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打开。
是乌拉。
“你看起来很帅,楚斯。”她说,露出女主人的微笑,双眼闪烁光芒,但楚斯立刻知道自己来得太早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无法说出理当响应的话:你也很漂亮。
乌拉跟他很快地拥抱了一下,请他进屋。他们准备了迎宾香槟,但她还没把香槟倒进杯子。她微微一笑,绞着手,有点慌张地看了看通往二楼的楼梯,可能希望米凯赶快下来招待客人。但米凯可能还在更衣照镜,检查头发是否梳理整齐。
乌拉聊起小时候他们在曼格鲁区认识的人,说话速度有点太快,问楚斯知不知道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楚斯不知道。
“已经没联络了。”他答道,尽管他清楚知道乌拉晓得他不曾和那些人保持联络。他没和任何人保持联络,没和古根、吉米、安德斯或克鲁格保持联络,他只有一个朋友,那就是米凯。米凯在社会和职场上一路往上爬,也一直把楚斯带在身边。
两人已无话可聊,应该说乌拉已找不到话说,楚斯则是一开始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一阵静默。
“那你认识什么女性朋友了吗,楚斯?”
“没有。”现在他很想喝那杯迎宾香槟。
“真的都没人可以让你心动吗?”
她侧过头,一只带笑的眼睛眨了眨,但他看得出她话才说出口就已后悔,也许因为她看见他涨红了脸,又或者她早已知道答案。答案就是:你,乌拉,让我心动的就是你。过去在曼格鲁区,楚斯总是跟在米凯和乌拉这对超级情侣后方三步的位置,随传随到,尽管他总是绷着脸,露出一副无所谓,反正我很无聊,也没别的事好做的神情。虽然他的心为她燃烧,虽然他的眼角余光总是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和脸上表情,但他得不到她,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得到她,然而他却一直怀抱这股渴望,就如同人类渴望飞行一样。
米凯终于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拉拉袖子,好让袖扣从晚礼服外套的袖口露出来。
“楚斯!”
这种夸张热情的口气,通常用来招呼不熟的客人。“老朋友,干吗拉长了脸?今天我们应该为这座宫殿好好庆祝一番才对啊!”
“我以为是要庆祝你当上警察署长呢,”楚斯说,环顾四周,“我今天在报纸上看到了。”
“那是消息走漏,还没正式宣布。但今天我们要向你建造的露台致以敬意,楚斯,不是吗?香槟准备得如何了,亲爱的?”
“我现在就去倒。”乌拉说,扫去丈夫肩膀上看不见的灰尘,转身离去。
“你认识伊莎贝尔·斯科延?”楚斯问。
“对啊,”米凯说,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今天晚上她会来。为什么这样问?”
“没什么,”楚斯吸了口气。要问的话现在就开口问,否则就永远闭嘴,“有件事我有点纳闷。”
“什么事?”
“前几天我被派去莱昂旅馆执行逮捕任务,你知道吗?”
“我想我应该知道。”
“可是我到了现场,正要执行任务的时候,另外两个我不认识的警察突然出现,要逮捕我们两个人。”
“任务重叠?”米凯笑道,“去找芬恩啊,任务分配是他负责的。”
楚斯缓缓摇头:“我不认为那是任务重叠。”
“不是吗?”
“我想是有人故意派我去的。”
“你是说你被设计了?”
“对,我被人设计了。”楚斯说,细看米凯的眼神,但看不出米凯明白他在说什么的迹象。难道他误会了?楚斯吞了口口水。
“所以我才纳闷,不晓得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不晓得你有没有参与这件事。”
“我?”米凯靠上椅背,爆发出一阵大笑。楚斯向米凯的嘴里看去,想起以前米凯让学校牙医检查,结果总是零蛀牙,就连童书故事的两位主角“龋齿”和“细菌”也对他无可奈何。
“我还真希望我参与了!告诉我,他们有没有把你按倒在地上,铐上手铐?”
楚斯看着米凯,发现自己误会了,于是跟着一起大笑。他之所以跟着笑,除了因为松了口气,并想象自己被两名警员按倒在地的模样,也因为米凯深具感染力的笑声总是邀请他一起大笑。不对,不是邀请,而是命令他一起大笑。但米凯的笑声也环绕他、温暖他,让他成为某种东西的一部分,成为某种东西的一员,而“某种东西”就是由他和米凯所组成的双人组,这表示他们是朋友。米凯的笑声逐渐退去后,他听见自己的呼噜笑声。
“你真的认为这件事我也有份吗,楚斯?”米凯问,露出忧伤的神情。
楚斯微微一笑,看着米凯,想起迪拜如何找上他,还提到他曾在审讯过程中差点把一个少年打到失明。是谁告诉迪拜这件事的?楚斯又想起SOC小组在黑斯默街命案现场从古斯托指甲底下采集到的血迹样本,还没被送去化验DNA就被他故意污染。但那血迹样本可是珍贵证据,因此他自己留了一点下来,未雨绸缪。现在天空显然已经开始下雨,因此今早他亲自开车把样本送去病理组,并在今晚来米凯家之前得知了结果。目前为止的化验结果显示,他所提供的血迹和指甲样本,跟前几天贝雅特送去的样本一模一样。病理组人员说,难道你们都不彼此沟通的吗?难道你们觉得刑事鉴识中心的人都太闲了吗?楚斯赶忙道歉,挂上电话,并思索化验结果:古斯托指甲底下的血迹是米凯的。
米凯和古斯托。
米凯和鲁道夫·阿萨耶夫。
楚斯用手指抚摸领带结。教他如何打领带的不是他父亲,他父亲连替自己打领带都不会。教他的是米凯,那时他们要去参加毕业舞会,米凯教他打简单的温莎结。楚斯问米凯说为什么他的领带结看起来饱满很多,米凯回答说因为他打的是双温莎结,但这种结可能不太适合楚斯。
这时米凯注视着他,还在等答案:为什么他认为他也有份。
为什么楚斯认为米凯参与了在莱昂旅馆一并解决他和哈利的决定。
门铃响起,米凯坐着没动。
楚斯假装搔了搔额头,用指尖擦去汗水。
“没有,”他说,听见自己发出呼噜笑声,“只是突然冒出这个想法而已,当我没说。”
楼梯承受着斯泰因的体重,咯吱作响。他清楚感觉自己踏出的每一步,能料到楼梯发出的每个咯吱声和呻吟声。他来到楼梯顶端,敲了敲门。
“请进。”他听见门内传来回应。
斯泰因开门入内。
映入他眼中的第一样东西是行李箱。
“行李都整理好了?”他问道。
对方点了点头。
“找到护照了?”
“对。”
“我叫了去机场的出租车。”
“我马上好。”
“好。”斯泰因环视房内,就跟他刚才去别的房间一样。他去每个房间道别,说他不会再回来了,并聆听童年时期的回音,包括父亲激励人心的声音、母亲令人安心的声音、古斯托热烈的声音、伊莲娜开心的声音。唯一听不见的是他自己的声音。他一向都保持沉默。
“斯泰因?”伊莲娜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斯泰因知道她拿的是哪一张。那天晚上那个叫汉斯的律师送她回来,她就把那张照片钉在床头板上。那是她和古斯托及欧雷克的合照。
“什么事?”
“你有没有想过要杀了古斯托?”
斯泰因没有回答,只是想起那天晚上。
那晚古斯托打电话来说知道伊莲娜的下落,他赶紧跑去黑斯默街,到了之后却发现公寓门口停满警车,围观民众窃窃私语说公寓里有个少年死了,遭人枪杀。起初他感到兴奋,是的,几乎可说是开心。但随即感到的是震惊,以及哀伤。没错,对古斯托的死,他多少有点哀伤,同时心中又燃起希望,希望如此一来伊莲娜终于能和毒品划清界线。但这个希望随着日子过去逐渐破灭,因为他发现古斯托的死表示他失去了找到伊莲娜的机会。
伊莲娜脸色苍白,出现戒断症状。前方的路将会十分辛苦,但他们会熬过去的,他们会一起突破难关。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好。”她说,打开床边桌的抽屉,凝视那张照片,按在唇上轻轻一吻,正面朝下放进抽屉。
哈利听见前门打开。
他静静地坐在黑暗中,聆听脚步声越过客厅地板,看着一个人影走到床垫旁,瞥见在窗外街灯的光线映衬下闪过的铁丝。脚步声进入厨房,电灯亮起,炉台移动的声音传来。
哈利起身跟在后面。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见那人蹲在老鼠洞前,用颤抖的双手打开布包,拿出里头的东西整齐排好。针筒、橡胶管、汤匙、打火机、手枪、三包小提琴。
哈利改变站姿,门槛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声响,但少年并未发现,只是狂热地进行手边的活动。
哈利知道那是毒瘾发作的状态,大脑只集中在一件事情上。他咳了一声。
少年身子一僵,肩膀耸起,但没回头。他只是坐在地上不动,低头看着存货,就是不回头。
“果然跟我料想的一样,”哈利说,“这是你会来的第一个地方,因为你认为风头已经过去了。”
少年依然动也不动。
“汉斯跟你说我们帮你找到她了对不对?可是你还是选择先来这里。”
少年站了起来。哈利再度感到惊讶。少年已经长这么高,几乎是个男人了。
“你想怎样,哈利?”
“我是来逮捕你的,欧雷克。”
欧雷克蹙起眉头:“就因为我持有几包小提琴?”
“不是因为毒品,欧雷克,是因为谋杀古斯托。”
“不要!”他吼道。
可是我已经把针插进血管,全身因为兴奋而颤抖。
“我以为来的人会是斯泰因或易卜生,”我说,“没想到是你。”
妈的,我没看见他的脚踢来。针筒给踢飞,划过空中,飞进厨房,掉在堆满碗盘的水槽边。
“妈的欧雷克,你干吗?”我说,抬头看着他。
欧雷克凝视哈利良久。
他的眼神严肃冷静,毫无讶异之情,更像是在评估情势,看看要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
他终于开口说话,口气更多是好奇,而不是愤怒或困惑。
“你不是相信我说的话吗,哈利?当我说事情是别人干的,是某个戴头套的人干的,你相信我了。”
“对,”哈利说,“我的确相信了你说的话,因为我想相信你。”
“可是哈利,”欧雷克柔声说,低头看着他打开的那包小提琴,“如果你连最好的朋友都不相信,那你还能相信什么?”
“证据。”哈利说,感觉喉头哽咽。
“什么证据?我们替证据找出了解释,哈利。我们一起推翻了证据。”
“我是说其他证据,新的证据。”
“什么新证据?”
哈利指着欧雷克旁边的地板:“那是敖德萨手枪,它使用的子弹口径跟射杀古斯托的子弹口径一样,都是9毫米×18毫米的马卡洛夫子弹。反正弹道测试报告会指出这把枪百分之百就是凶枪,而且上面有你的指纹,欧雷克,只有你的指纹。如果别人用过这把枪,事后又把指纹擦掉,那会连你的指纹也一起擦掉。”
欧雷克触碰那把枪,仿佛在确认他们说的就是它。
“还有针筒,”哈利说,“针筒上有很多指纹,可能来自两个人,但活塞上的指纹绝对是你的。那是你注射毒品留下来的,而且那个指纹沾有火药颗粒。”
欧雷克抚摸针筒:“为什么会出现不利于我的新证据?”
“你的证词说你进来这里的时候正在嗨,可是火药颗粒证明你是事后才注射的毒品,因为你注射毒品的时候手上已经沾上了火药颗粒。这证明你是先射杀古斯托,然后才注射小提琴的。你扣下扳机的时候没有在嗨,欧雷克。这是预谋杀人。”
欧雷克缓缓点头:“你已经用警方的数据库比对过手枪和针筒上的指纹,所以他们已经知道是我……”
“我还没联络警方,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欧雷克吞了口口水,哈利看见他的喉头微微抖动:“既然你没用警方数据库比对过,怎么会知道那是我的指纹?”
“我有其他指纹可以比对。”
哈利从大衣口袋拿出Game Boy游戏机,放在餐桌上。
欧雷克看着游戏机,不断眨眼,仿佛眼睛里跑进了东西。
“你怎么会怀疑到我身上?”他低声说。
“恨意,”哈利说,“鲁道夫·阿萨耶夫说我应该跟着恨意走。”
“谁?”
“就是那个叫迪拜的男人。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他说的是他自己的恨意。他恨你,他恨你杀了他儿子。”
“儿子?”欧雷克抬起头来,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哈利。
“对,古斯托是他儿子。”
欧雷克垂下双目,坐了下来,看着地板。“如果……”他摇了摇头,又开口说,“如果迪拜真的是古斯托的爸爸,如果他真的那么恨我,为什么我进监狱以后他不立刻下手杀了我。”
“因为他就是希望你去坐牢,对他来说坐牢比死亡更凄惨。他认为坐牢会侵蚀灵魂,死亡却可以让灵魂得到自由。他希望他最痛恨的人被抓去关起来,这个人就是你,欧雷克。他可以掌握你在监狱里的一举一动,直到你开始跟我搭上线,这时你变成了潜在的危险,他只好杀你灭口,只不过没成功。”
欧雷克闭上眼睛,坐在原地不动,依然弓着背,仿佛前方有场重要比赛正等着他,他必须保持安静与专注。
窗外的城市正在演奏属于它的乐曲:车流声、远处的雾角声、心不在焉的警笛声和人类活动的噪声,犹如蚁冢里永无休止的忙碌活动,单调无趣,又安稳得有如温暖的被窝。
欧雷克缓缓俯身,眼光不离哈利。
哈利摇了摇头。
但欧雷克已拿起手枪,小心翼翼,仿佛害怕手枪会在手中爆炸。
43
楚斯一个人逃到露台上。
刚才他一直站在谈话圈子的外围,啜饮香槟,拿取点心,假装自己属于这里。几位教养良好的宾客试着把他拉进谈话圈,跟他打招呼,问他是谁,做什么工作。楚斯只是简短回答,一点也没想到要回敬对方的善意,仿佛他没立场这样做,或者害怕自己应该知道对方是谁,以及对方职位有多他妈的重要。
乌拉忙着招呼客人,展露笑颜,跟人聊天,仿佛这些人全是她的老相识。楚斯只是偶尔跟她有眼神接触。后来她对他微微一笑,做个了手势,仿佛是说她很想跟他聊天,但必须尽女主人的职责。看来当初帮忙建造这栋房子的那些人都不能出席,警察署长和其他单位主管也都不认识楚斯。他几乎想告诉他们说,差点把那少年打瞎的人就是他。
不过露台很棒,山下的奥斯陆宛如宝石般闪烁着光芒。
秋日凉意伴随高气压而来,气象预报说山区入夜后气温骤降。他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市区某处有一辆救护车和至少一辆警车出动。楚斯很想溜走,打开警用无线电,听听发生了什么事,感受他这座城市的脉动,让自己觉得有归属感。
露台门打开,楚斯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躲进暗处,以免被拉进让自己更加畏缩的谈话。
出来的人是米凯和那个政治人物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显然喝醉了,无论如何都让米凯搀扶着她。她是个高大的女人,比米凯高出一个头。他们站在栏杆旁,背对楚斯,那个角落没有窗户,客厅里的宾客看不见他们。
米凯站在她背后,楚斯心想他们其中一人应该会拿出打火机点烟,但这事并未发生。当他听见洋装发出的窸窣声,以及伊莎贝尔表示抗议的低低笑声,这时再要上前打招呼就已太迟。他瞥见白皙大腿,接着就看见衣服褶边被用力拉下。伊莎贝尔转身面对米凯,两人的头映着山下的城市风景,身影融合为一。楚斯听见舌头发出的湿润声响,转头朝客厅看去,只见乌拉脸上挂着微笑,穿梭在宾客之间,端着托盘拿出新点心。楚斯不懂,妈的他就是不懂。他没有太过震惊,因为这不是米凯第一次跟别的女人搞在一起,他只是不懂米凯怎么会有这个胃口,怎么会有这个心情?明明已经拥有像乌拉这样的女人,已经如此受幸运之神眷顾,已经中了超级大奖,为什么还愿意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趁机偷吃,只为了打一炮?难道是因为上帝或管他是哪个神赐给你女人所向往的一切,包括外貌、野心、花言巧语的技巧,于是你就觉得有义务发挥你所有的潜能?就像身高两米的人总认为自己应该去打篮球一样?他搞不懂,他只知道乌拉值得更好的,她应该有个爱她的人,这个人爱她就像他爱她一样,而且会永远爱她。他对玛蒂娜不过是轻佻的冒险,无关真心,反正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他时常在想,他应该找个方式让乌拉知道,有一天如果她失去米凯,那么他,楚斯,一定会守在她身旁。但他总是找不到适当的措辞来告诉她。楚斯竖起双耳。他们在说话。
“我只知道他离开了,”米凯说。楚斯从米凯有点含糊的话声听出他也有些醉意:“可是他们找到了另外两个。”
“你是说他手下的哥萨克人?”
“我还是认为他们是哥萨克人只是胡扯而已。反正犯罪特警队的甘纳·哈根联络过我,问我能不能帮忙。现场使用过催泪弹和自动武器,所以他们推测可能是有人上门寻仇,他想知道欧克林知不知道谁可能干出这种事,他说他们一点头绪也没有。”
“你怎么回答?”
“我回答说我也不知道是谁,这是实话。如果是某个帮派干的,那他们藏匿得很好,从来没被警方发现。”
“你认为老头子可能逃脱吗?”
“我不这么认为。”
“你不这么认为?”
“我认为他的尸体正在山下某个地方腐烂,”楚斯看见一只手朝星空指了指,“说不定我们很快就会发现他的尸体,说不定我们永远都不会发现他的尸体。”
“尸体总是会被发现,不是吗?”
不是,楚斯心想。他把体重平均分散在两只脚上,感觉脚掌抵着水泥露台,也感觉水泥露台抵着他的脚掌。不对,尸体不是总会被发现。
“反正有人干了这件事,”米凯说,“而且是个新人。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奥斯陆的新毒枭是谁。”
“你想这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意义,亲爱的。”楚斯看见米凯把手放在伊莎贝尔的后颈,从侧影看来,他像是要勒死她似的,她的身体倾向一侧,“我们就站在我们所希望的位置上,可以从现在这个位置往前跃进,事实上没什么比这个结局更好的了。我们已经不需要老头子了,再说他手上握有你和我……我们合作的证据,所以……”
“所以?”
“所以……”
“把你的手拿开,米凯。”
米凯发出有如丝绒般柔顺的醉酒笑声:“如果这个新毒枭没替我们干了这件事,我可能会自己动手。”
“你是说叫瘪四动手吧?”
楚斯听见他最痛恨的外号,心头一惊。这外号是米凯第一个叫的,后来就一直紧紧黏着他,甩也甩不掉。人们只要看见楚斯的戽斗、听见他的呼噜笑声,立刻就把他跟这个外号联想在一起。米凯甚至还安慰楚斯,说他觉得MTV的这个卡通人物对现实的意义在于具有“无政府主义的观点”以及“不墨守成规的道德标准”。妈的说得好像他替楚斯赋予了一个荣誉头衔似的。
“不是,我绝对不会让楚斯知道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我才觉得奇怪,为什么你不信任他?你们不是老朋友吗?这露台不是他帮你建的吗?”
“是啊,他是在半夜三更自己弄好的,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他有各种怪异和奇妙的想法。”
“可是你却建议老头子吸收瘪四去当他的烧毁者?”
“那是因为我从小就认识楚斯,我知道他从里到外都堕落得不得了,非常容易被收买。”
伊莎贝尔尖声大笑,米凯发出嘘声叫她安静。
楚斯屏住气息。他觉得喉头紧缩,肚里似乎出现一只小兽。它跑来跑去,正在寻找出路,不断骚动想往上蹿出,压在他的胸口上。
“对了,你没跟我说过为什么找我当你的生意伙伴。”米凯说。
“当然是因为你有一根很赞的屌啊。”
“不是啦,正经点。要不是我同意跟你和老头子合作,我就得逮捕你了。”
“逮捕?”她哼了一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城市好。大麻合法化,流通美沙酮,资助成立一个地方让上瘾者注射毒品,替用药过量致死率较低的毒品驱逐竞争者。反正有什么差别呢?毒品政策重视的是实际效益,米凯。”
“放轻松,我当然同意你的说法,为我们把奥斯陆打造成一个更好的地方来干一杯。”
伊莎贝尔不理会米凯举起的酒杯。“反正你也不可能逮捕我。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就去跟对这事有兴趣的人说,你背着甜美的老婆来找我打炮,”她发出咯咯笑声,“而且真的就是背着你老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首演会上认识的时候,我说你可以干我吗?当时你老婆就站在你背后,只要再靠近一点就听得见我们说话,但你的眼睛眨也不眨,只说给你十五分钟把她送回家。”
“嘘,你喝醉了。”米凯说,伸手扶着她的背。
“当时我就知道你跟我心意相通,所以我一听老头子说我应该找个跟我一样野心勃勃的合作伙伴,立刻就想到了你。敬你一杯,米凯。”
“说到这个,我们需要再添点酒,要不要进去了……”
“我收回刚才那句‘心意相通’,没有一个男人在乎我的心,男人都只要我的……”她发出轰然笑声。
“来,我们进去吧。”
“哈利·霍勒!”
“嘘……”
“这个男人在乎我的心,当然了,他有点蠢,可是……呃……你想现在他在哪里?”
“我在城里大肆搜索他那么久都找不到,应该是离开挪威了。他已经让欧雷克无罪释放,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伊莎贝尔身子一晃,米凯赶紧扶住她。
“你是个浑蛋,米凯。我们这两个浑蛋注定要凑在一起。”
“也许吧,我们得进去了。”米凯说,看了看表。
“别这么紧张,老兄,就这么几口酒还难不倒我,看见了吗?”
“看见了。你先进去吧,这样才不会看起来太……”
“放荡?”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楚斯听见伊莎贝尔爆发出一阵大笑,看着她的高跟鞋踏上水泥地发出更大的咔嗒声响。
她离开后剩下米凯一个人倚着栏杆。
楚斯等待片刻才上前:“嗨,米凯。”
他的童年好友回过头来,目光呆滞,脸有点浮肿,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露出欢快的笑容。楚斯心想这是因为米凯喝了酒的关系。
“是你啊,楚斯,我没听见你出来,里面那些人玩得开心吗?”
“妈的很开心啊。”
两人彼此互望。楚斯在心中自问,究竟是从何时何地开始,他们忘了如何跟彼此对话?过去那些无忧无虑谈天说地的时光、一起做白日梦的时光、毫无顾忌畅所欲言的时光,都到哪里去了?那时他们同进同出,比如说刚投身警界时,他们把那个对乌拉有意思的男人痛打一顿,又把对米凯毛手毛脚的克里波人员海扁一顿。他们把那个死玻璃带去大楼锅炉室,那家伙哭着道歉,说他误会了米凯的意思。他们都避开那家伙的脸,以免过于明显,但他一直哭哭啼啼让楚斯火冒三丈,手中挥舞的警棍不知不觉用上更多力道,还是米凯适时制止。这些虽然都不是所谓的美好回忆,但这些回忆让他们紧紧相连。
“我正在这里欣赏这个露台。”米凯说。
“谢谢。”
“不过我想到一件事,就是你替露台灌水泥的那天晚上。”
“怎么样?”
“你说你有点烦,睡不着,可是我突然想到那天晚上我们正好去逮捕奥丁,后来又突袭摩托帮俱乐部,有个家伙还失踪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图图。”
“对,图图,那天晚上你本来应该跟我们一起出任务,不过你跟我说你生病,可是后来你又跑回这里拌水泥?”
楚斯扯了扯嘴角,望着米凯,最后终于设法和他四目相对。
“你想听实话吗?”
米凯迟疑片刻才回答:“想啊。”
“其实我是翘班啦。”
两人在露台上陷入片刻沉默,只听见山下传来遥远的城市噪声。
“翘班?”米凯笑说,语带怀疑,但笑声和善。楚斯喜欢他的笑声,每个人都喜欢,男人女人都一样。那笑声似乎是说,你这个人真好,真有趣,可能还很聪明,值得我发出友善的笑声。
“你?翘班?你从不偷懒,又爱逮捕人,竟然也会翘班?”
“对啊,”楚斯说,“我走了桃花运。”
又是一阵沉默。
接着米凯仰头哈哈大笑,笑到上气不接下气。零蛀牙。他直起身子,朝楚斯的肩膀用力一拍。他的笑声是那么快乐奔放,楚斯情不自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打炮和建露台,”米凯喘息不已,“真有你的,楚斯,真有你的。”
楚斯觉得米凯的称赞让他恢复了正常。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几乎像是回到了过去。不对,不是几乎,他们的确回到了过去。
“你知道吗,”楚斯呼噜笑说,“有些事就是得自己来才行,这样才能把事情做好。”
“说得没错,”米凯说,伸出手臂抱住楚斯肩膀,双脚踏了踏露台,“可是楚斯,这些水泥对一个人来说很多呢。”
没错,楚斯心想,感觉欢笑的泡泡不断从胸腔里冒出来。这些水泥对一个人来说很多。
“那台游戏机你拿来的时候,我应该留下来才对。”欧雷克说。
“对,”哈利说,倚着门框,“这样你就可以磨炼俄罗斯方块的技术。”
“你把枪放回来的时候应该把弹匣也拿出来才对。”
“也许吧。”哈利尽量不去看那把敖德萨手枪。那把枪半指地面、半指着他。
欧雷克露出疲倦的微笑:“我想我们两个人都犯了不少错误。”
哈利点了点头。
欧雷克在炉台边站了起来:“但我不只犯下错误对不对?”
“没错,你也做了很多正确的事。”
“比如说?”
哈利耸了耸肩:“比如说你声称你朝凶手拿枪的那只手撞过去,还说凶手戴了全罩式头套,一句话也没说,只比手势,让我自己归纳出明显的结论:这解释了为什么你皮肤上有火药残留,而凶手一句话也没说是因为他怕你认出他的声音,因此他一定跟毒品交易或警方有关联。我猜你会想到全罩式头套是因为跟你一起去摩托帮俱乐部的那个警察有一顶这种头套。在你的说辞中,你同时提到凶手和隔壁的办公室,因为那间办公室空荡荡的,而且门开着,任何人都可以通过那里从河边进出。你给我所有的暗示,让我自己去建构出可信的解释,说明为什么你没有杀害古斯托。你知道我的头脑会做出这个解释,因为我们的头脑总是很愿意被感情牵着走,总是很愿意去找出安慰心灵的答案。”
欧雷克缓缓点头:“但现在你已经归纳出其他的答案,正确的答案。”
“除了一个答案,”哈利说,“为什么?”
欧雷克没有回答。哈利举起右手,同时慢慢地把左手伸进裤子口袋,拿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和打火机。
“为什么,欧雷克?”
“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过这件事,觉得一切都跟伊莲娜有关。可能是出于嫉妒,或是你知道古斯托把伊莲娜卖给了某人。但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伊莲娜的下落,在他告诉你之前你不可能下手杀他,所以一定有其他因素,这个因素跟爱一个女人同样强烈,因为你不是天生就爱杀人,是不是?”
“你说呢?”
“你一定是受到典型动机的驱使,这动机会让一个人、一个好人做出可怕的行为,我自己也是这样。这整个调查工作从头到尾都在绕圈子,毫无进展可言,我又回到了原点,面对的是一场爱恋,而且是最糟糕的那种。”
“你又知道什么了?”
“因为我也爱过这种女人,或者说这种女人的姐姐好了,她在夜里美得不可方物,可是第二天早上你醒来,她就变得丑陋不堪。”哈利点燃一根黑色香烟,金色滤嘴印有俄罗斯帝国的双头鹰国徽图案。“但入夜后你就什么都忘了,再度坠入爱河。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这种爱,甚至连伊莲娜都比不上。我有没有说错?”
哈利吸了口烟,看着欧雷克。
“你要我说什么?反正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亲耳听见自己说的话,听听它有多么病态、多么没意义。”
“什么?有人要偷你的货所以你对他开枪叫病态?那些货可是我费尽心力才存下来的。”
“你听听你说的这番话有多老套?”
“那是你说的!”
“对,是我说的。我因为抗拒不了诱惑所以失去了世界上最棒的女人,而你杀了你最好的朋友,欧雷克。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为什么?”
“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我手上有枪哦。”
“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欧雷克咧嘴而笑:“古斯托。这有什么……”
“再说一次。”
欧雷克侧过了头,看着哈利:“古斯托。”
“再说一次!”哈利吼道。
“古斯托!”欧雷克吼了回去。
“再说一……”
“古斯托!”欧雷克深深吸了口气,“古斯托!古斯托……”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古斯托!”声音从他的齿缝间迸出来,“古斯托,古斯……”他发出呜咽声,“……托。”他紧闭双眼,泪水从眼角滑了出来。他低声说:“古斯托,古斯托·韩森……”
哈利踏上一步,但欧雷克举起手枪。
“你还年轻,欧雷克,你还能改变。”
“那你呢,哈利?你能改变吗?”
“我希望我能,欧雷克。我希望我曾有所改变,这样就能好好照顾你们,但对我来说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我就只能是这样了。”
“‘这样’指的是什么?酒鬼?还是叛徒?”
“警察。”
欧雷克放声大笑:“是吗?警察?不是某种人或什么的?”
“警察的成分居多。”
“警察的成分居多,”欧雷克复述,点了点头,“这句话是不是很老套?”
“老套而且乏味,”哈利说,拿着抽了一半的烟,用非难的眼神看着它,仿佛它没发挥香烟的功用,“这表示我没有选择,欧雷克。”
“选择?”
“我必须让你接受制裁。”
“你已经离开警界了,哈利。你身上没有枪,没人知道你查出了真相,也没人知道你在这里。你怎么不想想我妈、想想我啊!就这么一次,想想我们,想想我们一家三口。”欧雷克泪眼盈眶,尖锐话声中带有一种铿锵的绝望,“为什么你不能就这样离开?为什么我们不能把这一切都忘了,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希望我做得到,”哈利说,“可是你把我逼到了死角。既然我知道了事发经过,就只好把你挡下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拿起手枪?”
哈利耸了耸肩:“我不能逮捕你,你得去自首,这场比赛你得自己下场才行。”
“自首?为什么我要去自首?我才刚被放出来啊!”
“如果我逮捕你,我会同时失去你和你妈。没有你们我什么都不是,没有你们我活不下去。你懂吗,欧雷克?我是一只被锁在家门外的老鼠,要进家门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通过你。”
“那就放过我啊!我们忘记整件事,重新开始啊!”
哈利摇了摇头:“你预谋杀人,欧雷克,我办不到。枪在你手上,有决定权的是你。你得替我们一家三口着想。我们可以去找汉斯帮忙,他可以想办法帮你减少刑期。”
“可是刑期还是会长得让我失去伊莲娜,没有人可以等那么久。”
“也许可以,也许不行。也许你早就失去她了。”
“你骗人!你老是骗人!”哈利看着欧雷克眨着眼,泪珠滚落,“如果我不自首呢?你要怎样?”
“那我就得当场逮捕你。”
欧雷克的双唇之间冒出一声呻吟,那声音介于倒抽一口气和不可置信的笑声之间。
“你疯了,哈利。”
“我就是这种人,欧雷克。我会做我该做的事,你也应该做你该做的事。”
“应该?妈的,这两个字你说起来就好像诅咒一样。”
“可能吧。”
“胡说!”
“那就打破诅咒,欧雷克。你并不是真的想再杀人吧?”
“出去!”欧雷克高声吼道,手枪在他手中颤动,“滚出去!你已经不在警界了!”
“没错,”哈利说,“但就像我刚刚说的……”他把黑香烟放在唇间,闭紧双唇,深深吸了口烟,闭上眼睛。在这两秒间,他看起来像是在品尝那根烟的滋味。接着他张开嘴巴,把烟呼出肺脏:“我是警察。”他把烟丢在面前地上踩熄,抬起头,朝欧雷克走去。欧雷克长得几乎跟他一样高。哈利的目光穿过举起的手枪,直视欧雷克的双眼,看见他举起手枪。哈利已经知道结果,他已经成了障碍,欧雷克已经别无选择。他们就像是一个无解的方程式中的两个未知数,又像是运行在碰撞轨道上的两个天体。这回合俄罗斯方块只有一个人会赢,只有一个人会赢。哈利希望事后欧雷克能够精明地把枪处理掉,搭上飞往曼谷的班机,所有的事一个字也不透露给萝凯知道,而且半夜不会在充满昔日鬼魂的房间里尖叫着醒来,并建立起一种值得去过的生活。因为他自己的人生并非如此,也即将结束。他做好心理准备,继续往前走,感觉着身体的重量,看见黑魆魆的枪口越来越大。那个秋日,欧雷克十岁,风吹乱他的头发,萝凯,哈利,橘色树叶,他们看着口袋相机的镜头,等待定时器发出咔嗒一声。那张相片是证据,证明他们曾经到达幸福的巅峰。欧雷克的食指指节泛白,扣住扳机。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其实哈利根本没时间赶上那班飞机,其实那班飞机根本不存在,香港这个目的地也不存在。未来那个理想人生只存在于幻想中,那是个他们都没有条件去过的人生。哈利不觉得恐惧,只觉得悲伤。敖德萨手枪的连发功能启动,发出短促的火药爆炸声,听起来像是只击发一枚子弹。窗户随之震动。他感觉两发子弹击中胸膛所产生的物理压力。后坐力使得枪管往上弹。第三发子弹击中他的头部。他倒了下去,身子底下是一片漆黑。他坠入黑暗,让黑暗将他吞没,把他卷到冰凉无痛的虚空之中。这一刻终于来了,他心想。这是哈利最后的念头。经过漫长的等待,他终于自由了。
教堂钟声敲完十下,静了下来。警笛声逐渐靠近,又慢慢消逝在远处。这一刻,幼鼠的叫声显得异常清晰,除此之外还有个微弱的心跳声。今年夏天这里躺着一具更年轻的人类尸体,鲜血流到这间厨房的地板上。但那时候是夏天,幼鼠还没出生,尸体也没挡住通往鼠窝的路。
母鼠再度啮咬皮鞋。
它又舔了舔金属,尝起来有咸味,突出于人类右手的两根手指之间。
它爬上西装外套,嗅到汗水、鲜血和食物的气味。有太多种食物的气味了,这件亚麻材质的外套一定进过垃圾桶。
又来了,没有完全洗净、异常强烈的烟味分子钻入它的鼻孔。
它奔上手臂,越过肩膀,在脖子周围的沾血绷带上停了下来,又快步跑到胸口。西装外套下的两个圆孔依然散发出强烈的气味。那是硫黄味和火药味。一个圆孔在心脏右边,心脏仍在跳动。它继续爬到额头,舔了舔从金发之间流出的一道鲜血。鲜血往下流到嘴唇、鼻孔、眼皮。脸颊上有一道疤。母鼠再度停下,似乎在思索该如何通过才好。
第五部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会记得哈利,记得他那张爬着疤痕的脸、划出伤口的下巴、缠着绷带的脖子,还有他的声音。突然,她心中非常确定……一切都会很顺利。
44
月光在奥克西瓦河上洒下潋滟波光,让这条污浊小河看起来宛如穿过城市的闪亮金链。只有少数女人敢独自行走在河边的荒凉小径上,玛蒂娜是其中之一。今天在灯塔餐厅的工作忙碌而漫长,她颇为疲惫,但心情愉悦。今天是美好而漫长的一天。一名少年从暗处现身,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脸,咕哝地说了声“嗨”,便退了回去。
里卡尔说过好几次,请她改走另一条路回家,毕竟她现在有孕在身,但她说那是回基努拉卡区最短的一条路,并拒绝让任何人从她手中夺走享受这座城市的权利。再说她认识很多住在桥下的人,走这条路让她觉得比去奥斯陆西区的一些时髦酒吧还来得安全。她经过急诊室和松内广场,朝蓝调夜店的方向走去。这时她听见前方人行道上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少年穿过黑夜朝她的方向奔来,沿路拿着手电筒照亮前方。少年和玛蒂娜擦肩而过,她瞥见他的面孔,听见他的喘息声消失在远处后方。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她在灯塔餐厅见过这个人。但她见过的人实在太多了,有时她看见熟面孔后,第二天同事就跟她说那人已经死了好几个月或甚至好几年了。不知为何,那张面孔让她又想起哈利。她不曾跟任何人说过关于哈利的事,里卡尔就更不可能了,但哈利在她心中创造出一个小空间、一个小房间,有时她可以去那里看看他。刚才那人会不会是欧雷克?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才想起哈利?她转过身,望着少年奔跑的背影,觉得他奔跑的样子像是有恶魔在后面追他,或是他急于逃离什么。她并未看见有人在追他。少年的身影渐去渐远,不久之后就消失在黑暗中。
伊莲娜看了看表。十一点零五分。她靠上椅背,看着柜台上方的屏幕。再过几分钟就要开始登机。父亲发来短信,说会去法兰克福机场接他们。她全身冒汗且酸痛。戒毒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一切都会很顺利。
斯泰因捏了捏她的手。
“怎么样,小妹?”
伊莲娜微微一笑,也捏了捏他的手。
一切都会很顺利。
“我们是不是认识她?”伊莲娜低声说。
“谁?”
“那个深色头发的女人,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们来到时,女子已坐在他们对面,就在登机门旁,正在阅读一本孤独星球出版的泰国旅游书。她长得很美,那种美不会随岁月褪去。她还散发出一种氛围,一种宁静的幸福感,虽然她现在孤身一人,但她的内心仿佛正在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