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鸟,看见我了(出书版)》作者:阿乙【完结】 > 【书香门第】鸟,看见我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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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乙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16

“九月将近时,我们学费筹得很少,只知到山上哭,有次哭得不行,梅梅抱紧我,松开了又抱紧一次,然后走到悬崖上说,我先死,接着你死。我听不懂,等看见一块松动的石头掉下去却没有任何声响时,才吓醒过来,忙跳过去捞住她。我说,梅梅,你的腿抖得跟锡纸一样。梅梅不说话,一个人走下山,怎么讨好也讨好不了。梅梅后来说抓阄,你抓到了你回来娶我,我抓到了我回来嫁你。我说你去吧我不上了。梅梅说不,这不公平。我便悲哀地看着她弄好两颗纸团放在碗里晃,我说你先抓,她说纸条是我做的,你先。我抓了,她又捉住我的手凶狠地说,愿赌服输。我看到寒气便当真了,剥纸团时心脏还跳得厉害,然后我看到想要的结果,便故意在这唯一的观众面前笑。我笑得她眼里落满灰烬,人也驼了,便说再来再来,三局两胜。她说不必了。但我还是做好两颗纸团握着她的手去摸,她犹豫了一会选了一颗,貌似镇定地拆开,又断气般嘶了一声。我见她没意思了,便又做了两颗,自己摸着玩,拆开一看还是那三个字:上大学,便索然无味了。”

“我听说你没去读。”

“是啊,我烧了录取通知书。梅梅拿着两家的钱去安徽读金融专科了,梅梅说,吉祥,你一定要等我。我说,不用,你以后是城市人了,不要回来。梅梅说,不,我偏要你等着,你就站在原地不动,等着我。我没说什么,因为我已知命运的残酷了,命运的火车像身体内的主心骨,要开走了,我什么也把握不了,控制不了。”这时范吉祥低头不语,再抬头时嘴已裂开,像地下冒出交响乐,他慢慢哭开了:“火车开走了,我要回去见我的娘,我要跟她说我把你的钱糟蹋了,我娘要去见亲戚,要跟他们说我把你们的钱都糟蹋了。

“她走了便只有我联系她,没有她联系我了,她越这样我越联系得频繁,我急迫地想知道她是不是还爱着我,可她总是敷衍。我只能宽慰自己,梅梅要是骗你,怎么把身子交给你?怎么说跳崖就跳崖?怎么不去找个有钱的同学好?凭什么找你?再说她也没有不同意你去上大学,是你非得让她的,她又没有求你。可我又想,她还爱我的话,怎么就不好好说话?说个话很难吗?我便想到城市里男人穿得花花绿绿,身上喷着香水,天天绕着梅梅转,如此便是再忠贞的人也沦陷了。然后是我的肾做生活做出事了,到医院才知是严重肾积水,我借钱把它割了,割完了哀伤地打电话,说:我的肾切了一个。她说,哦。我说我真想死了,她却不说话,我便吼,我是个傻子!世界第一傻的傻子!那几天我是要找地方去死,可就是咽不下一口气,我看到路人就拉过来说,刘梅梅是个狐狸精、白眼狼、毒蝎子,活该千人操万人操,拿斧头操锄头操大钢钎操,操死这烂瘪。

“梅梅你别看,我就是这么骂你的。”

这时昏灯下只有我俩对坐,平静而恐怖,接着更可怕的事来了,范吉祥对着那空碗碟吼:“看什么呢刘梅梅,看什么呢,我就说你呢,你喝老子的血,吃老子的肉,你不是还想吃吗,来呀,吃,吃死你!”言毕将牛肉萝卜一古脑倒在那碗碟上,我将手小心搭过去,说:“别这样,吉祥,别这样。”他掸开了,又踢空凳,又砸空杯、空筷、空调羹,我颤巍巍起身,向门边退,待要拉门闩时,范吉祥说:“你干什么?”

“喝不得了,想呕。”

“冷死你。”他走来将我拖进厨房,让我蹲在柴灰面前,用手拍我后背,我将食指探到喉口,却是吐不出来,然后我又被推回到酒桌。我坐着,背部又湿又冷,后边像站了许多蹑手蹑脚、张牙舞爪的鬼,我便扑着假寐,这时范吉祥情绪好了点,平缓地往下讲:

“后来我上了悬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到蓝色的天穹、古铜色的山脉和从遥远世界飞来的风,也像锡纸一样抖起来,然后我的腿脚也被人死命抓住。我尿好了一裤子才回头看,是我娘。我娘无声地将我带回家,扶我上床,给我盖被子,等我醒来给我喂粥水,我不吃她就说她从此也不吃了,她养我长大不是指望我当官发财,是指望死了等我埋掉她。我这才算醒了,才把所有的东西都哭出来了,然后我循着母亲意愿来山上当临时工,算是有个班上了。我在这里一天天掐着时间过,掐到一天便知道梅梅嫁了,再难是我的了,又掐到一天,便清楚梅梅该生孩子了,便永远与我没有关系了——我也别脱,就在这里等娘死,然后等自己死。可是整整十六年后,梅梅却像村姑一样背着包裹上山了,我当时背对着大门吃饭,感觉背后有人,又不太信,迟疑间,肩膀就被那只冰冷的手摸到了。我往上看,看到一张沧桑的脸和化成灰都认识的眉目。梅梅平静地说:吉祥,我回来了。我平静地说:‘好’”。

“梅梅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我叫她,她就像哑巴笑笑。她以前笑好像是在阴黑的冰地打开一朵灿烂的光,现在却是压着忧伤。我走过去抱紧她,她就让我抱着,许久才敢轻轻扯住我衣裳,等松开了我便见她脸上挂满泪珠,我又怜又疼,不好再问什么。直到有天她拉灭灯,像很早以前一样悲壮地摊开身躯……我们好像不是为了做,把那件事做了,然后我起床小便,不小心拉亮灯,便一下看见她全身的褶皱,以及褶皱中间遍布的伤痕——她像一个老掉的、被暴打的婴儿,躺在我的床上,吃惊地看着我。旋即她哭起来,悲愤地说:你看,我让你看,你过来看,你过来。我过去,她拉着我的手摸她肚腹处的妊娠纹、干瘪下来的乳房以及被烟头烫过的阴唇,悲戚地说:就是你也会嫌弃我的,会的。我说有什么关系呢,梅梅,有什么关系呢?”

这时范吉祥招呼根本不存在的梅梅一起敬我,我喝掉了,又小心看他吃了两口菜,他吃菜是拿牙齿去碾磨,有着细致而巨大的声音。等这股声音消失了,我说:“我真得走了。”

“不是说好歇吗?”

“不是,是好多东西还要到乡下买,怕来不及。”

“买什么?”

“山药。”

“嗐。”他扯着我到厨房,揭开筐盖,亮出两筐上好的山药,“你要多少我送多少,明早一早给你担下去。”我哑口无言,又推说困,范吉祥便取来电筒,搬来梯子。梯子顶翻一块楼板后,架在那里,我小心翼翼爬了会,回头看,看到他鼓励的眼神,“爬,爬。”我便万劫不复地爬进去了,然后我听到梯子撤走了,范吉祥在下边说:“床在最里边。”

合上楼板,我打着电筒四处照,照到一个卸掉灯泡的灯座、一张花式旧床和一个权当窗户的小洞口,便再也照不出什么。我将电筒照着墙壁,慢慢坐着,把光芒一寸寸坐暗了,黑色终于像是大衣披过来,便躺下去将被子拉到头上,捂住自己,孤苦地睡。梦中好似在上海,到处只有城市才有的东西,忽而一阵啊啊啊的尖叫声闯进来,越叫越大,终于是把我叫醒了。我起床在漆黑中造孽地走了一圈,掏出那东西对着砖墙撒了,想一夜过去它应该能干掉的,然后我分辨出那尖叫声原是从楼下浮上来的,便小心趴在楼板上,将耳朵贴过去听,听清那是女人忘情的浪叫。接着我意识到那里还应该有一个屏住呼吸的男人。

这种事情男人就是这样,既当演员又当观众,像作家沉默地参观自己的作品一样,沉默地参观自己的性爱——他紧张兮兮地俯瞰阳具,计算进出的幅度和次数,又竖起耳测算女人的分贝值,最终还要伪装很自豪地在女人耳边问:我可以吧?可是高潮总是不请自至地来,他追叫几声,仓皇地倒在舞台上。

清晨时范吉祥的脑袋冒上来,“昨晚和梅梅那个,吵着你了。”我向洞口走去,他像惶恐的老亲戚急忙下退,待我把脚伸在梯上,他已在下边紧紧扶住。下来后,他一边掸着我身上的干草,一边说:“梅梅走了,早饭没弄,我们下山去,我请你吃。”

“不麻烦了。”

“可我总要把两筐山药担下去啊。”

“真个两筐啊?我只要一点点就可以了。”

“客气什么,你带不到上海,留给家里吃也好。”

“真不能,我找个塑料袋盛一袋就够了。”

“好吧,”过了好一会,他说:“那真是不好意思,我送你下山。”

“我几十岁了,有什么好送的?”

“送吧。”

“别送了,咱们兄弟讲这个礼干嘛?”

“好吧,”又过了好一会,他说:“明年回来记得找我啊。”

我们一同出了门,到了岔路范吉祥说你往东走,东边近很多,他自己却是背着帆布包朝西去了,说是要去林业站开会,我看着他小心跳过沟壑,心想没什么不正常。不久,我走到红薯地,看见那片竹篱笆其实不是竹篱笆,是诸葛迷宫阵。阳光照射在十数行斜插着的干黄竹子上,照出若干条死路和一条活路来,我想这大概是按小学课本做出来的,看阵前有黑箭头便拔腿进了。然后在大约一刻钟后,我恼羞成怒地推倒这竹排,沿着理论上的直线强闯出来,一袋山药忘记在里边,我也不要了。

随后我强壮、平安、自由、轻快地走在下山的路上,我想范吉祥一个人待在那死屋时,总是要摁下老式录音机的OPEN键的,他将一盘磁带放进去,合上,又摁PLAY键。磁带无声地走上一阵子,慢慢送出一首台湾男人飞沙走石的歌来,范吉祥在这歌声中有了些情绪,便抱着腿慈悲地说:梅梅啊,那个叫青春的东西早没了,那个叫残暴的东西也没了,剩余给我们的就是像很老很老的老人一样生活。

巴 赫

序 曲

1

很多人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他的最后一份工作,有时甚至也是整个家族的最后一份工作,这符合中国人平稳的饭碗观。为了这个平稳,巴礼柯的父亲从楼顶上跳下来,巴礼柯在追悼会上被通知可以从遥远的乡下回来,顶职当一名老师。

你知道楚辞吗?

那你对函数了解多少?

会不会外语?

草履虫呢?

这些问题巴礼柯一个也回答不出来,于是教育部门的领导说:那好吧,你去教体育。

那是1975年,黑人阿瑟•阿什战胜白人吉米•康纳斯,夺取温布尔登网球赛男单冠军,钱锺书完成《管锥篇》初稿,而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正坐在苏共中央委员的位置上,向权力核心慢慢进军。

巴礼柯29岁,他吹响哨子,让孩子们在煤渣跑道上冲刺。他还不会捏计时表,随便报了个成绩。他想,世界只有一个指标,因为他占有了,另外的某个人必须继续待在乡村,说着无用的普通话。

2

1991年,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戈尔巴乔夫宣布辞职,苏联画上句号;1993年,阿瑟•阿什因艾滋病去世,年仅49岁;1998年,钱锺书去世,享年88岁。

巴礼柯仍然是城市里一所小学的体育老师,准时到达学校,给自己倒一壶茶,提着茶到田径场,向学生传授蹲踞式起跑姿势,然后准时离开学校。在家里,他有一个行动不便的母亲,他给她做饭、洗衣、读报纸,把她搀扶到卫生间。

这样的事情有时也由女人来做。女人做饭、洗衣、读报纸,把他的母亲撑扶到卫生间。他在公园第一次见到女人时,闻到一股雪花膏的味道,后来在新婚之夜,他也曾看见温热的粉红色撘肉裤。但是他们最终没有生育孩子。

结婚十年后,女人提出离婚,他想了下同意了。他要将不多的家产推让给她,她也要将它们推让给他。他们去民政局办理了手续,又一起走回家里,继续生活。像一个老掉的哥哥和一个老掉的妹妹那样生活。

3

巴礼柯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甚至不看电视。他只在每周六清晨5时离开家里,坐上第一班216路公交车,来到青山山脚,然后往上爬。傍晚时他走下山,赶上最后一班216路公交车,回到家里。到家的时间是晚上8点,电饭煲的饭正好煮熟,碗筷也摆好了。他洗完手坐下来,给母亲夹菜,然后自己扒几口饭吃,女人坐在侧边。灯泡一动不动吊在他们脑袋中间。

山上怎样了?

女人问他。

挂果了(或者还没有)。

他这样回答。有时候他想说,当他走过一道索桥后,即使是走在坚硬的青石上,也能感觉到整个地球在晃,就像地震发生了。或者,当他穿越阴暗的密林走到出口时,阳光像热血注射进他衰竭的身体,使他充满力量。他没说,他说,挂果了(或者还没有)。

我喜欢吃这些东西。

女人说。

吃完饭,完成洗碗、洗澡和读报的工序,巴礼柯早早睡着了。他家里的灯关掉了。接着,一个街道五六十户的灯关掉了。最后,这个世界所有的灯都关掉了。黑暗像是通往死亡的平稳产道。

4

2007年11月3日清晨5点,61岁的巴礼柯像以往的每个星期六一样,离开家里。当时他穿着黑色田径裤,黑色T恤,背着一个包,包里放着饭团、茶壶、电筒、柴刀、信纸、笔和御寒用的外套。女人侧过身继续睡着了,她的生物钟将在一小时后响动,她会起来去买菜,再回来洗菜,然后做简单的早餐,招呼巴礼柯的母亲吃。

记得带点野山楂回来。

头天晚上她这样和巴礼柯交代。

巴礼柯捏着手机登上了216路公交车,车窗灰蒙蒙的,座位冰冷,售票员缩紧身体,牙齿战战地问:你就穿这么多啊。

我习惯了。

巴礼柯笑着回答,像是年轻人回应领导的关怀。售票员看了看巴礼柯,他的脸色红润,皮肤白皙,肱二头肌和胸肌凸显在T恤上,而腹部并没有像其他老人那样鼓隆起来,或者枯萎下去。其实她见过多次了,但她还是啧啧赞叹了一声。巴礼柯一动不动,礼貌地坐着,看着黑暗像一颗颗分子慢慢消散,逐渐来到的光明穿过一棵又一棵梧桐树,洒到柏油路面。

5

晚上8点,电饭煲的温控开关自动断开,女人端出做好的菜肴,把巴礼柯的母亲从床上搀扶下来。门锁着,没有听见楼梯间的脚步声。

礼柯还没回吗?

巴礼柯的母亲问。

是呀,还没有回。

女人看了眼墙上的钟,过去了一分钟。

总会回来的。

女人说,然后给巴礼柯的母亲夹菜。老太太拨开袖子,拿食指在手腕上摁了一下,干皱的皮上留下一个小坑。

你看,它恢复不了原形。

吃吧。

你看,它恢复不了原形,我老得不行了。

吃吧。

吃完饭女人将巴礼柯的母亲扶到卫生间,又扶到床上。巴礼柯的母亲说:几点了?

9点了。

礼柯怎么还没回啊?

是啊,怎么还没回。我打个电话去。

打完电话回来,女人说:电话关机。兴许没电了,车子抛锚了,或者没赶上车子。

他跟山脚下人熟吗?

他熟。

熟就有得住了。

女人洗完碗,回到房间,做了一会儿针线,推开窗看一眼,发现天上有一些星星。她想,理应是他担心她们,而不是她们担心他。她打了个哈欠,上床睡觉了。

6

11月4日清晨6点,女人准时醒来,发现身边空荡荡的。拉开房门,看到桌上、沙发上、地板上也没有人回来的痕迹,便打开房门,楼梯也是空荡荡的。打电话,关机。女人刷牙、洗脸,向脸上涂了点大宝SOD蜜,然后挎着菜篮稳重地出了门。她共计从8万的总存款里支取了24元,用于购买猪肉、青菜、藕和鸡蛋。当她回来时,房内仍旧没有任何巴礼柯的动静。她就去淘米、煮粥、调制腌菜。等到粥香飘出,已经是7点半。

巴礼柯的母亲叫唤了几声,她走过去。

礼柯回来了吗?

还没有。

这人怎么回事啊?

估计过半小时就该回来了。

两个女人开始一边吃粥一边等,光线透过玻璃窗射入,屋内热辣起来。巴礼柯的母亲焦躁不安,大骂:他回来我一定打断他狗腿。我说真的,一定打断他狗腿。女人没有搭理,碗也不洗刷了,靠在沙发上打毛线,一针一针地打。墙上的钟一格一格地走。巴礼柯的母亲咕哝了几句,在床上静静地躺下。

钟敲响10点时,女人妄图再打几针,手却没力了,站起身来时腿也没力了。挪到电话机旁后,频繁地拨打。关机。女人又挪到巴礼柯母亲的房间,发现她在偷偷出眼泪。女人伸手过去,她就抓住她的手,好像巴礼柯藏在她手里一样。

我儿,你回来呀,快回来呀。

我去报警。

女人气狠狠地说。女人走出门时,正好碰到邻居,就招呼邻居到屋里招呼下。女人走到街道上时,两条腿一下比一下有力,走得呼吸紧密起来。可是一到派出所,身子就全部软下来。警察扶她,扶不起来。

怎么了?

我男人失踪了。

7

女人回来时,两条腿又有力起来,上楼梯还小跑起来。可是推开门后,房间正中坐着的是哭得一塌糊涂的巴礼柯母亲。邻居说:没事的,没事的,就是天上只有一颗星星,巴老师也能辨清方向。女人看了眼墙上的钟,是中午12点,各种可能像魔怪一样冲杀上她的脑袋。

被狼吃了;

摔悬崖下死了;

被山上掉下的石头砸死了;

掉到猎户的陷阱流血过多死了;

冷死了;

被路过的山人打劫杀死了;

从山上失足滚下来撞树上死了;

自杀了。

他不可能自杀,他有娘,有班上,本来退休了,学校还没说返聘,他就屁颠颠地回去了。她去床头柜里翻,翻出六本存折,四张银行卡,一个都没少。

她走出来麻木地看着虚掩的门,门下有道窄长的黑影。中断的哭声再度响起时,她恼恨起来,说:别哭了,别哭了。然后拨打派出所的电话。派出所说已经和青山村委会联系过了,没有发现巴礼柯下山的情况,我们正在进一步追查。女人放下电话,也不知道如何办了,拍起沙发,投身于哭泣当中。这个邻居慌了,出门找人支援,不一会儿众邻居挤进来(包括搂着皮球的小孩)。他们眼神焦急地看着这两个东倒西歪的女人,幻想着那个走失的61岁的孩子。中间有一个劝慰良久,忽然拍脑袋,回家找来了电话本。在本子上有一个电话,是户外搜救队的。

这个比派出所有效。

他说。

铺 垫

8

华莱士不是他真名,自从看了一张叫《勇敢的心》的碟后,他的真名就消失了。

每个城市都有一些神秘的人自愿聚集在一起,比如养鸽子的、唱摇滚的、搞户外搜救的,他们有着自己的语言、封号和尊严,做着可能是堂吉诃德的事情。他们永远不会有办公室,却蔑视挂牌子的单位和穿制服的人。

华莱士是户外搜救队的队长。11月4日晚他看了一遍地图,又看了一遍,慎重画了几个圈,然后脱下西服、领带、衬衣、皮带、西裤和鳄鱼皮鞋,赤身裸体走到镜子前,给脸颊抹上印第安人才有的油彩,然后又穿上膝盖破损的淡迷彩服和行军皮鞋,戴上墨镜和美国军人的贝雷帽。他摆弄了几次帽子,使帽沿一侧恰好露出一丛白色的板寸来。他就这样戴着帽子,穿着鞋钻床上睡着了。

11月5日清晨5时,闹钟还没响,华莱士就一跃而起。他将行军包扔进拆卸了消音器的吉普车内,驾驶着它上了街道、水泥路和柏油路,朝着黑暗中的青山村前进。在那里,他抽掉将近半包烟,16个战友才陆陆续续赶到。

初起的太阳微弱,他对了下表,斜起高挺的鼻子,以使坚毅的唇廓能完整露出。他像将军一样说:目标,一个叫巴礼柯的老师,穿着黑色T恤,黑色田径裤,身高1.80米,体重80公斤,国字脸,眉毛间留有一道疤痕;范围,青山副峰和尚岭;战术,兵分四路,围攻式上山。出发。

和尚岭海拔863米。电信公司通过手机定位,证实巴礼柯的手机11月3日上午10时曾在此出现过信号。华莱士强调这是唯一可用的线索。他心里盘算,搜遍这里大约只需四到五个小时,但是久疏战阵还是使他们犯下想当然的错误。当雾像汽车尾气一层层喷出来时,他们便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原本阳光条件下粗放式的搜索改为一步两步的脚量。然后因为持续迷路,搜救队乱成一团。

直到雾气被黑幕逐渐取代,他们才放弃了毕其功于一役的信念。

我们怎么回去啊?

朝着地球中心走。

华莱士在对讲机里哀丧地说。

9

11月6日早上9时,阳光大好,远处的和尚岭像尴尬的秃子,摆在红叶挂满的山野之间。华莱士面前的队员变成38个。他们花了几小时,会聚到岭顶。他们看到的除开石头,还是石头。华莱士又布置他们从可能的路径返查,他们一路查到山脚时,没有找到任何遗物、气息和脚印,倒是发现和尚岭是世界的起源,歪歪斜斜的明径、暗径铺下来有十几条,通往罗马、东京、纽约、世界各地。

他们待在废弃的石灰窑下抽烟,看到三条搜救犬拖着养犬员往岭上飞蹿。

10

11月7日早上9时,天色阴沉,华莱士面前站了50人。他们按照前夜制订的计划朝着海拔1841米的青山主峰行进。刚过和尚岭,小雨落向尘土,好像露珠从树叶上无意坠落,接着一针一针密起来。山路逐渐湿滑。华莱士看着鞋尖的黄泥,焦灼不堪,拿起对讲机喊:现在要做的就是抢时间,越晚雨水对现场的破坏越大。想想他又说:注意安全,注意用木棍、枝条探路。

但还是有人滑落到灌木丛中。

我不能再往上了,我的命差点没了。

要下山的现在就请下山。

华莱士愤恨地在对讲机里说。恐慌已似病毒传染开来。那个滑倒的队员率先走下山,他的同伙跟着下去,接着来路不明的想想也下去了,那些还在爬山的人回头一看那么多人回去了,以为计划有变也跟着下去了。华莱士像是被背叛的酋长,兀自向上走了一阵,在雨势加大后被迫撤退。

回到青山村,他看着收拾包裹的战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这时,一个老年女人推着轮椅走过来,轮椅上坐着一个年纪更老的女人,她就是巴礼柯的母亲。巴礼柯的母亲痴痴地望着华莱士,华莱士往哪个方向走,她的眼神就落在哪里。华莱士被看得心慌,便走到她面前。她颤抖着手从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又从塑料袋里翻出橡皮筋捆好的人民币。

首长,这是我攒下来的四百块,你二百,你手下二百。

奶奶,快别。

华莱士的背脊钻过一股热流。接着他又说了一遍,奶奶,快别。

11

11月8日早上9时,前夜停息的雨又绵绵下起来,华莱士面前的队员变回38人。他返身指着雾霭笼罩的青山主峰说,这就是目标,不会有别的目标。

他年纪大了,或许不会爬那么高的山。

一个队员插嘴说。

不,你应该知道有人问过英国登山家马洛里,你这样费力登山为什么?

华莱士又返身指了一下海拔1841米的主峰,说:Because it is there。

这一天仍然有人滑倒在路上,也有人用棍棒探测出隐蔽的悬崖,但是再没有人退缩。华莱士走着走着,几次幻觉巴礼柯从雨幕中跑出来,定睛一看,却只是白花花的雨散着光。他不知道这是希望还是绝望。饿了后,他靠在树根上大口啃面包。

下午3时,对讲机信号弱起来,但是在断断续续的咔咔声之后,却传出一个准确的消息:发现一个缺损的鞋印。

你确信不是自己人留的吗?

不会,这是双旅游鞋,后边印着四个字母,我拼给你听,a-n-t-a。

安踏。

华莱士说。

他们发现的鞋印只有后脚掌。在场人用手机拍好照片,走到一个坡上找到信号,将它发送到山下驻点,驻点又与后方网友联系,网友又与巴礼柯女人联系。巴礼柯的女人找出这双鞋的盒子,将鞋的品牌和尺码反馈给网友。网友根据这些情况,上网查找鞋的鞋底照片,并将照片传送给山下驻点。驻点的人比照两张照片。纹理、尺码、镂空处,完全吻合。

那么,这个鞋印指明了巴礼柯的前进方向。他上峰顶去了。

华莱士兴奋地说。

但是绵延不绝的雨忽而泼洒起来,兼之天色黑得很快,能见度十分低,众人也只能在发现鞋印处做足标记,仓皇下山。山下来了不少记者。一个村民说:“珠穆朗玛峰有人上去,但是青山峰顶路途崎岖,已多年没人上去了。”

12

11月9日上午9时,继续下雨,华莱士面前站着197人。他说:“现在人力就是一切,我们与消防队合作。”但是恶劣的环境导致拉网式排查进行到一个半小时就被迫结束,而且前边看起来没路了。华莱士回来后上网,看到巴礼柯过去的学生在祈福,“慈祥”、“永远微笑”、“乐观”这样的词被反复使用。心下感触。后又看到一位说,巴礼柯上课风趣幽默,当年为了多上他的课,大家商量集体不及格。华莱士心想可能吗。接着他想要是自己死,也不会这样死得让人牵肠挂肚。

13

11月10日上午9时,天气放晴,白云悬浮于青山,青山背靠浩淼蓝天,华莱士面前站着400余名队员、志愿者和记者。他挥舞着手大声说:“人类的极限是多少,有人说是7天,有人说是49天,有人说是81天。我们就相信是7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队员到达昨天排查过的区域,用柴刀砍杀荆棘、丛枝,进展缓慢。灰心绝望之余,却是华莱士用望远镜看到另一方向的丛枝上挂着一张窄长的纸条。他游移过去,看到纸条为人工撕裂,小而尖的一边指着一个方向。纸条上边有“附小”两个红色宋体字。

到这边来。

他招呼道。很快,华莱士看到一处灌木被砍斫的痕迹,接着越来越多的痕迹闪现出来。

巴老师是聪明人,他选择了这座山的弱点开路。

华莱士指挥众人朝前砍斫、拓宽,又一张纸条浮现出来。接下去又有一张。越来越多的纸条像火把一样,向前燃烧,一直烧到一个开阔的草坡。草坡边有棵树,树下有堆人工铺就的草,草上有张塑料袋包好的纸片。纸片上写着:师院附小巴礼柯11月3日攀登至此疲极,迷路。在此住一夜,准备明日顺十字路口纸条方向下山,谢谢恩人。华莱士大声朗读着,热泪盈眶。再细看,在草堆边有吃剩的野山楂核,人类的粪便以及揉皱的卫生纸。华莱士喊道:他不是一般人,你看他还知道揩屁股,写的字也遒劲有力。接着勘察,又在草坡四周看到四条不很明显的小径,往北的那条有最后一张纸条。

老天爷啊,他往那个方向去了。

华莱士往着北的方向一跪。那边山连着山,连了几十公里。

14

11月11日上午10时,华莱士站在警车的脚踏上,拿起警用喇叭。在他眼前,是一个个的接近2000个人头,2000个人头像浪花一排排涌过来,涌到这里算是靠岸了。在村口,还有不少车辆在忙着倒车。在路口,还有不少车辆在缓慢开进土路。因为赶来的人太多,平日荒凉的向青路一大早发生数起追尾事故,堵塞达一小时。华莱士看着底下一双双仰望的眼神,热血沸腾,几乎不信喇叭里的声音是自己的。

出发。

他喊道。

庞大的搜救队伍在搜救犬带领下,浩浩荡荡,尘土飞扬,开过马路,开过和尚岭,开进青山主峰,在前头发现的草坪处向北扩散,进行地毯式搜查。因为天气晴好,一些训练有素的人开始采用绳索工具,下到一些悬崖下探寻。下午2时,华莱士的手机接到短信:根据科技公司GSM定位查询,巴礼柯的手机11月3日傍晚7时曾在火车站短暂出现过信号。

这是怎么回事啊?

华莱士看了眼遍布山野的人群,不敢相信。他拿着手机四处走,终于走到信号有两格的地方,便打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啊?

是他们说的。

他们有没有定错位啊,你再问问。

几分钟后,短信传到手机上,是这样一行字:他们说,我们对可能发生的追踪错误不承担责任。

什么野鸡公司。

华莱士像是被镇压了,坐在石头上理思绪。巴礼柯留言“在此住一夜”,那留言时间一定是在傍晚,他当时在草坡上,除非长了翅膀,才能飞到火车站。即使巴礼柯留言时间是下午,能抢到时间赶到火车站,作为一个道中人,他也应该将布置的求助现场销毁掉,以免误导别人。更何况纸条准确指出的方向是北,而火车站明显在南。也许他记错了时间,将4日写成3日,但是那也只是表明4日他在草坡。他跑到火车站,再跑回山上?他疯了。

他给巴礼柯家里拨打了电话。

巴老师回家了吗?

没有呢。山上有新情况了?

没有。

华莱士抽上一根烟,看着一座山搭着另一座山的胳膊,另一座山搭着另另一座山的胳膊,转着圈绵延开去。

你还信不信巴老师?

他问自己,问完看了眼报纸上巴礼柯的照片,巴礼柯对着他和蔼地笑着。

下午3时30分,恍惚前行的华莱士陡然闻到奇异的味道,再闻时又没有了。他捏着鼻子休息了一下,四处各走了七八米,终于准确捕捉到方向。是股腐臭。他拿枝条四下拨,一下看不到什么,招呼别人一起来拨后,终于从一个铺盖严密的枝叶下探测出一个悬崖。味道正是从下面浮上来的。

华莱士在腰间系绳索时,心脏跳得很快。上边人把他往下放,放到半空,他就低头看,却只是看到一颗又一颗清白的石尖。落地后,他朝四周看,也只看到空荡荡的石壁。没有蚂蚁,没有蛆虫,没有食腐的鸟儿,什么也没有,但是味道明明在。华莱士拖着绳索焦急地走来走去,终于在腐臭之雾中找到一个隐蔽的石缝。用枝条拨开缝隙前的草叶,他看到令自己羞辱终身的东西:一个鹰窝。

15

11月12日,搜救人员降为500人;

11月13日,搜救人员降为400人;

11月14日,搜救人员降为300人;

11月15日,搜救人员降为200人。本城电视台播放了一期名为《寻找巴老师》的专题片,以每天为章节,每个章节开始时必有一只手有力地捏着邮戳,向着电视屏幕盖日期,一直盖到观众揪紧的心脏。华莱士看到自己在镜头前表情镇定。华莱士说,巴礼柯身亡只可能有三种情况:一是饿死了,但是现在山上正是挂果季节,巴礼柯不至坐以待毙;二是被狼吃了,但是排查到今天还是没有看到显见的血迹,我们都知道这样的人兽搏斗会遗留下大量的血迹;三是坠崖死了,但是基本的悬崖、断崖和深沟都被插标探访过——现在只有继续去扑剩下的没有发掘出的悬崖、断崖或深沟——也只有这样了。华莱士抽着烟,看着电视里陌生而夸夸其谈的自己。

11月16日,搜救人数降为100人。《寻找巴老师》被中央电视台以及国内15家上星卫视的讲叙类节目转播。华莱士正在拉绳索时,接到战友递过来的电话,是家日本电视台进行远程连线。

11月17日,搜救人数降为50人。战友报告来新消息,在新区域发现干枯的女性衣裳,又在不远处看见一具男性尸骨。华莱士激动了好一阵子,可是接下来的结论很清楚,排除是身材高大的巴礼柯。华莱士拖着腿回家,打开电视,电视正在重播采访巴礼柯母亲的镜头,她对着镜头哭泣,说,我今年84岁,你们都是好青年,你们的恩德我报答不尽,你们出事了,我不知道要怎样感谢。

11月18日,搜救人数降为30人。华莱士看到报纸说,巴礼柯的女人根据律师建议,到公安局申请立案,提法是“疑似被侵害”,理由有二:一是山上发现尸骨以及女性衣裳,不排除有杀人者潜藏于山;二是科技公司定位显示巴礼柯的手机曾在火车站出现过,不排除是杀人者携带遇害人手机潜逃至此。公安局表示考虑接受这个建议。华莱士想她或许心死了。

11月19日,搜救人数降为20人;

11月20日,搜救人数降为15人;

11月21日,搜救人数降为10人;

11月22日,搜救人数降为5人;

11月23日,搜救人数降为3人;

11月24日,搜救人数降为2人;

11月25日,搜救人数降为1人。华莱士孤独地走上山,他感觉自己的身躯像纸条捆绑的柴禾,随时要散落一地。他对自己说,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走到一个山坡时,他看了眼群山,看出自己的渺小来,便将一面红色的旗帜插在那里。天完全黑掉后,华莱士孤独地走下山,他在小卖部买了一包烟,抽上几根,然后发动那辆日本原产的吉普车。上柏油路后,华莱士看着地面像河流一样流淌,脑子一边梳理这些天的情况,却是理到哪儿就卡壳在哪儿,他知道自己要睡了,便睡了,他睡了很久,然后被一声巨响惊醒,他看到车子抵着一棵巨大的树。他感觉胸前的肋骨剧痛,好像是要死了。他疲乏地想,不会有三百人、五百人、一千个人来寻找他了。他不是事情的元,或者,他不是元的事情。

11月26日,青山空无一人。

高 潮

16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师院附小曾经商量要办追悼会,一个老师说叫追悼会不好听,应该叫追思会;另一个老师说那也不好听。校办的人找到巴礼柯女人,委婉地说了这个意思,女人木然站立很久,轻轻摇头,说:死不死,活不活的。

死不死,活不活的,不如死。死尚有个清晰的结论,如今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失去了理由。就像好多天后才知自己被人骂了,要上门算账,失去了理由。女人戴好手套,一只脚踩实脚踏,推着自行车小跑几步,另一只脚飞越座椅,跨了过去。她开始上班了。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人们将失踪人口自动计算为死亡人口,将巴礼柯女人自动计算为遗孀,将巴礼柯母亲自动计算为白发人送黑发人,认为世间悲苦莫过如此。一个姓巴的家庭,如今只剩两个外姓女人了。人们找了很多机会来表达自己的歉意。

2008年2月6日,农历除夕,先是学校的一拨人提着大大小小的礼品进来,坐满了沙发,接着邻居也提着包好的饺子过来,站满了房间。

你们回吧。

巴礼柯的母亲说。

大家却没有走的意思。

那就吃掉我炒的花生。

巴礼柯的女人一手一手给大家捧。这时房间里有电视上朱军周涛浓情的声音,厨房有饺子煎得噼噼啪啪的声音,窗外有烟花一朵一朵冲上天的声音,远处有大钟敲响的声音。在这些声音中间夹杂着钥匙插在门上转动的声音。大家并没有注意到。然后,一个须发花白、眼窝深陷、皮面沧桑、瘦骨嶙峋的老头拄着拐杖,像只虾米躬身飘了进来。他在一双双木愣的眼睛注视下扔掉油腻的包,走到茶几边上跪着,拿脏手抓花生和糖果。他把糖纸一起嚼了下去,把花生壳吐出来。他的口腔飘出一阵浓重的口臭,他拖着一条油腻的田径裤。

巴礼柯的女人猝然晕倒。巴礼柯的母亲拿起拐棍,一边流眼泪一边戳他,戳了三四下,咬牙切齿地说: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众人一下子像是看到不该看的秘密,尴尬起来,争着去抱扶巴礼柯女人。掐了好一会儿人中、虎口,巴礼柯的女人才像孩子出生一般,号啕大哭起来。众人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却是几步就溜走了。他们走在风中,走在雪中,好像被玩弄了,哭笑不得。他们把短信发给一个又一个认识的人:巴老师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

17

巴老师到底去哪里了?这个问题却一直没有答案。一开始人们以为羞于启齿是因为它关系到一个老人的尊严,在这样的敏感期度过后他自己会说出来,但是他却一直缄默。后来人们相信这样的秘密至少他女人会掌握,但是女人说:我说你要是不说,我就去死,你猜他怎么着了,他浮了一个眼白。

他浮了个眼白,像看陌生人一般看着女人,像在狼窝生活很久,心野了。这样就有一场看不见的战争,人们(包括他的女人和母亲)试图抢占这个秘密,而巴礼柯却将之视为退无可退的一个高地,严防死守。有时走过街道,别人就是没说话,他也会恼烦地说:别问了,有什么好问的?

巴老师,你至少也得替那摔残和撞死的搜救队员留个说法吧?不是我多嘴,派出所还立了案呢。

胆大的邻居在他身后指戳。巴礼柯呆立了一下,气恨地走了。

僵持的结果是巴礼柯从此成为孤魂野鬼,人们(包括他的女人和母亲)认为他破坏了彼此之间基本的信任。而巴礼柯好似乐得承担这个身份,学校不用再去了,他开始梳理花白的头发,穿上干净整洁的衣服和皮鞋,像个绅士在城市四处逛。有人说他喜欢站在美容美发店的玻璃窗外,用手拨弄散掉的发型。这个说法增加了女人的怀疑,因为巴礼柯虽然还是没有去动用那六本存折、四张卡,但是学校的退休金却是不再打进来。巴礼柯把它们截留了。

你拿那些钱去干嘛?

女人问。

你管得着吗?

我当然管得着,老娘是你的老娘,不是我的。你不养难不成我养?

你不是存了七八万吗?

虽然早已经习惯这样的冷声冷气,但女人还是忍受不了,眼泪流下来,也不说话,像多年前那样愤然走到房间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收拾了十来分钟,收拾的不过是三十年来的生活证据,点点滴滴浮现眼前,又抽泣起来。前方是不可掌握的黑夜,自己也不再青春年少,就是连“离婚”这枚砝码也早早弄丢了。这样一想,死这个字便闪进来,她想死了也好。这时巴礼柯进来,从公文包里翻出一沓人民币来,说:你数数。女人忽而在海中捞到船沿了,蘸着口水一张张数,一边数一边心算,一分不少。

我给学校打电话,以后都打给你。

巴礼柯说。

我给你留点吧,来,给。

女人抽出三张一百的,给他。他迟疑了下,伸手接了。女人后来就怪自己仁慈了,但当时好像只有仁慈一条路。巴礼柯像个哀伤的破产者站在他面前,这些钱本是他挣来的。

女人后来在巴礼柯走了一百米后,悄悄跟上。巴礼柯不像以前身体好大刀阔斧地走,女人走着走着就近了,竟要压迫自己走慢点。巴礼柯目不斜视地走过银行、超市、电信营业厅;走过人行道、人行横道、盲道;走过电影院、饭店、洗浴中心;走过象棋摊、秧歌队、卖艺场子;走过美容美发厅。美容美发厅门口坐着穿松糕鞋、涂猪血口红的小姐,她翘着葱白的二郎腿,双臂紧缩,挤出乳沟,有意无意地对路人说,玩吗?巴礼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然后在前方大约一公里处转身,按照原来的路线走回来,目不斜视地走过美容美发厅、卖艺场子、饭店、超市,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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