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幽灵(出书版)》作者:[挪威] 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完结】 > 【书香门第】幽灵.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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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 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24

“这是其中之一。欧雷克没见过我,但我不知道古斯托跟他说过些什么。我必须很难过地说,古斯托是个不可信赖的人,尤其是他开始使用小提琴以后。”这时哈利震惊地发现他在老人眼神中看见的不是疲惫,而是痛苦,纯粹的痛苦。

“所以当你认为欧雷克可能会把内幕告诉我,你就想杀他灭口。当你杀不了他,你就想借由协助我来带你找到欧雷克。”

老人缓缓点头:“这不是针对个人,哈利。我们这行的行规就是这样,凡是告密者都必须铲除,我想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你只是遵守行规而已,但这不表示我会因此放过你。”

“那你怎么还不动手?难道你不敢吗?难道你怕下地狱吗,哈利?”

哈利在桌上摁熄香烟:“因为我想先知道几件事。为什么你要杀害古斯托?是不是害怕他会揭发你?”

老人把白发顺到一双大耳朵后方:“古斯托身上流着的血带有劣质基因,跟我一样,他天生就是告密者。要不是捞不到什么好处,他早就揭发我了。后来他被逼得狗急跳墙,那是小提琴的瘾头造成的,纯粹是化学作用,身体的需求胜过了理智。当我们的身体需求是那么强烈迫切,理智的力量就会削弱。”

“的确,”哈利说,“这种时候我们都会变得虚弱。”

“我……”老人咳了一声,“我不得不放他走。”

“放他走?”

“对,放他走,让他沉沦、消失。我明白我不能让他接管我的生意。他够聪明,那是他的父亲遗传给他的,但他缺少骨气,这个缺陷是他的母亲给他的。我想赋予他责任感,可惜他没有通过试炼。”老人抚摸后脑的头发,越来越用力,仿佛头发沾了污渍,想把它抹去,“试炼没过。劣质基因。所以我想,继承人得找别人才行。起初我想到安德烈和彼得,他们是来自鄂木斯克的西伯利亚哥萨克人。你知道吗?‘哥萨克’是‘自由人’的意思。安德烈和彼得是我的军团、我的Stanitsa(哥萨克军队)。他们对阿塔曼非常忠诚,誓死效忠。但是你也知道,他们不是生意人。”哈利注意到老人的手势,看起来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生意不能交给他们,所以我想那就是谢尔盖了,他还年轻,还有大好未来等着他,还可以塑造……”

“你跟我说过你以前曾有个儿子。”

“谢尔盖也许没有古斯托的数学头脑,可是他有纪律和野心,为了成为阿塔曼他什么都愿意做,所以我给了他一把刀。他只剩下最后一场试炼。过去哥萨克人要成为阿塔曼之前,必须进入针叶林活捉一头狼,把它五花大绑带回来。谢尔盖虽然有这个意愿,但我还得看看他能不能完成Chto Nuzhno。”

“什么?”

“就是‘必然之事’。”

“你儿子是不是古斯托?”

老人非常用力地抚摸后脑头发,双眼眯成两条缝。

“古斯托六个月大的时候我进了监狱,他母亲转而去别的地方寻求慰藉,至少是暂时的慰藉,她也没有能力扶养他。”

“你是说海洛因?”

“社会局从她手中带走古斯托,替他安排了一对养父母,他们都把我这个囚犯当作不存在一样。第二年冬天,古斯托的母亲就因用药过量而死亡,她应该早点这样才对。”

“你说你回奥斯陆的原因跟我一样,这个原因就是你儿子。”

“我听说他离开寄养家庭,走入歧途。当时我本来就考虑要离开瑞典了,而且那时候奥斯陆的市场竞争不那么激烈。我查出古斯托都在哪一带鬼混,一开始只是远远观察他。他长得好俊美,妈的真是太俊美了,当然啦,像他母亲。我可以坐在那里光看着他,就只是一直看着他,心想他是我儿子,是我亲生的……”老人开始哽咽。

哈利盯着自己的双脚,盯着旅馆接待员因为找不到窗帘杆而给他的那条尼龙线,正被他的鞋底踩在地上。

“后来你让他加入你的行列,测验他有没有接管生意的能力。”

老人点了点头,低声说:“可是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件事,他临死之前都不知道我是他父亲。”

“为什么突然这么赶?”

“赶?”

“为什么你赶着要找继承人?先是古斯托,后来又是谢尔盖。”

老人挤出疲惫的微笑,在椅子上倾身向前,台灯的光线洒在他身上。

“因为我生病了。”

“嗯,我想也是。癌症?”

“六个月前医生说还剩一年。谢尔盖用的那把圣刀我原本都放在床垫底下。你的伤口会不会痛?那就是我所受的病痛,从刀子传到了你身上,哈利。”

哈利缓缓点头。鲁道夫说的这番话有些地方合乎情理,有些则不然。

“既然你只剩几个月的生命,为什么还那么害怕你儿子去告密,以至于要杀了他?难道你想用他来日方长的人生来换取你转眼即逝的性命?”

老人捂嘴咳了几声:“厄尔卡和哥萨克人只是单纯的军人,哈利。我们誓言效忠法纪,严格遵守,但我们不是盲目服从,而是心里有数。我们都受过训练要管好自己的感情,这样我们就可以成为自己人生的主宰。亚伯拉罕之所以同意牺牲自己的儿子是因为……”

“因为那是上帝的旨意。我不知道你口中的法纪是什么,但它说过让一个十八岁少年背黑锅是正当的吗?”

“哈利呀哈利,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古斯托不是我杀的。”

哈利睁大眼睛瞪着老人:“你刚才不是说那是你们的法纪吗?必要的话连亲生儿子都要杀了?”

“对,我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我也说我生来就带有劣质基因。我爱我的儿子,绝对不可能夺走古斯托的性命,正好相反,我觉得亚伯拉罕和他的上帝可以去死。”老人的笑声变成了咳嗽声,他双手按在胸前,弯下身子,不停地咳嗽。

哈利眨了眨眼:“那是谁杀了他?”

老人直起身子,右手握着一把左轮手枪,又大又丑,看起来年纪比它的主人还要老。

“你应该很清楚不带武器来找我会有什么下场吧,哈利。”

哈利没有回答。他的MP5冲锋枪还躺在灌满水的隧道中,猎枪则留在楚斯家。

“那是谁杀了古斯托?”哈利又问一次。

“谁都有可能。”

老人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哈利似乎听见咔嗒一声。

“杀人不是太难,哈利,你同意吗?”

“我同意。”哈利说,抬起了脚。细尼龙绳发出嗖的一声,朝窗帘杆射去。

哈利在老人眼中看见问号,也看见他的脑子正以快如闪电的速度分析尚未整理完毕的信息。

不亮的电灯。

摆在房间中央的椅子。

哈利没搜他的身。

哈利一直坐在原地不动。

也许这时老人在昏暗中看见尼龙线从哈利脚下溜开,经过窗帘杆,再滑向他正上方的天花板灯。灯已不在天花板上,取而代之的是哈利除了神父领圈之外,唯一从布林登路大宅带回来的东西。那时哈利躺在鲁道夫的四柱床上,脑子里想到的只有那个东西。他全身湿透,大口喘息,眼前有无数黑点跳来跳去,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昏厥,却又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把自己留在此岸的黑暗中。他翻身下床,从《圣经》旁边取走甲虫。

鲁道夫·阿萨耶夫往左侧身,不让嵌在砖头上的钢钉穿透脑袋,而是穿入锁骨和肩膀肌肉之间的肌肤。这里的肌肉连接到神经纤维的接合处,也就是颈神经丛和臂神经丛交会之处。两百分之一秒后,他扣下扳机,正好这时他因为被甲虫击中而上臂肌肉瘫痪,使得左轮手枪往下掉了七厘米。子弹火药在千分之一秒间引燃,发出咝咝声,推动子弹从老纳甘手枪的枪管激射而出。千分之三秒后,子弹穿入哈利小腿之间的床架。

哈利站起来,扳开保险栓,按下弹出钮。刀柄一震,刀身弹出。哈利的手从臀部侧边低低挥舞,手臂直直地往前一送,又长又薄的刀身就从大衣翻领之间刺入,穿进教士服。他感觉衣服和肌肤毫无阻力,刀锋长驱直入地滑了进去,没至刀柄。哈利放开刀子,他知道鲁道夫·阿萨耶夫活不久了。椅子往后倒去,老人撞上地板,呻吟一声。他踢开了椅子,但留在原地,身体蜷曲,犹如一只受伤的危险黄蜂。哈利跨到老人上方,弯腰拔出刀子,看着不寻常的深红色鲜血。可能是从肝脏流出来的。老人伸出左手,在瘫痪的右臂附近摸索,寻找掉在地上的手枪。有个疯狂的瞬间,哈利希望老人的手摸到手枪,好让他有借口……

哈利踢开手枪,听见它击中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铁刀,”老人低声说,“用我的刀祝福我吧,孩子。这感觉好像火在烧。现在就把事情了结吧,这样对我们都好。”

哈利闭了一下眼睛,觉得它消失了,恨意消失了。那美妙而白炽的恨意一直是支持他前进的燃料,如今这燃料已然用尽。

“不了,谢谢。”哈利说,迈步离开老人,扣起潮湿的大衣,“我要走了,鲁道夫·阿萨耶夫。我会请前台那个小伙子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打电话给我以前的上司,告诉他哪里找得到你。”

老人发出咯咯笑声,嘴角冒出红色泡泡:“铁刀,哈利。杀了我不算杀人……我早就跟死人没两样了,我保证你不会因此下地狱。我会跟地狱的守门人说,不要把你拉进去。”

“我不是害怕下地狱,”哈利把湿了的骆驼香烟放进大衣口袋,“我只是警察,我们的工作是把罪犯绳之以法。”

老人咳嗽,泡泡破了:“少来了,哈利,你的警徽是塑料做的。我是病人,法官只会给我囚室、亲吻、拥抱和吗啡而已。我犯下那么多起杀人命案。我把竞争对手吊在桥上;我连手下也杀,例如我们用砖头对付的那个机长;还有警察,那个贝雷哥。我派安德烈和彼得去你房间除掉你和楚斯·班森,你知道为什么吗?是为了要布置得像是你们开枪杀了彼此,还会留下枪支做证据。快点,哈利。”

哈利在床单上擦了擦刀身:“你为什么要杀班森?再怎么说他都是为你工作。”

鲁道夫侧过身子,呼吸似乎顺畅了点,他维持这个姿势几秒钟后才开口回答:“他背着我去摩托帮俱乐部,想偷一大批海洛因,那些海洛因虽然不是我的,但我一发现手下的烧毁者这么贪婪,就知道此人不可信任,况且他知道太多,足以毁了我。这所有因素加起来,风险就变得太高,像我这样一个生意人,总是得去除风险,哈利。我们发现那是个一石二鸟的好机会,可以同时除掉你和班森。感到恨意了吗,哈利?我差点就杀了你儿子。”

哈利在门口停下脚步:“古斯托是谁杀的?”

“‘恨意’这篇福音就是人类的生存法则,跟着恨意走,哈利。”

“谁是你在警界和市议会的联络人?”

“如果我跟你说,你会帮我了断吗?”

哈利看着他,迅速点了点头,希望欺骗之意没有那么明显。

“你靠近一点。”老人低声说。

哈利弯下腰去。突然老人犹如硬爪的手抓住哈利的翻领,把他拉近,在他耳边发出磨刀石般细细的喘息声。

“哈利,你知道我付钱找人去担下谋杀古斯托的罪,如果你以为那是因为欧雷克被拘留在一个秘密地点,所以我杀不了他,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在警界的联络人能够取得证人保护计划,要在那里刺死欧雷克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我只是改变心意而已。我不想让他死得那么容易……”

哈利试图拉开老人的手,但他抓得死紧。

“我要把他倒吊起来,在他头上罩上塑料袋,透明的塑料袋,”老人话音低沉,“再把水从他脚上倒下,让水顺着身体流进塑料袋。我要把这整个过程拍下来,连声音一起,这样就可以听见他发出的惨叫声。事后我会把视频寄给你看。你如果放过我,我一定会这么做。警方很快就会释放我,哈利,因为他们缺乏证据。然后我会找到欧雷克,我发誓我一定会……你就等着DVD寄到你的信箱里吧。”

哈利本能地手一挥,感觉刀身没入,再深深往内插,然后转动。他听见老人倒抽一口凉气。哈利的手继续转动,他闭上眼睛,感觉肠子和器官搅动,破裂,彻底翻转。最后他听见老人放声尖叫,但其实那是他自己的尖叫声。

42

哈利被脸庞旁边的阳光唤醒,或者唤醒他的是声音?

他小心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眼中看见客厅窗户和蓝色天际,但没听见声音,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在满是烟味的沙发上吸了口气,抬起头来,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离开老人的房间后,返回自己房间,冷静地收拾帆布行李箱,再从后楼梯离开旅馆,搭出租车前往一个绝对没人找得到他的地方,那就是斯蒂格·尼伯克在奥普索乡的老家。看来在他离开之后,没人进过那栋屋子。他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翻遍厨房和浴室的抽屉,最后终于找到止痛药。他服下四颗药,洗去老人在他手上留下的血迹,然后去地下室看斯蒂格做出决定没。

他做了决定。

哈利回到一楼,脱下衣服挂在浴室晾干,找出一条毯子,躺到沙发上,脑子还来不及胡思乱想就已沉沉睡去。

醒来后他走进厨房,拿了两颗止痛药,用开水吞下。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头有很多美食,显然斯蒂格让伊莲娜吃得很好。昨天的反胃感又出现了,他知道自己无法进食,便回到客厅。他昨天已经在客厅看见酒柜,但只是对它敬而远之,径直去沙发上睡觉。

他打开酒柜门,见里头空空如也,不由得松了口气。他翻寻口袋,找寻那只廉价戒指,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刚才他觉得有声音把他吵醒,果然没错。

他走到打开的地下室门前,侧耳倾听。这是爵士乐手乔·扎维努(Joe Zawinul)的乐曲吗?他走下楼梯,来到储藏室门前,朝铁丝网内望去。斯蒂格正慢慢转动,宛如无重力状态下的航天员。哈利心想,难道斯蒂格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可以产生有如螺旋桨般的功用?手机铃声是天气预报乐队的《钯金属》(Palladium)这首曲子的四个……不对,是三个音符,听起来宛如来自冥界的电话。哈利从斯蒂格身上拿出手机时就是这么想的:斯蒂格打电话来找我。

哈利看了看屏幕显示的号码,按下接听键,听出镭医院前台接待员的声音:“斯蒂格!哈啰!你在吗?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我们到处在找你,斯蒂格。你在哪里?有一个会议你应该来参加,不对,不是一个,是好几个。我们都很担心。马丁去你家找过你,可是你不在。斯蒂格?”

哈利挂上电话,把手机放进自己口袋。他需要这部手机,玛蒂娜的手机在隧道里泡水坏了。

他从厨房搬了张椅子,坐到阳台上,让晨光洒在脸上,拿出那包烟,将愚蠢的黑色香烟放进嘴里点燃。反正就凑合着抽吧。他拨打熟悉的号码。

“我是萝凯。”

“嗨,是我。”

“哈利?我不认得你的号码。”

“我换了一部新手机。”

“哦,听见你的声音真开心,一切都顺利吗?”

“对,”哈利说,听见她愉悦的语气不禁嘴角上扬,“一切都顺利。”

“那里热不热?”

“很热,太阳很大,我正要吃早餐。”

“早餐?那里现在不是大概四点吗?”

“我有时差,”哈利说,“在飞机上睡不着。我在素坤逸路上找了一家很棒的酒店。”

“你不知道我多想再见到你,哈利。”

“我……”

“不,等一等,哈利,我是说真的。我整晚没睡都在想这件事。这个决定绝对是正确的,也就是说,如果它是正确的我们就会发现。而且这也正是它为什么正确,因为我们会自己搞清楚。哦,想想看那时如果我拒绝的话会怎么样,哈利。”

“萝凯……”

“我爱你,哈利。我爱你。听见了吗?你能听见这句话有多么平淡、别扭、多了不起吗?你必须打从心底说出这句话才说得出这种感觉,就跟要穿上大红色洋装的心情一样。我爱你。这样说会不会有点太过火了呢?”

她哈哈大笑。哈利闭上眼睛,感受世界上最美好的阳光亲吻他的肌肤,感觉世界上最悦耳的笑声亲吻他的鼓膜。

“哈利?你还在吗?”

“我在。”

“真奇怪,你听起来很近。”

“嗯,我很快就会离你很近了,亲爱的。”

“再说一次。”

“说什么?”

“亲爱的。”

“亲爱的。”

“嗯……”

哈利觉得自己坐在一样东西上,他的裤子后口袋有个硬物,他把它拿出来。阳光下那只戒指的镀金表面有如真金般灿烂夺目。

“萝凯,”他说,用指尖抚摸戒指上的发黑缺角,“你觉得我们结婚怎么样?”

“哈利,你别闹我。”

“我没闹你。好啦,我知道你难以想象自己嫁给一个香港的收债人。”

“我完全没这么想哦,不然我应该想象自己嫁给谁?”

“不知道,如果是嫁给一个以前当过警官、现在在警察学院教命案调查的普通人呢?”

“我好像不认识这种人。”

“搞不好你以后会认识这种人,他会带给你很多惊喜,不可思议的事总是会发生。”

“是你自己老是说人是不会改变的。”

“那如果现在我说人是可以改变的,有证据显示这件事是有可能发生的呢?”

“你这油嘴滑舌的家伙。”

“这样说好了,假设我是对的,人可以改变,那么把过去全都抛在脑后是可能的。”

“你是说你可以把萦绕着你的那些鬼魂全都放下吗?”

“那你会怎么回答?”

“回答什么?”

“回答我提出结婚的假设性问题。”

“你这是在求婚吗?假设性的?在电话上?”

“你有点过度解读我意思了,我只是坐在阳光下跟一个很迷人的女人聊天而已。”

“我要挂电话了!”

萝凯挂上电话,哈利瘫坐在餐椅上,闭上眼睛,脸上挂着大大的微笑。阳光暖洋洋的,疼痛消失了。再过十四小时他就能见到她。他想象着萝凯走到加勒穆恩机场的登机口,竟看见他坐在椅子上等她时,脸上所露出的惊讶表情。想象奥斯陆在飞机底下越缩越小时,她脸庞的模样。想象她睡着时,头靠在他肩膀上。

他在椅子上动也不动,直到温度骤降,他半睁开眼,原来是云朵一角遮住了阳光。

他又闭上眼睛。

跟着恨意走。

当老人这么说时,哈利以为意思是要他跟随自己的恨意,把老人杀了。但若他是另有所指呢?当时他说这句话是接在哈利问谁杀了古斯托之后,难道这就是答案?难道他的意思是说只要跟着恨意走,就可以找到真凶?如此想来,是有几个可能的嫌疑犯,但谁最有理由痛恨古斯托?伊莲娜当然是其中之一,但古斯托遇害时她被锁在地下室里。

太阳再度露脸,哈利认为自己过度解读了老人的话。任务已经结束,他应该放轻松,再过不久他就得再吃止痛药,也得打电话给汉斯说欧雷克终于脱离险境。

这时他的脑际闪过另一个念头:楚斯是个游手好闲的欧克林警官,不可能拿得到证人保护计划的数据,那么联络人一定另有其人,一个层级更高的人。

等一下,他心想,等一下,老天爷,管他呢,想想航班,想想今晚的航班,想想俄罗斯上空的繁星。

他回到地下室,心想是不是要割断水管把斯蒂格放下来?但随即否决了这个想法,找到寻找已久的撬棒。

黑斯默街九十二号公寓楼下的大门开着,但命案现场那一户的大门已重新贴上封条并被锁上。可能是因为最近有人自首了吧,哈利心想,手一挥把撬棒插进门板和门框之间。

屋里似乎每样东西都在原位,长条形的晨光横亘在客厅地上,宛如钢琴键盘。

他把小帆布行李箱放在墙边,在一张床垫上坐下,检查机票是否放在大衣内袋,看了看表。距离航班起飞还有十三小时。

他环目四顾,闭上眼睛,想象当时的情况。

一名男子头戴全罩式头套,不发一语,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出声就会被认出来。

男子来这里找古斯托,他什么东西都没拿,只夺走古斯托的性命。显然他满怀恨意。

子弹是9毫米×18毫米的马卡洛夫子弹。凶手用的很可能是马卡洛夫手枪或福特12式手枪。如果敖德萨手枪在奥斯陆很常见的话,那么必要时凶手也会使用这种枪。凶手站在那里开枪,然后离开。

哈利仔细聆听,希望这个房间会透露信息给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教堂钟声响起。

这里已经没有线索可以收集了。

哈利起身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前,突然听见有个声音夹杂在教堂钟声之间。他等待下一声钟响结束。又来了,那是个细小的抓搔声。他轻轻往回走了两步,查看整个房间。

它就在门槛边,背对哈利。那是一只褐色老鼠,细长的尾巴闪闪发光,耳朵内侧是嫩粉红色,身上的皮毛有着怪异的白色斑纹。

哈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留下来,屋里有只老鼠又没什么稀奇的。

是白色斑纹的缘故。

那只老鼠看起来像是曾经爬过洗衣粉,或是……

哈利再度环顾客厅。床垫之间有个大烟灰缸。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因此脱去鞋子,趁下次钟声响起时悄悄越过客厅,拿起烟灰缸,静静站立不动。老鼠距离他一米半,依然没察觉到他的存在。他在心里计算时间。钟声响起,他向前一跃,伸长手臂。老鼠反应太慢,没能躲过从天上罩下的陶瓷烟灰缸。哈利听见它发出吱吱叫声,在里头前后冲撞。他推着烟灰缸越过地板来到窗边,拿起那里的一摞杂志压在烟灰缸上,然后开始搜寻。

他找遍屋内的抽屉和柜子,但一丝线索也没发现。

他拿起地上的碎呢地毯,拉出一缕纤维,在一端绑个绳圈,然后移开杂志,稍微抬起烟灰缸,把手伸进去,准备好迎接之后发生的事。就在他感觉到老鼠的牙齿咬入他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位置时,他翻开烟灰缸,用另一只手抓住老鼠,再沾起它身上的白色粉末。老鼠吱吱叫个不停。他用舌头舔了舔粉末,尝起来有苦味和熟透的木瓜味。是小提琴。这附近有藏毒处。

哈利把绳圈套进老鼠尾巴,牢牢绑在根部,再把它放回地上。老鼠冲了出去,绳线也从哈利手中飞出。它要回家。

哈利跟着老鼠进入厨房,老鼠冲进油腻腻的炉台后方。他抬起笨重的老式炉台,让重量落在后方的两个轮子上,往前一拉,露出墙边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绳线跑进洞里,露出尾端,不再移动。

哈利把刚才被咬的那只手伸进洞里,摸索墙内的结构,感觉左右两侧都有隔热棉材,又摸了摸洞的上方,但什么也没摸到。里头的隔热材料已被挖空。哈利把绳线末端绑在炉台脚上,去浴室拆下镜子。镜子上沾有唾液和痰液。他对准水槽边缘,砸破镜子,挑了一块合适的大碎片,然后走进卧室,拿起墙边的台灯,回到厨房,把镜子破片放入洞内,再把台灯插头插进炉台旁边的插座,朝镜子破片照去,对着墙壁找到正确角度。他要找的东西映入眼帘。

藏毒处。

那是个布包,挂在距离地面半米的钩子上。

他必须把手伸进洞内又屈起手臂,才能够到布包,但洞口太小,不可能办到。哈利努力思索,藏毒的主人要用什么工具才够得到布包?他搜查过屋里所有的抽屉和柜子,这时他在脑海中回想自己看过的东西。

铁丝。

他回到客厅。他和贝雅特第一次来这套公寓时,就看见客厅床垫下突出一根弯成九十度角的铁丝,唯有那根硬铁丝的主人知道它有什么功用。哈利把铁丝插进洞里,利用弯折的末端勾下布包。

布包很重,和他预料的一样重,必须硬拉才能拉出洞口。

布包挂得很高,老鼠够不到,但还是在底端咬出一个小洞。哈利摇摇布包,几许粉末掉了出来,这就是老鼠身上沾有白粉的原因。他打开布包,拿出三小包小提琴,每包容量可能是零点二五克。布包里没有全套吸毒器具,只有一根汤匙,匙柄是弯的,还有一支用过的针筒,一根橡胶管,以及别的什么东西。

那玩意放在布包底部。

哈利用抹布拿起来,以免留下指纹。

那是什么毋庸置疑,因为它的外形厚实怪异,几乎称得上滑稽,犹如喷火战机乐队的同名专辑封面图案。那是一把敖德萨手枪。哈利闻了闻枪身。子弹击发之后,手枪若未及时清理上油,火药味会在上头残留好几个月。这把枪不久之前才击发过。他查看弹匣,里头有十八发子弹,少了两发。他心下再无怀疑。

这就是凶枪。

哈利走进主街的玩具店。距离航班起飞还有十二小时。

店里有两种指纹工具可供选择,哈利选了比较贵的那种,里头有放大镜、LED灯、软刷子、三色指纹粉、采集指纹的胶带,以及一本簿子,用来收集家人的指纹。

“买给我儿子的。”结账时哈利说。

女店员露出职业笑容。

哈利步行返回黑斯默街,立刻开始工作,用小得不像话的LED灯寻找指纹,拿起一个迷你小罐洒出指纹粉。软刷也很小,哈利觉得自己活像是《格列佛游记》里的巨人。

枪柄上有几枚指纹。

针筒活塞的侧边有一枚清楚的指纹,可能是大拇指的,上头还有许多黑点,虽然什么都有可能,但哈利猜测那应该是残留的火药。他把所有指纹都采集到胶带上,开始比对。显然握过手枪的人也拿过针筒。哈利查看床垫附近的墙壁和地板,找到很多指纹,但都跟手枪上的不符。

他打开帆布行李箱和内侧置物袋,拿出里面的东西放在餐桌上,打开LED灯。

他看了看表。还有十一小时。时间还多着呢。

下午两点,汉斯·克里斯蒂安·西蒙森走进施罗德酒馆,看起来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哈利坐在窗边角落他习惯坐的那个位子上。

汉斯坐了下来。

“好喝吗?”他问道,朝哈利面前那壶咖啡点了点头。

哈利摇了摇头。

“谢谢你来。”

“不用,星期六不用上班,又没什么事好做。怎么了?”

“欧雷克可以回家了。”

律师的脸亮了起来:“这表示……?”

“那些可能伤害欧雷克的人都已经走了。”

“走了?”

“对。他在很远的地方吗?”

“没有,距离市区二十分钟车程,在尼德塔街。你说他们走了是什么意思?”

哈利端起咖啡杯:“你确定你想知道吗,汉斯?”

汉斯看着哈利:“这表示你侦破这件案子了吗?”

哈利没有回答。

汉斯倾身向前:“你知道是谁杀了古斯托对不对?”

“嗯。”

“怎么知道的?”

“我做了些指纹比对。”

“那是谁……”

“这不重要。我今天离开,所以我想跟欧雷克道别。”

汉斯微微一笑。那是个痛苦的微笑,但仍算是个微笑:“你是说在你跟萝凯离开之前?”

哈利转动咖啡杯:“她跟你说了?”

“我们一起吃过午餐,我答应照顾欧雷克几天。我猜你会从香港派人来接他。不过我是不是误会了,我以为你已经在曼谷了。”

“我有事耽搁了。有件事我想问你……”

“她还说了别的事,她说你跟她求婚。”

“哦?”

“当然是用你的方式求婚。”

“这个嘛……”

“她还说她想过了。”

哈利扬起一只手,表示不想再听下去。

“结果是‘不好’,哈利。”

哈利呼出一口气:“很好。”

“所以她说她不是‘想’的,而是‘感觉’的。”

“汉斯……”

“结果答案是‘好’,哈利。”

“听我说,汉斯……”

“你听见了吗?她想嫁给你,哈利,你这个幸运的大浑蛋。”汉斯脸上放出喜悦般的光彩,但哈利知道那其实是绝望的光芒,“她说她想跟你长相厮守。”他的喉结上下跳动,声音在假音和嘶哑声之间交替,“她说她跟你在一起,一定少不了会有糟糕透顶、简直是灾难的时候,会有马马虎虎、还过得去的时候,还会有棒得不得了的时候。”

哈利知道汉斯一字不漏地转述萝凯的话,也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因为她说的字字句句都烙印在他心里。

“你有多爱她?”哈利问道。

“我……”

“你爱她爱到愿意在她的下半辈子照顾她和欧雷克吗?”

“什么?”

“回答我。”

“当然愿意,可是……”

“发誓。”

“哈利。”

“我要你发誓。”

“我……我发誓。可是这又不能改变什么。”

哈利露出苦笑:“你说得对,什么都没改变,什么都不能改变,永远都不会改变。妈的,河水总是会顺着相同的路线走。”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会懂的,”哈利说,“她也会懂的。”

“可是……可是你们彼此相爱啊。她说得很明白,你是她一生的挚爱,哈利。”

“她也是我一生的挚爱,过去是,未来也都会是。”

汉斯看着哈利,脸上夹杂着困惑和类似同情的表情:“就算这样,你还是不要她?”

“这个世界上我最想要的就是她,可是我不确定我还能在这里待多久,如果我离开的话,你要记得你发过的誓。”

汉斯哼了一声:“你会不会说得太夸张了一点,哈利?我都不知道她要不要我呢。”

“那就想办法让她要你,”颈部的剧痛让哈利有点呼吸困难,“你可以保证你会做到这点吗?”

汉斯点了点头:“我会尽力一试。”

哈利迟疑片刻,伸出了手。

两人握手。

“你是好人,汉斯,我把你储存为H,”哈利拿起手机,“你取代了哈福森。”

“谁?”

“只是个以前的同事,我很想再见他一面。我得走了。”

“你现在要去干吗?”

“去见杀害古斯托的凶手。”

哈利站了起来,转身朝柜台旁的莉塔比了个致意的手势,莉塔也挥了挥手。

哈利走出酒馆,迈开大步从马路上的车辆之间穿过,他眼睛后方仿佛发生爆炸,喉咙感觉像要撕裂开来;走到多弗列街时,胆汁开始上涌。他在宁静街道的墙边弯下腰,呕出先前莉塔端上的培根、蛋和咖啡,再直起身子,朝黑斯默街走去。

反正呢,最后要做出这个决定很简单。

我坐在肮脏的床垫上,拨打电话,感觉我那颗惊慌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既希望他会接起电话,又希望他不会。

我正要挂断时,他接了起来。养兄的声音冷漠而又清楚地传来。

“我是斯泰因。”

有时我觉得他取这个名字真是再适合不过,挪威文的斯泰因(Stein)就是“岩石”的意思,岩石具有难以穿透的表面和坚硬的内部,缺乏感情、冷酷沉重。但即使是岩石也有弱点,只要朝弱点猛力一击,就能让它迸裂开来。

我清了清喉咙:“我是古斯托,我知道伊莲娜在哪里。”

我听见轻轻的呼吸声。斯泰因总是轻声呼吸。

他可以连续奔跑好几个小时,几乎不需要氧气,也不需要奔跑的理由。

“她在哪里?”

“这就是重点,”我说,“我知道她在哪里,可是你要付出代价才能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

那感觉就像一波热浪,不对,是冷飕飕的寒风。我感觉到他的恨意袭来,听见他吞了口口水。

“你要多……”

“五千。”

“好。”

“我是说一万。”

“你刚刚说五千。”

操。

“可是事情很紧急。”我说,即使我知道他已经站了起来。

“好,你在哪里?”

“黑斯默街九十二号,大门门锁坏了,我在三楼。”

“我马上过去,你哪里都别去。”

哪里都别去?我从客厅烟灰缸里拿起几个烟屁股,走进厨房,在午后震耳欲聋的寂静中点燃。可恶,这里热死了。有东西发出窸窣声响,我循声看去。又是那只老鼠,它正沿着墙边奔跑。

它是从炉台后面跑出来的。它在那里有个藏身处。

我抽了第二根烟屁股。

这时我心念一动,跳了起来。

炉台重得要命,但我发现它的后侧有两个轮子。

那老鼠洞比一般老鼠洞要大得多。

欧雷克啊欧雷克,你虽然聪明,但这把戏当初可是我教你的。

我蹲下身去,操作铁丝时就已经嗨了起来,手指剧烈颤抖,我恨不得把它们全都咬下来。我感觉到它,却又错过。那一定是小提琴,一定是!

我终于勾到了它,觉得沉甸甸的。我把它拉出来,原来是个又大又重的布包。我打开布包。中奖了!

布包里有一根橡胶管、一支汤匙、一支针筒,还有三个透明的小密封袋,袋里的白粉夹杂褐色颗粒。我的心欢声歌唱。我跟我唯一信赖的朋友和情人重逢了。

我把两个小密封袋放进口袋,打开第三个。只要省着点用,这些小提琴够用一个礼拜。现在我只要先注射小提琴,然后在斯泰因或其他人抵达之前开溜就行了。我在汤匙上倒了些白粉,点亮打火机。通常我会再加几滴柠檬汁,就是市面上卖的那种瓶装柠檬汁,它可以防止白粉结块,让针筒把白粉全都吸进去。但我手边没有柠檬汁,也没有耐性。眼前只有一件事最重要:把这玩意打进血管。

我把橡胶管绑在手臂上端,用牙齿咬住管子末端把它拉紧,找到一条蓝色大静脉,用针筒瞄准这个大目标,稳住手指。我在发抖,剧烈发抖。

针尖没刺中静脉。

一次、两次。吸气。别多想,别太急,别慌张。

针尖摇晃不定,我朝蓝色大虫戳下去。

又没刺中。

我奋力对抗绝望,心想是不是要先吸一点,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是我要的是激昂,是整管小提琴进入血管所带来的强烈快感,是它直接进入脑部所产生的高潮和自由坠落!

燠热和阳光令我目眩。我移动到客厅,在墙边的阴影里坐下。妈的,这下连静脉都看不到了!慢慢来。我等待瞳孔扩张。幸好我的前臂白得跟电影屏幕一样,静脉看起来有如格陵兰地图上的河川。

就是现在。

又没中。

我再也受不了了,觉得眼泪就要夺眶而出。这时鞋子踩上地板的咯吱声响传来。

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手臂上,完全没听见他走进来。

我抬头望去,泪眼盈眶,眼前影像都是扭曲的,活像是他妈的游乐园里的哈哈镜。

“嗨,小偷。”

已经好久没听见有人这样叫我了。

我眨了眨眼,泪水散去,眼前出现熟悉的人影。是的,现在我看清楚了,连手枪都看得很清楚。原来那把枪不是被恰巧闯入的窃贼偷走的。

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突然我变得异常冷静。

我再度低头朝静脉看去。

“别这样做。”那声音说。

我看见我的手稳得跟扒窃之手一样。机会来了。

“我会开枪哦。”

“我不这么认为,”我说,“你如果开枪,就永远都找不到伊莲娜。”

“古斯托!”

“我只是做我必须做的事,”我说,刺了下去,正中静脉,抬起拇指准备按下活塞,“你也可以做你必须做的事。”

教堂钟声再度响起。

哈利坐在墙边的阴影中。外头街灯的亮光落在床垫上。他看了看表。九点。飞往曼谷的航班三小时后起飞。脖子的疼痛突然加重,烫得有如即将消失在云朵背后的阳光。不久之后阳光就会消逝,不久之后他就不会再觉得痛。哈利知道事情会如何结束。那天当他重新踏上奥斯陆的土地,这个结局就已无可避免。就好像他知道人类需要秩序与依附,于是会操控自己的头脑去看出特定的逻辑,因为“世上的一切不过是一团冰冷的混乱,其实毫无意义”的这种想法,远比最为惨烈但却可以理解的灾难还令人难以忍受。

他往大衣内袋摸索香烟,指尖却摸到那把弹簧刀的刀柄。他觉得应该丢掉那把刀,因为有个诅咒附在刀上,也附在他身上。算了,反正也没多大差别,早在这把刀出现之前,他就已受到诅咒,而这个诅咒比什么刀都来得可怕。这诅咒说:他的爱是祸患,他一直背负着这个祸患。正如鲁道夫所说,那把刀会将主人的痛苦和病痛传到被它刺伤的人身上,而那些容许自己被哈利所爱的人终将付出代价,也终将被摧毁,从他身旁被夺走,变成鬼魂。每个被他爱过的人都会变成鬼魂,不久之后萝凯和欧雷克也将变成鬼魂。

他打开那包烟,审视自己内心。

他究竟在想什么?难道他以为自己逃得过这个诅咒?难道他以为跟他们一起飞到地球另一端,就能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他脑子里虽然这么想,却又看了看表,盘算最晚什么时候出发可以赶上飞机,而如此盘算的正是他那颗自私贪婪的心。

他再度拿出那张被折了一角的全家福照片来看,看看伊莲娜,还有她哥哥斯泰因,那个脸色阴沉的青年。哈利去找斯泰因的时候,斯泰因在他记忆中已存在两个印象,其一来自这张照片,其二来自他回到奥斯陆的那天晚上。那晚在夸拉土恩区,斯泰因仔细打量过哈利,让哈利误以为他是警察,但其实哈利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哈利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

教堂钟声响起,听起来脆弱而孤独。

楚斯在台阶顶端停下脚步,看着大门,感觉心脏剧烈跳动。他们又要见面了。他期待再度碰面,却又感到害怕。他吸了口气。

然后按下门铃。

他调整了一下领带。穿西装让楚斯很不自在,但他一听米凯说有谁会来参加乔迁派对,就知道非穿西装不可。宾客全都是来头不小的长官,包括即将卸任的警察署长和他们的老对头,犯罪特警队队长甘纳·哈根。此外还有一些政治人物,比如那个妖娆的伊莎贝尔·斯科延。他曾盯着她的照片猛看。另外还有几个电视名人。楚斯不知道米凯是怎么认识这些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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