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鸟,看见我了(出书版)》作者:阿乙【完结】 > 【书香门第】鸟,看见我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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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乙 当前章节:154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16

施坤绝经时,去医院检查了一次,医生说,这样的年龄绝经只占3.1%。她究竟是老了,觉得画眉毛、描口红都有些奢侈,静静地望着镜子,眼角平整,可是轻微一笑,鱼尾纹就像烟火一般放射开来。

威廉-汉根还能背着木梯去门前修整树枝,虽然有些咳嗽。施坤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就没怎么工作,厨艺也没学好,不禁亏欠起来。放钢琴的阁楼放了一件杂物后,杂物慢慢多起来,终于变成彻彻底底的杂物房,钢琴灰尘满面。

有时候坐在空空如也的公路边,看着遥远的山脉几只鸟儿飞过,施坤会想到,我现在做梦都是英语,那许诺不过是一张被岁月烤透的纸,焦黄干燥,吹一下就碎了。我现在就活在种种合理当中,诸如我要等待李爱民、我要抱着那个可怜的灵魂睡去,不过是一种想象。想想也就可以了。

我连月经都没有了。

施坤慢慢坐到天黑,一些过往的车辆亮了几下灯,按了几下喇叭,施坤招招手,都是熟人。然后在有一天傍晚,当她走回到20米远的房子时,看到威廉-汉根往餐桌上吐面包渣。她走到一边扶住他,让他咳嗽完。威廉抬头时,眼神是狐疑的,旋即充满敌意。威廉恶狠狠地说:你这个狠毒的女子,你在面包里下毒。

施坤在越来越大的咆哮声中战栗起来,不知如何自处。后来她坐到对面,一边抹过桌上的面包渣吃,一边温顺而坚定地看着对方,直到对方的怒火慢慢熄灭下去。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几次,加剧了,有一天深夜,施坤听着虫子的叫唤睡香了,却生生被一顿演说吵醒了,睁开眼看,却是威廉撕扯开睡衣,单手指着黑暗中的前方,喊:战争已经结束了,已经结束了,我没有害你,你不要过来。我命令你,大桥,倒下!我命令你,大桥,带着三千士兵一起倒下!

施坤过去抚摸,被掸开了。威廉挂着口水,精神越来越亢奋,施坤吓得去打电话,先打给儿子蒂姆-汉根,蒂姆说我在英国呢。施坤又打给精神病院,半小时后他们来了,他们让汽车的顶灯晃着,走进来郑重地拿手电照了一眼威廉,威廉便似孩童遇见打针的医生,腾跳起来。施坤看着那些训练有素的人将威廉绑在担架上,像绑住一只垂死的狮子,惊惧地流下泪来。

威廉一进精神病院,一穿上号服,眼皮就耷拉下来了,双手垂着,枯萎得像一具腐尸,眼见着瘦了许多。被带进去时,威廉回头看了一眼,好像盲人望这边看了一眼,旁边几个神秘兮兮的病友端着画笔追着在他身上画奇怪的符号,得手了便一起大笑。走到一半时,又有一个年轻的壮汉走过去,冷不丁抽了威廉一耳光。施坤孤身站在栏外,好像就此别过了,回头已是泪眼婆娑,她问医生这里能让人复原吗?

医生说不能肯定。

她又问可不可以带回家。

医生说当然。医生开了一堆各种颜色的药,嘱咐什么时候吃,吃多少。施坤认真地听了下来,开车把挨了好几针的威廉带回家。阳光洒在车窗上,被绑在安全带里的威廉偶尔伸手过来扶方向盘,说,应该这样开,不对,应该这样开。施坤就说打针,对方消停了。

起先吃药,威廉还知道抵抗,后来却是不抵抗了,可是吃再多的药,也抵挡不住演说的欲望,起先是一两个小时的演说,后来变成十几个小时的演说。施坤觉得人的生命力真是顽强,可到最后等到威廉只能睡上一两个小时时,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死期将至。

情况不行时,先后有三个医生过来探视,都说了一些安慰的话,有的说生命指标只有一天,有的说不到半天。庞大的威廉如今像一捆柴禾,老年斑和胡子疯长,嘴里冒着泡,喂什么都吐出来。施坤摸着他的手,看着他昏迷过去。

有一段时间施坤睡着了,醒来时以为威廉死了,却看到他撑着焦渴的双眼,对着俯身过去的她哭泣。施坤贴着耳朵听,听到他咕哝:我想吃5000美元的果酱。然后施坤感觉到他的手慢慢凉下来,凉到冰冷的时候,看到威廉的嘴唇张开,露出一动不动的牙齿,像夜色中一动不动的尖石。

威廉-汉根的棺木即将下葬时,蒂姆-汉根才开着租来的车辆回来。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服,挽着娇嫩的女朋友,郑重地向着父亲鞠躬。邻居一片骚动,然后这个18岁的青年带着好奇的目光探寻着墓地的树丛,在找到一片绿荫后,他带着女朋友走过去,坐在那里点着了一根万宝路。

回到家后,蒂姆-汉根单膝跪地,对着瘦成树根的施坤说,以后我来抚养你吧。

施坤看了几次他的眼神,那里黑黑的,像东方人,又深深的,不像东方人,是真诚的。施坤抚摸着他的头说,不。

施坤说,你父亲留下了两样东西,一件是这栋房子,一件是农场。你挑一个吧。

蒂姆有些为难,只是将黑围棋子般的眼睛对准母亲。施坤说,我得农场吧。

蒂姆的眼泪忽然迸出,他抚摸着她的膝盖,喊了一声妈。

施坤看了看天花板、墙壁上那些陈年油画,以及奔行在光柱里的灰尘,筛糠起来。蒂姆还要过来安抚,她用汉语说:滚。

蒂姆带着纯种的美国姑娘开着车跑了,当年他老子的车冒出的一股蓝烟,弥漫整个公路,现在他什么烟也不冒,低哼一声就跑不见了。施坤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走到电话前,给密友打电话,但是结果还是一样,她已经消失三年了。

施坤又战栗着拨向中国,在中国她无亲无故,只有一个李爱民。停机了。后来她回到桌边写了一封信,从这个时候开始她习惯写信。

她写:我自由了。

汤姆-詹姆斯习惯靠在斑马线这边的树上,昂着头,叼着烟,手插在兜内,将视线向远处抛,研读一个个行人。他和水军县的那个人一起长大变老,只是他并不怎么显老,因为常去健身房并进行饮食修行的缘故,他没有一丝赘肉,牙齿洁白,瞳仁明亮,还有很多女人主动爱着。可是同样的,他也会在这样的黄昏,感受到生命的萧条,以及一些时不我待的东西。

当一个背着包的青春女生路过时,他自惭形秽起来。就是闭着眼睛他也能想到她未曾腐烂的皮肤,那里,穿行着美好的绿色枝脉,血液流过枝脉,渗透出乳液式的体香。他目送着这个像当年劳伦-詹姆斯的尤物消失在人行道,凄楚起来,因为永不可再见了。可是这并不是他来此地的目的,他习惯性地在这里守株待兔,是在等待一些奇异的人士。

在这里,他看到一个矮小的老年女人,干瘦的双腿呈外八字型,阴森森地走过来。有辆福特车在斑马线前头急刹住,路面蹿出一道厉声。汤姆闭上眼睛,看到车轮碾过腿和腰部,像碾过衰竭的石棉瓦,干瘪的肠子流了一地,生命像片血纸,四仰八叉地躺在人间。睁开眼时,老妇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手里提着废旧的袋子,一定是装着腐朽过期的食品。

他看到一个高个子中年女人,前额突出,鼻孔扁塌,嘴唇宽大,没有脖子,整个脑袋窝在上身,驼着背走过来。他想到了这个州关于印第安人的历史,以及猿人。风吹起时,他又看到她稀疏的头发和下边可怖的头皮。他想走过去对她说,别驼背了,就因为你老是觉得自己驼背,你驼背了。

他还曾看到一个过于肥肿的中年男人,一边向嘴里塞着薯条一边蠕动过来,像一只巨大的肉虫。他想到了米其林轮胎,想到一桶又一桶反胃的汉堡进入巨大的胃,变成巨大的粪便向着消防水带一般的肠道蠕动。他看到对方的肉身在下坠,像是冰激凌不停塌陷,他蹲在路边,感觉臭虫向着肥山凶猛跃去。

他像是X光,看到了太多这样的东西。可是他控制不住地要去看,他曾经秘密地去找心理医生,那个神父式的角色缓缓地说,只能说你有肉体洁癖。这本身是件让人羞耻的事情,但是母亲的死让他感到仇恨。

他的整洁干净的母亲劳伦-詹姆斯经历长年累月的干呕后,终于在严重的抑郁症中崩溃,口吐白沫,撕扯衣服,癫狂起来。待到强制安定下来,她清醒地看着床上的一切和镜中的自己,悲伤莫名,选择一个众人疏忽的机会,将自己挂在卫生间的挂钩上缢死了。汤姆进去时,看到一只从未见过的舌头吐出唇吻,而眼睛突出,往下则大小便失禁,污秽了双腿。解开绳索时,劳伦-詹姆斯叹息了一声,那是多余的气。

汤姆-詹姆斯当着母亲的面呕吐起来,那些生理上的泪水逐渐变成记忆中的屈辱,这样的屈辱迫使他远离丑陋的肉体,又驱使他幽灵似的回到人行道边。他就站在这天的黄昏里,感受到生命的萧条和时不我待。

一个中国男人提着松黄色的小提琴走出斑马线对面的garfish酒吧,尊敬地望了望天空。街灯正好照在他脸上,像是有两张脸叠放在一起。汤姆-詹姆斯挺直了背部。在中国男人就要穿越斑马线时,酒吧里跑出一个戴白帽子的女招待,天真无知地和他说了几句,他返身捏了一下女孩子的屁股。汤姆感觉到一种糟蹋,咬紧了腮帮。

中国男人矮小的身躯越走越大,嘴角还挂着淫邪的笑。及至快走完这段时,他衰老可恶的面容便全部显现出来,那里原本不是两张脸,而是一道刀疤将半边脸颊分割开来,就像一道荆棘做的军事防线,就像变硬的肉团做成的耐克商标。汤姆-詹姆斯的心脏像是被长久地划了一刀,他一下看到起初揭开包扎时那里像爬了条肉红色的蜈蚣,一下看到匕首切开时,皮肉袒开时黏黏乎乎的景象,好像很多寄生虫涌出来。

汤姆蹲在那里呕吐了好一阵子,起身赶了过去。

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摊开生疏的双臂。

汤姆盯着他的眼球说:你太让我恶心了。

那人又摊开一次双臂,说,why?

汤姆从兜里掏出枪,对着他的脑袋打了一枪,子弹像钻入西瓜,西瓜裂开了。小提琴掉在地上,木料发出很好听的声音,接着男人噗地倒于地面。汤姆腾出很好看的皮鞋,蹬了他胸脯几下,像个年轻人一样矫健地跑了。

施坤一个人在农场的傍晚起床。窗外是一辆老爷车,老爷车上放着旧钢琴,施坤一个人搬不下来,就找雨布盖上了。远处的植物退化了,这里值不得几个钱吧。

施坤巡视了一遍平房,觉得墙壁有块地方斑驳了,就找报纸粘贴上了,裁下来的多余报纸,她就找粗笔涂上一个福字,又贴在门前。这样简单地忙碌一阵,她便吃不消,又饿着睡过去。醒来时已经是夜晚,她熬了一锅玉米汤,慢慢喝,喝出甜味,整个身体温暖起来。她就来到台灯下写信。

施坤写道:亲爱的民,我的头发全部白了,病情又重了一点。现在窗外有着很大的金黄色的月亮,它清楚地照着这块土地的每一块石头,和石头中间的红土。我就像看到火星,能看到很远很远,一直看到地平线,可是看不到一个人来。

两 生

1

周灵通的人生最低谷出现在26岁。26岁了,同学有的生孩子,有的大学毕业几年都教到高三了,而周灵通还在复读。这一次高考结束后,周灵通失踪了,待成绩出来很久,他才步履沉重地潜回校园。在那里,野草从水泥裂缝间生长出,可怕的高,而墙上白纸的一角垂挂下来,像是打盹。周灵通抚平白纸,一个个往下读,读到自己名字时,号啕大哭起来。哭完了不知如何抵挡,四处瞎走,走到东,走到西,无路可走,眼见着夜像黑色的泥土,一层层清楚残忍地浇盖下来,便走到河里去了。

河的水面泛着点光,能听到田里各种各样的虫子开会,周灵通一截一截走到凉冷里头。快淹到脖子时,草窠里冒出一句妇女的话:灵通,你做什么?

我洗澡。周灵通说,然后身子一缩,从水里游走了。爬出水面后,岸上只剩个提衣桶的背影,越走越小,而天边擦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山峰。周灵通吸口气上岸,滴着水,独自往山峰走了。

山峰的顶尖有个寺,唤龙泉寺,建于清末。周灵通走到时,脱漆的寺门紧闭着,周灵通也不敲,扑通跪下去。跪了一阵,膝盖麻疼,承受不住这废物般的肉身,便趴着。趴了一阵,背后来了很多鬼,眼前多出几十床被褥,便卧倒,像条狗卧倒睡死了。清晨,一阵雨扫来,扫醒了周灵通,周灵通挺直身体继续跪。约莫光亮大了些,寺门才吱呀一声开了,得白癜风的和尚德永抬眼望天走出来。看到门前跪着一团冒气的活肉后,德永又跳回槛内。

周灵通对着泥水磕下头去,德永指着他说,你做什么?

我要出家。周灵通说。

德永嗨了一大声,拼命摇头。周灵通继续说:师傅,没法活了,你收留我吧。

德永小心不让布鞋沾上泥水,走过来端详周灵通,问:你青春正好,为何要出家?

周灵通说:我高考八年考不上,无路可走了。

德永背起手站起身,说:依我说呀,你六根未净,拘泥执著,和佛门无缘。

周灵通猛然抱住德永一条腿,说:师傅,我这就要死了,死了。

讨厌。德永抽出腿,头也不回走回寺。周灵通想喊戳你妈瘪,却是没力气了,寺门吱呀关上时,周灵通昏死过去。醒来后,周灵通两眼儿昏花,许久才看到面前有只皱皮苹果,便像条豺吃光了它。然后他看到德永手持巨大门闩,舞来舞去。德永说:滚。周灵通撑持起身躯,软软地往下走,走了一阵子,回头望,德永手扶门闩,屹立山坡,又洪钟似的喊了一声:滚。

2

周灵通吃光山下一地幼鼠大的白薯,看到山尖露出寺庙一角,本想上去烧了它,却是觉得路途遥远。坐了一会儿,本想回家向父母投降,却是又看见一高级女子骑凤凰自行车沿柏油路下坡了。那女子烫着关牧村的发型,细皮嫩肉,嫌恶地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老子不就是八年没考上吗?周灵通抬起泥猴般的脸,大吼道。

那女子应了一句“神经病”,快速踩起脚踏来。下坡路不用踩的,一踩链条脱了,连人带车咣当扑到路面了。女子手掌蹭出血印,血印里冒出血珠,唉哟唉哟的,周灵通走过去说:你说谁神经病?

女子皱着眉不理,周灵通提起她的衣领,说:你说谁神经病的?那女子咬着牙不说,周灵通就把她拖向路边,拖往田间,拖到蒿草后边。女子大喊救命,周灵通就掐她喉咙,声音咔咔地没了。周灵通剥开她的衣服,让她白花花、颤栗栗地挣扎了一阵,躺好,一把操下去。周灵通肏进去时用了蛮力,说:你说谁神经病的?

这把力把女子的眼泪肏了出来,女子拿头不停蹭背后经了雨的土,蹭得一塌糊涂。周灵通说:你妈的瘪,我让你说。这时柏油路深处传来汽车奔驰的声音,周灵通赶忙捂住对方的口,汽车路过自行车时慢下来,周灵通背脊冒出许多汗来,不过汽车又声势浩大地开走了。草草完事后,周灵通用女子的衣服绑住女子手脚,用女子的内裤塞严女子的口,搜出女子鞋里的钱,走到柏油路,拆开盖板,安好链条,骑上自行车跑了。跑过小镇时,卖菜的、卖肉的、卖包子的、开饭馆的、听收音机的都看了他一眼,张开嘴要说什么,一下反应不上来。周灵通说,你们不是想说,快来抓啊,强奸犯,吗。

周灵通气喘吁吁地通过小镇,向着逃亡的深处奔行,而人民群众和人民警察直到一小时后才明白过来。等他们提着枪和菜刀,坐上两辆大卡车往前追时,周灵通已经弃自行车上船了。等他们喂喂喂把电话打到对岸时,周灵通已经坐上一辆货车去远了。对岸的两省联谊派出所说,好像是辆蓝色的解放,又好像是辆白色的东风,具体情况不是很清楚。

后来,追捕队伍精兵简政,以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为组长,组织了三个人去南京继续追。四个人把绿色吉普停到南京车站,看到人流像鱼苗,向一个方向涌去,又向另一个方向涌去,傻了眼。

3

周灵通待在涌过来涌过去的人流里,孤寒恐惧,总是感觉有一只有力的手要抓住他的肩膀,对他说,看你往哪里跑。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又不过是些素昧平生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奔来奔去。这样几日,周灵通又想往人多处走,又想往人少处走,走累了,便坐在阴凉的石基下,坐成一个乞丐。百货大楼恢弘的钟声响起时,半空中飘过来一角钱。

周灵通在这嘈杂过后的萧条里慢慢察觉到安全,慢慢失却恐惧。这恐惧正如当日的泪水,一旦消失了,人就没法抵挡了。周灵通又被残忍清醒的东西裹挟了,毕竟是一路考了八年,毕竟是挂了账的强奸犯,什么希望也没有了,以后只许磕头向路人喊谢谢了。就是这样,他们走路,直立行走,我是爬行动物。两个世界。

问题是做了几天乞丐后,因为睡水泥路面,夜来湿冷,隔日便腰酸背疼,好端端一年轻人竟真控制不住向病残靠拢了。周灵通闲得疲乏,觉得生命灰暗,像是要慢慢失血死掉了,就不如现在去死,反正已经动过一回死心了。可是这事情并不迫切,要先吃鸡汁汤包、六合牛脯和白云猪手,这些吃过了,便去紫金山上看日出,看过了,才好作别。屁股底下的《南京日报》写着:放眼望去,莽莽群山接天际,涛涛绿海奔眼来。几百座山,几万丛绿,哪里容得下一点浮世的纤尘。

山也只有三四百米高,周灵通爬得不难,有时凑到一支队伍后头,饶有兴致地听导游拿喇叭介绍,说待会呢我们要去看的是孙权墓地,孙权呢大家都知道,字仲谋,生子当如孙仲谋。有时又真的跑到一棵千年古树前头,伸开手滑稽地合抱,树冠巨大,他想不清楚为什么一条巨蛇能将它摇得哗哗作响。如是逍遥,忽见石阶上两个轿夫打起一个高挑女子来,好像武松打虎一般,打得不过瘾,又用手揪扯卷发。

待那女子的脸转过来,周灵通看到她的嘴角和鼻孔冒血,眼光浮出一丝绝望来,好像鱼儿上了砧板,面对屠刀最后浮了一眼。周灵通被同命相怜的东西刺了下,忽然迸发出人生意义,想自己终归是死了,换条命回来也值,便拿起石块冲上去。南京人欺负女的厉害,看到石块啊呀呀叫着过来,就跑了,一气跑到原始森林里了。

周灵通扶起这女子,扶了几次,总算把她扶立在高跟鞋上了。女子却是个马脸,眼睛奇小,耳朵和鼻孔巨大,十分吓人。不一会儿,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冲过来,推开周灵通,扶住女子,又有他们中的几个跑到森林口上,踮起脚往林深处察看。周灵通目瞪口呆时,女子已被围拥着走远了,面前只留下若有若无的哼唷声。

女子走着走着,停了,问:有纸和笔吗?旁人马上奉上,她写了一行电话,对周灵通招起手来,说:谢谢你,以后去北京有什么事不方便找我。周灵通跑过去嗯嗯啊地接了,心想,你终归救不了我,吃顿饭而已,大城市人都这样,人走茶凉。

然后周灵通才知往山尖上跑,跑得四周没人了,坐下来睡觉。他打算睡到清晨,看完日出,找个死法死了。

4

日头浮出后,像个巨大的红乒乓球,周灵通全身爬满愉快的虫子,又刺又痒。待到日头恢复平常,周灵通连吼三声,开始四处找软藤子。软藤子不好找,找到了,又要找合适的树,高不成低不就的。待一切可将就了,周灵通两手抓住藤子,作引体向上,将颈窝伸进去,却发现小路远处爬来四个穿绿色警服的人。他们中的一个以领导惯有的气势说,我说了要找个导游的,你不听,说来过一次,还不是走错路了?

周灵通一听这不是我们鹅山县口音吗?跌落在地,四下想跑,却是没路可跑,此时那刑侦大队长已是一声大喝:周灵通,我看你往哪里跑。周灵通听得分明,却好像笨鹅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四条豺狗呼哧呼哧包抄过来。大队长的手长满汗毛,像把黑色老虎钳捞过来,眼见要捞住什么时,周灵通心一横,往山下一滚,好多黄色的、白色的小花和大片的青草翻转起来,长到天上去了。许久,他才被一块土坎拦住,他爬起来脑袋还在转,可是又不能转了,一粒子弹砰的一声打在旁边石头上,往旁边蹦开了。

周灵通跳到树丛后边,看到警察手拉着手往下走,便像疯了,向阴黑的深处猛跑。跑到四处都是树了,日光倾斜进来,四下只有隐秘的虫子在叫,他才算是痛起来,原来左脚的小脚趾已经折断了。他不敢大哭,只是挤着脸冒眼泪,伤悲得很。他悲得越多,就越心怀仇恨。

他靠着这德永和尚的门闩、高级女子的白眼和刑侦大队长的子弹回到人世,回到人山人海的南京城,白天埋头做乞丐,晚上睡一会儿,然后在子夜走进小街小巷,拿起一块砖头等独行人。他先拍麻人家的肩膀,说,拿钱来。别人就把10元、5元和角票都掏出来给他。他又说:跑。那些人儿就撒开腿跑了。

这样打了几场游击战,周灵通转战到镇江、无锡、苏州,自我感觉好像晃晕了鹅山县的追捕队,便要在街道安定下来,做个卧薪尝胆的乞丐,却不料苏州城因为创卫,时常整车整车地拉衣衫褴褛的人收容,周灵通便又困苦起来。这一日,街头那边的乞丐忽然跳起来,整个一条街的乞丐便跟着弹跳起来,夺路而逃,周灵通肚皮饥饿,跑几步就摔倒了,一个穿制服的青年冲过来拉他胳膊。这个环节他老早想清楚了,他真要被收容了,被遣送了,就是直接去监狱,如果强奸罪还加上拒捕,被枪毙也不是没可能。他一口咬下去,咬穿了袖子,咬坏青年的手腕,然后窜到小巷里。他跑到尽头时回头望了一眼,七八个制服正奔涌过来,他又撒开腿转进横巷,转了几圈,瞅着无人,翻起垃圾箱,把自己塞了进去。

一直到天黑,周灵通才爬出来,月色照在石板上,墙壁高耸,拒人千里。他凄楚地走着,又冷又饿,又怕又吓,竟觉天下之大,无半尺容人之地,便给自己吟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直挂云帆济沧海,长风破浪会有时。

吟到巷头一间小卖部,见灯泡下有六字:国际国内长途,他便掏钱,把那些角票摞成一堆,又掏出紫金山得来的纸条,开始拨打。电话嘟、嘟、嘟地响了很久,没人接听。他想她能帮我什么呢,可能只会说几句谢谢,要不就用些客套话教育他,生活总是有希望的,别放弃啊小伙子。他对老板说,没拨通是不是不收钱?老板嫌恶地摆摆手。

这时,话筒里飘出声音,喂喂。

周灵通说:是我。

女子说:你是谁?

周灵通:我就是紫金山上拿石头的人。

女子说:哦,恩公啊,近来可好?

周灵通忽然哭了,说:小姐,我活不下去了。

女子说:你怎么活不下去了?

周灵通说:我快饿死了。

女子说:你现在在哪儿?

周灵通:我在苏州。周灵通偏过头,抹了抹泪眼,看清路牌,继续说,我在苏州长瑞巷往北走第二棵电线杆旁的垃圾箱里。

女子说:你在那儿等着,别动。然后挂下电话。

5

周灵通付完电话费,买了块小脆饼,所有家当就空了。靠坐在铁皮箱上时,他感觉喉咙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力,总是控制不住要一口吞了脆饼。他抖索着手拿嘴唇去凑饼上的粉末,嘴唇也抖起来,跟着全身也抖起来。这样舔了很久,舔到最后只剩渣渣时,他忧伤了,这点东西好像钓饵,把肥大的饿神活活请出了。他便翻垃圾箱,看到萝卜根、菜叶就吃,吃到后头嚼不烂,扯出来,却是塑料袋。

夜晚有些凉风,他听到天空传来电话挂掉的声音,啪。活人的声音消失了,联系消失了,女子洗了澡,睡了觉,醒过来就故意忘了这事情。可是他又觉得有必要等,实际上是除开等也没别的办法。他推起铁皮箱,拨开一些秽物,就着恶味蜷缩着睡去了。夜里他醒来几次,跑出来看,巷道里却只有风从屋顶跃下,就着石路蹿跳。小卖部的灯也关了,什么也没有。

黎明时,周灵通恍惚听到铁皮被踢了几脚,觉得不可信又睡了,刚入深港,又猛然醒来。从箱里急急爬出后,周灵通看看巷道,还是什么也没有。擦擦眼又看,又看到一个高挑的背影从小卖部那儿走过。

是你吗?周灵通大喊。对方停住。周灵通又大喊:是我。对方转过身来,周灵通继续大喊:石头,石头。

那女子走回来,说:是我。

周灵通觉得心间的烟花齐刷刷放响了,然后朦朦胧胧看见一只黑袋子伸到眼前,袋里有自己一直想要的东西:烤鸭、火腿、面包,无穷无尽的食物,以及可口可乐。他扑上去撕包装袋,撕不开,就咬,咬开了,两只手捉着狠吃起来,吃得喉咙塞满碎骨,就使劲咽下去了。

周灵通扫空这些东西,抖抖黑袋子,什么也找不到了,便抬头看女子,女子摇摇头。两相木然时,女子拿高跟鞋的鞋钉靠了下街面,说走。周灵通就傻乎乎起身。女子将走时,躬下身将那只真皮袋子拎起,小心抛在垃圾箱上。

周灵通嘴里想冒出一句谢谢,却是冒不出,跟着走出巷道,走上大街,清洁工人正在拿竹帚扫街,嚓嚓的响,好像进入聊斋。周灵通也知道这个世界有的人肾出了问题,然后就有别的人出来骗人喝酒,灌醉了,打麻药,活活把肾割走。周灵通看着前边来历不明的背影,饱暖起疑心。不过他又觉得死便死了,早死过了,吃得那么饱了。

女子一直把他带到酒店。门口有个穿红色呢子布的卫士,先是对雍容华贵的女子鞠了一躬,又对着衣衫褴褛一身恶臭的周灵通鞠了一躬。周灵通忽而感觉自己是她的人了。办好房,女子把周灵通领进房,放开热水,试试水温,说:你给我洗三个小时。

周灵通对镜自视,是个鬼,就跑到水里狠狠洗,洗得水全变黑了,又全变白了,又对着镜左右端详,像个人了。如是来回几趟,没什么可洗了,他才知没衣服穿,跑到门背一听,外边什么声响也没有,轻轻拉开一个缝,又看到门口堆着干净的内裤、衬衣和长裤。

周灵通穿好衣服,深呼吸一口气,赤脚走进毛茸茸的地毯。早晨的阳光茁壮强大,投射到女子身上,在白色的被褥上留下一团阴影,女子正迎着光抽一根烟,长而柔的食指像弹钢琴,把烟灰弹向垃圾桶。这个时刻,周灵通看到温暖以气体的形状,从优雅的背部和赤裸的手臂上层层生出,忽而泪流满面。周灵通跪下来说:我爱你,我爱你,娘。

6

周灵通也就是在26岁时否极泰来。那个叫张茜娜的北京女子作为一个不可能的乌托邦,一个不可能的观世音菩萨,清清楚楚地让周灵通拉住了手,咬住了舌头,成为他钱财和生命的保护神。

很长一段时间内,周灵通还保留着那种卑贱的本能,跟着张茜娜去北京时,紧紧拉着她的手,生怕她跑没了。有时候就是把阳具塞进去,还是感觉不安全,等到终于有一日,张茜娜情不自禁地舔起那根东西来,像舔一根冰棍,他才全身心放松起来。他抚摸起她的头发,说,别,娃儿,别这样。

第一次拜见张茜娜父亲时,周灵通还有点紧张,只敢坐在真皮沙发边沿,不敢正视对方的浓眉大眼。老头子端详了他很久,端起大茶缸,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问:小周哪里人啊?

周灵通脸唰地红了,说:安徽人。

老头子摆摆手,说:这个我早知道了。我是问你是城里人还是农村人啊?

周灵通被一下问矮了,小声说:山里人。

老头子说:大声点,哪里人?

山里人。周灵通含着屈辱叫道。然后他听到一对巴掌拍起来,老头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周灵通全身震颤,忽而又刹住不笑。老头子说:山里人,我就喜欢山里人,踏实。接着又把笑声续起来。周灵通也跟着笑起来。

吃饭时,老头子扯着他喝了好几盅酒,眼见着周灵通脸色红赤赤的,又拍来一肩膀,说:踏实。

饭吃完后,周灵通想此地不宜久留,要找个借口走掉,却见老头已走到沙发旁边,自顾打起电话来,慢条斯理说了几句,又挂了。老头子看了眼拘谨的周灵通,说,过来,女婿,给个公司你开开。

这句话周灵通后来坐在总经理办公室时,拿笔复写了好几遍,过来,女婿,给个公司你开开。事情就是这样难以想象,昨天还在垃圾桶里和塑料袋、死老鼠混迹的人,如今双脚搭在巨大而光亮的红木办公桌上,一闪一闪,一晃一晃。

后来公司的分公司开到马来西亚去了,周灵通第一次君临该国时,找到一间酒店,派一个亲信打电话,不一会儿,英国、法国、德国、俄国、美国、日本、意大利、奥地利各来了一个妓女,她们一起笑着鞠躬,用中文说:老板好。

周灵通伸出手指,点着数目,说:你们呀,当年是八国联军,侵占了我国首都北京,我现在是来整你们的。他说的时候庄重严肃,八女子面面相觑,也不真懂中文,哈哈大笑起来,几下就褪掉他铮亮的皮鞋和笔挺的长裤,拉出那个东西,一人一口尝起来。又几下把果浆给诱引出来,周灵通魂飞魄散,气急败坏,说,真鸡巴不划算。

如此八载,周灵通混得理所当然,平平安安,只是一日要走出办公室,却见几人强闯进来,对着他就喊灵通灵通。保安拦也拦不住。他一听是鹅山口音,慌了,大叫道:我也是有枪的。

来者居头的堆着笑叫道:不是那回事,不是那回事,当年都是有人诬蔑你。

周灵通又看了一眼,几人一齐谄笑起来,他才算放心了,摆摆手说坐。坐下来说几句,入港了,才知是鹅山县驻京办的,要打通关节撤县建市。周灵通不搭这个,只说自己人微言轻。那主任副主任的就知道了,说,都是污蔑你强奸,哪里来的强奸,证据呢?当年是抓错人了。

周灵通好茶招待了,又好酒招待了,只是不应。未过几日,当年的县刑侦大队长,现在的鹅山县政法委副书记在县长带领下赶来,拍胸脯,立字条,才算说清楚了。周灵通喝多了时,摇晃着政法委副书记的肩膀说,当年你枪法很准啊。副书记的脸色马上白了,转个话角说,你我都是骰山镇表亲啊,我就是念及舅舅、舅娘吃苦啊。

周灵通心说你跟我算哪门子亲戚,想想又觉自己不能落个不孝,就问,我爹我娘怎样了?

你走没多久,就过世了。副书记哀伤地说。周灵通目瞪口呆看了一圈,拿起餐巾纸擦,来回擦了十几遭,把眼擦红了。大家蜂拥而上,说别哭别哭,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周灵通才算哭出来了。

7

整整逃亡八年后,周灵通第一次回到故乡。他没有坐飞机,也没有坐火车,他让司机开着林肯房车,慢悠悠地载着他和张茜娜。开到距鹅山界碑还有一公里时,看到鹅山市委书记、市长带领市六套班子和一批桑塔纳恭恭敬敬地立在路边守候。

进入市区后,每间大楼都挂着欢庆撤县建市的红色条幅,每个街口都立着红色虹桥气垫,天空中飘浮着氢气球,地面上铺垫着鞭炮渣,鹅山老百姓一齐涌到街道,排着队上公共厕所。在车队开过来后,无论开道警车怎样鸣笛,都无法控制无数双手摸向那黑漆漆的房车。周灵通西装革履地坐在里头,看着一双双眼神惊诧地挤过来。他们看不到他,他却已看到他们,一直看到内心。

在市里参加了几个会议,作了几个讲话后,周灵通忽而厌倦,想想就是这么回事,就要回乡扫墓,扫完墓就回京,永远不再回来了。

妻子有点头风,周灵通一人坐上县长专车来到骰山镇周家庄。他把一叠红包交给村长,让其代为分发到每个村民,然后去找父母的墓,找了很久,大家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没有碑的就是。周灵通说哦,又撒了些银两叫堂兄弟们帮衬处理。

中午喝了几杯谷烧,周灵通就离开周家庄,走到一半时,忽然想起什么,便叫司机往山峰那儿开。桑塔纳2000开到山脚只花了一刻钟,周灵通下车看了看柏油路坡道和干燥的薯地,唏嘘莫名。然后他对司机说,我去山上烧个香。司机要陪着去,他说免了,一个人心诚。

周灵通比八年前上山时更添了一口恶气,他本来油脂增多,却是走得更快,好像心焚火燎,要急迫地看到什么。等到衬衣湿透,外边的西服也丢掉时,他走到峰巅。他就立在八年前跪下的位置,在一片阴凉中看着破败不堪的龙泉寺。寺门紧闭,有些湿气从瓦片上升起。周灵通上去狂敲,一边敲一边说:老子来了。

门里传来声音,来了来了,周灵通听得熟悉,却一下想不起是谁。待到门吱呀一声拉开,他不禁连退几步,那和尚和他反应相若,竟是往后跌坐。周灵通看到他留着光头、穿着海青、挂着佛珠,向后跌坐过去。

那和尚竟然和他一模一样。

周灵通待要开口,和尚也要开口,周灵通便让他先说,和尚竖起手掌说,阿弥陀佛。这声音一出,陌生的霉斑就从那张熟悉的脸庞扩散开,最后终于彻底区分开了。和尚是和尚,周灵通是周灵通,粗鄙是粗鄙,豪华是豪华。

周灵通踏实了,就轻慢地问:德永呢?

我师傅死去八年了。和尚点头鞠躬,抬头时眼仁里露出不可遏止的艳羡光火来。周灵通试着把戴劳力士手表的手往右摆摆,那目光就跟着往右摆了摆。周灵通说你过来摸摸吧,那和尚就不好意思地过来摸这摸那。

周灵通说:德永死时说了些什么?

和尚说:骂我呢,说庙里一个人吃饭就可以了,我来了,把他饿死了。

情人节爆炸案

1

天空很灰,浩渺,一只鸟儿猛然飞高,我感觉自己在坠落,便低下头。影子又一次叠在残缺的尸体上。就像我自己躺在那儿。

以前也见过尸体,比如刺死的,胸口留平整的创口,好让灵魂跑出来;又比如喝药的,也只是喉管黑掉一点。但现在我似乎明白了肉身应有的真相。他的左手还在,胸部以下却被炸飞。心脏、血管、肌肉、骨节犬牙交错地摆放在一个横截面里。这样的撕裂,大约只有两匹种马往两个方向拉,才拉得出来吧。

5米外,躺着他烧焦的右手;8米外,是他不清不楚的肠腹和还好的下身;更远的桥上,则到处散落着别人的身体组织和衣服碎片,血糊糊,黏糊糊。桥中间的电车和出租车,像两条烧黑的鱼,趴在那里,起先有些烟,现在没了。

上午我往桥上赶时,已看到小跑而回的群众在呕吐。我看到后,也受不了,我给女友打电话:我爱你,保护你一生一世。她感到可笑。她不知道,一颗很小的炸弹,像撕一叠纸一样,撕了很多人。很多人,虎背熊腰的,侏儒的,天仙的,卡西莫多的,突然平等了。

2

我在这片距离大桥27米的树林里等专家,已经等了四五个小时。有好几次,我觉得尸体坐了起来,在研究自己的构造,在哭泣。我擦擦眼,他又躺在那里。我有些孤独。

天快黑时,一个眉毛吊竖、鼻子硕大的白衣老头走了过来。他边拿树枝拨尸块,边说:“嗯,会阴还是好的。”“臀部也不错。”在看到那只烧焦的右手后,他甚至有些欣喜地把它举起来看。

老头问我:远处还有尸体吗?

我说:没有。

老头又问:你看,胸部以下没了。是个什么情况?

我说:距离炸弹应该很近。

老头说:不,是炸药,你没闻到硝铵的味道吗?

然后他脱下橡胶手套,从包里掏出矿泉水和面包,狼吞虎咽地吃,吃到剩渣渣了,才说:孩子,我来考考你,你知道这一路有多少具尸体吗?

我说:大概七八具吧。

老头说:能一个个形容出来吗?

我说:都是血肉模糊……可能有的伤重点,有的轻点。

老头有些失望,说:你想想看,车旁边是不是有两具整尸?他们的衣服还在身上,上边也只有些麻点,这说明他们不是炸死的,而是被冲击波活活冲死的。你想,人飞出来时先和车架有个接触,出来后又和地面有个接触,是钢人也报废了。接着,还有一具失去右手的尸体,情况和这具有点像,但躯干保存得不错,说明什么呢?说明他的右边是朝向炸药的。如果是左肢坏了,那就代表他左边是朝向炸药的。这个道理很简单,在和这里正对着的西南方向,就多半是左肢缺损的。

我有些晕。

老头见状,拿起树枝在土上画火柴人、炸药和箭头,一画就简单了。

老头说:那些正面完好的,就是背部挨炸了;背部完好的呢,定然又是正面挨炸了。这炸伤还分炸裂伤和炸碎伤,你看这具炸空了,半个身躯都没了,说明什么呢?说明他待在爆炸中心。你看他右手飞了,说明什么呢?你说说看。

我说:他右边身躯靠近炸药。

老头说:不,是他用右手点着了炸药,你没见手烂成那样。

老头又说:他的会阴部分和臀部保存得不错,又说明了什么呢?

我愚蠢地想到会阴和臀部对位,不可能同时完好,有些支吾不清。

老头恨铁不成钢:他是蹲着点的!蹲着,火药就炸不到屁股和鸡巴了!

老头又说:在西南方向,离电车30米处,我们找到另一具胸腹缺损的尸体,他是两只手都炸飞了。你说因为什么呢?

我说:可能两只手抱着炸药。

老头说:这才对了。现在我们基本可以画出电车爆炸前的模样了。左边多少位置,右边多少位置,坐了什么年纪、什么身高的人,坐在哪里,什么坐姿,我相信都可以画出来了。司机的位置在这里,毋庸置疑。我听说司机受伤不重,这就说明他距离爆炸点偏远。这样我们可以基本判定,爆炸点在后车厢。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找到两具胸部以下缺损的尸体,而且这两具尸体分别被抛到西南方向和东北方向的最远处,这说明是他们引爆了炸药。情况就是这样,他们待在一起,一个面向司机坐着,双手抱炸药,一个背对司机蹲着,点着了它。至于其他的人,复位也很容易,损伤重的靠炸药近,损伤轻的靠炸药远,右边受伤的说明右边靠着炸药,左边受伤的说明左边靠着炸药。这样,我们就可以把几具特点鲜明的尸体请上电车了。我感觉那个背部一塌糊涂的男子,当时一定是歪着身子亲别人,因为距离他不远的一具尸体正襟危坐,只是炸掉了手臂。我感觉还有一个小偷,它的手被条缕状的皮革包裹,像是抓牢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没有,我估计是钱,钱烧掉了。我还听说售票员也没事,但是面部一片漆黑,我估计她当时应该发现了情况,想过去看,结果刚一抬脚,炸药就炸了。

老头说的时候,我感觉炸药像石头一样,一遍一遍地在天空砸出涟漪。他一收声,我又觉得天空是宁静的,乘客们都还坐在车上。

后来,我们戴上橡胶手套,把尸块和物品小心捡到编织袋里。我扛起后,老头说:你丫力大无穷,小心有残余炸药啊。我咧嘴笑笑,很快又被暮色镇住了。我看到远近的人和警车,在浑浊一体的背景里疲惫地游动。像是尸体一个个站起来,像是收割完庄稼,相约回家。

3

我们把尸袋扔到刑侦大队操场上时,发现那里已经堆了很多尸袋。副大队长像收粮干部,在昏黄的光下,辛勤点数。据说点出了202袋。

副大队长让我招呼老头去澡堂,表情殷勤。我和老头走到澡堂,蒸汽已经冒得像毒气,笼罩着同事们一具具痛苦的肉身。水柱砸在马赛克砖上时,发出巨大声音,我们狠命搓手、胳膊和大腿,像清洗证据一样。

出来后,老头喊我一起去吃饭。进了包厢,我看到副市长起立鼓掌,介绍老头:这位就是张其翼张老,公安部首批特聘的四大刑侦专家之一。大家欢迎。

老头双手合十,理所当然地坐上位。

我和同事,有些与大人物同席的兴奋,不过接着就知道什么是伴君如伴虎了。张老看到一桌菜,不过是些百合、土豆、苦瓜、茄子、青菜、玉米,便黑下脸来,冷言冷语地说:你们做西红柿鸡蛋汤是不是连鸡蛋也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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