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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 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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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出书版)》作者:[挪威] 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作者:[挪威] 尤·奈斯博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06月12日

内容简介

哈利自我放逐到香港之后,以为从此远离警探生涯给他造成的创伤。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曾与哈利情同父子的少年欧雷克,因涉嫌杀人而被警方逮捕。哈利无法相信欧雷克是杀人凶手,因此返回奥斯陆试图找出真凶,挑战一桩在警方看来已经罪证确凿的毒虫命案。

为了拯救他誓言守护的少年,在律师汉斯和昔日旧友贝雅特的帮助下,哈利只身展开调查。然而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让人彻底迷失的处境。如幽灵般神秘飘忽的贩毒组织幕后首脑,渴望权力的政客,收受黑钱的警方……没人希望哈利回来,找出真相……

第一部

他奔进最后一条走廊,欧雷克的叫声传入他的耳中。囚室的门半开着。他穿过走廊冲进囚室的这几秒间,对他而言宛如噩梦,仿佛雪崩。他的双腿无法跑得更快了。

1

那些尖叫声在召唤它,如同声波做成的长矛,穿透奥斯陆市中心的其他噪声:窗外传来的来往车声、远处抑扬的警笛声,以及附近教堂的钟声。它继续觅食。它用鼻子在肮脏的厨房油地毯上四处嗅闻,闪电般迅速地将气味分成三类:可食用的,有危险的,以及与生存无关的。地上有灰色烟灰的刺鼻气味,沾血纱布的甜腻味,林内斯啤酒瓶盖内的苦味,空金属弹壳所散发的硫黄、硝石和二氧化碳分子的气味。这枚弹壳专门设计用来容纳9毫米×18毫米铅弹,又称马卡洛夫子弹,对应这种子弹口径所开发出来的就是马卡洛夫手枪。此外还有仍在闷烧的香烟烟味,金色滤嘴和黑色烟纸上印有俄罗斯帝国的双头鹰国徽图案。香烟对它来说可是食物。除了这些气味之外,还有酒、油脂和沥青的臭味。地上有只鞋子,它闻了闻。有个障碍物侧躺着,背部挡住鼠窝的入口,鼠窝里有它的八只初生宝宝,它们的眼睛尚未发挥功能,身上无毛,正在高声尖叫,呼唤母鼠回来哺乳。那个如山一般的肉体障碍物散发着盐、汗水和鲜血的气味。那是一具人类的身体,而那人依然活着,它敏感的耳朵听得见在它幼崽的饥饿叫声之间的微弱心跳声。

它很害怕,但它别无选择。喂养它的幼崽比什么都重要,再危险,再费力它都不在乎,再有其他不好的直觉也无所谓。它站在那里,鼻子在空气中嗅着,思考着解决办法。

教堂钟声正好和那人的心跳声一致: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母鼠张露利齿。

七月,妈的,死在七月真是烂透了。我耳中听见的真是教堂的钟声吗?还是该死的子弹上涂有迷幻药?好吧,所以我的生命要在这里结束了,反正也没什么差别吧?死在这里或那里,现在死或一会儿死,好像也没什么差别。但我真的就该死在七月吗?楼下的奥克西瓦河畔传来鸟儿的啼唱声、酒瓶相碰的叮叮声和阵阵笑声,我真的就该死在窗外的夏日欢声中吗?我真的就该死在这个鼠辈横行的毒窝地上,身上多出一个洞,生命快速流逝,一生回忆从眼前闪过,最后落到这个下场吗?难道这就是我,这就是一切,这就是我的一生?我对人生有过计划不是吗?如今,我的生命不比一袋尘土更有价值,只是个没有笑点的笑话,短到在那疯狂钟声结束前就可以叙述完毕。

妈的!没人告诉我死亡会这么痛。爸,你在吗?别走,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去。关于我的这则笑话是这样说的:我的名字叫古斯托,这辈子只活到十九岁。爸你是个坏男人,上了个坏女人,九个月后生下了我,我还喊不出“爸爸”就被送到寄养家庭。我尽可能招惹各种麻烦,他们却只是把照护网收得越来越紧,问我到底想要什么,是不是想要该死的冰激凌。他们不知道你跟我这种人最后会在子弹下结束生命,而且我们会散播传染病和腐败堕落,只要一逮到机会就像老鼠一样繁殖。他们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但他们也有需求,每个人都有需求。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在养母眼中看见她的需求。

“古斯托,你好英俊。”她说,走进浴室。我没关门,也没打开莲蓬头,因此水声没能警告她。她在浴室里多站了一秒才出去。接着我捧腹大笑,因为我心中雪亮。爸,这就是我的天赋,我可以看穿别人的需求。这天赋是不是来自你的遗传呢?她离开浴室之后,我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她不是第一个说我英俊的人。我比其他男生发育得早,身材高大结实,肩膀已相当宽阔;头发乌黑光亮,颧骨高耸,下巴方正,有张贪婪大嘴,嘴唇却有如女生般饱满;古铜肌肤十分光滑,褐色眼珠近乎黑色。“褐鼠。”班上有个男同学这样叫我。男同学的名字好像叫迪德里克,他想成为钢琴家。那年我刚满十五岁,迪德里克在班上大声说:“那只褐鼠连阅读都有问题。”

当然了,我只是一笑置之,因为我知道他说这句话背后的动机,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的是卡米拉。他暗地里偷偷爱恋卡米拉,卡米拉公开地爱恋我。我曾在学校舞会上趁机看了看她的毛衣底下,却发现没什么料。这件事我跟几个男同学说了,迪德里克一定是有所耳闻,才决定要让我闭嘴。我一点也不在意成为他的“箭靶”,但霸凌就是霸凌,因此我去找摩托俱乐部的图图,并在学校拿了些哈希什1分给那些车手,说我需要点尊重。图图说他会料理迪德里克。后来迪德里克不肯对任何人解释说他的两根手指为何会被男厕所门的上层铰链给夹住,但他再也没叫我褐鼠,而且是的,他也没能成为钢琴家。妈的,好痛!不,我不需要安慰。爸,我需要来一管,最后一管,然后我发誓我会一声不哼地离开这个世界。教堂钟声又响起来了。爸,你在吗?

2

奥斯陆规模最大的加勒穆恩机场将近午夜之际,来自曼谷的SK459号航班滑行至指定的四十六号登机门。机长托德·舒茨刹车,让空客340完全停止,接着他关闭油料供应。喷气发动机上的金属运转频率缓缓降低,发出温和的嗡嗡声,最后静止。托德下意识地看了看时间,这时距离飞机落地已经过了三分四十秒,比预定抵达时间早了十二分钟。他和副机长开始确认关闭系统和停泊事项,因为这架飞机将在机场过夜,货品留在飞机上。他翻寻装有飞行日志的公文包。现在是二〇一一年九月,曼谷仍处于雨季,一如往常十分闷热,因此他非常想回家,享受初秋的凉爽夜晚。九月的奥斯陆是地球上最棒的地方。他在表格里填入剩余油量,他得替他消耗的油料费用找个理由才行。他驾驶飞机从阿姆斯特丹或马德里回航的速度,高得超过经济效益,不惜燃烧价值不菲的油料以达到目的。最后他的长官把他叫去训斥了一顿。

“你想表现什么?”长官高声说,“飞机上又没有转机旅客!”

“‘全世界最准时的航空公司’啊。”托德咕哝说,引述公司的广告标语。

“我看是全世界最不符合经济效益的航空公司吧!这就是你的好理由?”

托德耸了耸肩。毕竟他不能说出真正的理由——他之所以加速飞行完全是出于私人原因。他负责驾驶飞往卑尔根、特隆赫姆和斯塔万格的班机,而且重点是这些航班都必须由他亲自驾驶,不能交给其他驾驶员。

托德资历在航空界算是很老,长官没有治他的办法,只能对他发飙。

一直以来他都避免犯下严重错误,也一直待在航空公司的庇荫之下,但再过几年他就要达到“双五”,也就是年满五十五岁,届时无论如何都得退休。托德叹了口气。他只剩最后几年时间可以弥补错误,避免自己沦为全世界最不符合经济效益的飞行员。

他在飞行日志上签名,起身离开驾驶舱,对乘客露出机长的雪白贝齿。这个微笑可以直接告诉乘客说他充满自信。机长这个专业头衔曾让他成为别人眼中的成功者。曾经,只要说出“机长”这个魔法般的字眼,男女老少都会露出仰慕的神情,他们在他脸上看见领导力、冷静态度和男孩般的魅力,以及机长的爆发力和精准判断力。他们认为这个男人不仅具有过人的才智,还具有对抗物理法则和凡人内在恐惧的勇气。但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民众只把他当成公交车司机,问他哪里能买到飞往拉斯帕尔马斯市的最便宜机票,以及为何汉莎航空公司的伸脚空间比较大。

叫他们去吃屎。叫他们全都去吃屎。

托德在空服员旁的出口停下脚步,挺起胸膛,露出微笑,说:“小姐,欢迎回家。”他说的是浓重的得州口音,这是他从谢泼德的飞行学校里学来的。对方回以微笑。从前他光凭这个笑容就能跟女人相约在入境大厅,而他也真的这样做过。从开普敦到阿尔塔:女人,无数女人。对他来说这曾是个麻烦。而解决方法则是:女人,无数女人,新面孔的女人。如今呢?他的发际线已退到飞行员帽底下,但定制制服还能凸显出他高大宽肩的身材。当初他在飞行学校未能当上战斗机飞行员,要怪的就是这副身材。最后他成为大力神运输机的驾驶员,沦为空中粗工。他对乡亲父老宣称那是因为他的脊椎长了几厘米,还说只有侏儒才能符合F-5s和F-16s战机驾驶舱的标准。但事实是他在竞争中惨遭淘汰。在那段时间,他唯一能保持住的就是身材,那也是他唯一没有分崩离析的部分。

其他像是婚姻、家庭、朋友关系,全都崩溃瓦解。这是怎么发生的呢?当时他在哪里呢?多半是在开普敦或阿尔塔的饭店房间里,鼻子里沾有可卡因,以弥补他在酒吧喝了酒精饮料所减损的雄风,弥补他的阴茎不处于“小姐欢迎回来”的状态,弥补他未曾达到、也永远无法达到的目标。

托德的视线落在一名在走道上朝他走来的男子身上。男子低头走路,但依然比其他旅客高出一个头。身材削瘦,和他一样肩膀宽阔,但年纪比他轻。男子理平头,金发有如刷子般根根竖起,看起来像挪威人,但不像是出游返国的观光客,比较像是旅居海外的挪威人,肌肤已然变成几近灰褐色,正是长期住在东南亚的白人的特征。男子身穿量身定制的棕色亚麻西装,给人尊贵和严肃的形象,因此可能从商。也许生意不是太理想,男子搭乘的是经济舱。但男子之所以吸引托德的目光,并不是因为西装或身高,而是因为疤痕。那道疤痕以男子的左嘴角为起点向外延伸,几乎一路划到耳际,宛如一把微笑形状的镰刀,充满既怪异又美妙的戏剧性。

“再见。”

托德吓了一跳,还来不及回应,男子就已从他面前走过,步出机舱。男子的声音甚是粗哑,眼睛里爬满血丝,显然才刚睡醒。

乘客都已下机。载有清洁人员的小巴士驶来,停在跑道上。机组人员一同下机。托德注意到最先从小巴士下来的是个体格矮壮的俄裔男子,他看着男子快步爬上登机梯,身穿黄色反光背心,上头印着索罗斯清洁公司的标志。

再见。

托德迈步走过通道,朝机组人员中心走去,脑子里不断浮现这句话。

“你的行李箱上不是都放着一个手提包吗?”一名空服员问道,指着托德拖行的新秀丽行李箱。他记不得她的名字了。是米雅,还是玛雅?无论如何,上世纪他曾在某个中途停留站干过她。有这回事吗?

“没有。”托德说。

再见。亦即“回头见”?或是“下次再会”?

他们经过机组人员中心入口旁的隔间,理论上这是给海关人员用的,海关在这隔间里就宛如惊奇盒弹出的吓人玩偶。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时间,隔间里的椅子都没人坐,而他在航空界服务三十年来,从不曾被海关拦下来搜查行李。

再见。

亦即“后会有期”,以及“期待下次再见到你”。

托德加快脚步,通过机组人员中心入口。

一如往常,小巴士在空客旁的柏油路面上一停下来,谢尔盖·伊万诺夫就第一个下车,快步爬上登机梯,前去清理客舱。他提着吸尘器进入机舱,锁上舱门,戴上乳胶手套,把手套拉到手臂上刺青开始的地方,然后掀开吸尘器前方的盖子,打开机长置物柜,拿出一个新秀丽手提包,拉开拉链,打开底层的金属板,查看四个有如砖块般的一公斤重的包裹。接着他把手提包连同包裹放入吸尘器,塞进软管和大集尘袋之间的空间。集尘袋他已事先清空。他关上吸尘器的盖子,打开舱门锁,启动吸尘器。所有动作在数秒内全数完成。

打扫和整理完客舱之后,他们从容下机,把浅蓝色垃圾袋放在大发2小巴士的后备厢,返回候机楼。晚上机场关闭前只有几班飞机起降。谢尔盖转头看了看领班珍妮,又望向显示抵达和出发时间的计算机屏幕,看见上面并未出现延迟的信息。

“卑尔根我来做。”谢尔盖用刺耳的口音说。他的口音虽然刺耳,但起码他会说挪威语,他知道很多在挪威住了十年的俄罗斯人都还只能用英语沟通。大约两年前伯父把谢尔盖带来挪威之后,就明确指示他必须学习挪威语,并安抚谢尔盖说也许他跟自己一样有语言天分。

“卑尔根我来,”珍妮说,“你可以等特隆赫姆。”

“卑尔根我来就好了,”谢尔盖说,“尼克可以做特隆赫姆。”

珍妮看了看他:“随你高兴,你就做到死吧,谢尔盖。”

谢尔盖走到墙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小心地靠上椅背。他的肩膀肌肤依然疼痛,因为一名挪威刺青师曾在那里下过功夫。那刺青师依照谢尔盖提供的图案替他刺青,图案是目前仍在下塔吉尔3市监狱服刑的刺青师伊姆雷寄给他的。这片刺青还有很多尚未完成。谢尔盖想起伯父的手下安德烈和彼得身上的刺青,这两名来自阿尔泰共和国的哥萨克人身上都有浅蓝色刺青,用来述说他们轰轰烈烈的人生和英勇事迹。谢尔盖名下也有个事迹,亦即他杀过一个人,虽然只是个小案子,但已化为天使刺在他身上。未来他可能还会再杀一个人,这次可是个大案子。伯父说,如果必然之事成为必然,他就必须干下这件大案子,并警告他做好心理准备,好好磨炼用刀技巧。有个男人会来奥斯陆,伯父如此说道。此事尚未完全确定,但可能性很大。

可能性很大。

谢尔盖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没有脱下乳胶手套。戴乳胶手套是他们的标准工作程序,这样一来,即使有一天东窗事发,他的指纹也不会留在包裹上。目前尚未出现任何出错的迹象。他的双手进行这份工作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不得不时时提醒自己保持警觉。他希望当必然之事来临而他必须执行时,这双手可以保持稳定。刺青图案他已经订了,他希望自己可以赢得这个刺青。他再度想象那个画面:他在下塔吉尔的家中,所有的“厄尔卡”兄弟都在场,他解开衬衫扣子露出新刺青,这个动作不需要评论或意见,因此他一句话都不会说,只需要在众兄弟眼中看见他已不再是昔日的小谢尔盖了。这几个星期以来他夜夜祈祷,希望那个男人会来,希望必然之事成为必然。

无线电对讲机发出吱吱啦啦的声音,传来开始清理卑尔根班机客舱的信息。

谢尔盖起身打了个哈欠。

要在这个客舱里执行的动作更简单。

他打开吸尘器,把手提包连同里面的包裹放进副机长的置物柜里。

他们离开客舱时,正好遇见进入客舱的机组人员。谢尔盖低下头,避免和副机长目光相触,并注意到他的四轮行李箱跟托德的是同一款,都是新秀丽Aspire GRT红色行李箱,只是少了固定在顶端的红色小手提包。他们彼此毫不知悉,不知道彼此的动机、背景和家庭。将谢尔盖、托德和这位年轻副机长联结在一起的是购自泰国的未注册的手机号码,方便他们在时刻表出现变动时用短信联络。安德烈发出的信息只限于各人需要知道的部分,因此谢尔盖完全不知道包裹的行踪,但他可以猜想:这位副机长驾驶国内航班从奥斯陆飞往卑尔根,从空中降落到陆地,地面没有海关检查,也没有安全检查。副机长把手提包带去他和机组人员所下榻的卑尔根饭店,午夜时分房门会传来谨慎的敲门声,那四公斤海洛因就会易手。尽管现在市面上推出的新毒品“小提琴”压低了海洛因的价格,但街头每零点二五克的海洛因仍至少要价两百五十克朗,也就是一克一千克朗。那批海洛因已经过稀释,而且还会再被稀释一次,算起来总市值高达八百万克朗。他懂得算术,知道自己报酬过低,但他也知道只要自己做了必然之事,立下功劳,就可以得到更多好处。以这样的报酬多干几年,他就可以在下塔吉尔买栋房子,替自己找个漂亮的西伯利亚女子,说不定父母年老时还可以让他们搬来一起住。

谢尔盖感觉肩胛骨之间的刺青处发痒。

仿佛肌肤正期待着下一次刺青。

3

身穿亚麻西装的男子搭乘机场快线在奥斯陆中央车站下车,心中猜想他的家乡一定是温暖晴朗的天气,因为此时的空气依然温和宜人。他提着一个几乎可说是滑稽的小帆布行李箱,迈着迅速敏捷的步伐走出车站南侧的出口。来到室外,他感觉到奥斯陆的心脏以一种柔和的韵律跳动着,那是夜晚的韵律,尽管许多人认为奥斯陆根本没有心脏。路上车子不多,正绕着环状“交通机器”行驶,交通机器仿佛将一辆辆车子弹射而出,往东射向斯德哥尔摩和特隆赫姆,往北弹向奥斯陆其他地区,朝西射向德拉门和克里斯蒂安桑。交通机器的大小和外形酷似雷龙,是个垂死的庞然大物,再过不久就会消失,被奥斯陆新市区光鲜亮丽的住宅和办公大楼所取代,壮丽的歌剧院新建筑也在这一区。男子停下脚步,看着坐落在交通机器和峡湾之间如白色冰山的奥斯陆歌剧院。这栋建筑已赢得世界各地的建筑奖项,意大利大理石铺成的屋顶倾斜而下,延伸至海中,上面漫步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偌大的玻璃窗所透出的灯光就跟洒落其上的月光一样明亮。

男子心想,天哪,真是一大进步。

他眼中看见的不是新都会发展的未来承诺,而是过去。这里原本是奥斯陆的“注射场”,毒虫聚集的地盘,他们在这里注射毒品,躲在棚屋后方享受强烈快感,是一群迷失在都市里的孩子。他们和对此毫无所知、怀抱善意、信奉社会民主主义的父母之间,只隔着一道薄弱的分野。他心想,真是一大进步。他们在更美丽的环境中朝地狱前进。

上次他站在这里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一切都是新气象,一切都是老样子。

毒虫躲在车站和高速公路之间宛如路肩的草坪地带,跟往常一样陷入迷幻世界,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仿佛阳光太强。他们聚在一起,找寻仍堪注射的静脉,或是弯腰站立,呈现驼背弓膝的吸毒者姿态,不确定究竟是要来还是要走,脸上的面容依然是老样子。这些毒虫跟他以往在这里走动时见到的活死人不是同一批,那批人早就死了,一了百了,但他们有着相同的面容。

托布街上可以看见更多毒虫。由于毒虫和男子这趟回来的原因息息相关,因此他尽量收集眼前的景象,试着判断吸毒人数是增加还是减少。他注意到布拉达广场又恢复了毒品交易。这是个位于铁路广场西侧的小型柏油广场,漆成了白色。此处由政府当局建立,可以自由交易毒品,以便随时监控广场上的活动,有时还可以拦截首度购毒的年轻买家。但随着毒品交易持续增长,布拉达广场呈现出奥斯陆的真实面貌。作为欧洲地区海洛因最泛滥的都市之一,这广场也成了不折不扣的观光景点。日益攀升的海洛因交易和用药过量案例,长久以来都是这座挪威首都之耻,但这些都不如布拉达广场这个污点来得那么刺眼。报纸和电视将大白天里陷入迷幻状态的年轻人有如僵尸般在市区晃荡的影像,传送到全国各地。政治人物成了众矢之的。右翼派人士掌权时,左翼派开始叫嚣:“我们的治疗中心不够”“监禁刑罚创造出吸毒者”“新阶级社会在移民区创造出帮派和毒品买卖”。左翼派当权时,轮到右翼分子叫嚣:“警察不够”“寻求政治庇护的管道太过容易”“囚犯中每七人有六人是外国人”。

最后奥斯陆市议会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做出无可避免的决定:自我拯救。他们决定关闭布拉达广场,把这些乌烟瘴气的鸟事全都扫到地毯底下,眼不见为净。

亚麻西装男子看见一个身穿红白相间阿森纳足球队球衣的年轻男子站在台阶上,前方站着四个人,不时变换站姿。年轻男子就是药头,他像鸡一般快速地左右转头,另外四人的头动也不动,双眼只是直视药头。药头正在等待人数充足,也许等到聚集五六个人,组成一支队伍之后,才会接受购毒金,带他们去拿毒品。药头的搭档可能在角落或后院等候。这是个简单原则,持毒者绝不碰钱,收钱者绝不碰毒。如此一来,警察就难以取得对他们不利的贩毒铁证。然而亚麻西装男子相当惊讶,因为他所看见的是八九十年代常见的贩毒手法。自从警察放弃缉捕街头毒贩之后,毒贩就不再使用聚集买家这种繁复手法,而是直接跟上门的买家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难道警方又开始逮捕街头毒贩了?

一名男子骑车经过,他身穿全套的骑行服装,头戴安全帽,脸上戴着橘色护目镜,身穿耀眼的彩色紧身衣,气喘吁吁。他的大腿肌肉在紧身短裤下贲起,所骑的自行车看起来十分昂贵。这应该就是当他和队伍里的其他人跟着药头转过街角,前往建筑物的另一侧时,手里还牵着自行车的原因。一切都是新气象,一切都是老样子。但毒虫似乎少了点,是不是?

船运街街角的妓女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向他搭讪——嘿,宝贝!等一下嘛,帅哥!但他只是摇摇头。此人坚持守贞或可能口袋空空的传言,似乎传播得比他的走路速度还快,因为前方的妓女顿时都对他失去了兴趣。在他那个年代,奥斯陆妓女的打扮比较朴实,只穿牛仔裤和厚外套。当时妓女不多,属于卖方市场。如今竞争比较激烈,妓女穿起了短裙、高跟鞋和网袜。路上那个非裔妓女看起来已经开始觉得冷了。他心想,到了十二月你就惨了。

他向前走到夸拉土恩区,这里曾是奥斯陆最早的闹市区,如今变成了由柏油和砖块构成的荒漠,这一区的行政和办公大楼容纳了二十五万名有如工蚁般的员工,他们一到四五点就赶着回家,把空间让给夜间活动的啮齿目动物。自从国王克里斯蒂安四世根据文艺复兴时代的几何秩序理念把奥斯陆打造成棋盘式市镇之后,此地人口就被火抑制了。民间传说,每到闰年夜晚,你会看见许多人全身着火,在房子之间跑来跑去,你还会听见他们高声尖叫,看见他们燃烧殆尽,化为柏油路面上的一层灰。如果你能在这层灰被吹散之前抓住它,那么你所住的房子将永远不会失火。为了防火,克里斯蒂安四世下令建设以奥斯陆穷人眼光看来十分宽广的马路,房子也开始以非挪威传统建材的砖块来建造。

亚麻西装男子沿着这些砖墙行走,经过一家大门敞开的酒馆,传出枪炮与玫瑰乐队《欢迎来到丛林》(Welcome to the Jungle)一曲的雷鬼舞曲新编版,此曲不仅亵渎了雷鬼鼻祖鲍勃·马利,也亵渎了枪炮与玫瑰乐队成员罗斯、史莱许和斯塔德林。酒馆门口站着几个正在抽烟的人,亚麻西装男子被一只伸出来的手臂给拦下。

“有火吗?”

一个将近四十岁、胸部丰满的肥胖女子抬头看着他,口中叼的烟在鲜红嘴唇间挑逗地上下跳动。

他扬起双眉,朝女子的女性友人看去,她站在女子背后,正哈哈大笑,手里拿着亮着火光的香烟。胸部丰满的女子听见朋友的笑声也跟着笑了起来,并往旁边迈出一步以取得平衡。

“反应别这么迟钝嘛。”她说的是跟挪威王妃一样的南挪威口音。男子曾听说市场里有个妓女因为长得像王妃,说话、打扮像王妃而大发王妃财,她的收费是一小时五千克朗,服务项目还包括一个塑料王位,供客人免费使用。

男子决定继续往前走,女子把手搭在他手臂上,倚过身子,朝他脸上喷出带有红酒味的气息。

“你长得真帅,要不要替我……点个火呀?”

他转过头,用另一侧脸颊对着女子,他难看的、不那么帅的那侧脸颊。他感觉到对方看见他在刚果用钉子在脸上留下的疤痕之后,大吃一惊,手立刻松开了。那道疤痕从嘴角延伸到耳际,犹如一道缝合拙劣的撕裂伤。

他继续往前走。酒馆的音乐换成了涅槃乐队的《保持本色》(Come As You Are),这次播的是原始版本。

“哈希什?”

这声音从一处门口传来,但他没停步也没转头。

“快速丸?”

他已戒毒三年,不想开戒。

“小提琴?”

现在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毒品。

前方人行道上有个年轻人被两名药头拦下,那人开口说话,同时拿出某样东西给药头看。亚麻西装男子向前走去,年轻人抬起头,一双灰色眼珠以搜寻的目光朝他望来。他心想,那是一双警察的眼睛。他低下头,穿过马路。他这样反应也许有点过度,因为那名年轻警察应该不至于会认出他来。

街上有家名叫莱昂的廉价旅馆。

这家旅馆坐落在此简直像是栋荒废的屋子。他看见对面街灯下有个毒贩跨坐在自行车上,旁边是个身穿专业骑行服装的男子,毒贩正在帮男子把毒品注射到脖子里。

亚麻西装男子摇了摇头,抬头望向眼前的楼房。

楼房外挂着同样的广告横幅,上头沾满灰尘,灰扑扑地,就挂在四楼和顶楼之间的窗户前:“一晚四百克朗!”一切都是新气象,一切都是老样子。

莱昂旅馆的前台接待员是新来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他用令人讶异的礼貌笑容迎接亚麻西装男子,而且他的笑容并未带有怀疑神态,对莱昂旅馆而言这非常令人意外。接待员热诚地对他说“欢迎光临”,口气中听不见一丝嘲讽意味,并请他出示护照。男子知道接待员以为他是外国人,因为他有褐色肌肤,还穿亚麻西装。他递出红色的挪威护照,护照磨损严重,里头盖满了海关印章。印章太多,显示这本护照的主人过得不算太好。

“好的。”接待员说,递还护照,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柜台上,又递了一支笔。

“填写打钩的字段就行了。”

男子十分惊讶,心想现在莱昂旅馆竟然需要填写入住表格?也许有些地方终究还是改变了。他接过了笔,看见接待员盯着他的中指瞧。那根手指原本是手掌上最长的一根手指,但在霍尔门科伦山被割断,如今第一段关节被灰蓝色雾面钛合金义肢所取代。这节义肢没多大用处,但能在他抓东西时为周遭手指提供平衡,而且因为很短所以不会形成阻碍,唯一的坏处就是在通过机场安检时必须多费唇舌解释一番。

他填入名字和姓氏。

出生日期。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比较像个四十五岁左右的男人,三年前他离开挪威时看起来简直像个受伤老人。他严格要求自己规律运动,摄取健康食物,获得充足睡眠,而且绝对不碰上瘾物质。这套饮食生活方式并不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年轻,而是为了避免死亡,况且他也喜欢这样的生活。事实上他总是喜欢例行公事、纪律和条理。既然如此,他的人生为什么反而充满混乱、自我毁灭和一连串在酒醉的黑暗时期所产生的破碎关系?表格上的空白字段向他发问,但这些字段太小,无法容纳他的答案。

永久住址。

这个嘛,三年前他离开后,苏菲街的公寓就卖掉了,他父母在奥普索乡的老家同样也卖了。正式地址对他目前的职业而言具有某种程度的潜在危险。因此他写下自己平常登记住房时会写的地址:香港重庆大厦。反正这也跟事实相去不远。

职业。

命案调查。他没这样写。这个字段没打钩。

电话号码。

他胡乱写了个号码。手机会被追踪,对话和通话地点同样也会被追踪。

亲属电话号码。

亲属?哪个入住莱昂旅馆的丈夫会愿意写下妻子的电话号码?毕竟这家旅馆是奥斯陆最近似公共妓院的地方。

接待员似乎读出了他的心思:“你身体不适的时候我们有人可以联络。”

他点了点头。言下之意就是以免客人在从事剧烈运动时心脏病发作。

“也不一定要写啦,如果你没有……”

“有。”他说,看着亲属这两个字。他有小妹。小妹患有她口中所谓的“一点点唐氏综合征”,但她面对人生的方式要比她哥哥来得高明多了。除了小妹,他就没有其他亲人了,一个也没有。尽管如此,亲人终究还是亲人。

他在付款方式的字段上钩选“现金”,签上了名,把表格交还给接待员。接待员把表格看了一遍,男子终于看见接待员脸上浮现出怀疑的神色。

“请问你……你就是哈利·霍勒?”

哈利点了点头:“有问题吗?”

年轻接待员摇了摇头,吞了口口水。

“那就好,”哈利说,“可以给我房间钥匙吗?”

“哦,抱歉!这是钥匙。三〇一号房。”

哈利接过钥匙,看见接待员瞳孔扩大,声音紧缩。

“这……这家旅馆……”接待员说,“是我叔叔开的,他以前常坐在这里跟我说你的事。”

“我想他说的一定都是好事吧。”哈利说,提起帆布行李箱,朝楼梯走去。

“电梯在……”

“我不喜欢搭电梯。”哈利头也不回地说。

客房跟以前没有两样,简陋窄小,还算干净。不对,窗帘是新的。绿色窗帘看起来十分硬挺,可能是快干型的料子。他把西装挂在浴室,打开莲蓬头,让蒸汽除去西装皱褶。这套西装是他花了八百港币在弥敦道的旁遮普屋买的。对他的工作来说,这是必要的投资,因为穿着邋遢不会有人尊敬。他站到莲蓬头底下,热水让他起鸡皮疙瘩。冲完澡后,他赤裸着身子穿过房间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三楼。后院。外头一扇打开的窗户传来激情的呻吟声。他抓住窗帘杆,倚身出去,望向楼下打开的垃圾桶,闻到垃圾发出的甜味。他吐了口口水,击中垃圾里的纸张,但随之而来的窸窣声并非来自纸张。突然噼啪一声,硬挺的绿色窗帘落在两侧地板上。该死!他从窗帘缝边里抽出细杆,那是一种旧款的窗帘杆,两端有突出的圆球。这根窗帘杆之前断过,有人用褐色胶带把它粘了起来。哈利在床沿坐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头有本《圣经》,书封以浅蓝色合成皮制成;此外还有一套缝纫工具,也就是一卷黑线缠在纸卡上,上头插着一根缝衣针。哈利仔细一想,觉得这家旅馆真是贴心,客人办完事后可以缝上被扯飞的纽扣,阅读罪得赦免的篇章。他在床上躺下,看着天花板。一切都是新气象,一切……他闭上眼睛。他在飞机上没有合眼,无论有没有时差,有没有窗帘,他都需要睡眠。他开始做梦,这三年来他每晚都做同一个梦:他在走廊上奔跑,逃离发出震天怒吼的雪崩,雪崩吸走所有空气,让他无法呼吸。

重点在于继续往前跑,继续闭上眼睛,把眼睛再多闭一会儿。

他的思绪脱离他的掌控,飘离而去。

亲属。

亲。属。

亲属。

他是某人的亲属。这就是他回来的原因。

谢尔盖驾车行驶在E6公路上,朝奥斯陆驶去,渴望回到他位于弗陆萨区的公寓床上。深夜的高速公路上虽然没什么车,他还是把车速控制在时速120公里以下。手机响起。他和安德烈的对话简明扼要。安德烈跟伯父说过话——伯父就是阿塔曼,也就是领导人,安德烈也称他为伯父。通完电话后,谢尔盖再也无法自制,他踩下油门,车子欢快地发出尖锐声响。那个男人来了。就在今天晚上,那个男人抵达奥斯陆了!安德烈告诉谢尔盖目前什么都不用做,状况有可能自行解除,但谢尔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无论是在心理上还是生理上。他必须练刀,保持充足睡眠,随时准备行动,如果必然之事成为必然。

4

托德·舒茨坐在沙发上,发出浓重的呼吸声,几乎没听见飞机从头顶呼啸而过。他赤裸的上半身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水。金属震荡的回声回荡在光秃的客厅四壁之间。他背后放着重量训练器材,人造皮革重训椅因为沾了汗水而闪闪发亮。电视画面中,主角唐纳德·德雷珀正在吞云吐雾,凝神注视,拿起酒杯啜饮一口威士忌。又一架飞机从屋顶呼啸而过。电视里正在播放《广告狂人》:六十年代,美国,女人穿着像样的服装,像样的饮料盛装在像样的杯子里,像样的香烟不含薄荷也没有滤嘴。在那个年代,杀不死你的东西可以让你更强壮。他只买了第一季的《广告狂人》,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喜欢第二季。

托德看着玻璃咖啡桌上的白线,把证件卡的边缘给弄干。一如往常,他用证件卡来切海洛因。这张卡通常别在机长制服的口袋上。使用这张证件卡,他可以进入驾驶舱、飞上蓝天、领取薪水。这是他的身份象征。倘若东窗事发,这张卡必须交回,一切都会失去。这就是为什么他觉得要用这张卡来切海洛因,在所有的不正当之举中,这动作具有某种正当的意味。

明天清早他们要飞回曼谷,并在素坤逸酒店休息两天。很好。目前这样很好,比之前都好。他不喜欢从阿姆斯特丹回航的安排,风险太高。自从南美机组人员被发现涉嫌走私海洛因到斯希普霍尔机场,每家航空公司机组人员的随身行李都可能被搜查,人员也可能被搜身。此外,按照规定,在飞机降落后,他必须把包裹存放在他的行李箱里,直到当天稍晚再驾驶国内航班飞往卑尔根、特隆赫姆或斯塔万格。他必须飞这些国内航线,即使这意味着他不得不燃烧额外油料,加速飞行以避免延迟。在加勒穆恩机场时他总是待在管制区内,因此不必通过海关检查,但有时他必须把毒品留置在行李箱里,十六个小时后再运送。运送总是伴随着风险,目的地包括公共停车场、客人稀少的餐厅、前台机警的酒店。

上次他在家里收到一个信封,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一千克朗钞票,卷了起来。有种特别设计的塑料管专门用来吸食海洛因,但他不是使用专业吸食工具的那种人,他不是妻子对离婚律师所说的那种重度上瘾者。那个狡猾的贱人坚持要离婚,因为她不希望看见孩子们在一个吸毒老爸身边长大,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他因为吸毒而败光家产,而且她要离婚跟那个女空服员一点关系也没有,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很多年前就不担心这种事了,反正他到了一定年龄自然而然就吸引不到女人了。她和律师对他下了最后通牒,房子和孩子归她,他还没挥霍殆尽的财产也通通要给她,否则他们会报警说他持有且吸食海洛因。她收集的证据非常充分,以致连他的律师都说如果对方报警,他一定会被定罪,并被踢出航空公司。

选择其实很简单。她让他保留的只有债务。

他起身走到窗边,向外看去。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来了吧?

这次有个新安排,他必须带一个包裹登上飞往曼谷的航班,天知道为什么。他们用挪威语称之为“带鱼去罗弗敦群岛”,或诸如此类的。总之这是他第六趟运毒,目前为止都很顺利。

附近房子亮着灯,但彼此之间相隔甚远。他心想,住在这里真寂寞。过去加勒穆恩机场还是军事基地时,这些房子曾是军官宿舍,清一色都是相同外观的六层楼方形建筑,每栋房子之间隔着草坪。六层楼是政府允许建造的最高楼层数,以免低空飞行的飞机迎面撞上。房子间隔为最大距离,避免坠机所导致的大火蔓延。

他们一家人在他服兵役时曾住在这里,当时他负责驾驶大力神运输机。孩子们在房子之间跑来跑去,找其他小朋友玩。夏日周六男人总穿围裙围在烤肉架旁,手里拿着开胃酒。打开的窗户内传来聊天声,女人在屋里准备沙拉,饮用金巴利酒。那情景就仿佛是电影《太空先锋》中的场景,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部电影,述说第一位航天员和试飞员查克·耶格尔的故事。那些试飞员的老婆真他妈的漂亮。虽然当时他们只是大力神运输机的驾驶员,但他们很开心对不对?这就是他回到这里的原因吗?潜意识的驱动力迫使他回到从前?或是他想找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加以弥补?

他看见一辆车逐渐接近,下意识地看了看表。他们迟到了十八分钟。

他走到咖啡桌前,做两次深呼吸,用卷起的纸钞对准白线底端,弯腰将白粉吸进鼻子。毒品刺激鼻腔黏膜。他把指尖舔湿再沾上剩余粉末,抹在牙龈上,品尝苦味。门铃响起。

一如往常,来的是两个摩门教徒,一高一矮,盛装打扮,袖口底下却露出刺青,颇为滑稽。

他们把包裹交给他。包裹有如半公斤重的长形香肠,正好可以放进行李箱收缩把手的金属板内。航班抵达素万那普机场之后,他将取出包裹,放在驾驶舱机长置物柜后方的毯子底下,接下来就交给地勤人员处理。

先前当高先生和矮先生请他运送包裹去曼谷时,他觉得这简直太荒唐了,因为奥斯陆街头的毒品价格是全世界最高的,怎么可能出口?他没多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反正也无所谓。但他指出走私海洛因到泰国万一走漏风声被捕是会被判处死刑的,因此他要求更高的报酬。

对方听了大笑。矮先生先笑,高先生才跟着笑。托德心想,说不定矮子的神经通路比较短,所以反应比较快。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战斗机机舱要造得那么低矮的缘故,以便排除反应慢的高大飞行员。

矮先生用刺耳的俄国口音对托德解释说,包裹里装的不是海洛因,而是一种新推出的产品,因为实在太新了,所以政府尚未立法禁止。托德又问既然是合法产品何必走私?他们只是笑得更大声,然后叫他闭嘴,只要回答好或不好。

托德回答说好,同时脑中浮现一个想法,如果他回答说不好呢?

这已经是六趟航班以前的事了。

托德细看包裹。他曾有几度想把肥皂抹在他们用来包裹毒品的保险套和冷冻袋上,但他们说嗅探犬可以分辨气味,没那么简单就能骗过,重点在于塑料袋必须完全密封。

他等待着,对方却没有动静。他清了清喉咙。

“哦,我差点忘了,”矮先生说,“昨天你曾送货……”

矮先生把手伸进外套,露出邪恶的笑容。也许那不是邪恶的笑容,只是东欧国家的幽默。托德很想打矮先生一拳,吸一口无滤嘴香烟往他脸上吐烟,再把十二年的威士忌啐到他眼睛上。妈的东欧国家的幽默。托德只是咕哝地道了声谢,收下信封。信封拿在指尖感觉甚薄,里头放的一定是大钞。

对方离开后,托德再度站到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黑夜中,聆听波音737的引擎声淹没车声。也许是波音600,反正是新一代的飞机,声音比经典款老式飞机来得尖锐洪亮。他看见自己在窗玻璃上的映影。

是的,他收了钱,而且会继续收钱,接受生命丢在他脸上的一切。因为他不是电视剧主角唐纳德·德雷珀,不是试飞员查克·耶格尔,也不是航天员尼尔·阿姆斯特朗。他是托德·舒茨,一个脊椎过长、负债累累的飞机驾驶员,还染上海洛因毒瘾。他应该……

下一班飞机的轰隆声响淹没了他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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