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幽灵(出书版)》作者:[挪威] 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完结】 > 【书香门第】幽灵.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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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 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24

“上次我见到你的时候,迪拜的两个手下想请你吃子弹。就算我没用这把枪指着你,你也已经失宠了,班森。说出来,他是谁?”

哈利的双眼直视着他。楚斯心想,那双眼睛像是把我看透了。这时手枪击锤又动了动,他心中的计算顿时变得简单了许多。

“好好好,”楚斯说,举起双手,“迪拜不是他的本名,他们都叫他迪拜是因为他手下药头穿的球衣都在给一家飞往阿拉伯国家的航空公司打广告。”

“给你十秒钟说些我还没自己想出来的事。”

“等一下等一下,我就要说了!他本名叫鲁道夫·阿萨耶夫,他是俄罗斯人,父母是持不同政见的高级知识分子,也是政治难民,至少他在法庭上是这样说的。他在很多国家住过,会说大概七种语言。他在七十年代来到挪威,称得上是哈希什的走私先锋。他行事非常低调,却在八十年代被手下出卖,当时贩毒和走私毒品的刑罚跟叛国罪一样重,所以他吃了很久的牢饭。出狱后他搬到瑞典,改卖海洛因。”

“卖海洛因的刑期跟卖哈希什一样,利润却高很多。”

“没错。他在哥德堡建立了贩毒网,可是在一个卧底警察遭到杀害以后,他不得不隐匿身份,大概两年前回到奥斯陆。”

“这些是他告诉你的?”

“不是不是,这些是我自己查出来的。”

“真的?怎么查?我以为这家伙是幽灵,没人知道他的事。”

楚斯低头看看双手,又抬头看看哈利,脸上几乎透出微笑,因为这件事一直让他心痒难耐,很想跟别人炫耀说他如何用计骗过迪拜,却苦无对象可说。他舔了舔嘴唇:“那天他就坐在你坐的那张椅子上,双手放在扶手上。”

“然后呢?”

“他的衬衫袖子后缩,手套和外套袖口之间露出一道空隙,那里的肌肤有一些白色疤痕。你知道的,就是那种除去刺青后留下的疤痕。我一看到他手腕上的疤痕,就想到……”

“监狱。他戴手套是为了不留下指纹,不让你有机会拿去比对数据库。”

楚斯点了点头,不得不佩服哈利领悟力强,脑筋又动得很快。

“没错。我同意他开出的条件以后,他看起来放松了一点。交易谈成后,我跟他握手,他取下一边的手套。后来我在我的手背上采集到一个还算清晰的指纹,在计算机上找到符合的数据。”

“鲁道夫·阿萨耶夫,也就是迪拜,他怎么能隐藏身份这么久?”

楚斯耸了耸肩:“这种事我们在欧克林见得多了。这个大人物跟其他被逮到的毒枭有所不同,那就是他的组织很小,他跟外界的往来很少,亲信也很少。那些自以为有壮盛军团层层保护才算安全的毒枭总会被抓获,因为总会有手下不忠,总会有人想要篡位,或为了换取减刑而把首领供出来。”

“你只见过他一次,就在这里?”

“还有一次,那次是在灯塔餐厅,我想那个人应该是他。他在门口一看见我就转身离开。”

“所以传言是真的啰,他就像幽灵一样在城里飘来飘去。”

“谁知道呢。”

“你去灯塔餐厅干吗?”

“我?”

“警方又不能去那里执行任务。”

“我认识一个在那里工作的女生。”

“嗯,玛蒂娜?”

“你认识她?”

“你是不是坐在餐厅里看她?”

楚斯觉得血气冲脑:“我……”

“放轻松,班森,你刚才排除了自己的嫌疑。”

“什……什么?”

“你就是那个缠扰者,玛蒂娜以为你是卧底警察。古斯托遇害的时候你就在灯塔餐厅对不对?”

“缠扰者?”

“别多想,快回答。”

“天哪,你该不会以为我……我为什么要杀害古斯托·韩森?”

“说不定这项任务是阿萨耶夫派给你的,”哈利说,“但你也有个强烈的杀人动机,因为古斯托曾在摩托帮俱乐部目睹你用电钻杀死一个人。”

楚斯思考哈利说的话。他是个时时刻刻都生活在谎言中的警察,总是利用个人经验来判断对方说的话是真是假。

“这也让你有杀害欧雷克·樊科的动机,他是另一个目击者。那个在监狱里企图刺死欧雷克的……”

“那家伙不是我派去的!这你得相信我,霍勒……我跟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负责烧毁证据而已。我从来没杀过人,摩托帮俱乐部的那件事纯粹只是巧合。”

哈利侧过了头:“那你去莱昂旅馆找我那天是不是打算杀了我?”

楚斯吞了口口水。哈利这家伙有办法杀了他,妈的他真的可以动手杀了他。只要在他太阳穴上开一枪,擦去手枪上的指纹,再把枪塞到他手中就好了。现场没有闯入痕迹,薇迪丝可以做证说看见他独自回家,表情看起来冷漠且沮丧,再加上他还打电话去警署请过病假。

“那天出现在旅馆的那两个家伙是谁?是不是鲁道夫的手下?”

楚斯点了点头:“后来他们跑了,我开枪射中其中一个人。”

“那是怎么回事?”

楚斯耸了耸肩:“我猜是因为我知道太多内情了。”他挤出笑声,听起来仿佛是卡了痰的咳嗽声。

两人坐着不动,彼此对望。

“你打算怎么做?”楚斯问道。

“把他缉捕归案。”哈利说。

缉捕归案。楚斯已经很久没听见有人这样说了。

“所以他身边会有人吗?”

“顶多三四个吧,”楚斯说,“也说不定就只有那两个家伙。”

“嗯,你有其他硬家伙吗?”

“硬家伙?”

“除了这些之外。”哈利朝咖啡桌上的两把手枪和一把MP5冲锋枪点了点头,这些武器都已装填子弹,蓄势待发,“我会把你铐起来,然后搜查屋子,所以你最好现在就跟我说。”

楚斯衡量轻重,朝卧房点了点头。

楚斯开启衣柜门,打开日光灯。冷色调的光线照亮里头的物品,哈利看了不禁摇头。衣柜里放了六把手枪、两把大型刀具、一把黑色警棍、好几副铜指虎、一副防毒面具,此外还有一把所谓的短筒防暴枪,这种枪粗粗短短,枪身中段设有大型筒式弹仓,里头装填的是催泪弹。这些武器是楚斯以报废的名义从警方弹药库拿来的。

“你真是疯了,班森。”

“怎么说?”

哈利伸手指了指。楚斯在柜壁上钉了钉子,还画上每种武器的轮廓,让每样武器都有固定的摆放位置。

“防弹背心挂在衣架上?是怕它皱吗?”

楚斯默然不语。

“好吧,”哈利说,取下防弹背心,“给我防暴枪、防毒面具、客厅那把MP5的子弹,还要一个背包。”

哈利盯着楚斯把武器放进背包。两人回到客厅,哈利拿起MP5。

准备完成后,两人站在门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哈利说,“可是在你打电话或试图用其他方法阻止我之前,也许你该先想想我对你的事了如指掌,而且这件案子掌握在一个律师手上,我已经跟他说过如果我遭遇不测的话该如何行动,明白吗?”

骗人,楚斯心想,点了点头。

哈利轻轻一笑:“你一定觉得我在骗你对不对?可是你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吧?”

楚斯心中浮现对哈利的浓浓恨意,他恨哈利脸上那抹纡尊降贵、冷漠淡然的微笑。

“如果你没死的话呢,霍勒?”

“那你的麻烦就结束了,我会离开,飞到地球另一端,再也不会回来。还有最后一件事……”哈利在防弹背心外穿上长大衣,扣上扣子,“那个布林登路的地址,是你从贝尔曼和我收到的清单上删掉的对不对?”

楚斯正要回答“不是”,却被直觉或尚未完全消化的思绪给挡了下来。事实上他一直都不知道鲁道夫·阿萨耶夫住在哪里。

“对。”楚斯说。他的脑子正在翻腾,吸收刚才所听见的话,努力分析“贝尔曼和我收到的清单”这句话所隐含的意义,以归纳出结论。但他的脑子跑得不够快,动脑一向不是他的强项,他需要更多时间。

“对啊,”他又说了一次,希望脸上没露出太多惊讶表情,“删去地址的人当然是我。”

“我把猎枪留在你这里,”哈利说,打开弹仓,取出子弹,“如果我没回来,请你把它送到巴赫与西蒙森法律事务所。”

哈利把门关上。楚斯听见他大步走下楼梯。一确定哈利不会返回,他立刻开始行动。

那把马克林步枪倚在阳台门窗帘后方的墙壁上,哈利没发现。楚斯抓起那把沉重的狙击步枪,打开阳台门,把枪管搁在栏杆上。天气冰冷,天上飘着毛毛细雨,最重要的是此时几乎无风。

他看见哈利走出楼下的公寓大门,大衣飘动,快步走向等候在停车场内的出租车。他透过高倍数瞄准镜看着哈利,这具瞄准镜以德国光学工程科技制成,影像虽然粗糙,但聚焦清楚。他可以从这里射杀哈利,一点问题也没有,子弹可以穿透哈利身上的任何一处,甚至可以避开背包中的武器,毕竟马克林步枪是设计来猎杀大象的。他可以等哈利走到停车场的一盏街灯下再开枪,这样可以射得更准,也更实际,因为深夜这个时间停车场没什么人,要把尸体拖到车上的距离也不会太远。

至于哈利已经交代律师这件事呢?一定是胡诌的。当然楚斯也会评估是不是要连汉斯·克里斯蒂安·西蒙森也一起干掉,以防万一。

哈利离街灯越来越近。要瞄准脖子还是头部?那件防弹背心领口很高,重得要命。他扳下击锤。这时一个细小的声音对他说不该这样做,这是谋杀。他从不曾刻意杀害过任何人。托德·舒茨不是他杀的,凶手是鲁道夫手下的凶神恶煞。那古斯托呢?妈的那小子到底是谁杀的?反正不是他杀的。是米凯?还是伊莎贝尔?

那细小的声音沉默下来,十字瞄准线似乎已对准哈利的后脑勺,现在只等子弹发出砰的一声!他可以想象脑浆四溅的画面。他扣住扳机。再过两秒,哈利就会走到街灯下。真可惜不能把这画面录下来,烧到DVD上。无论有没有搭配峡湾牌炸丸子,这部DVD的精彩程度肯定远远胜过梅根·福克斯。

40

楚斯慢慢深吸了口气,他心跳加速,但还算能控制。

哈利走到了灯光下,瞄准器的镜头可以清楚地看见他。

不能录下来真是太可惜了……

楚斯心下犹豫。

随机应变不是他擅长的,倒也不是说他笨,而是有时反应较慢。

成长过程中,这是他和米凯之间最大的不同,米凯十分善于思考和表达。但重点是最后楚斯还是会把事情想清楚,就像现在。就像清单上少了一个地址。就像那个细小的声音叫他不要射杀哈利,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换作米凯,一定会说这不过是基本算数而已:现在哈利要对付的是鲁道夫·阿萨耶夫,接下来才是楚斯,幸好是依照这个顺序,因此哈利如果干掉鲁道夫,不是正好替楚斯解决了一个麻烦吗?反过来也一样。从另一方面来说……

哈利仍在灯光下。

楚斯的手紧紧扣在扳机上,平均施力。他在克里波的步枪射击成绩是第二名,手枪射击成绩夺冠。

他呼出肺脏里的空气,身体完全放松,避免产生不自主的抽动。他再度吸气。

然后放下步枪。

哈利看着前方的布林登路,路灯发出的光芒洒落地面。这条路在山坡地上蜿蜒起伏,两旁尽是老房子、大院子、大学校舍和草坪。

出租车的灯光消失在远处之后,他才迈开脚步。

这时是午夜十二点五十六分,街上空无一人。刚才他请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布林登路六十八号的门口。

这座大宅被三米高的栅栏围绕,房屋本体距离马路大约五十米,旁边矗立着一座圆柱形砖砌建筑,高度和直径皆约四米,看起来宛如水塔。哈利不曾在挪威见过这种水塔。他注意到隔壁大宅也有一座外形相同的水塔。气势宏伟的木造大宅门口的确有台阶,也有一条碎石径通往大门。深色大门可能是实木的,上方吊挂着一盏亮着的灯。

一楼的两扇窗户和二楼的一扇窗户透出光线。

哈利站在对街的橡树阴影下,卸下背包并打开,备妥防暴枪,把防毒面具戴在头顶,这样要用的时候拉下来罩在脸上就行了。

他希望可以在雨的遮蔽下尽量靠近大宅。他检查MP5冲锋枪是否装满子弹,保险是否打开。

时候到了。

但酒精的麻醉效力正快速消退。

他拿出金宾,打开瓶盖。瓶底只剩些许酒液。他看了看那栋大宅,又看了看酒瓶。这场行动成功之后,他会需要喝一口酒。他拧上瓶盖,把瓶子塞回外套内袋,和MP5的备用弹匣放在一起。他检查自己是否正常呼吸,让大脑和肌肉得到充分的氧气。他看了看表。一点零一分。再过二十三小时,他替自己和萝凯订的那班飞机就要起飞了,他又深呼吸两口气。栅门可能设有警铃,但他身上负有重物,无法快速翻越栅栏,他又不想跟上次在马瑟卢大道一样成为活生生的枪靶。

哈利在心中默念:二点五、三。

他来到栅门前,压下门把推开门,一手握着防暴枪,另一手握着MP5,迈开脚步向前疾奔。他不是跑在碎石径上,而是在草地上,朝客厅窗户奔去。过去他担任警官时参加过不少闪电缉捕任务,清楚知道突袭行动会产生哪些惊人优势,这些优势不仅包括先发制人的射击,也包括强光巨响的震撼效果,可让对方完全瘫痪。但他也知道突袭的效果只能维持十五秒,可以利用的时间也只有这些。如果没有在十五秒内打倒敌人,对方就会镇定下来,重新组织,展开反击。对方熟知大宅格局,他却连平面图都没看过。

十四、十三。

从他朝客厅窗内发射两枚催泪弹、爆炸喷发出大量白烟的那一刻起,时间仿佛凝止,一切就像是颤动不已的停格画面。他知道自己正在行动,他的身体正在进行他该做的事,但他的大脑从外界接收到的信息却是破碎的。

十二。

他拉下防毒面具,把防暴枪扔进客厅,用MP5扫除窗户上的碎玻璃,然后把背包放在窗台上,双手也按上窗台,把身体抬高,接着身子一晃,跃入窗内白茫茫的烟雾中。防弹背心让他动作有点迟钝,但他一进入客厅之后就仿佛在云端飞行。枪声传来,他立刻扑倒在地。

八。

枪声不绝于耳。拼花地板被子弹击碎,发出单调声响。对方并未吓到瘫痪。他静静等待,不久就听见咳嗽声。这是当一个人受不了催泪瓦斯对眼睛、鼻子和肺脏造成的刺激时所发出的声音。

五。

哈利扬起MP5,在灰白烟雾中朝咳嗽声的方向射击,耳中听见短促沉重的脚步声奔上楼梯。

三。

哈利爬了起来,向前疾冲。

二。

二楼没有烟雾。若给对方逃走,哈利就会陷入极为不利的处境。

一、〇。

哈利看见楼梯轮廓,随即又看见扶手和栏杆。他把MP5插进栏杆之间,枪口朝上,扣下扳机。冲锋枪在他手中剧烈震动,他紧握枪柄,一口气把弹匣里的子弹全部射完,再抽回冲锋枪,卸下弹匣,伸手进外套口袋去拿备用弹匣,不料却只摸到酒瓶。刚才他扑倒在地的时候,弹匣掉出来了!其他弹匣都在窗台上的背包里。

哈利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心想这回死定了。脚步声从楼上而来,起初缓慢且犹豫,接着越来越快,最后简直是冲下来的。哈利看见一条人影冲出烟雾,看起来像是身穿黑西装白衬衫、跌跌撞撞的鬼魂。那人撞上栏杆,身体扭曲,了无生气地滑到栏杆柱旁。哈利看见西装背后有许多破损的洞口,那是子弹穿入所造成的伤口。他走到那人旁边,抓住头发把头拉起来。他立刻觉得一阵窒息,不得不按下想把防毒面罩拉开的冲动。

那人的半边鼻子虽然被一发子弹给打烂了,但哈利还是认得出他。他就是出现在莱昂旅馆门口的矮男子,也就是在马瑟卢大道的车子里对他开枪的人。

哈利竖耳聆听,只听见喷发白色烟雾的催泪弹依然咝咝作响,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音。他退回到客厅窗边,拿起背包,装上新弹匣,再把一个弹匣塞进防弹背心。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衣服底下全都是汗。

那个大块头呢?迪拜呢?哈利再次侧耳听去。催泪弹咝咝响着,但他是不是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

他在烟雾中看见另一个房间,以及一扇开着的门通往厨房。只有一扇门关着。他站到那扇门旁边,把门打开,用防暴枪朝内开了两枪,关门数到十,再开门进入。

房内空无一人。他在烟雾中看见书架、黑皮椅和大壁炉,壁炉上方挂着一幅画,画中男子身穿盖世太保制服。难道这是纳粹的老房子?哈利知道挪威突击队首领卡尔·马丁森曾经住在布林登路上被纳粹征收的房子里,最后马丁森在屋外被子弹打得全身都是窟窿。

哈利退出房间,穿过厨房和另一头的门,来到仆人房间,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也就是后楼梯。

通常这种楼梯具有逃生梯的功能,但这道楼梯的尽头似乎不是通到屋外的后门,而是一路通到地下室,原本后门的位置砌上砖墙被封了起来。

哈利查看防暴枪,弹匣里还有一枚催泪弹。他放轻脚步,大步爬上楼梯。他对走廊发射了最后一发催泪弹,数到十,再踏进走廊,打开每一扇门。脖子传来刺痛,但他仍设法保持专注。除了第一扇门上锁之外,其余每个房间都是空的,其中有两间是卧室,看起来有人住,不过其中一间的床上没有床单。哈利看见床垫有深色痕迹,仿佛是血迹。第二间卧室的窗边桌上放着一本《圣经》。哈利翻了翻,见里头写的是西里尔字母,原来是一本俄罗斯东正教的《圣经》。《圣经》旁是个制作完成的甲虫,也就是钉有六根钉子的红色砖头。砖头的厚度跟《圣经》正好相同。

哈利回到那扇上锁的门前。防毒面具里的汗水使得玻璃镜面起雾。他背抵墙壁,抬脚朝门锁踹去。踹到第四脚,门板被踢开了。哈利趴下身子,朝房内发射了一轮子弹,听见玻璃碎裂的叮叮声响传来。他等走廊的烟雾飘进门内后才走进去,找到电灯开关。

这房间比其他房间都要大,较长的墙边摆着一张四柱床,床铺没整理,床边桌上摆着一只戒指,上头镶的蓝色宝石闪闪发光。

哈利把手伸进被子,感觉里头仍是暖的。

他环目四顾。刚才躺在床上的人可能已离开房间,并锁上房门。但钥匙依然留在房内,显然实际上并非如此。哈利查看窗户,关着且上锁了。他查看较短墙边那个看起来十分坚固的衣柜,打开柜门。

乍看之下这只是个普通衣柜,但他伸手往后侧柜壁一推便推开了。

原来是个逃生通道,德国人设想得十分周全。

哈利把衣柜里的衬衫和外套推到一旁,头探入假柜壁中。迎面吹来一阵寒风,里头是个竖井。哈利往内摸索,摸到钉在墙上当作梯子的横杆,看来横杆一直向下延伸到地下室。他的脑际闪过一个画面,一个梦境的片段。他撇开这个画面,掀起防毒面罩,穿过假柜壁。他的脚找到横杆,小心翼翼往下移动。当他的脸部跟衣柜地板平行时,正好看见地上有个硬挺的U形棉制品。哈利把那物体放进大衣口袋,继续往下方的黑暗移动。他在心中数着横杆,数到二十二的时候,一脚触碰到地面。他正要放下另一脚,地面突然不再坚实,而且会动。他失去平衡,摔了下去,着地处甚为柔软。

这种柔软触感令人生疑。

哈利躺着不动,静静聆听,从裤子口袋拿出打火机,打亮了两秒。他已看见他需要看见的。

原来他躺在一个男人身上。

男人的块头大得不寻常,身上一丝不挂,十分诡异,肌肤冰冷有如大理石,呈现出刚死不久的典型发青色泽。

哈利从尸体身上爬起来,越过水泥地面,走到他发现的一扇碉堡门前。若是点亮打火机,他会成为靶子;若是光线更亮,那么大家都会成为目标。他把MP5举到准备击发的位置,用左手打开电灯开关。

一排灯泡亮起,往一条低矮隧道里延伸而去。

哈利分析除了裸体男子和他之外,这个地底空间没有其他人。他低头朝尸体望去。尸体躺在地上铺着的毯子上,上腹部绑着沾有血渍的绷带,胸部的圣母马利亚刺青正瞪着他。据哈利所知,这个刺青代表此人从小就是罪犯。男子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因此哈利分析死因来自绷带底下的伤口,而且很可能是楚斯那把斯泰尔手枪的子弹造成的。

哈利用手指推了推碉堡门,门锁上了。隧道尽头有一块嵌在墙上的金属板。换句话说,鲁道夫·阿萨耶夫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隧道。哈利知道他之所以要先尝试所有其他出口,正是因为那个梦境的缘故。

他看着狭小的隧道。

幽闭恐惧症只会拖后腿,它会发出假的危险信号,因此你必须与之对抗。他检查弹匣确实插入MP5。去死吧,鬼魂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你让他们存在。

他迈出脚步往前走。

隧道比他想象中狭小得多。他虽压低身子,头肩仍会撞到长满青苔的天花板和墙壁。他让脑子保持运转,不让幽闭恐惧症乘虚而入,思索这一定是以前德军的逃生通道,怪不得后门要用砖墙封起来。他一向习惯保持方向感,因此除非他搞错了,否则他正朝隔壁那栋也有一座水塔的大宅前进。这条隧道经过精心打造,地上甚至设有许多排水孔。怪了,爱建大型高速公路的德国人怎会打造一条如此狭小的隧道?他脑子里想到“狭小”这两个字时,幽闭恐惧症乘机攫住了他。他把注意力放在数算脚步上,努力想象他在山坡后方所处的位置。上方的山坡无拘无束,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数啊,继续数啊,我的老天。他数到一百一十时,看见地上画有一条白线。他看见灯光只延伸到前方远处,回头一看,明白这条线标示的是隧道中央。他在隧道里只能小步前进,估算应该已经走了六七十米。就快到了。他试着加快速度,像老人般拖着脚步前进。突然咔嗒一声,他低头一看。那声音来自其中一个排水孔。排水孔上的横杆正在移动,直到封住洞口才停下来,犹如汽车的通风孔。这时他听见另一种声音,后方传来低沉的隆隆声响。他回过头去。

他看见金属亮光。原来嵌在隧道尽头的那块金属板移动了,向下沉入地面,隆隆声响就来自那个方向。哈利停下脚步,举起冲锋枪做好准备。他看不见金属板后方有什么东西,因为实在太黑了。突然有样东西闪闪发光,犹如美丽的秋日午后奥斯陆峡湾所反射的阳光。接着是片刻的全然寂静。哈利的心脏剧烈跳动。贝雷哥曾经陈尸在隧道里,他是溺死的。两座水塔。狭小隧道。附着在天花板上的不是青苔,而是水藻。这时他看见一堵墙逐渐逼近,墙是黑绿色的,边缘是白色的。他转身奔跑,却看见另一头也有相同的一堵墙朝隧道中央移动。

41

这感觉就像是站在两列疾驶而来的火车之间。前方的水墙先扑上他,把他打得往后倒,他感觉头部撞上地面,接着身体就被卷向前方。他挥动四肢,手指和膝盖摩擦墙壁,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但却完全抵挡不住带着他迅速前进的强劲水流。接着,水势骤然停止。他感觉到两股水流相撞之后抵消了彼此的力道。这时他看见后方有样东西,两条闪着绿色光泽的白色手臂忽然从后面抱住他,苍白的手指戳到他脸上。哈利踢动双脚,转过身子,看见那具上腹部包着绷带的尸体在黑沉沉的恶水中转动,犹如无重力状态下的裸体航天员。尸体的嘴巴大张,头发和胡子在水中缓缓漂动。哈利双脚踩上地面,朝天花板伸长身体。水淹满整条隧道。他屈起身体,开始往前游动时,瞥见那把MP5和下方地上的白线。原本他已失去方向感,是那具尸体告诉他该往哪个方向移动,才能回到原来的地方。他让身体斜向墙壁,好让手臂能以最大幅度划动,同时逼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浮力本身不是问题,反而是那件防弹背心大幅拖慢他的速度。哈利考虑是否要花时间脱去背心,因为它一直漂到他上方,形成更大的阻碍。最后他决定把注意力放在必要之举上,也就是游回竖井,不要去数时间过了几秒、距离过了几米。但他已开始感觉到脑压上升,仿佛要爆炸似的。这时回忆终究还是浮现脑海。那是在夏日五十米的露天游泳池,时间是早晨,游泳池几乎没有别人,阳光普照,萝凯身穿黄色比基尼。那天欧雷克和哈利要一决胜负,看谁能在水底游得最远。那时溜冰季刚结束,欧雷克的体能处于绝佳状态,但哈利的泳技比较好。他们热身时萝凯在一旁欢呼加油,发出悦耳的笑声。欧雷克和哈利在萝凯面前不停地卖弄,仿佛她是维格兰露天游泳池的女王,而他们是她的子民,努力想赢得她的青睐。比赛开始。天气热得要命。两人游了四十米之后都冒出了水面,喘息不已,各自认为自己胜券在握。四十米,再游十米就能到达终点。泳池壁可供踢脚,手臂滑动不受限制。现在他在隧道里,已朝竖井游了一半多一点的距离。他没有成功的机会。他将葬身于此,他的死期即将来临。他的眼珠感觉快要暴出来了。航班将在午夜起飞。黄色比基尼。再游十米就能到达终点。他再度划动双臂,却只能再划动一下,然后,然后他的生命就来到了尽头。

凌晨三点半,楚斯驾车行驶在奥斯陆街头,毛毛细雨在风挡玻璃上细语呢喃。他已开车在街上兜了两小时,并不是因为在寻找什么,而是因为这样能让他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也冷静下来不去思考。

有人删去哈利手上那份清单的一个地址,而那人不是他。

也许一切终究都不是那样黑白分明。

他再度回想那晚的命案。

那天古斯托来访,毒瘾发作,全身发抖,威胁说除非给他钱去买小提琴,否则就要揭发楚斯。不知何故,那几个星期小提琴严重缺货,在毒虫公园引起一阵恐慌,零点二五克的小提琴至少喊价到三千克朗。楚斯跟古斯托说要开车带他去提款机取钱,转身进屋内拿钥匙,却连斯泰尔手枪也一并带上了。显然这件事必须有个了结才行。古斯托已提出同样的威胁好几次了,像他这类药头会做出什么事其实不难预料。但楚斯回到门口时,古斯托已经离开了,说不定是因为闻到了血腥味。这样也好,楚斯心想。古斯托在得不到好处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去揭发他的,再说摩托帮俱乐部的闯空门事件古斯托也有份。那天是星期六,楚斯值的是预备勤务,也就是说他必须待命,因此他去灯塔餐厅看报纸喝咖啡,顺便看看玛蒂娜。过了不久,他听见警笛声响起,几秒之后手机就响了起来。电话是接警中心打来的,有人打电话报案说黑斯默街九十二号有人开枪,但犯罪特警队却无人值勤。楚斯跑步抵达现场,现场距离灯塔餐厅只有几百米远。他的警察本能使他处于高度警戒状态,沿途仔细观察路人,清楚知道他的所见所闻可能对案情极为重要。他看见一个戴毛线帽的青年倚着一栋房子,专注地望着停在犯罪现场公寓栅门口的警车。楚斯之所以注意到那个青年,是因为他不喜欢青年把双手插在“北面”牌外套口袋里的模样。那件外套在那个时节显得过于厚重,口袋里可能藏有什么东西。青年神情严肃,但看起来不像药头。等警察从河边把欧雷克押上警车之后,青年才转身踏上黑斯默街。

楚斯也许可以再想出他在犯罪现场附近观察到的十个人,把犯案的可能性套在他们身上,但他之所以特别记得那个青年,是因为后来他又见到了他,不是见到本人,而是在莱昂旅馆里哈利拿给他看的那张全家福照片上。

哈利问他认不认得伊莲娜·韩森,他诚实回答说不认得,但他没跟哈利说他在照片上认出了谁。当然他认得古斯托,但照片上还有另一个人,另一个青年,也就是古斯托的养兄。青年在照片上露出同样的严肃表情,正是楚斯在犯罪现场见过的那个人。

楚斯把车停在王子街上,就停在莱昂旅馆附近。

他开着警用频道聆听,这时等待已久的通话终于传来了:

“呼叫〇一,民众报案说布林登路发出巨大声响,我们去查过了,看来那里发生过交战,现场有催泪瓦斯,还有大量弹痕,看起来绝对是自动武器造成的。有名男性遭射杀。我们下到地下室,可是里头全是水。我们认为最好还是派戴尔塔小队去查看二楼。”

“能不能确认现场是否还有人生还?”

“你自己来确认!没听见我刚说的吗?现场有催泪瓦斯还有自动武器!”

“好吧好吧,你需要什么?”

“派四辆警车来搜索这个地区,再派戴尔塔小队、SOC小组,还有……可能还需要水电工。”

楚斯调低音量。他听见一辆车发出尖锐的刹车声,停了下来,看见一名高大男子从车子前方穿越马路。那辆车的驾驶员大发雷霆,猛按喇叭,但男子充耳不闻,只是朝莱昂旅馆大步走去。

楚斯眯起眼睛。

真的是他吗?真的是哈利·霍勒吗?

男子垂头缩肩,身穿一件破旧大衣,一转头,街灯照亮了他的脸。楚斯发现自己看错了,男子看起来有点眼熟,但绝对不是哈利。

楚斯靠上椅背。现在他知道是谁赢了。他朝窗外望去,俯瞰他的城市。这座城市是他的了。绵绵细雨在车顶喃喃地说哈利·霍勒已经死了,接着叫嚣着从风挡玻璃奔流而下。

多数客人在凌晨两点以前都已干完炮,拖着疲惫身躯回家,莱昂旅馆也安静下来。神父走进旅馆大门时,年轻的接待员只稍微抬了下头。雨水顺着神父的大衣和头发流下。每次卡托消失多日之后,半夜以这种狼狈状态返回旅馆,接待员总会问他究竟跑去做了什么事,但他的回答总是冗长、热切,又巨细靡遗,述说他如何帮助别人免于不幸。不过今晚卡托似乎比往常显得更疲惫。

“今晚很累?”接待员问道,希望得到“对啊”或“还好”之类的答案。

“哦,你知道的,”老人说,露出苍白的微笑,“人道工作,人道工作,差点连我这条老命也赔上了。”

“哦?”接待员回应道,但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卡托一定会滔滔不绝讲上半天。

“我差点被车撞死。”卡托说着,爬上楼梯。

接待员松了口气,继续看他的《幻影侠》漫画。

卡托把钥匙插入门锁并转动,惊讶地发现门是开着的。

他走进房内,打开电灯开关,天花板的灯却不亮。他看见床边桌的台灯亮着,坐在床沿的男子颇高大,驼着背,跟他一样穿长大衣,水珠从大衣衣角滴到地上。他和男子是如此截然不同,但这时卡托首度惊讶地发现,他看着男子竟如同看着自己的映影。

“你在干吗?”卡托低声问。

“还用说吗?”男子说,“我闯进来看看你这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结果找到了吗?”

“你是说值钱的东西?没有,可是我找到了这个。”

老人接住男子丢来的东西,拿在指间。他缓缓点头。那东西以硬质棉布做成,U字形,已没有原来那么洁白。

“你在我房间找到这个?”卡托问道。

“对,在你房间的衣柜里找到的,戴上吧。”

“为什么?”

“因为我想告解,而且你没戴它就好像没穿衣服一样。”

卡托看着弓身坐在床沿的男子,水从他的头发流下,流过脸上的疤痕,凝聚在下巴,再滴到地上。男子把房里唯一一张椅子放在房间中央,当作告解椅。桌上放着一包尚未开封的骆驼牌香烟,旁边是打火机和一根湿透的残破香烟。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哈利。”

卡托解开大衣坐下,把U形领圈插进教士服的狭缝里,再把手伸进大衣口袋。哈利一见这动作就缩了一下。

“我只是要拿烟而已,”卡托说,“给我们两个人抽,你那包看起来像是溺水了。”

哈利点了点头,老头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已开封的香烟。

“你的挪威语说得很好。”

“说得比瑞典语好一点,可是我说瑞典语的时候你们挪威人听不出我的口音。”

哈利抽出一根黑色香烟,仔细打量。

“你是说你的俄罗斯口音?”

“这是寿百年的黑俄罗斯,”老人说,“现今唯一像样的俄罗斯烟,目前在乌克兰生产,我都是从安德烈那里偷来的。说到安德烈,他怎么样了?”

“不太好。”哈利说,让老人替他点燃香烟。

“很遗憾知道这件事。说到不太好,你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啊,哈利。我知道我打开水门的时候,你就在隧道里。”

“的确是。”

“两道水门是同时开启的,水塔又是满的,你应该被冲到隧道中央才对。”

“的确是。”

“那我就不懂了,大部分的人都会因为饱受惊吓而溺死在隧道中央。”

哈利从嘴角呼出白烟:“就像那些追杀盖世太保首领的反抗军成员?”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躲避的时候有没有测试过那个陷阱。”

“可是你在那个卧底警察身上测试过了。”

“他就跟你一样,哈利。认为自己身负使命的男人总是很危险,不只对他们自己来说危险,对周遭环境也是。你应该跟他一样淹死了才对。”

“但正如你所见,我还好端端地在这里。”

“我还是不明白这怎么可能。你是说你被大水冲倒以后,肺脏还有足够的空气可以在冰水里游八十米,穿过狭小的隧道,身上还穿着衣服?”

“不是。”

“不是?”老人露出微笑,看起来真心感到好奇。

“不是,我肺里的空气太少,只足以让我游四十米。”

“然后呢?”

“然后我得救了。”

“得救?是谁救了你?”

“那个你说他很善良的人救了我,”哈利举起空的威士忌酒瓶,“金宾。”

“威士忌救了你?”

“是威士忌瓶救了我。”

“空的威士忌瓶?”

“正好相反,是满的威士忌瓶。”

哈利把烟叼在嘴角,旋开瓶盖,把酒瓶举到头顶。

“里头有满满的空气。”

老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你……”

“在水中耗尽我肺里的空气以后,最大的挑战就是如何把酒瓶对准嘴巴,仰头朝上,好让我吸进空气。那就像第一次潜水,身体会抵抗,因为身体的物理学知识有限,以为自己会因为吸进水而溺毙。你知道肺脏可以容纳四升空气吗?一整瓶空气加上一点决心,就足以支持一个人再游四十米。”哈利放下酒瓶,夹起香烟,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它,“德国人应该把那条隧道建得更长一点。”

哈利看着老人,看见皱成一团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听见他放声大笑,有如船只马达“轧轧”作响。

“我早就知道你与众不同,哈利。他们说你一听说欧雷克的事,必定会返回奥斯陆,所以我去打听了一下,现在我知道那些传言并没有夸大。”

“这个嘛,”哈利说,目光注视着神父交握的双手。他坐在床沿,双脚踏地一直做好准备,脚趾上的重量让他感觉得到鞋子底下的细尼龙线,“那你呢,鲁道夫?关于你的传言有没有夸大?”

“哪些传言?”

“呃,例如有人说你在哥德堡建立了海洛因贩毒网,还杀了一个警察。”

“怎么听起来好像要告解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我只是觉得你临死之前把重担卸下来给耶稣也不错。”

又是一阵轧轧笑声:“说得好,哈利!说得好!没错,我们不得不除掉他。他原本是我们的烧毁者,可是我觉得他不可靠。我可不想再回监狱。那是个潮湿腐朽的地方,会一点一点啃蚀掉你的灵魂,就像霉菌侵蚀墙壁一样。每天你都被吃掉一点,你的人性也逐渐耗尽。我只希望我生平最大的死敌、我最恨的敌人也能尝到这种滋味。”他看着哈利。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奥斯陆,那你呢?瑞典不是跟挪威一样是个很好的市场吗?”

“跟你一样,哈利。”

“跟我一样?”

鲁道夫抽了一口黑俄罗斯烟,说:“算了,反正除掉那个烧毁者以后,警察一直在追捕我。挪威和瑞典虽然是邻国,但奇妙的是你在挪威会觉得瑞典很遥远。”

“你回来以后变成神秘的迪拜,没人见过真面目,你只在夜晚出没,有如夸拉土恩区的鬼魂。”

“我必须转入地下才行,除了为生意着想之外,也是因为鲁道夫·阿萨耶夫这个名字会触动警方的敏感神经。”

“在七八十年代,”哈利说,“海洛因成瘾者大量死亡,你是不是也会替他们祷告呢,神父?”

老人耸了耸肩:“人们不会去批判跑车、定点跳伞、手枪或其他玩乐商品的制造商,但这些都是会让人去送死的商品。我只是满足消费者的需求,提供质量优良、价格合理的商品而已,商品的使用方式消费者可以自行决定。有些身心健全的公民也会吸食鸦片剂,这你应该知道吧?”

“对,我就是其中之一。你跟跑车制造商的不同之处,在于你做的事是非法的。”

“千万不要把法律和道德混为一谈,哈利。”

“所以你认为你的上帝会赦免你的罪?”

老人用手托住下巴。哈利觉得他看起来十分疲惫,但也知道这可能是装出来的,因此小心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我听说你是个热血警察,还是个卫道之士,哈利。欧雷克跟古斯托提过你的事,你知道吗?欧雷克爱你就像儿子爱父亲一样。像我们这种热血的卫道之士和渴望爱的父亲都有巨大的动能,但我们的弱点就是很容易被料到。你回奥斯陆只是迟早的事。我们在加勒穆恩机场布有眼线,可以取得旅客名单,所以你在香港还没搭上飞机,我们就知道你要回来了。”

“嗯,你们的眼线是不是烧毁者楚斯·班森?”

老人以微笑作为回答。

“那伊莎贝尔·斯科延呢?你也跟她合作吗?”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会把答案一起带进坟墓。我很乐意死得像狗,可是我不想像告密者那样死去。”

“好吧,”哈利说,“后来呢?”

“安德烈从机场跟踪你到莱昂旅馆。我用卡托的身份四处游荡时,会在许多这种等级的旅馆流连,莱昂旅馆正好是其中常住的一家。所以你入住的第二天,我也跟着投宿。”

“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看你是不是会查到我们身上。”

“就跟贝雷哥住在这里的时候一样?”

老人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个危险人物,哈利,可是我喜欢你,所以我一直对你发出善意的警告,”他叹了口气,“可是你听不进去。你当然听不进去,哈利,我们这种人都听不进去。这就是我们之所以成功的原因,也是我们最后老是失败的原因。”

“嗯,你怕我会做出什么事?说服欧雷克去揭发你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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