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为了这个吗?”
“为了什么?”
“这一切都是为了钱吗?”
斯蒂格的眼睛眨了好几下,耸了耸肩。哈利静静等待。斯蒂格脸上掠过一丝疲惫的微笑:“你说呢,哈利?”
斯蒂格朝自己的腿比了比。
哈利没有搭话。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听答案,但也许他已经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两个同样在奥普索乡长大的小孩,条件大约相当,却只因为一个天生缺陷而命运截然不同。几根骨头长错了方向,使得脚往内弯,形成了马蹄内翻足。这名称源自畸形足的人走路时很像马踮着脚走路。这缺陷让人在生命起跑点有了稍微糟糕的开始,为此你会设法弥补,或者不会。这表示你必须更努力才能成为受欢迎的人,满足别人的期待,成为班级代表,成为拥有酷朋友的酷家伙,拥有坐在窗边那排的女生。她的笑容让你的一颗心仿佛就要爆炸,尽管她其实并不是对你笑。斯蒂格一跛一跛地走过人生,不受人注意,那么的不受人注意以至于哈利根本不记得他。后来他发展得不错,接受高等教育,努力工作,当上部门主管,就像当上班级代表。但生命中仍然少了个重要元素,那就是坐在窗边那排的女生,她依然只对别人笑。
富有。他必须变得富有。
只因金钱有如化妆品,它能粉饰一切,也能给予你一切,包括那些人家说金钱买不到的东西,比如尊敬、钦佩、爱。看看周围就知道了,美女总是嫁给有钱人。所以现在应该轮到他了,轮到畸形足斯蒂格·尼伯克。
他发明了小提琴,全世界都应该拜服在他脚下才对,那为什么她不要他?为什么她只能勉强掩饰心里对他的厌恶,即使她清楚知道他已经是有钱人了,而且随着时间一周周过去,他只会变得更加有钱。是不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别人,这人给了她一只可笑又俗丽的戒指,而她却戴在手上?这未免太不公平了吧,他勤奋工作,孜孜不倦地工作,只为了达到被爱的标准。现在她必须爱他才行。于是他把她抢过来,从窗边那排的位子把她夺过来,铐在这里,这样她就永远跑不掉了。为了完成逼婚的仪式,他取下她手上的戒指,戴在自己手上。
那只廉价戒指是欧雷克送给伊莲娜的,欧雷克是从母亲萝凯那里偷来的,戒指是哈利送给萝凯的,哈利是从跳蚤市场买来的……就跟挪威童谣《收下戒指让它流传》的歌词一样。哈利抚摸镀金戒指上的发黑缺角。他真是观察敏锐却又盲目无比。
观察敏锐在于他第一次跟斯蒂格碰面时就说:“那枚戒指,我以前有个戒指跟你的很像。”
盲目无比在于他并未多想到底是哪里很像。
其实是戒指缺角露出的发黑铜锈让他觉得很像。
一直等到他看见玛蒂娜的婚戒,听她说全世界只有他会买非纯金的戒指来当婚戒,他才把欧雷克和斯蒂格联系在一起。
纵使先前在斯蒂格的公寓里没发现任何可疑物品,他心里也没有一丝怀疑。正好相反,公寓里连一样可疑物品也没有,只让他立刻觉得斯蒂格一定是把问心有愧的东西都藏到别的地方去了。如今斯蒂格的老家没人住,又不能卖,那栋红色房子就位于哈利老家上方的山坡上。
“是你杀了古斯托吗?”哈利问道。
斯蒂格摇了摇头,眼皮沉重,看起来十分困倦。
“你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没有,没有,我没有不在场证明。”
“为什么没有?说来听听。”
“我就在那里。”
“哪里?”
“黑斯默街。当时我正要去找他,他威胁说要告发我,可是等我到那里的时候,街上到处停满了警车,已经有人把他杀了。”
“已经?所以你原本也打算要做同样的事?”
“不是同样的事,我又没有手枪。”
“那你有什么?”
斯蒂格耸了耸肩:“我有化学知识。古斯托出现了戒断症状,他需要小提琴。”
哈利看着斯蒂格的疲惫微笑,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不管你给古斯托什么样的白色粉末,他都会立刻注射。”
斯蒂格抬起手来,指了指门口,铁链咔啦作响:“伊莲娜,我可以跟她说几句话吗?然后你就可以……”
哈利看着斯蒂格,这种人他曾经见过。一个心理受创、失去未来的人,对命运发到他手上的牌展开反抗,最后仍然败北。
“我去问她。”哈利说。
哈利在楼上客厅找到伊莲娜,她屈腿坐在椅子上。哈利拿下挂在玄关衣帽架上的外套,披在她肩上。他轻声跟她说话,她细声回答,仿佛害怕听见客厅的冰冷四壁传来回音。
她说古斯托和斯蒂格(他们都叫他易卜生)联合起来设计她,代价是半公斤小提琴。她已经被锁在这里四个月了。
哈利让她畅所欲言,直到她把话说完才问她下一个问题。
她对古斯托命案一无所知,只知道易卜生告诉她的事。她也不知道迪拜是谁或住在哪里,古斯托不曾透露,她也不想知道。她只听说过有关迪拜的传言,说他犹如幽灵般在城里飘来飘去,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或样貌,他就像风一般难以捉摸。
哈利点了点头,最近他听过太多人这样形容迪拜了。
“汉斯会载你去警局,他是律师,会协助你报案。然后他会载你去欧雷克的母亲家,你可以先住在那里。”
伊莲娜摇了摇头:“我要打给我哥哥斯泰因,我可以住他那里,还有……”
“什么?”
“我一定得报案吗?”
哈利看着她。她那么年轻、那么娇小,宛如一只雏鸟,这些人对她造成的伤害难以估计。
“可以等明天再说。”哈利说。
他看见她泪眼盈眶,心想:眼泪终于释放了。他想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又打消了念头。现在她需要的可能不是陌生男人的手。但下一刻她眼中的泪水又止住了。
“有没有……有没有其他选择?”她问道。
“比如说?”哈利说。
“比如说永远都不要再看见他,”她热切地注视着哈利,“永远都不要。”
哈利感觉到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求求你。”
哈利拍了拍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回她腿上:“走吧,我带你去找汉斯。”
哈利目送汉斯的车离开之后,回到屋里,走进地下室。他找不到绳子,只看见楼梯底下挂着庭院用的水管。他把水管拿进储藏室,丢给斯蒂格,抬头看了看横梁。高度够高。
他拿出在斯蒂格身上找到的药瓶,把里头的捷赐瑞片全倒出来,一共六颗。
“你心脏有毛病?”哈利问道。
斯蒂格点了点头。
“这药你一天得吃几颗?”
“两颗。”
哈利把六颗捷赐瑞片放到斯蒂格手中,空药瓶放进外套口袋。
“两天之后我会再回来。我不知道名声对你来说有多大意义,但如果你父母还在世,你一定会更加羞愧。你想必知道监狱里的其他囚犯会怎么对待性侵犯吧?我回来的时候如果你已经不在了,那你就会被遗忘,再也不会有人提起你的名字。如果你还在,我就会把你送去警局,听懂了吗?”
斯蒂格的惨叫声一路跟着哈利上楼。只有不得不跟自己的罪恶感、自己的心魔、自己的孤寂、自己的抉择单独相处的人,才会发出这种凄厉的叫声。是的,他见过这种人。哈利把门重重甩上。
哈利在维特兰斯路叫了一辆出租车,请司机开到厄塔街。
他的脖子抽痛不已。剧痛仿佛有自己的心跳、自己的生命,是个由细菌构成、被囚禁的发炎生物,只想从囚牢里被放出来。哈利问司机车上是否有止痛药,司机摇了摇头。
车子拐进碧悠维卡区。哈利看见烟火在歌剧院上空绽放,有人在庆祝。他突然想到自己也该庆祝一番,因为他办到了,他找到伊莲娜了,欧雷克也重获自由了,他所设定的目标都达成了,但为什么他一点庆祝的心情都没有?
“今天有什么活动吗?”哈利问道。
“哦,好像是歌剧的首演之夜,我刚刚才载了几个衣着优雅的客人去那边。”
“是《唐璜》,我收到了邀请。”
“那你怎么不去?应该很好看啊。”
“悲剧只会让我心情不好。”
司机在后视镜里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哈利,笑说:“悲剧只会让我心情不好?”
哈利的手机响起,是托西森打来的。
“我以为我们永远不再联络了。”哈利说。
“我也这样以为,”托西森说,“可是我……呃,我还是查了。”
“反正已经不重要了,”哈利说,“对我来说这件案子已经了结了。”
“好吧,不过知道一下也不错。命案发生前后,贝尔曼在东福尔郡,或者至少他的手机在东福尔郡,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犯罪现场和东福尔郡之间来回。”
“了解,克劳斯,谢啦。”
“好,永远不再联络?”
“永远不再联络,我要挂电话了。”
哈利结束通话,靠上椅枕,闭上眼睛。
现下他应该感到开心才对。
他在眼皮底下看见烟火璀璨绽放的亮光。
第四部
他倒了下去,身子底下是一片漆黑。他坠入黑暗,让黑暗将他吞没,把他卷到冰凉无痛的虚空之中。这一刻终于来了,他心想……经过漫长的等待,他终于自由了。
38
“我跟你一起走。”
事情结束了。
她回到了他身边。
哈利在加勒穆恩机场大厅排队办登机手续。他突然福至心灵,有个关于下半辈子的计划,反正是个计划。现在他整个人都沉醉在一种飘飘然的感觉里,除了“快乐”之外,他想不出更好的词来形容。
机场柜台上方的屏幕显示“泰国国际航空,商务舱”。
事情发生得很快。
哈利从斯蒂格家直接去灯塔餐厅找玛蒂娜,归还手机,但她说手机他可以留着,因为她买了一部新的。他被说服收下一件没怎么穿过的大衣,好让他看起来像样点。他还收下三颗“扑热息痛”止痛药,但拒绝让她检查伤口。玛蒂娜只是想替他重新包扎,但时间不够。他打电话给泰航,订了一张机票。
接着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他打电话给萝凯,跟她说伊莲娜找到了,再加上欧雷克已经获释,他的任务都完成了。如今他必须赶快离境,以免遭到逮捕。
就在这时她说了那句话。
哈利闭上眼睛,脑海里重复播放萝凯说的话:“我跟你一起走,哈利。”我跟你一起走。我跟你一起走。
还有:“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他几乎全身都想回答:“现在。”收拾行李,现在就走!
但他用头脑的理性部分多少思考了一下。
“听着,萝凯,我被通缉了,警方可能已经盯上了你,希望借此找到我,明白吗?我今天晚上先自己离开,你明天晚上再飞过来,我会在曼谷等你,我们再一起飞去香港。”
“如果你被逮捕,汉斯可以帮你辩护,刑期不可能太……”
“我担心的不是刑期长短的问题,”哈利说,“只要我在奥斯陆,迪拜就找得到我。你确定欧雷克在安全的地方吗?”
“确定,可是我想叫他跟我们一起走,哈利。我不可能自己……”
“他当然要跟我们一起走。”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哈利从她的语气中听见她松了口气。
“我们会在一起的,到了香港迪拜就动不了我们了。我们可以先等几天,然后我会叫赫尔曼·克鲁伊的手下来奥斯陆把欧雷克接走。”
“我来跟汉斯说,明天我就去买机票,亲爱的。”
“我会在曼谷等你。”
一阵短暂的静默。
“可是你被通缉了,哈利,你要怎么登上飞机而不被……”
“下一位。”
下一位?
哈利睁开眼睛,看见柜台里的小姐正在对他微笑。
他上前一步,递出机票和护照,看见她键入护照上的姓名。
“我这里找不到您的名字,尼伯克先生……”
哈利露出沉稳的微笑:“我十天前订了飞往曼谷的机位,可是我一个半小时前才打电话把时间改到今天晚上。”
女柜员又敲了几个按键。哈利在心中读秒。吸气,吐气,吸气。
“有了,在这里。比较晚的订位总是不会立即显示。可是这里说您要跟一位伊莲娜·韩森小姐同行。”
“她要按照原定时间出发。”哈利说。
“哦,好的。您有行李要托运吗?”
“没有。”
键盘敲击声再度传来。
女柜员蹙起眉头,又打开护照。哈利做好心理准备。她把登机牌夹在护照里,交还给哈利:“您可能得动作快一点,尼伯克先生,已经开始登机了。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哈利说,语气出乎他意料地诚恳,说完便奔向安检处。
当他来到X光检查机的另一头,拿起钥匙和玛蒂娜的手机时,才发现手机收到一条短信。他以为那是发给玛蒂娜的,正准备像其他短信一样储存起来,才看见发信人是B,也就是贝雅特。
他朝五十四号登机门疾奔。飞往曼谷的航班已开始进行最后的登机广播。
快读短信。
“我拿到最后一份清单了,有个地址不在贝尔曼给你的清单上:布林登路七十四号。”
哈利把手机塞进口袋。柜台前无人排队。他打开护照。工作人员检查护照和登机牌,看了看哈利。
“我脸上的疤痕比照片还新。”哈利说。
工作人员仔细看了看他。“去拍张新的照片吧,尼伯克。”他说,交还护照和登机牌,朝哈利后面的人招了招手,表示轮到他了。
哈利自由了,得救了,全新的生活就在眼前。
登机门前还有五个最后赶上的旅客正在排队。
哈利看了看手上的登机牌。这是商务舱的登机牌。他从未搭过经济舱以外的舱位,就算替赫尔曼工作期间也没搭过。斯蒂格的事业很成功。迪拜的事业很成功:曾经很成功,现在依然很成功。现在,就在今天晚上,就在这一刻,购毒者依然站在街头,脸面颤抖,表情饥渴,苦苦等候身穿阿森纳队球衣的家伙说:“来吧。”
队伍剩下两人。
布林登路七十四号。
我跟你一起走。哈利闭上眼睛,再度听见萝凯的声音。接着这句话又响了起来:你是警察吗?难道你变成了机器人?变成了蚁冢的奴隶?变成了别人想法的奴隶?
他是这样吗?
轮到他了。柜台前的女工作人员扬起双眉。
不是,他不是奴隶。
他递出登机牌。
他往前走,沿着栈桥往机舱前进。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准备降落的航班的灯光,那班飞机将飞越托德·舒茨的家。
布林登路七十四号。
古斯托的指甲底下有米凯·贝尔曼的血迹。
妈的,可恶!
哈利登上飞机,找到座位,瘫坐在真皮座椅上。天哪,这椅子真柔软。他按下按钮,椅背开始往后倒,一直倒一直倒,直到他整个人躺平为止。他再度闭上眼睛,试着睡觉。睡觉。睡到有一天醒来他已然改头换面,身在另一个国度。他找寻她的声音,出现的却是另一个说瑞典语的声音:
我戴假神父领圈,你戴假警徽。你有多相信你个人想传播的福音?
米凯的血迹:“……在东福尔郡,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一切都对上了。
哈利感觉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臂,便睁开眼睛。
一名颧骨高耸的泰航女空服员面带微笑俯身看着他。
“先生抱歉,请您竖直椅背,我们就要起飞了。”
竖直椅背。
哈利吸了口气,拿出手机,看着最后一通来电。
“先生,请您关上手……”
哈利扬起一只手挡住女空服员的话,按下拨号键。
“我们不是永远不再联络了吗?”托西森接起电话说。
“东福尔郡的哪里?”
“什么?”
“我是说贝尔曼,古斯托遇害的时候他在东福尔郡的哪里?”
“吕格市,就在莫斯市隔壁。”
哈利收起手机,站了起来。
“先生,系上安全带的信号……”
“抱歉,”哈利说,“我搭错班机了。”
“您没搭错,我们清点过人数了……”
哈利大踏步沿着走道往前走,耳中听见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先生,我们已经关闭……”
“那就把它打开。”
乘务长也走了过来:“先生,依照规定机舱门不能再打开……”
“我的药吃完了,”哈利说,往外衣口袋里摸索,掏出贴有捷赐瑞标签的空药瓶,推到乘务长面前,“我就是尼伯克,看见了吗?你希望当飞机飞到……比如说阿富汗上空的时候,有乘客心脏病发吗?”
晚上十一点多,奔向奥斯陆的机场快线上只有零星几位乘客。挂在车厢上方的屏幕正在播放新闻,哈利心不在焉地看着。他原本有个计划,一个展开新生活的计划,如今他只好在二十分钟内再想出一个新计划。这简直是太疯狂了,他原本应该在飞往曼谷的航班上才对。这正是重点所在:他原本应该在飞往曼谷的航班上。他就是欠缺这种能力,可以称之为缺陷、故障、畸形足,因为他就是没办法置之不理,没办法让自己放下和退场。他可以喝醉,但却一直保持清醒。他可以飞去香港,却又跑了回来。他是个有严重缺陷的人,这点毋庸置疑。玛蒂娜给他的止痛药效力已慢慢退去,他必须再吃药才行,脖子的疼痛令他晕眩。
他看着今日头条的当季数据和赛事比分,突然想到:会不会他现在就是在做这件事,退出场外、临阵退缩?
不对,这次不同。他把机票改到了明天晚上,打算跟萝凯搭同一班飞机,甚至还支付了升等差额,把萝凯的舱位换到了商务舱。他心想到底要不要把他现在做的事告诉萝凯,但他知道她会怎么想,她一定会认为他依然故我,他还是受到心中那股疯狂力量的驱使,一点都没变,永远是这样。但是当他们并肩坐在商务舱里,飞机的加速度让他们的身体抵住椅背,让他们感觉上升,感觉身体变轻,感觉无可阻挡时,她会知道他们终于把过去抛在脑后,抛在机尾,他们的新旅程已经展开。
哈利下了机场快线,穿过天桥来到奥斯陆歌剧院,踏上意大利大理石地面,朝正门走去。他看见落地玻璃窗内的华丽大厅里,许多打扮得优雅体面的人站在红绒索内交谈,服务生奉上点心和饮料。
正门口站着一名男子,身穿西装,戴着耳机,双手交握在裤裆前方,仿佛守门员正在防御任意球。男子肩膀宽阔,但不壮硕,一双受过训练的眼睛早已注意到哈利,这时正在打量哈利周围是否有什么必须留意的事物。男子显然是挪威安全局的,这也表示有警察署长或政府高官莅临现场。哈利朝男子走去时,对方上前两步。
“抱歉,这是私人宴会……”男子开口说,一看见哈利出示的证件便住了口。
“我不是来找你们长官的,老兄,”哈利说,“我只是来办公事,找一个人谈谈。”
男子点了点头,朝西装翻领上的麦克风说了几句话,让哈利通过。
歌剧院大厅是个偌大的圆顶空间,哈利虽然在国外生活了好几年,但仍认得出现场许多面孔,包括装模作样的媒体人、电视名嘴、体坛和政坛明星,以及掌控文化产业的幕后黑手。伊莎贝尔·斯科延说过她一穿高跟鞋就很难找到够高的男伴,哈利发现的确如此。她在众宾客间鹤立鸡群,一眼就能被看见。
哈利跨过红绒索,穿过人群,口中不断赔礼,周围宾客手中的酒杯溅出白酒。
伊莎贝尔正在跟一个矮她半个头的男子说话,但哈利一看她逢迎色笑的神情,就知道男子的权势和地位都比她高。距离剩下三米,这时一名男子挡在哈利面前。
“我是刚才跟你同事说过话的警官,”哈利说,“我要跟她讲几句话。”
“请便。”安保人员说。哈利似乎在他口气中听见弦外之音。
哈利迈出最后几步。
“嗨,伊莎贝尔,”他说,看见她面露惊讶,“我没打断你的……政治生涯吧?”
“霍勒警监。”伊莎贝尔说,尖起嗓子笑了几声,仿佛哈利说了个只有自己人才听得懂的笑话。
伊莎贝尔身旁的男子立刻伸出手来,并多此一举地报上姓名。男子在市府高层摸爬滚打多年,可能早已学会必须给一般民众留下好印象,将来选举才能有正面回报,“你喜欢这出戏吗,警监?”
“有的地方喜欢,有的地方不喜欢。”哈利说,“戏演完了,我很高兴。我本来要回家,可是突然想到有几个地方我没搞清楚。”
“什么地方?”
“这个嘛,唐璜是小偷也是风流浪子,自然应该在最后一幕受到惩罚。我想我知道最后拖他下地狱的石像是谁,但我不明白的是,到底是谁告诉石像说可以在那个地方找到他?不知道这个问题……”哈利一转头,“伊莎贝尔你可以回答我吗?”
伊莎贝尔的笑容僵在脸上:“阴谋论总是很有意思,我也很想听,可是改天好不好?我正在跟……”
“我想跟她说几句话,”哈利说,看着男子,“您准许的话。”
哈利看见伊莎贝尔想提出异议,但男子很快就说:“当然可以。”然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转身面对一对急欲找人聊天的老夫妇。
哈利挽着伊莎贝尔的手臂,带她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你臭死了。”哈利双手按着她的肩膀靠在男厕门口旁的墙壁上时,伊莎贝尔啧了一声。
“我的西装在垃圾堆里打滚过好几次,”哈利说,看见他们吸引了周围许多人的目光,“听着,我们可以采取文明的方式,也可以来硬的。你跟米凯·贝尔曼是怎么合作的?”
“去死啦,霍勒。”
哈利踢开洗手间的门,把她拖进去。
一名站在洗手台前、身穿晚礼服的男子吓了一跳,朝他们望来。哈利把伊莎贝尔摔在隔间门上,用前臂抵住她的喉咙。
“古斯托遇害的时候,贝尔曼就在你家,”哈利喘着气说,“古斯托的指甲底下有贝尔曼的血迹,迪拜的烧毁者是贝尔曼的亲信兼好友。你不从实招来,我就打电话给我在《晚邮报》的联络人,让这件事登上明天的报纸,然后我会把手上的线索全都摊在检察官的桌子上。好了,你说不说?”
“不好意思,”晚礼服男子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说,“请问你们需要帮忙吗?”
“妈的快滚!”
男子似乎震惊不已,可能不是因为听见这句话,而是因为这是伊莎贝尔说的。他拖着脚步离开洗手间。
“那天我们在打炮。”伊莎贝尔说,因为喉头被扼住而声音扭曲。
哈利放开她,从呼气闻出她喝了香槟。
“你跟贝尔曼在打炮?”
“我知道他结婚了,所以我们只是纯打炮而已。”她说,揉了揉脖子,“可是古斯托突然跑来,还把贝尔曼抓伤,最后被他丢了出去。你想跟记者说的话就尽管去啊。你一定从没干过有夫之妇吧?不过你可以想想这条新闻会对贝尔曼的老婆跟小孩造成什么影响。”
“你跟贝尔曼是怎么认识的?你的意思是说你跟贝尔曼和古斯托的三角关系只是纯属巧合?”
“你以为位高权重的人都是怎么认识的,哈利?看看四周,看看来参加这场宴会的都是些什么人。每个人都知道贝尔曼即将成为奥斯陆的新任警察署长。”
“而你将在市议会占有一席之地?”
“我们是在一场活动上认识的,是首映式还是私人艺廊开幕式我已经不记得了。事情就是这样,你可以打电话去问米凯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可是不要今晚打,他正在享受天伦之乐。那只是……呃,事情就是这样。”
事情就是这样。哈利瞪着伊莎贝尔。
“那楚斯·班森呢?”
“谁?”
“他是他们的烧毁者对不对?是谁派他去莱昂旅馆解决我的?是不是你?还是迪拜?”
“天哪!你到底在说什么?”
哈利看得出她确实不知道楚斯·班森是谁。
伊莎贝尔开始哈哈大笑:“哈利,别这么气馁嘛。”
他原本应该坐在飞往曼谷的航班上,飞向崭新的人生。
他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哈利。”
哈利转回去。伊莎贝尔倚在隔间门上,高高撩起裙子,露出丝袜顶端和吊袜带,一绺金发垂落在她眉毛旁边。
“既然现在厕所没人……”
哈利和她四目相交,只见她眼神迷蒙,不是因为酒精,也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出于别的原因。难道她在哭?强悍、孤独、自我鄙视的伊莎贝尔竟然在哭?然后呢?她也是个痛苦的人,不惜破坏别人的人生来主张她认为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被爱。
哈利推门而出后,厕所门继续来回摆动,胶条摩擦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越发热烈的最后一轮掌声。
哈利沿着廊桥走回奥斯陆中央车站,走下通往布拉达广场的台阶。广场另一头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里头的结账队伍总是很长,但他知道开架式止痛药的效力不足以舒缓他的剧痛。他继续往前走,经过海洛因公园。天空下起了雨,闪烁的街灯照亮王子街上湿漉漉的电车铁轨。他边走边思索。斯蒂格在奥普索乡的那把霰弹枪较易取得,霰弹枪也可以给他较多的回旋余地。如果要去三〇一号房的衣柜后方拿那把猎枪,就得悄悄溜进莱昂旅馆,但他不确定猎枪是否已被他们发现。最后他决定去拿猎枪。
莱昂旅馆后方栅门的门锁被砸烂了,看样子是最近才遭到破坏的。哈利猜想那天晚上那两名西装男子就是如此潜入的。
哈利通过栅门。旅馆后门的门锁同样也坏了。
他爬上曲折狭窄的消防梯。旅馆三楼走廊空无一人。哈利敲了敲三一〇号房的门,想问卡托有没有警察或别人来过,但无人响应。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里头一片寂静。
三〇一号房的房门根本没人修理,所以不需要用到钥匙,伸手一推门就开了。被他拆去门槛的地方露出光秃秃的水泥地,血迹渗入地面。
窗户也没修理。
哈利没开灯,直接入内,在衣柜后方摸索,确认猎枪没被拿走。床边桌抽屉里放在《圣经》旁的一盒子弹也没人动过。哈利发现警察根本没来过。看来旅馆的房客和邻居都认为不过是开了几枪罢了,又没死人,没必要跟执法人员扯上关系。他打开衣柜,看见他的衣服和行李箱都还在里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哈利看见对面房间的女子。
她坐在镜前,背对着他,正在梳头,穿着一件老气又怪异的洋装。洋装不旧,只是样式老旧,像是另一个时代的服装。不知为何,哈利透过破了的窗户朝她高喊一声。女子没有反应。
哈利回到一楼,知道自己无法再撑下去。他的脖子滚烫滚烫的,像是着了火,毛孔不断沁出汗珠。他满身大汗,感觉第一阵冷战来袭。
那家酒吧换了音乐,敞开的大门流泻出范·莫里森的《让我迷醉》(And It Stoned Me)。
这音乐具有舒缓疼痛的作用。
哈利走上马路,突然听见一阵尖锐急切的鸣笛声,霎时间,一堵蓝白色的墙壁填满他的视线。他在马路中央直挺挺地站立了四秒钟。电车通过,开着大门的酒吧再度回到视线中。
酒保从报纸上一抬眼就看见了哈利,不禁吓了一跳。
“金宾。”哈利说。
酒保动也不动,眼睛眨了两下,报纸跌落地上。
哈利从皮夹里拿出欧元,放在吧台上:“给我一整瓶。”
酒保的下巴掉了下来,在“EAT”刺青的T字母上方形成一圈双下巴。
“快点,”哈利说,“我拿了就走。”
酒保低头瞥了眼钞票,又抬头看看哈利,伸手去拿塑料瓶装的金宾威士忌,目光并未离开。
哈利看到酒瓶只是半满,叹了口气。他把酒瓶放进外套口袋,环目四顾,思索着要找一句令人难忘的临别之语,却找不到,于是点点头,转身离去。
哈利在王子街和卓宁根街的转角停下脚步。他先打给查号台,再打开酒瓶。波本威士忌的气味让他胃打结,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在缺乏麻醉的状态下去做他必须做的事。他最后一次沾酒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说不定这次会比较好。他把酒瓶对准嘴巴,仰头举瓶。为期三年的戒酒生涯在此画下句号。酒精犹如汽油弹般击中他的身体系统。这次并没有比较好,反而比以往都来得糟。
他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撑在墙上,避免呕吐物溅到裤子或鞋子上。
他听见背后人行道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嘿,先生,我美吗?”
“美。”哈利赶在呕吐物溢满喉咙前说出这个字。黄色喷泉挟带着强大力道击中人行道,形成惊人的溅射半径。他听见高跟鞋的声响渐去渐远。他用手背擦了擦嘴,仰头再试一次。威士忌混着胆汁一起灌入食道,接着又涌了出来。
到了第三次,酒液终于留在胃里,至少暂时停留了下来。
第四次终于正中红心。
第五次宛如上天堂。
哈利拦了一辆出租车,给了司机地址。
楚斯·班森快步穿过阴郁黑夜,越过公寓前方的停车场。停车场被那些舒适美满的家庭里放出的灯光照亮。这些住家里头的人可能正端出零食、咖啡,甚至啤酒,打开电视。新闻已经播完了,更有趣的节目正要上演。楚斯打电话去警署请病假,同事也没问他生什么病,只问他是不是要请整整三天病假,因为三天以内的病假不用医师诊断证明。楚斯回答说妈的他怎么知道自己刚好会生病三天?这真是个懒惰的国家,还有虚伪的政客宣称人民如果有能力的话真的都想工作。挪威人投票给国家社会党是因为他们主张缩短工时就是伸张人权。谁不会投票给主张三天病假不用医师诊断证明的政党,让你有权利坐在家里打手枪或跑去滑雪,又或消除宿醉?国家社会党当然知道这等同于政策买票,但仍把它包装得合情合理,说什么“信任大多数民众”,宣称人民有装病的权利是一种社会改革。挪威进步党更令人火大,直接用减税来买票,连包装都免了。
他坐了一整天思考这些事,同时准备枪支,装填子弹,仔细检查。他注视着上锁的门,透过马克林步枪的瞄准镜,细看每一辆进入停车场的车。这把马克林步枪是大型狙击步枪,是多年前一起案件中歹徒使用的枪,负责没收这把枪的警官可能还以为它仍存放在警署里。楚斯知道自己迟早都得出去采买食物,他一直等到夜幕低垂,街上没什么人了才出门。时间将近十一点,力蜜超市快打烊了。他带着斯泰尔手枪,悄悄溜出家门,慢跑前往超市。他沿着超市走道行走,一只眼看着食物,另一只眼留意顾客。他买了一星期分量的峡湾牌炸丸子,这种即食食品以透明小袋装盛切片马铃薯、炸丸子、奶油青豆和肉汁,只要整袋丢进滚水里加热几分钟,再剪开袋子把里头的东西挤到盘子上,就可以端上桌了。如果你闭上眼睛,会觉得尝起来跟真正的食物没什么两样。
楚斯回到公寓大门前,把钥匙插进门锁,这时他听见背后的黑暗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猛然转身,手伸进外套握住手枪枪柄,映入眼帘的竟是薇迪丝·A.的惊恐面容。
“我……我是不是吓到你了?”薇迪丝结结巴巴地说。
“没有。”楚斯冷冷地说,走进公寓,没替薇迪丝扶门,但他听见她在门关上前把丰腴的身躯挤了进来。
他按下电梯按钮。吓到?妈的他当然被吓到了。眼看西伯利亚的哥萨克人就要来追杀他了,他怎么可能不被吓到?
薇迪丝·A.跟在他后头,气喘吁吁。她跟其他女人一样过胖。倒也不是说他会拒绝她,只是为什么大家都不干脆直接一点?挪威女人都吃得那么胖,不仅饱受一大堆与肥胖相关的疾病的折磨,还直接退出繁衍下一代的竞赛,导致挪威人口下滑。因为老实说,没有男人会愿意跟那么多肥肉搏斗,当然啦,除了他们自己的以外。
电梯来了,他们走了进去,缆绳发出痛苦尖鸣。
他读过一些文章,说当男人增加相同体重时,不会像女人那样明显。男人的臀部不会变得那么大,体形也只会显得较为壮硕。男人增重十公斤后会比之前稍微好看些,在女人身上则会出现颤巍巍的一圈圈肥肉,让他想踹她们一脚,看看他的脚是不是会陷在肥肉堆里。大家都知道肥胖已成为新形态的癌症,但女人只是抱怨瘦身所带来的歇斯底里,并替“真实的”女性身体鼓掌叫好,仿佛不运动和大吃大喝才是某种合乎常理的行为准则,还大肆宣传什么要对你自己的身体好一点的理念。就算成千上万人死于心脏病,也好过一人死于饮食失调症。如今甚至连玛蒂娜也成了这种人。虽然他知道玛蒂娜怀孕了,但她向这些肥女人看齐始终令他耿耿于怀。
“你看起来很冷的样子。”薇迪丝·A.露出微笑。
楚斯不知道那个A.是什么姓氏的首字母,只知道她的门铃名牌上写着“薇迪丝·A.”。他想使出右勾拳,重重打她一拳,或是干她,或两者兼施。妈的,她肥嘟嘟的脸颊有如仓鼠,一点都不用担心指节会痛。
楚斯知道自己为何这么火大,全是因为那部手机的缘故。
后来挪威电信终于帮警方追踪了哈利的手机,发现手机位于市区,就在奥斯陆中央车站附近。那可能是奥斯陆最繁忙拥挤的地方,日夜人潮众多。十几名警察在人潮中搜寻哈利,连续找了好几个小时,却一无所获。最后有个菜鸟警察提出一个老方法,那就是让全员手表对时,分散在这个地区,其中一人每隔十五分钟就打一次哈利的手机,如果有人听见手机铃声响起,或是看见有人拿出手机,就直接扑上去。手机一定就在附近。这个方法立刻被采纳,不一会儿工夫就找到了手机。在一个毒虫的口袋里发现的,那人坐在铁路广场的台阶上打瞌睡,说手机是有个家伙在灯塔餐厅“送”给他的。
电梯停住。“晚安。”楚斯咕哝说,走出电梯。
他听见门在背后关上,电梯再度开始移动。
接下来是炸丸子配DVD的时间。第一部片是《速度与激情》,烂片一部,但里头有一两幕还不错。第二部片是《变形金刚》,可以欣赏梅根·福克斯,同时打个又长又爽的手枪。
他听见薇迪丝的呼吸声传来。没想到她跟着他走出了电梯,真是个浪女,今晚他有炮可打了。他嘴角微扬,一转过头,头就顶到一样东西。那东西坚硬冰冷。楚斯瞪大眼睛。那是一根枪管。
“谢啦,”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我很想进去坐坐。”
楚斯坐在扶手椅上,看着他那把手枪的枪口。
他找到他了,反之亦然。
“我们不能再这样见面了。”哈利说,他把烟叼在嘴角,这样烟才不会熏到眼睛。
楚斯没有接话。
“你知道为什么我比较想用你的枪吗?”哈利说,拍了拍放在大腿上的猎枪。
楚斯只是双唇闭紧。
“因为我希望在你体内发现的子弹会追踪到你自己的手枪。”
楚斯耸了耸肩。
哈利倾身向前。楚斯闻到酒气。妈的,这家伙喝醉了。他听说过这家伙清醒时的能耐,但现在他却喝醉了。
“你是烧毁者,楚斯·班森,证据就在这里。”
哈利从皮夹里拿出一张证件,这皮夹是跟手枪一起从楚斯身上搜出来的:“托马斯·路德?去加勒穆恩机场收取毒品包裹的不就是这个人吗?”
“你想怎样?”楚斯说,闭上眼睛,靠上椅背。炸丸子和DVD。
“我想知道你、迪拜、伊莎贝尔·斯科延和米凯·贝尔曼之间的关联。”
扶手椅上的楚斯心头一惊。米凯?妈的,米凯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还有伊莎贝尔·斯科延?她不是政治人物吗?
“我不知道……”
他看见哈利扣动扳机。
“小心点,霍勒!那把枪的扳机很敏感,它……”
击锤又升高了点。
“等一下!等一下!天哪!”楚斯的舌头在口腔里打转,寻找润滑的唾液,“我不知道贝尔曼或斯科延的事,可是迪拜……”
“迪拜怎样?”
“我可以跟你说关于他……”
“你可以跟我说什么?”
楚斯深深吸了口气,屏住气息,又伴随着呻吟声呼了出来:“关于他的一切。”
39
三只眼睛冷冷地瞪着楚斯,其中两只是带有酒意的浅蓝色眼珠,第三只是黑洞洞的圆眼珠,也就是他那把斯泰尔手枪的枪口。握着手枪的男子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躺在扶手椅上,修长的双腿张开在地毯上。男子用嘶哑嗓音说:“那就告诉我吧,班森,告诉我迪拜的事。”
楚斯咳了两声,妈的,喉咙怎么这么干。
“有天晚上有人来按我家门铃,我接起对讲机,有个声音说要跟我谈谈。起初我不想让他进来,可是他提到一个名字……呃……”
楚斯用拇指和中指捏着下巴。
哈利静静等待。
“有件很遗憾的事我以为没人知道。”
“什么事?”
“以前有个被拘留者需要一点教训,我以为没人知道是我……教训他的。”
“造成伤害了吗?”
“他父母本来想提出起诉,但那小子没办法在队伍里把我指认出来,一定是因为我伤到了他的视神经。这是不是叫因祸得福?”楚斯发出紧张的呼噜笑声,又赶紧闭嘴,“找上门来的男人知道这件事,他说我有保持低调的天分,还说愿意付很高的价码来聘用我这种人才。他说的是挪威语,只是有点口音,不过听起来还挺正派的,所以我就让他进来了。”
“你见过迪拜本人?”
“见过。他一个人来,是个老头,穿着优雅的老式西装,还有背心、帽子和手套。他说明他想派给我的工作,提出愿意支付的金额。他行事非常谨慎,说以后我们不会再碰面、不会用手机联络、不会有电子邮件往来,这样就不会被追踪。我觉得这样还蛮好的。”
“那要怎么安排工作?”
“任务会写在墓碑上,他跟我说墓碑的位置。”
“在哪里?”
“旧城区墓园,我也是在那里收钱。”
“告诉我关于迪拜的事,他是谁?”
楚斯看着远方,心中计算着得失与后果。
“你在犹豫什么,班森?你不是说你会说出关于他的一切?”
“你知道我跟你说这些是冒了多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