移植,做不起就只能透析,情况好一点一年十来万,严重点就得二三十万。后来学校借了不少,找亲戚借了不少,连学生也捐款了,但这些钱像水滴到火炉,转眼就冒烟了。
老狱警说:所以你就抢钱偷东西?
陈明義说:所以我就抢钱偷东西杀人。
老狱警说:你不能放一放?人都会死,你父亲也是一样。
陈明義说:我不能杀我父亲。
老狱警说:不是说杀,是说放,人各有天数。
陈明義说:放了就是杀。我的命、我的大学、我的工作都是父亲拿命舍出来的,他卖自己的血。现在他有事情了,我放?他才四十九岁啊,比伯伯你还小啊。
老狱警捉过陈明義的手,扯起衣袖端详,说:你也卖了血。
陈明義说:我读书时觉得实在无以回报父亲,就天天读《孝经》,我顺读倒读,读得热血澎湃,就想我要是天子,就有天子的孝法;我要是诸侯,就有诸侯的孝法;即使是庶人,也有庶人的孝法。子曰: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意思就是没有尽不了孝的道理。
老狱警说:嗯。
陈明義说:可这只是孔子的想当然,孔子还说,谨身节用,以养父母。好像懂得节约就可以给父母养老送终了,但是现在就是讲孝道也要有经济基础,我每天只吃一个馒头,我父亲的病就好了?不可能。你知道孝感吗?就是行孝道以致天地感动,老天起反应了。汉代姜诗的母亲喜饮江水,姜诗每日走六七里挑水,老天就让他家涌出江水来;晋代王详的继母想吃鱼,王详脱衣卧冰到河上求鱼,老天就让冰块裂开,蹿出两条红鲤来。我也曾跟着老农去挖新鲜雷公藤,也曾去求万古偏方,可是我感动谁了?我父亲脸色浮肿,精神异常,一不当心就昏死过去。
老狱警说:你不要钻牛角尖,孔子也有讲顺应。我说话直接,人都是要死的,你还能拦住你父亲不死?你尽心尽力就可以了。
陈明義说:我父亲得的要是必死的病,我也就死心了,可他不是。我不能把他丢在医院自己去吃饭去上班,我吃饭上班然后他死了,没这个道理。
老狱警说:唉。
老狱警接着说:我也读过一些书,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孝则对人忠,悌则对人顺。你讲孝没有错,可也不能以一己之孝取他人性命啊。
陈明義慢慢饮了那杯酒,说:他人性命,我父性命,我取他人。
秋后问斩时,天空晴朗,老狱警陪他到刑场进酒。陈明義说:我想知道我父亲现在的情况。老狱警就去打电话,打了很久,那边医生才过来接电话。
医生说:死了。
老狱警走到枪口下,对垂下头颅的陈明義说:情况好了一点,在看报纸。陈明義的泪便像雨一样射在地上。
后来,老狱警坐车去那家医院,知道陈明義的父亲像娇贵的玫瑰一样死了。医生说,要每天浇水,一天不浇就枯萎了,两天不浇就凋谢了。开始时还有个干瘦的男人扯着一个丰腴女人的衣服后摆来支付费用,后来就不来了。老狱警想好人好事终归有限。
而我们还是那只很大的鸟儿。我们拍打着贪婪的翅膀,嗅着可能的死亡信息,每日百无聊赖地盘旋在雎鸠镇上空,终于又看到这样一些事情:县委政法委书记李耀军顺利当选政协主席;超市员工嘘叹只有傻子才会一连四天在同一位置偷最贵的酒;而林业招待所的会计冯伯韬没日没夜、心安理得地操寡妇李喜兰。有一天操完了,李喜兰说:戒指呢?冯伯韬好像不记得这事情,李喜兰便哭,便喊便叫,你这个骗子,你骗了陈明義又来骗我,你这个骗子。
先 知
我已经有两年没去潘家园旧书市场了,这个周六去是因为要在那附近见朋友。我已经忘记了他们收摊的时间,等赶到时,摊主们像是巨大的军团,正骑着三轮车撤退呢。我于是萧条起来,走到门外一个水泥台阶上抽烟。却是又要走掉时,眼前停下一辆三轮车,一个摊主取出成捆的信札往垃圾桶里塞。我问:“什么宝贝啊?”摊主说:“尽是些投稿信、应聘简历和自荐书,你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