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后,卫华爹感到一股阴湿的气从地面升起,爬到他刚才还被太阳饱晒的背部,打了个喷嚏,然后他听到一个小孩喊:“有人打喷嚏咯,有人打喷嚏咯。”他便放下卫华,让他的兄弟搂着他抱着他,亲热他,那孩子似乎很开心,大声叫喊:“妈,妈,我弟弟来了,我弟弟来了。”然后这屋里所有的人都像是找到自己的归宿,卫华被他的兄弟带走了,卫华妈进厨房帮忙,卫华爹则被主人领着参观楼内构造,他们进了东厢房,又进了厢房后间,那里有一个扑着的谷斗,外地人将谷斗翻起来,便显现出一把太师椅来。椅子方方正正,椅面两尺宽,两尺长,四条腿两尺高,靠背也是两尺高,靠背正中安了一面灰蒙蒙的镜子,枕头的部分则雕成回字型,回字中间嵌了一块翡翠,翡翠翻滚起伏、绿深如草。
外地人说你坐着看下,卫华爹便拉过来坐,坐了一会儿,外地人扶住他肩膀说,送给你了。卫华爹是在那个时刻看见对方眼中忧伤的。那是人们在下定决心做出某种对自己不利的事时才会有的忧伤,那是既有狮子式威严又有绵羊式哀求的忧伤,那忧伤让人感觉不祥。卫华爹从椅子上跳下来,说不能要不能要。对方冷漠地回了一句:你必须要。卫华爹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对方却是不答。
待用尿素袋罩好椅子,外地人轻声说,我们吃饭去吧,他们就出来了,随后发现各自的儿子不见了。他们焦灼地找了一圈,最终在二楼一个漆黑的角落找到了。卫华爹还没伸手打,卫华就哭了,外地人打了很久,卫华的兄弟还是咯咯笑,最后外地人发狠抽了他一嘴巴,他才像警报器一样痛哭起来。
“你要是把你弟弟摔下来,你怎么负责?”外地人将他丢在地上,踢了一脚,就像那是条小狗。外地人再要踢时,卫华妈冲过来挡住,她抱起孩子,心疼地抚摸他,把他抚摸成一只懂事的小猫。后来卫华妈说,她就像抱着一个冰块,她还没抱过这么凉的孩子。
吃饭时,外地人没喝就有些醉意,一次次举杯和卫华爹干,把一瓶西凤酒悄悄干完了,而身为农村妇女的卫华妈和身为城市妇女的外地人妻子则像两条不同的河流,似懂非懂但是徒劳地交流着。吃过饭后,外地人将翡翠椅子搬到自行车上,用绳索细心绑好,送往卫华家,卫华爹要拦,人家已经骑着车先走了。卫华爹看到好几次椅子要掉下来,外地人停下车细心地重新捆绑,可是一到目的地,他就把它一丢,头也不回地走了。
卫华爹在家摸了几天翡翠,一会儿滑,一会儿涩,一会儿像是有凉风生出,便拿眼睛紧盯那绿,却是发现世界没有比这更绿的绿,没有比这更金贵的金贵,他何德何能受此大礼?因此他要把它送回去。他兜里塞着七只热鸡蛋,背上扛着这稀罕宝贝,信心百倍,远远看见旧楼的屋角,觉得他们好像还在那里阴沉地生活。可走到时,他发现房门大开,野草从台阶爬进屋内去了,屋内除了毛主席画像一张,什么都没有。卫华爹于是号啕大哭,说兄弟啊,兄弟,你这祖传宝贝是要送我呢还是托我保管呢?
卫华爹哀伤地把它背回来,夜晚总是拿抹布蘸水擦,等晾干了再塞回去(他也像外地人一样,将它保护在谷斗里)。然后有一天他到大队去,队长把他拉到角落劈头骂,你找死啊,干出这么对不起组织的事来。卫华爹不知犯了什么错,给队长递烟队长也不说,等回家了他才明白过来,忙趁夜将椅子丢进薯洞。第二天他正在考虑是将这东西交上去还是藏起来,工作队就步履整齐地开来了。事情就是这样,如果工作队态度和蔼,治病救人,卫华爹就带他们到薯洞去了,但是工作队来的是十几号人,就有些硬气了,而这个世界的男人只分两种,一种是吃硬不吃软;一种是吃软不吃硬,卫华爹就是后一种。当那些人的腿脚像雨点一样淋到卫华爹的身上时,他们还不明白,卫华爹正在念念有词:我是刘胡兰,我是刘胡兰。
这个男刘胡兰脸贴上了纸条,头剃成了阴阳头,身子也坐上了喷气式飞机,历经多年磨难,终于是让翡翠椅子安稳无恙。可是等到这所有外力一消失,他和卫华妈就怨恨起来了——凭什么是你那么安稳?凭什么?他们就想这是十足倒霉的东西,这是人生的祸根,因此这时就是没人来要,他们也要把它劈了、烧了,让它化为乌有,何况这时还有中学的韩老师出钱来要。韩老师说出五十块钱,夫妻俩说十块就可以了,可最后他们连十块也忘记收了。他们看到那把椅子和贪婪的韩老师一起融入黑夜后,像看到致命的罪证融入大海,禁不住无比轻松起来,他们甚至想连夜找到工作队,要他们来看这薯洞,你们看,这里除开有几粒老鼠屎,什么也没有,我们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们就忘了这把椅子,以及外地的兄弟,像大多数中国老百姓一样,他们眼睛朝前看,朝锅里看,并不知自己的肉体经历了那么多的历史。在某一天发现孩子的天赋后,他们开始对孩子采取严格的“胡萝卜加大棒”政策,考100分奖鸡蛋猪肉,少一分则暴揍,竟是让孩子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险恶形势下考中大学。孩子临走时他们交代了很多做人的原则,可是一回家,他们就开始学习抽烟、提手提包,身体不好也到处走走。他们总是迎上人们尊敬的目光,羞涩地说:天津大学,要说是个重点,比北大清华还是差些;写信回来了,拿到奖学金了,不是一等的;哪里谈恋爱了哟,孩子说看毕业分配个什么工作再考虑,我们也急,急有什么用。不过,他们还是背着孩子去见了些姑娘,有的是商品粮,皮肤白,骨盆大,能生产,他们很满意,但是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不了主(他们只能说,姑娘你有空来我们家看看电视呀)——但这没关系,这种事情本身就很有滋味,莫家有谁能像皇帝这样选妃啊?这些事情做完了,他们就回家休息,泡一杯茶,看儿子留下的书,翻他过去做的作业,提前进入退休状态。
直到有一天,他们打开门看到一个老年人,记忆才回来了。这个老年人因为过度瘦弱,骨架显得巨大,像个骷髅站在那里,但因为把胡茬刮干净了,又显出特有的尊严来。老年人看了很久,眼睛迸发出一种亲人才有的光火,说:“卫华还好吗?”
卫华爹眼泪一下流出来了。可是他很快明白这眼泪一点都算不得什么,这眼泪甚至是耻辱。外地人像一二十年前一样风风火火,没吃饭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之前他说了七八句话,最后卫华爹只记得三句;一句是:我最近才知道我们世代没什么病都是因为坐那把椅子,翡翠,中医说翡翠养五脏,安魂魄。一句是:孩子快不行了,死马当活马医;最后一句是;要是不在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他走的时候眼神没有任何怨恨,没有任何责难,他宽容地把自己走成一棵矮树,一根短棍,一个点,最后点与浩渺的空气融为一体。卫华爹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舌头一直搭在牙齿上,直到女人走过来他才找到话,他骂道:都是你,他妈的都是你,我坚持了那么久都没交代,你一天就卖了!卫华妈疯狂地回击道:你怪我?当时是谁说要劈了这祸根的,是谁看着椅子运走了手舞足蹈的,是谁一再交代不要说是我们莫家送给你韩老师的,是谁?是谁送走了还摆老酒给自己庆功的?
这种嘴仗男人是打不过女人的,但是在女人只顾鏖战时,男人却准确找到事情的核心所在,这就是背叛,这是很重要极其重要的事情。因此他悲怆地摊开双手说:“怎么办啊?”女人停住叫骂,跟着一起被吓着了,后来她自欺欺人地说:“也不见得一把椅子就能救命啊。”
“就是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是要救的啊;就是什么希望也没有,也是要让孩子坐在他祖传的东西上安心去的啊。”卫华爹开始拿头撞墙,撞了几回,这个少见的没有任何狡诈的汉子推出自行车将女人拉上,一路风风火火骑到韩老师家。还没到,卫华妈就大喊:韩老师,五十块钱呢!五十块钱呢!
韩老师竟然记不起有这件事来,他说是什么时候的事,八几年,还是七几年?卫华的爹妈一起帮他回忆,还倒茶,请烟,帮着揉太阳穴,这个因为脑病而迟钝的老鳏夫才记起他有一个账本,却不记得放哪里了。卫华爹妈像红卫兵抄家一样把他家抄了,终于在尿桶下翻到一个极其潮湿、腥臭的《工作笔记》,又送到阳光下一页一页翻,才终于找到笔迹模糊的一条:翡翠椅子;1980年11月15号卖给秦茂生老板;1000元。
再问秦茂生是谁,住哪里时,韩老师嘴里白沫都吐出来了。不过看见他们要走,倒是又醒了,他说吃饭吧,谁吃你的饭!卫华妈说。韩老师又说,老莫你是实在人,你说我当年没给你钱那就是一定没给,我补给你五十吧。谁要你补!卫华爹吼道。他这个时候想,秦茂生大概是县里人说的那个文物贩子秦老板,说不定这椅子正在他手里要交易呢,说不定晚一步人家就卖到市里了,再晚一步就卖到省里了,再晚一步就卖到广东了,再晚一步就流失到海外了,那样他就只能望洋兴叹了。
卫华爹将女人撂下了,一个人蹬着车往县城飙,上坡了骑不动,他就下来跑着推;下坡了他也不捏闸,像箭矢一样冲下去。他听到风在耳边呼呼地喊,大卡车在身后邦邦地叫,他想这么急干嘛呢,那东西秦老板80年就买到了,过去这么久,说不定早到海外了呢,你赶死赶活有个屁用?因此他把自行车停下来,试图让自己优雅一点,他还抽了一根烟,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孩子不等人啊,报纸上不是说,要是早几分钟送医院的话,孩子就有救了。我这耽误的不就是人家的几分钟吗?
卫华爹没有吃没有喝,武官不下马,就在自行车上把秦老板的家问到了。他转进兵马垄,穿过剪刀厂,从食堂背后的土坡溜下去,溜到一户装了琉璃瓦的人家门前,把车子靠在一只石狮子上,算是停下来。然后他吸动喉结,开始拍门,出来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他个子很矮,但是却拿小眼睛居高临下地研究卫华爹,听说来意后,他鼻孔喷出一道气,冷漠地说:“早卖了。”
然后他把门阖上,阖到最后被一只手挡住了,他又阖了阖,那手仍然待在那里,而人竟然是嬉皮笑脸的。秦老板眼睛突出来,吼道:“你干什么!”
“我就是问卖给谁了。”
“你们乡下人事情真多。”
“你看秦老板,抽根烟吧,我就是想问卖给谁了。”
“被一个广东老板卖走了。”
“你知道姓名和地址吗?”
“我怎么知道?”
“你回忆回忆。”
“戴墨镜,皮肤比较黑。其他不记得,他收购完了就走了。”
“你真不认得他?”
“你这人说话好玩,中国十亿人口,我认得完吗?”
然后那扇门被关上了,连带一根烟被抛了出来。也就是这根烟吧,像是导火索,把孤苦无靠、极度绝望的卫华爹给惹火了,这个五十岁的农村会计一脚就把门踹开了,对着转身走过来的秦老板就是一拳,然后又用膝盖顶,顶到人家海纳百川的肚子上。那边厢秦老板女人急了,过来扯头发,扯不脱,又拿菜刀出来用刀背狠剁,才算是剁开了。闪躲开的秦老板夺下菜刀,挥舞着说:“你他妈干什么呢?你还讲不讲道理?”
卫华爹本来要说“你轻死了,你轻谁呢”,忽然想到这不是个人恩怨,这是来求人家,因此他说:“我是来救命啊。”
“滚。”
“我是来救命啊,我求求你秦老板,你告诉我卖给谁了,我自己去找。”
“滚。”
菜刀刃口反射出一道光,秦老板像是赶一条恶狗,把卫华爹赶出门外了,然后那扇门又关上了,不单关上了,还顶上了。卫华爹拿手拍着墙,一边拍一边哭,莫勋才啊莫勋才,你是头猪,你是条狗,你是个死人,你一点用都没有。这样哭足了,哭饱了,把自己哭得空空荡荡了,他才魂兮无归地走了。那天县城的人们都应该看到了这幕奇观:一个农村干部旁若无人地流着泪朝前走,裤腿上湿黑一片,连尿都忘记拉了,他就这么笔直地朝前走,又笔直地往回走。他们想他是疯了。
卫华爹僵硬地走回来,走过兵马垄、剪刀厂、食堂,就要下土坡时,发现自行车安稳地靠在石狮子上,想还好还好——这个时候他还看到门被拉开,一辆人力板车被推出来,接着一把椅子被搬到板车上,他想这就是做梦啊。他想等他们走了,他就去把自行车推回来。可是在椅子跟随板车移动时,他猛然见到一种颜色闪了一下,那不就是翻滚起伏、那块翡翠上的绿吗?我操他妈啊。卫华爹两腿一软,几乎要晕倒了,然后他扶住树,躲到树后边,他发现自己其实很冷静,冷静是因为仇深似海。然后他像幽灵或者隐形人一样,静静跟在这对鬼鬼祟祟的夫妻后边。跟了四五里路,他看到他们将板车停下,打开独立仓库的巨大铁锁,推开厚重泛白的大门,小心将椅子抬下来,搬进去,又小心朝里边张望了几遍,然后关上门,锁上一道锁,再加一把锁,最后像小生意人那样相视一笑,兴高采烈地拖着板车走了。
卫华爹也笑了。他去买了几个馒头吃,吃饱了走到县委等,等到一辆乡里的吉普车,坐着回了。一回到家他就一声不吭,把黑白电视机、缝纫机、手电筒、没吃完的猪肉通通丢到板车上,拉着就走,他的妻子则像是拉扯着自己的孩子一样拉扯着板车,她是拿两只手扯着挡板的,他是拿两只胳膊拉着车臂的,他拉不过她。他就像当年他的兄弟踢孩子一样,走过来将她将像条狗一样踢翻了。
他说:“你知不知道人家托付给我们什么啊!命啊!”
然后他像贩子汉一样拖着板车游村转巷,声嘶力竭地叫卖——他叫的很好,很吸引人,他也卖的很好,因为他卖的便宜。他像是受到鼓励,又回家拖了一板车的橱柜、桌椅、衣服、首饰出来卖。他把这些代表着家族荣誉和面子的东西置换成第一桶金,然后他带着这第一桶金和一帮姓莫的村民声势浩大地开到县城,开到秦家。
他很讲礼甚至是惴惴不安地敲门,秦老板的女人一开门,忽而见到林立的锄头和钉耙,就像见到血,晕倒了。她的丈夫比她硬朗多了,镇定多了,他吸没吸凉气不知道,但他拿胸脯贴着了卫华爹的胸脯。他说:“你有人我就没有吗?”
“我是来讲道理的。”
“你讲道理?你讲什么道理?我说了不在我这里,就不在我这里。”
“我们并没有说在你这里啊,你慌什么?”后头传来一句大喊,大家马上骚动起来,一个个恶狠狠地说“可是你自己说在的”,然后齐刷刷地挥舞家伙,迸发出审判已经结束随时可以处死对方的热情来。这时卫华爹挥了挥手,说:“你把它从仓库里取出来还给我吧。我不是来打架的,秦老板我给你跪下了。”
“别跪!”后边喊出愤怒的声音。卫华爹半弓着身子,没跪下去,他转过身来又给大家摆手,意思是事情快成了,不要坏了快成的事情。那秦老板声音小了点,头却仍然是歪斜向天的,“我也是花钱买来的,我的钱也是血汗钱。”
“我赔给你。”
“你赔得起吗?”
“你要多少?”
“我花一万块买的,我就要一万。”
“你是花一千买的。”
“我是花一万买的。”
“你明明是花一千买的。”
“我诳你干嘛?你不信拉倒。你赔不起可以,你们打死我,我就不信没有公道。”
“那好,我租。”
“怎么租?”
“我花一千块租,租完了原封不动还给你。要是不能原封不动还你,补足你一万块。”
“你说了谁信啊?”
“我立字据。”
“你立了字据谁信啊?”
“你他妈把我们姓莫的当成什么人了!你是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后头有人喊,然后众人一拥上前,好似鲫鱼一样往门里钻。秦老板连口说“我信我信”,倒退着跌坐在地,脸色煞白。倒是卫华爹又拦住大家,自兜里掏出一千块钱,立了字据,按了手印,又对着停靠在墙角的那辆自行车说,也押给你了。然后他们慌慌张张看着围观过来的县城群众,跟秦老板去把那翡翠椅子取了,仓促撤回乡村了。
一天后,卫华爹联系到乡里唯一一辆跑运输的解放车,运着翡翠椅子上了公路,路过县城时他买了三袋馒头,说对不住了,本来要请你好好吃的。然后他们风驰电掣地奔行在外地兄弟离去的方向,有那么一阵子,卫华爹疑神疑鬼,以为还能在路上碰见兄弟的背影,却始终没碰到。卫华爹就带着这一半的心急一半的踏实,像梦中的卫华一样,突然拥有了辨别迷宫的神迹,对司机指点出了最经济的路线——虽然那个省那个城市那个医院他从来没有到过。卡车像鲨鱼一样闯入平静的城市后,在紧急挥舞指挥棒的女交警身上留下一堆蓝色的尾气,然后在粗鲁地拐了七八个必要的弯后,猛然看见医院的木牌。它像人一样嘶叫一声,彻底熄火了。卫华爹和司机跳下车,取下翡翠椅子抬着就冲进白色的医院,先是找服务岗问,人家姑娘说的是正宗普通话,他们说的是机关枪一样的方言,待他们明白过来,焦急地调动少有的普通话储备时,她又说不清楚,你们说的我不清楚。他们便一间一间地推门,推了七八间看见一个女病友正准备小解,才面红耳赤地明白这里是门诊区。他们跌跌撞撞地穿越门诊楼,奔跑在花园过道的水泥砖上,奔跑在台阶上,奔跑在平滑如镜的走廊上,继续粗鲁地撞开一间又一间的门,看到了很多惊慌失措的重症病人——他们的脸是很苍白,但都比不上卫华兄弟那样苍白,卫华兄弟的脸就像白里过滤了一层白。
然后是一个只有10平左右的独立病室浮现在他们眼前,它的门上包着厚厚的皮垫,窗上塞了黑色的X光照片,它就像一个不需要说话的帝王,威严地浮现在他们眼前。直到这时,卫华爹才颤抖起来,大腿好像灌满铅,再也抬不起来了。他意识到他是来晚了,他一直没想到他来晚了这个可能,但现在他想到了,因此他的脸上落满惶恐。僵立几分钟后,他像任何一个迟到的人那样悲伤地推开房门。他先是看到一团漆黑,接着在那漆黑中慢慢分辨出病床的模样,被单是叠好的,枕头放在叠好的被单上。墙壁上,一面锦旗因为风的消失正慢慢贴回它原来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卫华爹将手里搂着的翡翠椅子轻轻放下来,然后自己慢慢蹲下去,抱着头,晃着头,像是享受快乐一样享受着这空寞的痛苦。司机听到他嗨嗨,嗨了好几声,好像是要把哭泣从喉咙里嗨出来,可见他是已经忘记掉怎么哭的。司机就让他这样慢慢蹲着。不一会儿,医院叫来的民警赶来了,司机用了很久才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那时候的民警比较好,他叫来医院的领导,复述了这件事情,领导又找来主治大夫,复述了这件事情。这位满头银发,皮肤黄黑,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医生坐到床上,说,死的很惨,到死我们都查不出来是什么病。然后他扫了一眼翡翠椅子,以他这个职业所拥有的傲慢口气说:
“没有用的。”
火 星
当生日快乐歌响起时,俄克拉荷马州是白天,水军县是黑夜。美国的母亲走出游乐场大门,忽然意识到什么,回头望了望摩天轮,摩天轮的玻璃泛着白光,四野寂静。不一会儿,从摩天轮上方的白云深处飘落下一首歌来。美国的母亲躬下身对儿子汤姆-詹姆斯说:听,你爹地给你点了一首歌。汤姆点着头,听着歌声像肥皂泡消失于街面,然后他看到母亲呕吐了,对面蹦过来一个独腿人,像一只独腿鸡蹦过来。母亲应该是从空荡荡的裤腿看到了血淋淋的伤口截面,那里,绿色的神经像蚯蚓扭来扭去,黑色的血痂成块成块坠落。在地球的另一面,中国的母亲拉亮了20瓦的灯泡,光芒聊甚于无,照在她一大一小两只干瘪的乳房上,儿子李爱民中断了拉箱式的哭泣,扑上去。可是就像我们今天吸一罐已经吸干的酸奶一样,李爱民和母亲很快都悲哀地意识到奶源干涸的事实。
硕大的眼泪从李爱民眼皮上的大疖子下冒出来,母亲怜惜地说:崽吔,没有奶啊。
李爱民却还是一边叼着奶头一边哭嚷,母亲便伸手四处乱摸,终于摸到一个音乐盒子。那是“破四旧”时偷回来的,母亲扭紧发条,它发出嗡嗡的声音: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
李爱民松开嘴入神地听了一会儿,很快明白精神食粮解决不了饥饿问题,张开嘴又扑上去。中国的母亲发出一声声低号:崽吔,你咬坏老娘了。
很多年后,李爱民还保留着这种动物性。他脱光了一个又一个女人的衣服,寻到那辉煌欲碎的乳房,叼起那红的黑的乳头便撕扯。据说在这可怖的瞬间,女人感觉到身体的阀门被恶狗死死拉开,生命之水就要流淌一地,不禁个个使起双峰贯耳的武术来,你干什么!干什么!
这个时候,李爱民就会讪讪地望你一眼,卑贱死了。
恼怒的女人这个时候都气势汹汹地整理好衣冠,蹬着高跟鞋走了。李爱民在后头强调道:就是因为你高贵。也有意志不那么坚定的,拉开了门又轻轻把它关上。意志不坚定的女人狐疑不安,慢慢走回微微颤动的床铺,小心坐在床边。李爱民眼含泪光,开始试探性地叙说,试探了一会儿,女人的手抚摸到他头发上,他便像摩托艇自小港驶到宽阔的湖面,劈波斩浪地说起来。
他并不否认自己的卑贱,他说自己卑贱而充满热情,像可怜的于连。他背诵下了某个剧本的整整一段:我无数次想象的终点,都团聚在她们高耸的乳房上,那高耸的乳房,像是高耸的云层,闪现在我仰望的瞳仁,我看到那里,绿色的血管像绿色的河流,贯穿在绸缎一样的皮层下,而红色的乳头将一切拢成一团。它如此触手可及,如此遥不可及,弄得我像被飓风刮过的村庄,忧伤得空空荡荡。我总是在睡梦中盼望用手抓住它,但手自己却在退缩、害怕、自卑,仿佛不能玩弄这灵魂的深处。但是现在我想要的便是玩弄它,我要死死捏住它,揉它,将它揉成我熟悉的东西,揉成我与生俱来的证据。为了这一切,为了这比阳光晃眼、比牛奶柔软、比春天温暖的东西,我愿粉身碎骨。主,这就是我要走的窄门。我崇拜乳房,甚过崇拜你。
当然,他也会背诵下小说里的一句:比如有两块完全一样的手表,一块给一个蠢人买了,另一块给一位名人买了。
这后一句像风刮倒晾衣架,刮倒了女人。女人眼睛一闭,看到自己像块手表,在黑夜里随着一只长满汗毛的、粗俗的手上下起伏。“这样的生活不值得再留恋了。”小提琴师李爱民适时地说。
李爱民第二次吸吮这些饱满的乳房时,女人又想到血淋淋的画面,可是咬咬牙握握拳挺过去了。她们带着乱伦的悲壮,和这个毫不掩饰自己缺陷而充满奇迹的孩子周旋,她们将指甲深深嵌入到李爱民的后背。
风停雨息时,李爱民丢过来一些卫生纸,躺在床背上一边弹阳具一边抽烟,然后又打电话叫吃的。送餐的门铃响起时,睡衣都穿好了,李爱民接过筷子拨弄起饭盒来。女人那一份却是没有订的,女人说:我的呢?
你难道要吃吗?李爱民说,我忘记订了呢。
女人的眼泪在眼窝旋转起来,这次终于气势汹汹地甩门而去。又折回来把睡衣换成了来时的衣装。
李爱民在女人间的旅行终止于31岁。31岁这年,他从平遥回来,好像鲁智深顿悟,只会说五个字:没什么意思。喝酒的朋友问如何没有意思,他就用手指在餐桌上比划着:
莫家镇—水军县—江州市—省会—深圳—首都,没什么意思;
村姑—护士—女教师—女博士—女演员—女画家,没什么意思。
李爱民解开长发,找个胡同边的白背心白头发老汉绞了,绞成劳改犯那样,有一遭没一遭地去酒吧拉琴。往日他还会和下边不通文艺的观众发发牢骚,现在却是盲人一般斜耷着头颅,呆坐在音乐里。有一天,一个叼着雪茄的鱼眼人走上台,叉着腰盯了他很久,但旋律还是像蒸汽一般从鱼眼人的腋窝、腰窝、两腿之间以及油腻的发丝上穿越过来。鱼眼人转过身来说:睥睨。
李爱民想也没想就说:fuck you.
后来李爱民这个装逼犯就逐渐消失于人们的视线,就好像他意识到自己完全不需要这个世界一样,他不用来了。一具行尸走肉完全可以躺在有些异味的被窝里,依靠少量的养分和氧气,像珊瑚一般存在着。
在平遥时,矮子李爱民还像拿破仑那样生龙活虎,提着松黄色的小提琴穿梭在嘻嘻哈哈的女士丛中。夜晚的时候,白色的月亮挂在古树的树冠上,他像惯常一样钓到一只鱼,拉着她走向农家院。这次他没有去折磨对方的乳房,因为对方几乎没有乳房。对方只有一双仰视的眼睛,像温顺的小孩仰视着。
李爱民只是扒掉了她的裤子,进入时,女子颤抖了一下。李爱民感觉自己好像一个锤子,砸碎了冰面,内心忽然有了犯罪式的神圣,端着她的头看,果然发现黑发之下隐藏着白发。原以为这样下去会冷场,女子却抱紧了他的背。原以为会慢慢升温,会操起来,女子却只是拘谨地紧抱他的背。
事情结束后,李爱民问,你和谁一起来的?
我一个人来的。女子说。
怎么来的?
就是在太原的广场碰到一个举牌子的老头子,老头子说山西话,说来平遥玩吧,我就跟着他的面包车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不怕被拐卖了?
不知道。
是不是别人拉你的手,你也会跟着走?
不是。
那是什么?难道你喜欢我拉的曲子?
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
那是什么?
就是一下看到你很孤独的样子,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我也一样。
李爱民心里闪了一下。
后来,两个人缓缓地聊天,李爱民记得是自己先睡着了,有只小手在他额头上抚摸了一下,他就睡着了。清晨醒来时,鸟儿叫的很欢,李爱民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床上,急匆匆下来拉开大门,跑到天井里一望,只有几只篾筐放着要晒干的果蔬。李爱民跟失了一个天下似的。
有几分钟后,女子提着一塑料袋的油条、豆浆走进来。李爱民怨恨地说:你去哪里了,你急死我了。
这个女人叫施坤。她在平遥、太原、北京给李爱民洗头,她把手伸进河流一般的头发时,像享受临死前的最后一片欢乐。她说,你是我的哥哥,穿着长裤,赤裸着上身,带着我在向日葵间的小路奔跑。在我落下后,你回转过头来,心无芥蒂地对着我笑。你在那里取笑我,心无芥蒂。
施坤的眼泪偷偷冒出来,偷偷干掉了。
施坤终于是要走了。通过安检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走掉了,好像死刑犯匆匆把头伸向断头台。她应该知道,李爱民看着光滑的地面,倒映着空空如也,然后机场广播的声音越来越大。
坐上飞机的施坤像是走入另一条时间隧道,在她降落到美国并换乘列车和大巴后,那些俄克拉荷马的垂柳扑入眼帘,几只天鹅飞起来。她听到轮胎疾驰的声音,好似摩托艇在湖面奔驰,奔向蓝天白云。
施坤上一次回到中国,是因为太原的父母死于一场车祸,她赶回时,尸体已经火化了,殡仪馆拿出骨灰盒,她却不要看,眼泪也不曾流,好似不关自己,没几天就匆匆回到俄克拉荷马的大学。在那里麻木地读了几天书后,她去garfish酒吧喝酒,遇上一个美国的父亲。她晕头转向地和这个叫威廉-汉根的土著回家了,晕头转向地怀孕了,又在一片惶恐中和对方结婚了。
好似被五马分尸几日,施坤生产出蒂姆-汉根,肚皮内空空荡荡,充满焦灼莫名的思念。这个时候,一堆陌生的洋人在阳光下抱着啼哭的蒂姆-汉根走过来,施坤感觉到强烈的痛楚。直到这时,她才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爱着威廉-汉根。
她以为父母离去是很近的事情,其实已经遥远。她控制不住出了很多眼泪,在欢天喜地的英语中昏天黑地地睡过去。后来她回到大学,以为那里会有永远,可是毕业答辩很快来了,威廉-汉根开着和他一样苍老的车过来接她。她不知道那些中国同学的眼神是嫉妒还是耻笑,她匆匆钻进车里,再也没有回到校园。
她在威廉的房子里找到一个阁楼,买了一台旧钢琴,在那里细心擦拭阴沉而光亮的木盖,慢慢弹一个下午,也没有人听,连自己也不听。蒂姆-汉根大了一点时,抱着她的腿,她感觉好像抱着一根死去的树木。她说,蒂姆,我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我的命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蒂姆蹒跚着走开,一个人爬在地上追逐光线里的灰尘。
这次回来,威廉-汉根站在门前尴尬地笑,快要笑出眼泪了。施坤看到对方的眼睛窝在一堆褶皱中,比离去前要苍老一点,便过去抱了抱,然后像远房亲戚一般由着对方提起行李,跟着走进这陌生的家庭。
吃饭时,威廉-汉根吃上几口,就望一眼施坤,施坤哀伤地对望一眼,收回目光。施坤在刀叉碰击盘子时,想着威廉的寿命,兴许还有5年可活,兴许10年,兴许20年。吃完饭后,威廉单手提起一串粗重的电缆,走向车库。然后施坤看到一股蓝烟从窗外冒出来,威廉开车去那片廉价的农场了。
施坤走到窗口,看到树木中间泄露出凌冽的阳光来,四周热得有些变形,便被一颗寂寥的心驱赶到阁楼。她拉上窗帘,细心擦拭着木盖,摸了摸,觉得像是镜面了,掀开它,开始弹。她弹,就像写一封情书。在她的语言里,李爱民是一个被讲述的他者,又是一个聆听的你。她假设他在天空中听着,可是一个尴尬的异音冒出来,她被甩到现实中来。她又弹了几次,那个地方还是不能协调,她听到窗外汽车哗哗开过的声音。
她从这个时候开始生,证据是痛苦。
大约一年一次的样子,施坤在丹佛的密友会过来一趟,或者施坤去丹佛一趟。密友是个话痨,见到她就说,你怎么穿得像疗养院一样?你的孩子呢?你不能把他放在寄宿学校,你应该让他接触点汉语。然后密友故意恬不知耻地露出笑容,小声问,嘿,你们家威廉还行吗?施坤不置可否,密友便又讲她老公的尺寸以及习惯,有时候她还按照《金瓶梅》向对方传授一些秘技。密友说,高潮那一下像是触电,全身抖动一下,僵直了。施坤说,不知道。
施坤在后头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谁?谁?密友夸张地撑出眼球。
施坤说你别插嘴,你听我慢慢说,可是她说到一半时,密友就斩钉截铁地下结论: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密友说,玩艺术的都是这样,操人甚过爱人,没操上时,说是等一百年一千年都可以,操上了,一分钟也等不得了,你连下身都还没擦好,人家就穿好衣服走了,拦都拦不住。
施坤说,不是这样的。
密友说,好,不是这样的,那是怎样的?我给你个测试男人的办法,我也是从笑话里看到的,但是很有道理。笑话说,一个男人苦追一个女子,女子不甚其烦,就说,你是爱我吧,你借我一万吧。男人马上溜了。你也可以测试下,你去问那个李爱民他愿不愿意放弃现在的生活,倾家荡产来找你。如果他爱,就算我说错话了,如果他不爱,就很明显。这个比怀孕试纸还准确。
施坤说,是我不能牺牲。
你怎么一生都在为别人考虑?密友说,我现在跟你说,我爱你施坤,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我愿意为你牺牲一切,你看到我也说了,你觉得我丢一分钱了吗?话语是廉价的,关键是看行动。你也不小了,怎么就相信这些花言巧语,你看过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吗?男人的成本是一夜,女人的成本是一生。
施坤说,嗯。
施坤知道密友的性格是操纵型的,非要把对方说服为止,她就开始像个犯错的小孩频繁点头,然后思谋着早些回到阁楼。埋单时,施坤和她都掏出钱包,你推我搡,很是激烈,可是账房的走过来时,施坤发现只有自己的钱包还举在空中,密友已经阅读起手中的报纸来。施坤被这寂静闹得慌,不禁恶毒地想,这次相会密友是没掏一分钱的,不仅这次,这些年也是。
回去时,施坤尝试回忆李爱民的样子,却把一张脸回忆成一枚鸡蛋。还好她在走的时候带走了李爱民身体的三个秘密。李爱民引导着她的手说,我的左眼皮小时候生了个疖子,现在还有点疤痕;我的左耳廓被老鼠钻进蚊帐咬了一口;我的上唇因为抢吃被锅铲烫了。
施坤的脑海里留着这三个肉眼看不太出来的证据,一时觉得自己像是个母亲,日后要到救济站的陌生人里找寻有这三样证据的儿子,一个个地摸。李爱民说:穷给肉身留下了历史,我不知道思念会不会。也许白白思念了吧。
施坤流了眼泪,想,也许白白流了吧。
消失了的李爱民重新出现在酒吧时,老板拥住他,拍他后背,走到一边却问别人,这人是谁呀?死活想不起来。李爱民像表叔一样呵呵笑着,老板走过来又拍他,说,兄弟你跳尸啊,皱纹长得真多,瘦了。
中年李爱民重新开始演奏生涯时,桌边人碰杯喝酒,大声聊天,许久了才发觉拉毕一曲,干瘪瘪地鼓几下掌。李爱民是聪明人,便直接从高潮处拉,拉一些初学者拉不出的技术,大家转过身来,貌似很懂地看着他。有时候本该是停顿一下的,观众却热烈地鼓掌,李爱民索性顺水推舟,起立鞠躬。老板说,你没以前傲慢了。李爱民装逼起来:斯特林堡说过,演员发现了某种恰到好处的表现方法时,就会动不动地运用它。
李爱民有时候从小提琴里拉出二胡,有时候又用手指在弦上拨出钢琴声,有时候还会弄出点急刹车、烈马嘶鸣的声效,把自己弄得像杂技团的小丑。酒吧给他涨了100元。他也好似贪得无厌,把这样的讨巧弄到家庭宴会、结婚宴会以及夜宵摊上去,在夜宵摊,他挨着桌子走场,也不管人家同意不同意,先拉上一段。有时候,人们还能看到他围围巾戴眼镜靠在地下通道墙上演奏,面前是两个纸盒子,一个码着李爱民的CD,一个空着等待人民币。说到人民币,300元他要,200元他要,50元、20元、10元也挣。挣到手了,悄悄地走,不像过去买杯莫西多慢慢地喝。
后来,酒吧老板看不得,请了他一杯。
他说,我要存钱去美国。
酒吧老板的喉咙就像风箱拉开了,嘶嘶地冒出笑声。
后来,一些往昔认识的哥们慢慢冒出来,跟着冒出来的是一些死去的债务。他们说,爱民啊,你这是学史玉柱呢?李爱民看着钱包里钱多,就还掉了。好似这是个好事情,大小债主都来了,李爱民记得的毕竟是少数,不记得的是多数,钱包很快见底。李爱民抽完票子后,讪讪地说:给点回扣吧,打车呢。那人就给了他50元。
拿着这50元,李爱民方知一道理:世间本没有信誉,讲得多了就慢慢有了。
李爱民便开始坐在酒吧耍赖,看到来者不善便虔诚地将一军,能不能借我点钱,就几百。来者溃退而去,嘴里忿忿地说,钱就不能借给这孙子。
李爱民最后一次离开酒吧时,喝了一瓶普通燕京,出门时数着电线杆,第一根上写着办证,第二根还是写着办证。李爱民有些绝望,想,自活不暇,何况漂洋过海。
又到理发季节时,李爱民去了一间孤独的发廊。在这里只有一个长着啤酒肚和锋利指甲的姑娘,锋利的指甲快要把头皮抓出血,肚腩却总是越过靠椅贴过来,贴得李爱民心慌意乱。李爱民看到镜里的自己吸了一下喉结,莫名飘出一句话来:有什么保健?
有泰式的,港式的,中式的。
泰式是什么?多少钱?
泰式是跪着按摩,从头按到脚,180元。
港式呢?
港式160元,差不多,跪在背上按摩。
中式的呢?
中式都没有人做,80元。先生也不差这几个钱。
那还有什么呢?李爱民又吸动了一下喉结。
全套的,全套的380元。
全套是什么呢?
先生那么聪明,肯定知道的。
这么贵?李爱民摸着对方的肚腩说。
贵子啥哟。姑娘走到门前望了望,猛然拉下卷帘门,然后走到按摩床边,脱掉T恤,牛仔裤,又反手卸下胸罩,将内裤脱到一半时,埋怨道:快呀,还要做生意呢。李爱民却将手伸到裤兜,掏出一个本子义正词严地背诵道:看好,这是警官证,我是治安大队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30条之规定,你的行为已经构成卖淫,我们可以拘留你15日,也可以对你实行劳动教养。
姑娘马上把内裤穿起来,怨恨地说,早说了不搞这个不搞这个。
李爱民没什么台词可说,又觉得要说,就说,从现在开始你可以保持沉默,不过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想想不妥,又加了一句,老实点。
姑娘研究了他半天,研究得他心慌,以为要被识破了,姑娘又衣冠整齐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他的腿,干号道,我家还有伢儿,伢儿还要读书啊。李爱民踢了踢她,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姑娘就爬起来去找钱盒子,找了一千元,李爱民忙不迭地接了,然后自己去拉卷帘门,拉不开,姑娘拿钥匙来开。两人蹲在那里,狐疑得很,李爱民温柔地说:下次注意点。姑娘信誓旦旦地说,嗯。
出了门,李爱民叫自己走慢点,可是脚步自己迈得飞快。转个弯他就跑了。
这件事做几趟就顺手了,李爱民定的金盆洗手次数是10,可是做到第8次时,问题出现了。跟着浓妆艳抹的红发姑娘和经理模样的男人穿街过巷走到一处偏僻的出租屋时,他确信周围并没有什么情况,找到厕所换警服时,也没见着人方便。听到响亮而虚假的叫床声后,他一脚踢开门,经理马上翻身下来,像蛇一般向墙壁缩去。可是姑娘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姑娘找到手机就拨,李爱民跑过去抢,可是姑娘已经拨出去了。
姑娘说,想看吗?让你看。
李爱民倒是木了,未几,姑娘赤着脚走过来,光溜溜地抱住他,他咕哝着说,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可是姑娘缠得更紧了。不到半分钟光景,几个戴墨镜的彪形大汉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问:小翠,怎么了?
警察强奸我了,警察操我了。小翠神经病一样笑着。
下来,下来,干什么呢?为首的汉子掸了一下小翠,掏出一根中华来递给李爱民,李爱民颤抖着手接了,又颤抖着用手护住对方打出的火苗,汗如雨下。
叔叔你怎么一个人来啊?汉子问。
我不知道。李爱民脚软绵绵的,心脏也是。
你戴的是三级警司吧。
是,是。
是你妈个头。汉子拿手机劈头砸了李爱民一下,李爱民脑袋一片空白。早就听说你了,你玩命玩到祖宗头上了。
李爱民闭上眼,然后感觉粗硬的拳脚毫无规律地奔过来,自己的身躯像飓风中的树,东倒西歪。栽了,脑子失忆了,只剩下周而复始的暴力。李爱民说,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过去了。后来经理过来摇他时,他以为是结束了。可是后头的汉子凶狠地说:赶紧地,磨蹭什么呢。
经理就从身后抽出颤巍巍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在李爱民右脸颊划了一刀,从右耳根开始朝右唇划了一刀。好似剪刀剪开一块平整的布,血沿着下巴齐刷刷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