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看着男子的背影,他的双臂都放在吧台上。眼前状况再完美不过,下手的时机来临了。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疯狂地送出新鲜血液,就像他第一次在机舱里拿到海洛因包裹时一样。恐惧全都消失无踪,因为这时他知道自己浑身是劲,充满生命力,准备夺走眼前男子的性命。夺走对方的性命,让它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这个想法令他壮大,仿佛他已吞下敌人的心脏。就是现在。使出熟练的动作。谢尔盖深吸一口气,踏上一步,左手放在哈利头上,仿佛赐福给对方,仿佛就要为对方施洗。
28
谢尔盖抓不住,他就是抓不住。该死的雨水淋湿了男子的头颅和头发,短而平的头发在他手指底下滑动,令他无法把男子的头往后扳。他的左手再往前抓,勾住男子的额头猛往后拉,同时拿刀朝男子喉咙上划去。男子身体一震。谢尔盖划下一刀,感觉刀锋接触皮肤,刀子切穿肌肤。有了!温热的鲜血喷上他的拇指。刀子切得不如他预期的那么深,但只要男子的心脏再跳个三下,生命就会终结。他抬头朝镜子望去,想看鲜血泉涌而出。他看见一排白森森的牙齿,下方是一道裂口,鲜血从裂口中涌出,往下流到胸前的衬衫上。接着他看见男子的双眼,眼神冷酷而愤怒,犹如掠食动物的凶恶目光。于是他明白,任务尚未达成。
哈利感觉到一只手罩上头顶时,立刻凭直觉知道,这只手的主人不是喝醉的酒客,也不是他的老朋友,而是属于“他们”。那只手滑了开来,这让他有十分之一秒的时间望向镜子,看见闪闪发亮的钢刀。他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把刀的目标何在。接着那只手勾住他的额头,把他的头往后扳。要把手放在喉咙与刀锋之间已然太迟,因此他双脚在搁脚横木上用力一蹬,把身体往上顶,同时下巴尽量朝胸部下压。刀子划入肌肤时,他并未感到疼痛,直到刀子切过下巴,穿透骨头外围的敏感骨膜时,痛感才传来。
他在镜中和背后那名男子目光相触。男子把哈利的头往后扳,让两人看起来像是在摆姿势拍照的好友。哈利感觉刀子抵住他的下巴和胸口,正在寻找两条颈动脉中的一条。他知道再过几秒对方就会成功。
谢尔盖用整只手臂勾住男子的额头,用尽力气往后扳。男子的头被扳得往后仰。谢尔盖在镜中看见刀子终于找到下巴和胸口之间的空隙,乘虚而入。钢铁刀锋切入喉咙,往右朝颈动脉移动。乒!男子举起右手,一根手指挡在刀子和动脉之间。但谢尔盖知道锋利的刀锋绝对有办法切断手指,问题只在于压力是否足够。他用力,再用力。
哈利感觉到刀子上所施加的压力,但也知道刀子无法再继续前进。即使是强度最高的金属,也无法切穿钛合金,无论这钛合金是不是香港制造的。但这家伙身强体壮,很快就会发现刀子切不过去。
哈利伸出另一只手往前摸索,打翻酒杯,摸到一样东西。
那是个T字形的基本款开瓶器,上面有一根短螺旋钻。他把开瓶器的把手握在食指和中指间。耳中听见刀子滑过义肢的声音,他心头一惊,赶紧强迫自己垂眼望向镜子,看清楚要瞄准的位置。他朝旁边扬起手,往头部后方刺了下去。
钻子的尖端刺进男子颈部侧边的肌肤,哈利感觉到对方身子一僵,但钻子只造成皮肉伤,未能达到阻止的效果。那人开始把刀改往左划。哈利集中精神。操作这支开瓶器需要一只稳定而熟练的手,然而要穿透软木塞,只需要转几下就行了。哈利转了两下,感觉钻子穿透肌肉,往下穿入。他感觉到柔韧的阻力。那是食道。他用力一拔。
这感觉就像是从装满葡萄酒的桶子侧面拔开塞子。
谢尔盖·伊万诺夫在镜子里看着整个过程,活生生感觉到他的第一下心跳所产生的压力让一道鲜血朝右方喷出。他的脑子接收到这个景象,加以分析,并得出结论:他想划开喉咙的那个男人用开瓶器找到了他的颈动脉,扯破血管,使得生命之血汩汩流出。他在心脏跳动第二下、失去意识之前,脑子里转了三个念头。
他让伯父失望了。
他再也看不见心爱的西伯利亚了。
他会带着名不符实的刺青下葬。
心脏跳动第三下,他的身体往下倒。歌曲播完,谢尔盖也已气绝身亡。
哈利从高脚凳上起身,在镜中看见一道割痕划过下巴,但这并不是最糟的。有几道很深的割痕划过他的喉咙部位,鲜血直流,染红了衣领。
酒吧里其他三名酒客早已不见踪影。哈利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子,那人颈部的伤口仍有鲜血流出,但已不是在喷了,这表示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了,急救已没有意义。哈利知道即使男子还活着,也绝对不可能透露主使者是谁,因为他看见男子身上露出衬衫外的刺青。他虽不知道图案的含义,但知道是俄罗斯刺青,说不定是黑种子帮的。这种刺青跟酒保身上的典型西方刺青不同。只见酒保背抵镜面酒架,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瞳孔变得好黑,仿佛连眼白也被覆盖。涅槃乐队的音乐声逐渐减小,酒吧里一片寂静。哈利看着横躺在桌上的威士忌杯。
“抱歉,弄得一团糟。”他说。
他拿起吧台上的抹布,擦了擦双手,又擦了擦酒杯跟开瓶器的把手,再把开瓶器放回原位。他查看自己的血是否沾到吧台或地面上,然后俯身在男子的尸体旁,擦拭男子鲜血淋漓的手以及长长的象牙色刀柄和薄薄的刀身。这武器比他拿过的任何刀子都要沉重。之所以称之为武器是因为这把刀除此之外难做他用。它的刀锋锋利得有如日本寿司刀。哈利迟疑片刻,便将刀身折入刀柄,听见卡榫卡上时发出轻柔的咔嗒声,再扣上保险栓,放进口袋。
“可以用美元付账吗?”哈利问道,捏着抹布从皮夹里拿出一张二十元美钞,“上面写着这是美国的法定货币。”
酒保口中发出细弱的哀鸣声,仿佛想说话,却暂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哈利正要离去,又停下脚步,转身朝镜面酒架上的酒瓶望去,再度舔了舔嘴唇。他静静站立了一秒钟,身体似乎抽动了一下,才转身离去。
哈利在滂沱大雨中穿越马路。他们知道他住在哪里。当然啦,他们可以跟踪他,但也可能是年轻的接待员通风报信,或者那个烧毁者在旅馆住房记录里查到了他的名字。他可以从旅馆后院进去,如此就能悄悄回到房间。
旅馆后方通往街道的栅门上了锁。哈利咒骂一声。
他走进旅馆大门时,接待柜台里空无一人。
他爬上楼梯,踏进走廊,在浅蓝色油地毯上留下一排宛如摩斯密码般的红点。
走进房间后,他从床边桌里拿出缝纫包,进入浴室,脱下衣服,倚在水槽边。水槽很快就被鲜血染红。他沾湿一条擦手巾,擦拭下巴和脖子,但脖子上的伤口很快就被鲜血填满。他在冰冷的白光中将棉线穿过针眼,再用缝衣针缝合颈部肌肤。针先从伤口下方穿入,再从上方穿出。他缝到一半停下,擦去鲜血再继续。就在快缝完之际,线竟然断了。他咒骂一声,把线拔出来,重新再缝一次,这次用了两股线。完成之后再缝下巴的伤口,这次就简单多了。他洗去上半身的血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条干净衬衫,在床沿坐下。他觉得头晕,但动作得加快,因为他猜测他们应该就在不远处。他必须立刻行动,抢在他们发现他还活着之前。他打电话给汉斯,铃声响了四声后,他听见一个充满睡意的声音:“我是汉斯。”
“我是哈利。古斯托埋在哪里?”
“维斯特墓园。”
“你准备好工具了吗?”
“准备好了。”
“我们今晚就行动,一小时后在墓园东侧的小路碰面。”
“现在?”
“对,还有带一些绷带来。”
“绷带?”
“只是理发师手艺不佳而已。六十分钟后碰面可以吗?”
汉斯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说:“好。”
哈利正要挂上电话,似乎听见一个睡意浓重的声音,另一个人的声音。哈利穿上衣服,说服自己是他听错了。
29
哈利站在孤单的街灯下等了二十分钟,才看见身穿黑色运动服的汉斯沿着小路快步走来。
“我把车停在摩诺里特路上,”他气喘吁吁地说,“亚麻西装适合穿来挖坟墓吗?”
哈利抬起头来。汉斯瞪大双眼说:“我的老天爷,你那个理发师……”
“不适合推荐给别人,”哈利接口说,“我们走吧,离开灯光底下。”
他们走进黑暗,哈利停下脚步:“绷带呢?”
“这里。”
哈利仔细地把绷带包扎在脖子和下巴的缝合伤口上,汉斯趁这段时间仔细查看后方山坡上没亮灯的房子。
“放轻松,没人看得见我们。”哈利说着,拿起一把铲子,迈步向前。汉斯匆匆跟上,拿出一个手电筒按亮。
“现在有人看得见我们了。”
汉斯关上手电筒。
他们大步穿过战争纪念园,经过英军水手的坟墓,在碎石径上继续往前走。哈利发现,人就算死了也无法得到平等,这座奥斯陆西区墓园的墓碑比东区的更大更有光泽。碎石径一踩下去就嘎吱作响,他们越走越快,使得这些声音连成一气。
他们在流浪汉坟墓区停下脚步。
“左边数第二个。”汉斯低声说,朝向微弱的月光调整他打印出来的地图。
哈利往他们背后的黑暗望去。
“怎么了?”汉斯低声问道。
“我只是以为听见了脚步声,我们一停,他们也停了下来。”
哈利抬起下巴,仿佛在嗅闻空气中的气味。
“回音罢了,”他说,“走吧。”
两分钟后,他们站在一个朴素的黑色墓碑前。哈利把手电筒靠在墓碑前方按亮。墓碑上的刻字上了金漆。
古斯托·韩森在此安息
一九九二年三月十四日——二〇一一年七月十二日
“找到了。”哈利毫无顾忌地低声说。
“我们要怎么……”汉斯才开口,就被哈利的铲子铲进软土的声音打断,于是他拿起铲子开始帮忙挖土。
深夜三点半,月亮躲到了云层背后,这时哈利的铲子撞到坚硬之物。
十五分钟后,白色棺木露了出来。
他们各拿一把螺丝刀,蹲在棺材上,旋下盖子上的六个螺丝。
“我们两个人都在上面,盖子没办法打开,”哈利说,“一定要有一个人上去,另一个人才能打开棺材,有自愿者吗?”
汉斯的上半身已探到地面。
哈利一脚抵在棺材侧边,另一脚踩在土墙上,手指塞到棺材盖底下,使劲往上抬。他出于习惯使用嘴巴呼吸,还没往下看,就感觉棺材里冒出一股热气。他知道尸体腐烂会产生热量,但令他颈背寒毛直竖的是那种声音。
那是蛆虫活动的窸窣声。他用膝盖把棺材盖推到一旁。
“手电筒往这边照。”他说。
闪亮的白色蛆虫在尸体的嘴巴鼻子内和周围蠕动。尸体眼皮凹陷。眼球是首先会被吃掉的部位。
哈利不去理会汉斯作呕的声音,启动头脑的分析功能:尸体脸部变色,色泽暗沉,无法辨认是不是古斯托,但发色和脸形显示这就是他。
另有一样东西吸引了哈利的目光,令他不由自主屏住气息。
古斯托正在流血。
白色寿衣上开出红色的血玫瑰,越开越大。
两秒之后,哈利恍然大悟,原来那是他自己的血。他摸了摸脖子,手指摸到浓稠的血液。伤口没缝合好。
“你的T恤给我。”哈利说。
“什么?”
“我需要包扎一下。”
哈利听见拉链声,片刻之后,一件T恤飘到光线中。他抓住T恤,看见上头印着“免费法律咨询”的标志。老天,原来汉斯是理想主义者。哈利把T恤缠在脖子上,不知道这样是否会有帮助,但现下也别无他法。他俯身在尸首上方,双手抓住寿衣一把扯开。尸体颜色很深,稍微肿胀,蛆虫从胸口的弹孔里爬出来。
哈利看见弹孔符合验尸报告的内容。
“剪刀给我。”
“剪刀?”
“指甲剪。”
“该死,”汉斯咳了一声,“我忘了带。我车上可能有其他工具,要不要我……”
“不用。”哈利说着,从外套口袋拿出那把长弹簧刀,打开保险栓,按下弹出按钮。刀身以猛烈力道弹出,连刀柄也为之震动。他体验到这武器所具备的完美平衡。
“我听见声音。”汉斯说。
“那是活结乐队的曲子,”哈利说,“《蛆的脉动》(Pulse of the Maggots)。”说着轻轻哼起旋律。
“不是啦,有人来了,该死!”
“你把手电筒放下,调到光线可以让我看清楚的角度,然后逃跑。”哈利说,抬起古斯托的双手,仔细观察右手指甲。
“可是你……”
“快跑啊。”哈利说。
他听见汉斯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古斯托的中指指甲被人剪短。他查看食指和无名指,冷静地说:“是殡仪馆派我来的,我在加班。”
他抬头朝身穿制服的警卫看去,警卫十分年轻,站在坟墓边低头看着他。
“家属觉得死者的指甲修剪得不是很好。”
“快出来!”警卫命令道,声音微微颤抖。
“为什么?”哈利说,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塑料密封袋,放在无名指下方,同时切下指甲。刀锋轻易地切穿了指甲,仿佛那只是块牛油。这工具确实了不起。“很遗憾,你收到的命令是不得直接攻击侵入者。”
哈利用刀尖在剪短的指甲底下刮下干涸的残余血迹。
“你如果攻击侵入者,就会被开除,警察学院会拒绝你入学,以后你就没办法佩戴大枪,在自我防卫时还击。”
哈利把注意力放到食指上。
“奉劝你依照命令行动,打电话给警局里的大人,幸运的话他们会在半小时以后抵达。不过如果实际一点的话,可能要等到明天上班时间他们才会来。好了!”
哈利封起密封袋,放进外套口袋,盖上棺材盖,爬出坟墓,拂去西装沾上的泥土,弯腰捡起铲子和手电筒。
他看见汽车头灯转进了教堂区。
“其实他们说会马上过来,”年轻警卫说,退到安全距离外,“因为我告诉他们说有人来挖那个最近被射杀的家伙的坟墓。你到底是什么人?”
哈利关上手电筒,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我是你应该声援的人。”
说完哈利发足急奔,朝东远离教堂,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奔跑。
他利用前方的亮光辨别方向,分析那应该是维格兰雕塑公园的街灯。他知道如果能跑到公园,以他目前的体能应该跑得过大多数警察。他只希望他们没带狗来,他讨厌狗。他认为自己最好沿着碎石径跑,以免撞上墓碑或花草,但碎石的嘎吱声响个不停,让他难以分辨是否后有追兵。跑到战争纪念园时,他移动到草地上,没法听见后头是否有动静。就在这时,他看见一道颤动的光束射向树梢上方,果然有人拿着手电筒追了上来。
哈利跑到碎石径上,朝维格兰雕塑公园奔去,努力不去理会脖子周围的疼痛,用放松而又有效率的方式跑步,把注意力放在技巧和呼吸上,在心中告诉自己,他已拉开了和追捕者之间的距离。他朝大石柱的方向奔去,知道警察看见他跑在碎石径的路灯下,而碎石径一直向前延伸,翻过山坡,他们一定以为他要奔向公园的东侧大门。
他翻过山坡,一等身影在他们视线之外立刻转往西南方,朝马瑟卢大道的方向奔去。一路上肾上腺素支持着他往前跑,但这时他感觉肌肉开始僵硬。有一瞬间他眼前突然一黑,以为自己就要失去意识,但接着又恢复清醒,只觉得一阵作呕感上涌,而后晕眩袭来。他低头一看,发现鲜血从外套袖子渗了出来,再从手指滴落,宛如在爷爷家吃夹心面包时,草莓果酱滴落的模样。看样子他无法跑完这段路程了。
他抻长脖子,看见一个人影穿过山坡顶的路灯跑下来。那是个魁梧男子,奔跑的体态十分轻盈,身穿紧身黑衣,而非警察制服。会不会是戴尔塔特种部队队员?大半夜的,这么快就能赶来,只因为有人挖坟?
哈利身形晃动,但立刻设法稳住。他绝对跑不过体能如此优秀的人,得找地方躲藏才行。
哈利看准马瑟卢大道的一栋房子,离开小径,冲下青草坡,张开双臂避免跌倒,然后穿越马路,跃过低矮的尖桩栅栏,继续奔过几棵苹果树,绕到屋后。他倒在湿润的草地上,不住地喘着粗气,感觉胃部收缩想吐。他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侧耳倾听。
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们找到这里只是迟早的事,此外他的脖子也需要好好包扎一下。他站起身来,走到屋子的露台上,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内看去,只看见黑漆漆的客厅。
他踹碎玻璃,把手伸进去。这家人有着挪威人天真的传统,钥匙就插在门把上。他悄悄走进幽黑的屋内。
他屏住呼吸。卧室可能在二楼。
他打开桌灯。
绒布椅。电视柜。百科全书。桌上摆满家族照片。编织品。看来这屋子住的是老人。老人家都睡得很沉,还是很浅?
哈利找到厨房,打开电灯,拉开抽屉。餐具、餐巾。回想一下,小时候大人都把那些东西放在哪里。他打开倒数第二个抽屉。找到了。标准胶带、纸胶带、封箱胶带。他拿起封箱胶带,又打开两扇门才找到浴室。他脱下外套和衬衫,把头伸到浴缸上方,脖子对着莲蓬头,看着白色浴缸刹那间就被染红;接着用T恤擦干身体,用手指把伤口边缘用力合拢,同时用银色胶带在脖子上缠了几圈,再试试看是否太紧,毕竟他还需要血液流到脑部。他穿上衬衫。晕眩再度来袭。他在浴缸边坐了下来。
他注意到有动静,抬起了头。
门口站着一名老妇,脸色苍白,双目圆睁,用恐惧的目光看着他。她在睡衣外穿了件发出诡异光泽的红色菱格纹睡袍,身子一动睡袍就发出静电的噼啪声。哈利猜想那件睡袍应该是采用的某种市面上已经看不到的合成材料——原料是石棉之类的,因为致癌所以被禁用。
“我是警察,”哈利说,咳了几声,“以前是警察,现在我碰到了点麻烦。”
老妇一语不发,只是站在原地。
“打破玻璃的钱我会赔你,”哈利从浴室地上捡起外套,拿出皮夹,放了几张钞票在水槽上,“这是港币,它们……没有听起来那么糟。”
他挤出一抹微笑,看见一颗泪珠从老妇爬满皱纹的脸颊上滑落。
“噢,天哪,”哈利说着,惊慌起来,觉得自己像是滑落山坡,失去控制,“别害怕,我真的不会对你怎样,我现在就走好不好?”
哈利奋力把手臂穿进外套袖子,朝老妇走去。她后退几步,脚步细碎而笨拙,目光紧盯哈利。哈利扬起双掌,快速走向露台门。
“谢谢你,”他说,“还有,抱歉。”
他推开门,走上露台。
这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从爆炸威力来分析,是大口径枪支发出的声音。接着就是子弹的破空声,也就是子弹底火的爆发声响,这确认了他的分析正确无误。他赶紧伏下。第二发子弹击碎他旁边那张庭院椅的椅背。
这是一把口径非常大的重型枪支。
哈利爬回客厅。
“压低身体!”他高声吼道。这时客厅窗户碎裂,碎玻璃洒落在拼花地板、电视和摆满家族照片的桌子上,叮叮作响。
哈利弯着腰奔过客厅和门厅,来到前门。他一打开门,就看见街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里头伸出的枪管爆出火花。他感觉脸颊一阵刺痛,同时听见金属被高速穿透发出的破裂声。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看见墙上门铃被打得粉碎,大块的白色碎木片往外突出。
哈利退回门内,趴在地上。
这把枪的口径比警用枪支还大。哈利回想刚才奔越山坡顶的那个高大身影,那人不是警察。
“你脸颊上有东西……”
这句话是老妇说的,她得提高嗓门,声音才能盖过尖锐而持续的门铃声,因为门铃卡在墙里,响个不停。她站在哈利后方,就在门厅尽头。哈利用手指摸了摸脸颊,原来有根木片插在脸上。他拔出木片,竟还有时间去想幸亏木片是插在已有伤疤的那侧脸颊,应该不至于大幅减损他在单身市场上的价值。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是厨房窗户爆破。这下可好,他的港币已经用完了。
远处传来的警笛声盖过门铃声。他抬起头来,透过门厅和客厅,看见四周房屋陆续亮起灯光,整条街如同圣诞树般亮了起来。如此一来,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跑,都会暴露在光线中,成为活生生的移动标靶。看来他仅有的选择不是中枪,就是束手就擒。不对,他根本别无选择。对方应该也听见了警笛声,知道时间无多,而且他到现在都没有开枪回击,对方一定会推测到他身上没带枪,所以一定会追上来。他必须逃走才行。他拿出手机。可恶,他为什么没有不厌其烦地把那人的号码输入手机,命名为T?他的手机联系人又不是已经满了。
“查号台的电话是多少?”
“查号台……的……电话?”
“对。”
“呃……”老妇咬着手指陷入沉思,在木椅上坐了下来,红色睡袍塞在大腿下,“有个号码是一八八〇,可是我觉得一八八一的服务态度比较好,他们不会催你快一点,一直给你压力,他们会让你慢慢来……”
“一八八〇查号台。”手机里传来一个充满鼻音的声音。
“我要查阿斯比·崔斯卓的电话,”哈利说,“拼音里有c和h。”
“奥普索乡有个阿斯比·贝德霍·崔斯卓,另外……”
“就是他!可以给我他的手机号码吗?”
经过宛如永恒的三秒之后,一个熟悉的暴躁声音传了过来。
“我什么都不需要。”
“崔斯可14?”
对方陷入沉默,哈利想象他这位胖老友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
“哈利?好久不……”
“你在上班吗?”
“对……对啊。”他说的“对”这个字带着犹疑。没有人会没事打电话给崔斯可。
“我需要你帮个小忙。”
“我想也是。哦,对了,上次你跟我借的一百克朗呢?你说……”
“我需要你关掉维格兰雕塑公园和马瑟卢大道附近地区的电力。”
“什么?”
“警方在这里遭遇紧急状况,有个家伙在这里乱开枪,我们需要黑暗掩护,你还在蒙特贝洛那边的变电所上班吗?”
对方再度陷入沉默。
“目前还是,可是你还是警察吗?”
“当然是。崔斯可,事态非常紧急。”
“关我屁事啊,我又没有权力做这种事,你应该去找恩莫,他……”
“他在睡觉,我们没时间了!”哈利吼道。这时又一发子弹射来,击中厨房橱柜,一摞盘子滑落地上,当啷当啷砸个粉碎。
“靠,那是什么?”崔斯可问道。
“你说呢?你自己选吧,你要为四十秒断电负责,还是要为一票人命负责?”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崔斯可缓缓说道:“事态紧急吗,哈利?现在坐在这里的人可是我,我说了算,你应该难以置信吧?”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看见露台掠过一个黑影:“对,崔斯可,我难以置信。你可不可以……”
“你跟爱斯坦从没想过我会有什么成就吧?”
“对,我们大错特错。”
“那你要不要说个‘请’字……”
“操你妈的快把电切断!”哈利吼道,随即便听见“嘟——”的声音。他站了起来,抓着老妇的手臂,半拖半拉地把她扶进浴室。“待在这里不要出去。”他低声说,走出浴室关上门,朝打开的前门奔去,冲进灯光中,做好准备迎接排山倒海的子弹。
就在此时,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眼前那么黑,导致他一个踉跄跌在石板路上,往前滚去,心想自己是不是死了,随即明白是阿斯比·“崔斯可”·崔斯卓在变电所扳动了开关或按下了按键,给了他四十秒的时间。
哈利在漆黑中盲目地往前跑,绊到尖桩栅栏,感觉脚下踩到了人行道,再继续跑。他听见喊叫声和警笛声越来越近,但也听见汽车引擎启动时发出的咆哮声。他靠右侧跑,视线还算清楚,勉强能跑在道路上。看来他在维格兰雕塑公园南侧比较有机会逃脱。他奔过黑魆魆的独栋住宅、树木、森林。这一区依然处于断电状态。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他摇摇晃晃地转了个弯,跑进网球场旁的停车场。碎石路上的一摊水差点让他摔倒,虽然脚步踉跄,他还是跑了过去。眼前唯一能反射足够的光线,并能被看见的东西是铁丝围栏后方的网球场的白色标线。他看见奥斯陆网球俱乐部的建筑轮廓,冲到更衣室的外墙边,压低身子,让汽车的两道头灯光线扫过。他在水泥地上侧躺下来,虽然动作缓慢,但还是觉得头晕。
他像老鼠一样躺着,动也不动,静静等待。
什么也没听见。
他望入黑夜。
毫无预警之下,灯光骤然亮起,令他眼花。
亮起的是屋檐下的灯,电力恢复了。
哈利躺了两分钟,聆听警笛声。俱乐部旁的马路上,车子来来去去。是搜查队。这地区可能已经被包围了,不久警犬队就会出动。
他无法再继续移动,只能闯进屋内。
他站了起来,探头朝墙角另一侧望去。
他看见红灯旁有个箱子,门边有个键盘。
国王出生的那一年。天知道是哪一年。
他回想八卦杂志上的照片,试着键入一九四一。哔一声传来。他抓住门把推了推。还是锁着。等一等,皇室家族在一九四〇或一九三九年前往伦敦,那时国王是不是已经出生了?他的年纪可能还要再大一点。哈利担心密码只能输入三次,如此就会被三振出局。说不定是一九三八。他推了推门把。可恶。还是一九三七?绿灯亮起,门开了。
哈利悄悄进门,听见门在身后锁上。
一片寂静。安全了。
他打开电灯。
是间更衣室,里头有木长椅和铁置物箱。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筋疲力尽。他可以在这里待到黎明,直到搜索行动取消。他查看室内,里头有水槽、镜子、厕所、开了四朵花的盆栽。他打开更衣室内侧的厚重木门。
里头是桑拿房。
他走进桑拿房,门在身后关上。里面弥漫着木头香味。他在冷的电热炉旁一张宽大的木长椅上躺下,闭上眼睛。
30
他们一共三人,手牵着手,正在走廊上奔跑。哈利高声说他们得把手拉紧才行,这样雪崩来袭时大家才不会被冲散。他听见雪崩从后方逼近,先听见隐约的隆隆声,接着是轰然巨响。雪崩怒吼而至,那是白森森的黑暗、黑茫茫的混乱。他奋力把手握紧,但还是感觉他们的手从他手中溜走。
哈利心头一惊,醒过来,看了看表,发现自己睡了三个小时。他深深呼了口气,仿佛这口气憋了很久,只觉得浑身是伤,脖子疼痛,头痛欲裂,而且满身大汗,连西装都湿了,出现一块块的深色水渍。他不用转头也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电热炉:有人把烤箱的开关打开了。
他站起身来,蹒跚地走进更衣室。长椅上放着几件衣服,门外传来球拍的击球声。原来这些球友打算在打完球之后使用桑拿房。
哈利走到水槽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满眼血丝,脸皮发红浮肿,脖子上缠着荒谬可笑的银色封箱胶带,胶带边缘嵌入柔软的肌肤。他洗了把脸,走进晨光之中。
球场上有三个人,一看就知道是退休人士,肌肤晒成古铜色,具有退休人士特有的细长双腿。他们停下来,看着哈利,其中一人调整眼镜。
“我们打双打还差一个人,年轻人,你想不想……”
哈利直视前方,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话。
“抱歉,我有网球肘。”
他朝斯科延区走去时背后依然能感觉到那三人的视线。这附近应该有公交车经过才对。
楚斯敲了敲欧克林处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
米凯站着,手拿话筒放在耳边,看起来很冷静,但楚斯太了解他了,只见他的手不断拨弄着精心梳理的头发,加上稍微急促的说话方式和蹙起的眉头。
米凯挂上电话。
“今天早上压力很大?”楚斯问道,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给米凯。
欧克林处长用惊讶的神情看着咖啡杯,接了过来。
“是署长打来的,”米凯说,朝电话点了点头,“记者都在追问他马瑟卢大道发生的事,那位老太太的家被轰得七零八落,他要我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回答?”
“接警中心接到维斯特墓园警卫的通知,说有人挖掘古斯托·韩森的坟墓,立刻派警车前往。同人抵达时,嫌犯已经逃走,就在这时马瑟卢大道发生枪击事件,有人持枪射击某个闯入民宅的家伙。老太太饱受惊吓,只说闯入者是个很有礼貌的年轻人,身高两米,脸上有条疤。”
“你认为这起枪击案跟掘墓有关系?”
米凯点了点头:“她家客厅地上的许多泥土确实来自墓园。所以署长想知道这件事是不是跟毒品有关,是不是又发生帮派冲突,情况是不是在我掌控之中,等等。”米凯走到窗前,用食指抚摸着窄鼻梁。
“这就是你找我来的原因?”楚斯问道,谨慎地喝了口咖啡。
“不是,”米凯说,背对楚斯,“我只是在想,我们接到匿名线报说那天晚上整个灰狼帮都会出现在麦当劳那次,你是不是没参加逮捕行动?”
“对,”楚斯说,咳了一声,“那晚我生病,没办法去。”
“你最近也是生同样的病吗?”米凯说,并未转身。
“啊?”
“有些同人抵达摩托车俱乐部时非常诧异,因为门没上锁,他们在想图图怎么可能会跑出去,因为奥丁说那天晚上他让图图负责看守。没有人知道我们会突袭吧,是不是?”
“据我所知是没有,”楚斯说,“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米凯继续看着窗外,摇晃脚跟,双手叉腰,身体前后摆动。
楚斯擦了擦上唇,希望汗水不那么明显:“还有什么事吗?”
米凯的身体持续前后摆动,像个身材过于矮小的男孩想看清楚另一头的东西。
“没事了,楚斯。还有,谢谢……你的咖啡。”
楚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走到窗前,看见了刚才米凯肯定也看见的东西。树上钉着一张红色海报。
中午十二点,施罗德酒馆外一如往常有许多贪杯的酒客正在等莉塔开店。
“哎哟……”她一看见哈利就说。
“放轻松,我不是来喝啤酒的,只是来吃早餐,”哈利说,“还有要请你帮个忙。”
“我是说你的脖子,”莉塔说,替哈利把门拉开,“已经发青了,还有那是什么?”
“封箱胶带。”哈利说。
莉塔点了点头,转身去帮客人点餐。施罗德酒馆的政策是不管客人的闲事。
哈利在转角窗边那张餐桌前坐下,打电话给贝雅特。
电话转入语音信箱,哈利等待哔声响起。
“我是哈利,昨天晚上我碰到一个老太太,可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我认为我暂时不方便出现在警局或相关场所。我会在施罗德酒馆留下两个血样袋,请你亲自来找莉塔拿。另外还想请你帮个忙,贝尔曼会派一个小组去收集布林登区那附近的房屋地址,我想请你在这份地址清单送到欧克林之前取得一份复印件,而且尽可能谨慎一点。”
哈利结束通话,接着打给萝凯。电话又被转到语音信箱。
“嗨,我是哈利,我需要几件干净的合身衣服,以……以前我在你家留了一些。我要搬去广场饭店,换个好一点的地方。你回家以后如果可以请出租车送几件衣服过来,那就……”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想找些可以逗她笑的话来说,比如“帅呆了”或“超棒哦”或“棒极了”之类的,但最后只是说了句传统的“太好了”。
莉塔端上咖啡和炒蛋,哈利又打电话给汉斯,她用责备的目光看了哈利一眼。施罗德酒馆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禁止玩电脑、棋盘游戏和手机,这里是喝酒(最好是喝啤酒)、进食、聊天或闭上嘴巴的地方,再不然也可以看报纸,看书已处于灰色地带。
哈利做个手势,表示电话很快就会打完,莉塔仁慈地点了点头。
汉斯听起来松了口气,同时也吓坏了:“哈利吗?我的老天,你没事吧?”
“以程度一到十来看……”
“是……?”
“你听说马瑟卢大道发生枪击事件了吗?”
“天哪!那是你吗?”
“你有枪吗,汉斯?”
哈利似乎听见他吞了口口水。
“我需要枪吗,哈利?”
“你不需要,我需要。”
“哈利……”
“只是用来防身而已,以防万一。”
汉斯沉默片刻:“我爸留了一把老猎枪给我,是用来猎麋鹿的。”
“听起来不错。你可以把它包起来,在四十五分钟内送到施罗德酒馆吗?”
“我尽量。你在干吗?”
“我……”哈利说,看见莉塔警告的眼神从柜台射来,“我正要吃早餐。”
楚斯朝旧城区教堂走去,他发现他平常通过的那扇栅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副驾驶座车门打开,一名男子下车,他身穿黑色西装,身高远超过一米八,下巴强而有力,刘海平直,某种不好定义的亚洲轮廓总让楚斯联想到萨米人、芬兰人和俄罗斯人。男子身上那套西装显然是定做的,但肩膀仍嫌太窄。
男子站到一旁,打个手势,要楚斯坐进副驾驶座。
楚斯停下脚步。如果这些家伙是迪拜的手下,那不就等于违反不直接接触的原则?这令楚斯感到意外。
他犹疑不决。
假如他们打算除掉烧毁者,这正是他们会采用的方式。
楚斯看着那名高大男子。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楚斯也分辨不出男子拿出太阳镜戴上是好还是坏。
当然他也可以转身逃跑,可是接下来呢?
“都是为了Q5。”楚斯喃喃自语。
车门立刻关上。车内甚阴暗,可能是因为深色车窗的缘故,冷气异常地强,感觉像是低于零下好几度。驾驶座上坐着一名狼脸男子,同样穿着黑西装,留着平直的刘海。可能是俄罗斯人。
“很高兴你能来。”楚斯背后响起一个声音,他没有转头。这个口音。是他。迪拜。那个不为人知的男人,不为其他人所知的男人。但就算楚斯知道他的名字、认得他的面孔,又有什么好处?再说,做人不要吃里爬外。
“我要你替我们去捉拿一个人。”
“捉拿?”
“把他‘接走’,带来交给我们,接下来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我跟你说过我不知道欧雷克·樊科在哪里。”
“我说的不是欧雷克·樊科,而是哈利·霍勒。”
楚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哈利·霍勒?”
“你知道这个人?”
“当然知道,他是犯罪特警队的,这家伙疯疯癫癫,还是个酒鬼,破过几个案子。他在奥斯陆?”
“他住在莱昂旅馆,三〇一号房,今天晚上十二点整你去那里把他接走。”
“我要怎么把他‘接走’?”
“抓住他,打昏他,说你有一艘船要请他去参观,随便你怎么做都行,只要把他带去肯根码头就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价码是五万。”
接下来。他是说他要杀了哈利。他是说他要杀人,而且是杀警察。
楚斯想开口说不,但后座传来的声音比他更快。
“欧元。”
楚斯惊讶得连下巴都合不拢了,那句“不”就这么搁浅在他的脑子和声带之间。他只是复述耳中听见但脑子不敢置信的话语:
“五万欧元?”
“怎么样?”
楚斯看了看表。剩下不到十一小时的时间。他咳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他今天午夜的时候会在房间里?”
“因为他知道我们会去找他。”
“什么?你是说他不知道我们会去找他吧?”
后座传来笑声,听起来宛如木船马达声“轧轧”作响。
31
下午四点,哈利站在瑞迪森布鲁广场饭店十九楼客房的莲蓬头下,希望胶带在热水冲洗之下可以维持黏性。热水暂时缓解了疼痛感。他被分到的是一九三七号房。他接过钥匙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正好是国王诞生的年份,这不就是作家阿瑟·凯斯特勒书中提过的“共时性”吗?但哈利可不相信这种说法,他只相信人类的头脑具有寻找模式的能力,而事实上这类模式是不存在的。这就是为什么他是个抱持怀疑态度的警探,只是不断地怀疑和搜查、怀疑和搜查。他看见模式,但怀疑罪行,反之亦然。
哈利听见电话响起,铃声清晰,但低调愉悦,属于高级饭店的声音。他把水关上,走到床边接起电话。
“有位小姐来找您,”接待员说,“她叫萝凯·凡斯柯……抱歉……她说应该是樊科。她带了东西要给您。”
“给她电梯钥匙,请她上来。”哈利说。他看了看挂在衣柜里的那件亚麻西装,看起来活像是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他把门稍微打开,将浴巾围在腰际,在床沿坐下,侧耳聆听。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接着便是她的脚步声。他依然认得出她的脚步声,坚定而短促的碎步,仿佛她总是穿紧身裙。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她已站在他面前。
“嗨,裸男。”她脸上挂着微笑,把包丢在地上,在他旁边的床沿上坐了下来。“这是什么?”她用手指抚摸胶带。
“只是临时凑合用的绷带,”他说,“你不用亲自跑一趟的。”
“我知道,”她说,“可是我找不到你的衣服,一定是在我们搬去阿姆斯特丹的时候不见了。”
是被丢掉了,哈利心想,很合理。
“后来我把这件事跟汉斯说,他说他衣柜里有一大堆衣服闲置着,虽然跟你的穿衣风格不一样,可是你们的体形差不多。”
她打开包,哈利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拿出一件鳄鱼衬衫、四条熨过的内裤、一条上头有折痕的阿玛尼牛仔裤、一件V领毛衣、一件添柏岚外套、两件绣有POLO标志的衬衫,甚至还有一双褐色软皮鞋。
她开始把衣服挂进衣柜,他起身接手。她在一旁看着他,面露微笑,把一绺头发顺到耳后。
“就算那套西装烂到不能穿了,你还是不肯买新衣服是不是?”
“这个嘛,”哈利说,挪动衣架,这些陌生的衣服散发着一丝熟悉的气味,“我必须承认我考虑过买件衬衫,也许再买条内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