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爸,你也是小偷吗?因为我总知道将来我会成为百万富翁。我的座右铭是划得来再偷,所以我耐心等待。我等了又等,等了那么久,以至当机会降临时,我认为那是我应得的。
我的计划简单又聪明。奥丁率领灰狼帮去麦当劳跟老头子会面时,欧雷克跟我就去他们在亚纳布区的俱乐部偷走一部分海洛因。第一,俱乐部里不会有人,因为奥丁会把肌肉男全都带去。第二,奥丁绝对不会发现自己被抢,因为他会在麦当劳被逮捕。等他坐上证人席,还会感谢我和欧雷克,因为警方在突袭行动中查获的海洛因会少好几公斤。唯一的问题在于警察和老头子。如果警方发现有人抢先一步偷走海洛因,这事一定会传进老头子耳中,那我们就完了。我依照老头子教我的方法,解决了这个问题,用的就是国王入堡这一招,找人来战略结盟。我直接去曼格鲁区的公寓,这次楚斯·班森在家。
我说明计划的时候,他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但我不在乎,因为我在他眼中看见贪婪。他也是个极度渴望讨回公道的人,他相信钱可以买到治疗绝望、寂寞和苦楚的药。他相信世界上不仅存在着公平正义,还相信公平正义是种商品。我跟他解释说我们需要仰赖他的专业技术来消除我们留下的线索,烧去警方发现的证据,必要时甚至把怀疑的箭头指向别人。当我说我们会从俱乐部偷走二十公斤海洛因存货中的五公斤时,我看见他的眼睛闪烁光芒。两公斤分给我,两公斤分给他,一公斤分给欧雷克。我看见他在心里计算,一百二十五万乘以二,等于分到两百五十万克朗。
“你只跟这个叫欧雷克的说过这件事?”他问。
“对,我发誓。”
“你们有武器吗?”
“我们有一把敖德萨。”
“什么?”
“平价的斯捷奇金手枪。”
“好吧。其实只要现场没有侵入迹象,警方不会去多想海洛因原本有几公斤,我猜你是怕奥丁找你算账吧。”
“不是,”我说,“我一点也不在乎他,我怕的是我们老大。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知道奥丁在那里存放了多少海洛因。”
“我要分一半,”他说,“剩下的你跟鲍里斯去分。”
“是欧雷克。”
“你应该庆幸我记性很差,不过这有好有坏。我只要花半天时间就能找到你,要解决你也不费吹灰之力。”他特别强调“解决”这两个字。
想出该如何伪装这起抢劫案的人是欧雷克,他提出的方法简单利落,不知道当初我怎么没想到。
“我们可以把海洛因调包,换成马铃薯粉。警方只会上报说扣押了几公斤海洛因,不会去检验纯度对不对?”
我说过了,这个方法简单聪明。
当晚奥丁和老头子在麦当劳开生日派对,讨论小提琴在德拉门和利勒史托的价格。班森、欧雷克和我站在亚纳布区摩托帮俱乐部的围栏外。班森主导整场行动,我们头罩尼龙丝袜,身穿黑外套,手戴手套。背包里带了手枪、钻孔机、螺丝刀、铁撬和包在塑料袋里的六公斤马铃薯粉。欧雷克和我说明灰狼帮架设监视器的位置,只要翻过围栏,贴着左边的墙壁奔跑,就能一直待在死角里。我们知道发出多大声音都无所谓,因为旁边E6公路大量车流的噪声会淹没所有声音。于是班森钻穿墙壁,欧雷克把风,我口中哼着《偷窃被逮》(Been Caught Stealing)这首歌,这是斯泰因的《侠盗猎车手》游戏配乐专辑中收录的一首歌,他说这首歌是一个叫作“珍的耽溺”(Jane’s Addiction)的乐队唱的。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这乐队的名字很酷,比他们的歌还酷。欧雷克和我对这里的地形很熟,俱乐部的格局也很简单,只有一个很大的休憩区。由于所有窗户都被木质百叶窗遮住,因此我们打算钻出一个窥视孔,确定俱乐部里没人。这点是班森坚持的,他不相信奥丁会把市值两千五百万克朗的二十公斤海洛因留在这里,无人看守。我们虽然了解奥丁的个性,但还是同意班森的看法,毕竟安全第一。
“好了。”班森说,手上的钻孔机嗥叫一声后就安静下来。
我朝孔内望去,妈的什么都看不见,不是有人关了灯,就是孔没有钻穿。我转头望向班森,他正在擦拭钻孔机。“这是哪门子的烂隔音材料?”他说着,扬起一根手指,手指上的物体看起来像蛋黄和恶心的头发。
我们又往前走了几米,又钻了一个孔。我往孔内看去,这回终于看见了俱乐部内部,里头是一样的皮椅、一样的吧台和一样的凯伦·麦克道戈海报。她是年度玩伴女郎,在定制的摩托车上搔首弄姿。我总是搞不懂女人和摩托车究竟哪个最能让这票人兴奋。
“没人。”我说。
后门装了很多铰链和门锁。
“你不是说只有一道门锁吗?”班森说。
“本来是啊,”我说,“奥丁一定是偏执发作了。”
原本的计划是先把门锁钻下来,离开前再把它们装回去,这样就不会留下侵入的痕迹。这件事依然可以办到,但无法在我们预定的时间内完成。我们开始工作。
二十分钟后,欧雷克看了看表,说我们必须动作快才行。我们不知道警方什么时候会来突击搜查,只知道是在逮捕之后不久,而逮捕行动会迅速执行,因为奥丁一旦发觉老头子不会现身,绝对不会逗留。
我们花了半小时才把门锁都拆下来,是原本预估时间的三倍。我们拿出手枪,在头上罩上丝袜后进门,由班森打头阵。大伙还没完全进到门内,班森就单膝跪下,双手握着手枪指向前方,跟他妈的特种部队没什么两样。
西侧墙壁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奥丁留下了图图当作看门犬,他的大腿上放着一把锯短的霰弹枪。但这只看门犬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嘴巴张开,头靠墙壁。听说他连打鼾都不流利,但这时他睡得跟婴儿一样香甜。
班森站了起来,轻手轻脚朝图图走去,手枪依然举在前方。欧雷克和我跟在后头,同样蹑手蹑脚往前走。
“只有一个洞呢。”欧雷克低声对我说。
“什么?”我低声说。
这时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看见我们钻的第二个洞,并估算到第一个洞的位置。
“哦,靠。”我低声说,尽管我知道这时已没有低声说话的必要。
班森走到图图旁边,往他身上推了推,他立刻从椅子上倒下来,滚落地面,面朝下趴在水泥地上,后脑勺的圆形开孔显而易见。
“钻子的确是钻穿了。”班森说,用手指戳了戳墙上的洞。
“操,”我对欧雷克低声说,“发生这种事的概率有多高?”
他没答话,只是看着尸体,不知道该吐还是该哭。
“古斯托,”最后他说,“我们做了什么好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开始放声大笑,笑得不可遏制。大戽斗13警察扭臀的动作超级酷,欧雷克被丝袜压扁的脸孔绝望万分,而嘴巴张得老大的图图,原来还是有脑子的。我纵声狂笑不已,直到脸上被狠狠掴了一巴掌,眼冒金星。
“正常点,不然就再赏你一巴掌。”班森揉着手心说。
“谢谢,”我认真地说,“来找白粉吧。”
“我们得先想办法处理这个被钻破头的家伙。”班森说。
“反正都已经太迟了,”我说,“现在他们会发现有人闯进来过。”
“只要先把图图搬到车上,再把门锁装回去,就不会有人发现。”欧雷克用快哭出来的尖锐声音哀叫道,“如果他们发现白粉不见了,只会以为是他带着货跑了。”
班森看着欧雷克,点了点头:“你有个聪明的同伴啊,菜鸟。快动手吧。”
“先拿白粉。”我说。
“先搬‘钻破头’。”班森说。
“白粉。”我又说一次。
“钻破头。”
“我打算今天晚上就要成为百万富翁,你这只戽斗鹈鹕。”
班森扬起一只手:“钻破头。”
“闭嘴!”欧雷克大声喊道,我们都朝他望去。
“警察出现之前如果图图还没被搬上车,我们就会同时失去白粉和自由。如果图图被搬上了车,白粉来不及拿,那我们只会损失金钱而已。就这么简单。”
班森转头看着我:“看来鲍里斯同意我的做法,菜鸟。两票对一票。”
“好吧,”我说,“你们搬尸体,我去找白粉。”
“错了,”班森说,“我们搬尸体,你把这里清理干净。”他指了指吧台墙边的水槽。
我拿桶盛水,欧雷克和班森各抓住图图的一只脚,朝门口拖去,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我在凯伦·麦克道戈的挑逗注视下,擦拭墙壁和地面的脑浆和血迹。我才刚擦拭完毕,开始要去寻找白粉,就听见面向E6公路开启的门外传来某种声音,我不断说服自己说那个声音是要前往别处,它越来越大声只是我的错觉而已。但那确实是警笛声。
我查看吧台、办公室和厕所。这是个格局简单的建筑物,没有二楼,没有地下室,没有太多地方可以藏匿二十公斤白粉。接着我的目光落在锁着挂锁的工具箱上,以前我没看过这个箱子。
欧雷克在门口大喊几句话。
“撬棒给我。”我喊了回去。
“我们得走了!他们快到了!”
“撬棒!”
“走了,古斯托!”
我知道就在里面,二千五百万克朗就在我眼前,就在这可恶的木箱里。我猛踹挂锁。
“我要开枪了,古斯托!”
我转头朝欧雷克望去,看见他拿着那把该死的敖德萨手枪指着我。我不认为他隔着十多米能射到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敢拿枪指着我……
“警察如果逮到你,我们也逃不掉!”他语带哭音喊道。
“快点!”
我又提脚猛踹挂锁。警笛声越来越大。关于警笛是这样的,它总是听起来比实际上还要近。
我听见上方墙壁传来犹如鞭击般的“啪”一声,朝门口望去,顿时全身血液都凉了。只见班森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的手枪正在冒烟。
“下一枪不会射偏。”他冷冷地说。
我又朝挂锁踢了一脚,然后跑开。
我们才翻越围栏,除下头上的丝袜,就看见警车头灯照向我们。我们冷静地往警车的方向走去。
警车从我们身旁高速驶过,在俱乐部前方转弯。
我们继续爬上山坡,来到班森停车的地方,坐上车子离去。车子经过俱乐部时,我转头看后座的欧雷克。蓝色光线扫过他因为流泪和被紧身丝袜勒而发红的脸。他看起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失神地看着黑沉沉的窗外,仿佛准备受死。
我们都默然不语,直到班森把车停在辛桑区的一个巴士站前。
“你搞砸了,菜鸟。”他说。
“我又不知道他加装了锁。”我说。
“有个动作叫踩点,”班森说,“听起来耳熟吗?我们会发现一扇门开着,门锁被拆了下来。”
我知道他口中的“我们”是指警方。真是个怪咖。
“我拿了锁和几条铰链,”欧雷克吸了吸鼻涕,“现场看起来会像是图图听见警笛声以后没命地逃走了,来不及锁门。门上的螺丝孔可以解释成过去一年有人侵入所留下的,对不对?”
班森看着后视镜中的欧雷克,“多跟你的朋友学学,菜鸟。不对,还是不要了,奥斯陆不需要多一个聪明的小偷。”
“好吧,”我说,“不过这辆车的后备厢塞着一具尸体,停在巴士站的双黄线上应该也不是什么聪明之举吧?”
“我同意,”班森说,“滚下车去。”
“那具尸体……”
“我会把钻破头处理好。”
“你要把他弄去哪里?”
“不关你的事,下车!”
我们下车,看着班森驾着那辆萨博轿车离去。
“从今天起,我们必须避开那个家伙。”我说。
“为什么?”
“他杀了人,欧雷克。他一定得把直接证据处理掉。首先他得找地方埋藏尸体,接下来呢……”
“他就得把目击证人处理掉。”
我点了点头,觉得沮丧无比。我大胆说出乐观的想法:“听起来他有个藏匿图图的好地方对不对?”
“我想要用那笔钱跟伊莲娜搬去卑尔根。”
我看着欧雷克。
“我打算去那里的大学念法律系,现在伊莲娜跟斯泰因住在特隆赫姆,我想去那里说服她跟我一起去卑尔根。”
我们搭上开往市区的巴士。我无法再继续忍受欧雷克的空洞眼神,一定得拿什么东西来填补才行。
“来吧。”我说。
我在排练室替他准备一管时,看见他露出不耐烦的眼神,仿佛觉得我笨手笨脚,很想接手。等他卷起袖子,我才恍然大悟。这小子的前臂布满针孔。
“伊莲娜回来以后我就不用这玩意了。”他说。
“你有自己的藏货吗?”我问道。
他摇了摇头:“被偷了。”
那天晚上我教他什么地方最适合藏毒,以及怎么建立藏毒处。
楚斯·班森在停车场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有一辆车驶入那个停车位。停车位上有个标牌写着“巴赫与西蒙森法律事务所”,看来这个停车位是专为这家事务所保留的。他认为这个地点非常恰当。这一个多小时以来,只有两辆车开进停车场的这个区域,而且这里没有监控。楚斯确认车牌号码和他在警察数据库里找到的号码一样。汉斯·克里斯蒂安·西蒙森很晚才睡,或者根本没睡,说不定他有好几个女人。下车的男子留着孩子气的金色刘海,在奥斯陆西区长大的这类傻蛋,年轻时都时兴这种发型。
楚斯戴上太阳镜,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紧紧握住手枪。那是一把奥地利制造的斯泰尔自动手枪。他没带制式警用左轮,这样才不会留下不必要的线索给那个律师。他快步上前,趁汉斯站在车子之间时拦截他。要让恐吓发挥最大作用,行动就必须又快又具有侵略性。如果被害人没时间思索,只害怕生命和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就能立刻从对方口中问到你要的信息。
楚斯觉得自己的血液里仿佛注入了发泡剂,耳朵和喉咙的血管都剧烈跳动,咝咝作响。他想象待会儿将发生的事:枪口指着汉斯的脸,近到他只会记得枪管的模样。“欧雷克·樊科在哪里?快点老实交代,不然我就杀了你。”对方回答,然后他说,“你敢警告任何人,或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我们就会回来杀了你,明白吗?”对方说明白,或麻木地点点头,可能还会尿失禁。想到这里,楚斯不禁微微一笑,加快脚步。血管的剧烈跳动蔓延到了腹部。
“西蒙森!”
那律师抬起头来,露出欣喜之色:“哦,你好啊,班森。你叫楚斯·班森对不对?”
楚斯的右手僵在外套口袋里,脸上一定露出了气馁神情,因为汉斯发出洪亮笑声。“我很会记人的脸。你跟你的上司米凯·贝尔曼负责调查过海德博物馆挪用公款的案子,当时我是辩护律师,很遗憾那件案子你们赢了。”
汉斯又哈哈大笑,那是来自奥斯陆西区天真快活的笑声,会发出这种笑声的人成长过程中都希望别人过得好,他们生活无虞,因此才能有这种想法。楚斯憎恨这个世界上所有像汉斯这样的人。
“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班森?”
“我……”楚斯支支吾吾。要他在面对这种人的时候做出决定,毕竟不是他的强项。只不过是面对哪种人呢?口头反应比他敏捷的人吗?那次在亚纳布区就没问题,他面对的是两个少年,局势由他掌控。但眼前的汉斯身穿西装,教育良好,用一种全然不同的方式说话,全身上下散发着优越感,他……哦,可恶!
“我只是想跟你说声哈啰。”
“哈啰?”汉斯说,口气和表情都露出疑惑。
“哈啰。”楚斯说,挤出微笑,“那件案子真遗憾啊,下次你会打败我们。”
他转身朝出口快步走去,感觉汉斯的目光在他背后游移。扒粪,吃屎。他妈的这些人都去死吧。
去问那个辩护律师看看,如果没用的话,去找一个叫克里斯·雷迪的男人。
阿迪达斯。快速丸药头。楚斯希望他逮捕这家伙时有借口行使暴力。
哈利游向光线,朝水面游去。光线越来越强。他浮出水面,张开眼睛,直视天际。原来他躺在地上。某个东西进入他的视线,那是一匹马的头,接着他看见另一样东西。
他以手遮眉。有人坐在马背上,但阳光炫目,他看不清楚。
说话声自远处传来。
“你不是说你骑过马吗,哈利?”
哈利呻吟一声,挣扎地站起来,清楚记起事情的经过。巴德尔跃过了裂口,前腿着地。他被往前抛,撞上巴德尔的颈部,脚脱离马镫,身体滑向一侧,双手仍紧紧抓住缰绳。他依稀记得自己把巴德尔拉得一起摔倒在地,但及时在它身上踢了一脚,以免它重达半吨的身体压在他身上。
他觉得背部仿佛失去知觉,除此之外似乎安然无恙。
“我爷爷的老马可不会跳过峡谷。”哈利说。
“峡谷?”伊莎贝尔大笑,将巴德尔的缰绳交到他手上,“那只是个不到五米的裂口,我不骑马都可以自己跳过去。没想到你这么神经质,哈利,第一次回农场吗?”
“巴德尔,”哈利说,拍了拍它的鼻口,看着伊莎贝尔和梅杜莎朝大片草地奔去,“你知道怎么慢慢走吗?”
哈利在E6公路上的加油站停下车子,买了杯咖啡。他回到车上,照了照镜子。伊莎贝尔给他割伤的额头上包了绷带,邀请他一起去奥斯陆歌剧院看《唐璜》的首演:“我一穿高跟鞋就很难找到高过我下巴的男伴……这样报上登的照片会很难看……”。给了他一个紧紧的道别拥抱。哈利拿出手机,读了短信并回电。
“你跑哪里去了?”贝雅特问道。
“我去做了些实地访察。”哈利说。
“加勒穆恩的命案现场没什么线索帮得上忙,我的手下仔细查过那个房子,什么都没发现。我们只发现钉子的材质是标准钢铁,钉头是特大的十六毫米铝合金,砖头可能来自十九世纪末的奥斯陆建筑。”
“哦?”
“我们在灰泥中发现猪血和马毛。过去有个著名的奥斯陆泥水匠会把猪血混进灰泥,现在很多市区的公寓都找得到这种灰泥。很多东西都可以用来做成灰泥。”
“嗯。”
“所以说这里也没有线索。”
“也没有?”
“对。你说托德·舒茨去过警署,可是他应该是去了别的地方,不是警署,因为访客登记簿里找不到他的名字。”
“好,谢谢你。”
哈利在口袋里翻找,找到他要找的东西,那就是托德的访客证。他也找到他自己的访客证,是他回到奥斯陆的第一天去犯罪特警队找哈根时领到的。他把两张访客证并排放在仪表盘上,仔细查看。他做出判断,把两张访客证放回口袋,转动钥匙,发动引擎,用鼻孔吸了口气,果然还闻得到马的味道。他决定去赫延哈尔拜访老对手。
24
五点左右,天空开始下雨。一小时后,哈利按下赫延哈尔那栋大宅的门铃,这地区漆黑得有如圣诞夜。种种迹象都透露出这栋房子是新建的,车库旁仍堆着剩余的建材,台阶下放着油漆罐和隔热包装材料。
哈利看见装饰用斜边玻璃内出现人影,立刻觉得后颈起了鸡皮疙瘩。
大门猛然打开。开门这人天不怕地不怕,然而他一看见哈利就僵在原地。
“晚安,贝尔曼。”哈利说。
“哈利·霍勒。呃,我必须说……”
“说什么?”
米凯轻轻一笑:“看见你出现在我家门口真叫我诧异,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大家都认得出洋相的猴子,出洋相的猴子却不认得大家。’你知道吗?多数国家的组织犯罪部门的首长都有保镖。我有没有打扰到你?”
“没有,”米凯说,搔了搔下巴,“我还在想要不要邀请你进来。”
“这个嘛,”哈利说,“外头湿漉漉的,而且我没有敌意。”
“你才不知道‘敌意’是什么意思呢,”米凯说,把门完全打开,“把鞋底擦干净。”
米凯领着哈利穿过玄关,经过堆积如山的纸箱和什么厨具都没有的厨房,走进客厅。哈利在屋里没看见奥斯陆西区宅邸常见的奢侈品,但这栋房子坚固宽敞,非常适合当作住家。他注意到窗外的克瓦讷谷、奥斯陆中央车站和市区景观很美。
“我买这块地跟盖这栋房子花的钱差不多。”米凯说,“抱歉,屋里很乱,我们刚搬进来,下星期六会开个乔迁派对。”
“可是你却忘了邀请我?”哈利说,脱下外套。
米凯微微一笑:“我现在可以请你喝杯酒,你要不要……”
“我不喝酒。”哈利回以微笑。
“哦,我真该死,”米凯说,脸上却不见任何自责的神情,“人总是忘得很快。你自己找张椅子坐吧,我去找咖啡壶和两个杯子。”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窗边,窗外是露台和景观。哈利直接切入正题。米凯仔细聆听,没有说话,也没出声打断,即使哈利看见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哈利说完之后,米凯做出总结。
“所以你认为这个叫托德·舒茨的机长打算把小提琴走私出国,却不慎露出马脚而被捕,但有个担任警察的烧毁者把小提琴调包成马铃薯粉。这个舒茨获释后回到家却被处死,可能是因为他的雇主发现他找过警察,害怕他和盘托出。”
“嗯。”
“你用来支持他去过警署这个说法的证据,就是他有张上头写着‘奥斯陆警区’的访客证?”
“我把他的访客证跟我去找哈根时领到的做比对,两张的H字母横画都印得有点模糊,绝对是出自同一台打印机。”
“我不会问为什么你手上会有舒茨的访客证,可是你怎么能确定这不是一般性的拜访?说不定他是去解释马铃薯粉的事,确定我们相信他的说辞。”
“因为他的名字从访客登记簿被删掉了,这表示他去过警署的事必须保密。”
米凯叹了口气:“我一直有一个想法,哈利。我们应该合作,而不是彼此为敌,你会喜欢克里波的。”
“你在说什么?”
“在我跟你说任何事情之前,我要请你帮个忙,接下来我说的事你必须保密。”
“好。”
“这件案子已经让我陷入尴尬的处境。舒茨来找的人是我,而且你说得没错,他的确想跟我和盘托出,但最重要的是,他跟我说了一件我怀疑很久的事,那就是警界里有个烧毁者。我认为这个人就在警署服务,而且很靠近欧克林侦办的案件。我说我得请示上级,请他先回家等待。这件事我进行得非常小心,以免惊动烧毁者,可是谨慎通常代表的是缓慢。我跟快退休的警察署长谈过,他要我自己设法处理这件事。”
“为什么?”
“我刚刚说了,他快退休了,不想经手一件涉及警察贪腐的案子来当作临别礼物。”
“所以他想压住这件案子,直到他退休?”
米凯看着自己的咖啡杯:“我很可能会是下一任警察署长,哈利。”
“你?”
“他可能认为这件烂案子可以当作我上任后侦办的第一件案子,问题是我动作太慢。我已经绞尽脑汁了。我们原本可以叫舒茨立刻供出谁是烧毁者,但我认为这样会打草惊蛇。我想也许可以在舒茨身上装窃听器,先叫他去跟其他共犯接头。天知道,搞不好他会一路带我们找到目前奥斯陆的大人物。”
“迪拜。”
米凯点了点头:“问题是,警署里我可以信任谁,不能信任谁?我刚刚亲自挑选了一小群警官,彻底调查了他们的背景,这时就有个匿名线报说……”
“有人发现了托德·舒茨的尸体。”哈利说。
米凯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哈利。
“而现在你面临的问题是,”哈利说,“如果你搞砸的这件事泄漏出去,你当上警察署长的机会就泡汤了。”
“呃,这也是其中之一,”米凯说,“但这不是我最担心的事。问题是舒茨告诉我的事都不能拿来用,我们等于还在原地踏步。据说这个烧毁者去拘留室找过舒茨,还可能调包了毒品……”
“然后呢?”
“他自称是警察。加勒穆恩机场的警监说他记得那人名叫托马斯,姓氏不太确定。警署里一共有五个托马斯,但这五个人都不隶属于欧克林,我把他们的照片寄过去给他看,但他一个都不认得。所以据我们所知,这个烧毁者也可能不是警察。”
“嗯,所以这个人使用假警察证,也很可能这个人跟我一样,过去当过警察。”
“为什么?”
哈利耸了耸肩:“只有警察才骗得过警察。”
前门传来咔嗒声。
“亲爱的!”米凯高声说,“我们在这里。”
客厅门打开,一张被阳光晒成古铜色、大约三十岁的甜美女性脸庞从门后出现,一头金发扎成马尾。她让哈利联想到泰格·伍兹的前妻。
“我把孩子送到妈妈家了,你要来吗,亲爱的?”
米凯咳了一声:“家里有客人。”
她侧过了头:“我看见了,亲爱的。”
米凯用“我还能怎么办?”的放弃表情看着哈利。
“嗨,”她说,对哈利露出戏弄的表情,“爸和我又用拖车载了一批东西来,不知道你可不可以……”
“我背不好,而且突然很想回家。”哈利咕哝着,一口气喝完咖啡,迅速站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哈利说,他和米凯已走到门廊,“我不是跟你说我去过镭医院吗?”
“对,怎么样?”
“那里有个科学家叫马丁·普兰。这只是我的直觉,不过我在想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帮我去调查他?”
“帮你?”
“抱歉,说习惯了。应该说帮警方,帮国家,帮人类。”
“这是你的直觉?”
“总之目前我对这件案子的了解我都已经跟你说了,如果你能跟我说你发现什么……”
“我会考虑。”
“谢谢你,米凯。”哈利感觉米凯的名字从自己口中说出来,连舌头都觉得怪怪的,心想自己好像从没用名字叫过他。米凯打开门,外头仍在下雨,冷风灌了进来。
“很遗憾知道那个年轻人的事。”米凯说。
“你是说哪一个?”
“两个都是。”
“嗯。”
“你知道吗?我见过古斯托·韩森一次,他来过这里。”
“这里?”
“对,他是个非常有吸引力的少年,就像是……”米凯在脑中寻找形容词,最后还是放弃,“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爱上过猫王?美国人称之为男人间的倾慕。”
“这个嘛,”哈利说着,拿出一包烟,“没有。”
哈利发誓他看见米凯脸上的白色斑纹闪过红晕。
“那少年就是有张那样的脸,还有那样的魅力。”
“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来找一个警察说话,那天我请了一票同事来帮忙。我领的是警察薪水,所以很多事都得自己来,你知道的。”
“他来找谁说话?”
“谁?”米凯面对哈利,目光却落在别处,或是他看见的某样东西上,“我不记得了。这些毒虫总是想找警察告密,换取一千克朗好去买毒品。晚安了,哈利。”
哈利步行穿过夸拉土恩区。一辆露营车在街边一个黑人妓女面前停下,车门打开,三个不超过二十岁的小伙子跳下车,其中一人正在摄影,另外两人上前找黑人女子攀谈。她摇了摇头,可能不想拍摄会被放到YouPorn上的群交视频。她的家乡也有网络,可能会被亲戚朋友看见。也许那些亲戚朋友认为她寄回家的钱是当服务生赚来的,也或许他们并不这样认为,只是不想多问而已。哈利越走越近。一名少年朝女子面前的人行道上吐了口口水,用醉醺醺的声音说:“黑屁股贱人。”
哈利和黑人女子目光相触,她的眼神十分疲惫。他们对彼此点了点头,仿佛认出某种熟悉的东西。另外两名少年注意到哈利走来,便直起身子。他们都营养良好,身材壮硕,脸颊有如苹果般红润,有着在健身房锻炼出来的二头肌,说不定还学过一年的跆拳道或空手道。
“晚安啊,好国民。”哈利微微一笑,并未慢下脚步。
哈利走了过去,听见露营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车里传出熟悉的旋律。“保持你的本色。”这旋律是个邀请。
哈利稍微放慢脚步,接着又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第二天早上,哈利被手机铃声吵醒,他坐起身子,眯眼朝毫无窗帘遮蔽的明亮窗户望去,往挂在椅子上的外套伸长手臂,在口袋里摸寻,找出手机。
“喂。”
“我是萝凯,”她气喘吁吁,兴奋不已,“警方释放欧雷克了。他自由了,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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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站在旅馆房间中央,沐浴在晨光中,全身一丝不挂,只有手机覆盖右耳。庭院对面的客房里有个女子坐在椅子上,侧着头,用惺忪的睡眼看着他,缓缓咀嚼一片面包。
“十五分钟前汉斯去公司才得知这个消息,”萝凯说,“昨天接近傍晚的时候,欧雷克就获释了,有人自首说他才是杀害古斯托·韩森的凶手。是不是很棒啊,哈利?”
哈利心想,是的,的确很棒,棒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自首的人是谁?”
“一个叫克里斯·雷迪的人,外号叫阿迪达斯,是个毒虫。他开枪杀死古斯托是因为古斯托欠他安非他命的钱。”
“欧雷克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
“快想想,萝凯!他可能会在哪里?”哈利没想到自己的口气如此严厉。
“怎……怎么了吗?”
“自首。重点在那个自首,萝凯。”
“那个自首怎么了?”
“你还不明白吗?那个自首是假的!”
“不对不对,汉斯说他的自首说得很详细,而且非常可信,这就是为什么警方释放了欧雷克。”
“这个阿迪达斯说他开枪杀人是因为古斯托欠他钱,所以他应该是个愤世嫉俗的冷血杀人犯,这种人会因为受不了良心折磨而自首吗?”
“可是他一看清白的人快被定罪……”
“算了吧!毒瘾发作的毒虫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想办法嗨。相信我,他们心里才没有空间可以容纳良心这种东西。这个阿迪达斯的毒瘾是那么强烈,以致他非常愿意承认谋杀,等嫌疑犯获释之后再翻供。难道你看不出这里头的阴谋吗?如果猫知道自己无法接近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别再说了!”萝凯喊道,这时已语带哭音。
但哈利继续往下说:“……就会想办法让鸟离开笼子。”
他听见话筒那端传来萝凯的啜泣声,知道自己可能把她心里多少设想过的事明白地说出来了。
“你就不能说些让我安心的话吗,哈利?”
他没有回话。
“我不想再担惊受怕了。”她低声说。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以前我们不也走过来了吗?这次我们也可以平安走过的,萝凯。”
他挂上电话,这时他突然想到,自己已成为说谎高手。
对面窗户里的女子用三根手指懒洋洋地朝他挥手。
哈利用手抹了抹脸。
如今的关键在于谁先找到欧雷克,是哈利,还是他们。
快动脑筋想想。
昨天下午,欧雷克就在东部的某个地方获释,他是个渴求小提琴的毒瘾者,如果没有私藏存货,一定会直接前往奥斯陆的布拉达广场。命案现场依然遭到封锁,所以他没办法进入黑斯默街的公寓。他没钱又没朋友,会去哪里过夜?厄塔街?不对,欧雷克知道自己去那里会被人看见,会传出风声。
欧雷克只可能去一个地方。
哈利看了看表。他必须在鸟儿飞走之前,抢先抵达。
荷芬谷体育场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空荡无人。哈利转个弯走向更衣室时发现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楼有个窗户被打破。他朝窗内望去,只见碎玻璃散落一地。他大步走到更衣室门前,拿出还放在身上的钥匙,开门进入。
接着他就像是被载货列车撞上一般。
某样东西把他压倒在地,令他难以呼吸,不断挣扎。那东西又湿又臭,而且情急拼命。哈利扭转身体,试图脱离对方的压制,同时抑制住自己条件反射性的出手反击。他只是抓住一只手臂和一只手,往后反折,奋力蹲起身来,利用这个擒拿手法把对方的脸压到地上。
“哦,靠!放开我!”
“是我,欧雷克,我是哈利。”
哈利放开手,扶欧雷克起来,让他坐到更衣室的长椅上。
欧雷克看起来糟透了,苍白消瘦,双眼肿胀,身上散发着某种牙科手术和排泄物的混合臭味,但他并未处在迷幻状态。
“我以为……”欧雷克说。
“你以为我是他们。”
欧雷克用双手捂住了脸。
“走吧,”哈利说,“我们去外面。”
他们爬上看台坐下。苍白的日光照亮水泥地板上的一道道裂痕。哈利想起过去那些时光,他曾坐在这里看欧雷克溜冰,聆听钢刀离开冰面时吟唱的歌声,看着霓虹灯的光线打在带着海绿色泽的乳白色冰面上。
他们坐得很近,仿佛看台上挤满了人。
哈利聆听了一会儿欧雷克的呼吸声,才开口说话。
“他们是谁,欧雷克?你得信任我才行,既然我找得到你,他们也找得到你。”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叫作排除法。”
“我知道什么是排除法,就是排除不可能的,看看剩下的是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欧雷克耸了耸肩:“昨天晚上九点多吧。”
“为什么你获释以后不打电话给你妈?你知道现在你在外面流浪是非常危险的吗?”
“她跟那个尼尔斯只会把我带到某个地方藏起来而已。”
“他叫汉斯。你很清楚那些人会找到你的。”
欧雷克低头看着双手。
“我以为你会来奥斯陆找毒品,”哈利说,“可是你没吸毒。”
“我已经一个多礼拜没用了。”
“为什么?”
欧雷克没有答话。
“是不是因为她?因为伊莲娜?”
欧雷克看着水泥地板,仿佛看得见自己溜冰的身影,听得见自己踩动溜冰鞋发出的尖锐声音。他缓缓点头:“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找她,她什么人都没有了,只有我。”
哈利默然不语。
“我从妈那里偷来的珠宝盒……”
“怎么样?”
“我卖了它去买毒品,只留下你送给她的那个戒指。”
“你怎么没把它也卖掉?”
欧雷克淡淡一笑:“首先呢,它不值什么钱。”
“什么?”哈利坐直身子,露出惊讶的神情,“我被人骗了?”
欧雷克哈哈大笑:“金戒指上有黑色缺角?那叫铜锈,里头还加了点铅来增加重量。”
“那你为什么还把它拿走?”
“反正妈已经不戴了,我想把它送给伊莲娜。”
“铜、铅和金漆。”
欧雷克耸了耸肩:“我觉得很好啊。我记得你把它戴到妈的手指上,那时她好高兴。”
“你还记得什么?”
“星期日。西区跳蚤市场。太阳很大,我们脚底下踩着秋天的落叶。你跟妈不知道在笑什么。我想握住你的手,可是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你在卖二手货的摊子买了那个戒指。”
“你记得这么多?”
“对啊。我想只要让伊莲娜有妈那时的一半高兴就好了……”
“结果有吗?”
欧雷克看着哈利,眨了眨眼:“我不记得了,我把戒指送给她的时候,我们应该是在嗨。”
哈利吞了口口水。
“他抓走她了。”欧雷克说。
“谁?”
“迪拜,他抓走了伊莲娜,拿她当人质,好让我闭嘴。”
哈利看着欧雷克,他低下头。
“这就是我什么都没说的原因。”
“你真的知道伊莲娜被抓走了吗?他们威胁过你说如果你敢供出他们的事,就要对伊莲娜不利吗?”
“没必要威胁我。他们知道我不是白痴。再说,他们也得让她闭嘴。他们把她抓走了,哈利。”
哈利改变坐姿。他记得过去每次重要比赛开始前,他们都会这样坐着,低头不语,处在一种共同的专注中。欧雷克不需要任何建议,哈利也没有建议可给,但欧雷克喜欢这样坐着。
哈利咳了一声。这可不是欧雷克的滑冰比赛。
“要救出伊莲娜,你就得帮我找到迪拜。”哈利说。
欧雷克看着哈利,双手压在大腿底下,不停玩弄双脚,就跟以前一样。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从命案开始说起。”哈利说,“不用急,慢慢说。”
欧雷克稍微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时我正在嗨,我已经在黑斯默街那栋公寓后面的河边注射了小提琴,那样比较安全。如果我在公寓里注射,刚好有人毒瘾发作,他们就会扑过来把东西抢走,这你懂吗?”
哈利点了点头。
“我上楼以后发现的第一件事,就是对面办公室的门又被撬开了,我没多想,只是走进我们的客厅,一进去就看见古斯托和一个戴全罩式头套的男人,那个男人拿枪指着古斯托。不知道是因为毒品影响还是怎样,我立刻知道那不是抢劫,那个男人要杀死古斯托。所以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朝他拿枪的手撞过去。可是已经太迟了,他开了一枪。我摔倒在地,等我抬起头,就看见自己躺在古斯托旁边,一根枪管指着我的头。那人一句话都没说,我很确定我就要死了。”欧雷克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可是他好像拿不定主意,后来他用手指在喉咙上一划,表示如果我敢泄密就死定了。”
哈利点点头。
“他又比了一次,我表示说我明白了,然后他就走了。古斯托血流如注,我知道他得赶紧接受急救,可是我不敢动,我很确定那个拿枪的男人还站在外面,因为我没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如果他再看到我,可能会改变心意杀了我。”
欧雷克的脚上下抖动。
“我去摸古斯托的脉搏,试着跟他说话,说我会去找人来救他,可是他没有回答。后来我就摸不到他的脉搏了。我没办法再待在那里,就逃走了。”欧雷克直起身体,仿佛背痛似的,十指相扣抱在脑后。他的声音变得沉重。“那时我正在嗨,没办法清楚思考,所以我走到河边,想下去游泳,想说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可以淹死。后来我听见警笛声,然后他们就来了……我脑子里想的只有那根划过喉咙的手指,还有我什么都不能说。因为我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样子,我听他们谈过他们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