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教堂钟声!爸,难道你看不见他们吗?我那些所谓的亲属都站在我的棺材边,流下鳄鱼的眼泪,伤心地说:“古斯托,为什么你就不能学学我们?”妈的,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伪君子,我就是不能!我不能像我的养母那样脑袋空空,一直说什么只要读对的书、聆听对的上师教诲、吃什么对的药草,一切就会变得非常美好。每次只要有人戳破她的虚假泡泡,她都会使出同一个招数:“你看看人类创造出来的世界充满战争和不公平,人们无法跟自己和谐相处。”三件事,宝贝。第一,战争、不公平和不和谐是这个世界的常态。第二,在我们这个令人作呕的小家庭里,你最无法跟大家和谐相处。你想要你得不到的爱,却对已经得到的爱不屑一顾。罗尔夫、斯泰因、伊莲娜,很抱歉,她就是对我情有独钟,这也使得第三件事更为可笑: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宝贝,无论你认为自己多么值得。我叫你一声“妈”是因为这样我日子比较好过。我之所以做出那些事是因为你的容许,也是我的天性使然。
罗尔夫。至少你说我不用叫你“爸”。你真的曾经试着爱我,但你无法忽视自己的本性,你明白你更爱自己的骨肉,也就是斯泰因和伊莲娜。当我跟别人介绍说你们是我的“养父母”时,我看见妈露出受伤的眼神,你露出憎恨的目光。你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因为“养父母”这三个字正好击中要害,而是因为我伤害了你深爱的女人。我想至少你很诚实,你对自己的看法和我眼中的你是一致的:你在人生中曾一度耽溺于理想主义,认为自己有办法扶养别人的孩子,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力有未逮。你每个月领到的生活津贴根本不足以支付养一个小孩真正所需的费用。接着你又发现我会破坏别人的家庭幸福,我会吞噬一切。我吞噬了你所爱的一切和你所爱的每一个人。罗尔夫,你应该及早认清这个事实,把我踢出家门才对!你是第一个抓到我偷钱的人。起初只是一百克朗,我加以否认,说那是妈给我的。“妈,你说是不是?那是你给我的。”妈迟疑片刻,点了点头,眼中噙着泪水,说她一定是忘记了。第二次是一千克朗,从你书桌抽屉里偷的。你说那笔钱是准备给全家人度假用的。“我只想要没有你的假期。”我如此回答。然后你第一次掴我巴掌,这个举动触发了你内心的某个部分。你开始打我。当时我已经长得比你高大,但还不懂得打架,不懂得像男人那样用拳头和肌肉打架,于是我用另一种方式对抗。但你还是继续打我,而且逐渐演变成握紧拳头揍我。我知道为什么。你想打烂我的脸,夺走我的力量,但那个我叫她“妈”的女人出手干预。于是你骂出这两个字:小偷。这两个字再贴切不过,但这也表示我必须击垮你,你这个卑鄙小人。
斯泰因。沉默的大哥。他最先认出我是个家庭破坏者,很聪明地跟我保持距离。他是只聪明的孤狼,尽快搬去了遥远的大学城生活,还苦劝亲爱的小妹伊莲娜跟他一起远走他乡。他认为伊莲娜可以在特隆赫姆那个鸟地方完成学业,离开奥斯陆也对她有益。但妈横加阻拦。当然了,妈一无所知,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伊莲娜。秀美动人、长着雀斑、纤细脆弱的伊莲娜。你对这个世界而言是过于美好的存在,你具备一切我所缺少的特质,但你却爱上了我。如果你知道真相,你还会爱我吗?如果你知道我从十五岁开始就上你母亲,你还会爱我吗?我上了你那个爱喝红酒、哭哭啼啼的母亲。我抵着浴室门、地下室门或厨房门,从后面干她,同时在她耳畔轻声叫她“妈”,这样让我们都欲火高涨。她给我钱,替我掩护,说钱只是借给我用,直到她变得又老又丑,直到我遇见一个甜美的好女孩为止。我回答说:“可是,妈,你已经又老又丑了。”她只是一笑置之,央求我再干她一次。
我身上还留有那天养父对我拳打脚踢所留下的伤痕。那天我打电话去他公司,请他三点回家,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我让大门微开,这样她就不会听见他开门的声音。我又对她说些淫声秽语和她爱听的甜言蜜语,掩盖他的脚步声。
透过厨房窗户的映影,我看见他站在门口。
隔天他就搬了出去。他们对伊莲娜和斯泰因说爸妈相处不睦已经好一阵子,现在决定分居。伊莲娜的心碎了一地。斯泰因人在特隆赫姆,回短信说:真糟,这样我圣诞节要去哪里过?
伊莲娜哭了又哭。她爱我。她当然会来找我,来找我这个小偷。
教堂钟声敲到第五声。教堂长椅传来哭声和吸鼻涕的声音。可卡因,赚取大笔现金的同义词。要在西区租公寓,只要给某个毒虫一管免费的可卡因,就可用那毒虫的名字租房,并开始在楼梯间和栅门后贩卖少量毒品。等客人觉得安全以后,就可以开始抬高价钱。可卡因毒虫为了安全交易,什么代价都愿意付。你应该自立自强,出去闯荡,少用毒品,出人头地。不要像个该死的窝囊废死在别人家里。牧师咳了几声,说:“我们在此一同纪念古斯托·韩森。”
后排传来说话声:“小——偷。”
图图那票人坐在长椅上,身穿夹克,头上绑着印花大手帕。后面传来小狗的呜咽声。鲁弗斯,乖,忠心耿耿的鲁弗斯,你回来了吗?还是我已经死了?
托德·舒茨把他的新秀丽行李箱放在输送带上,送进X光机检查,机器旁站着面带微笑的安检员。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让他们替你安排这种飞行日程,”一名空服员说,“一星期飞两次曼谷。”
“是我要求的。”托德说着,通过金属探测器。公会有人提议说机组人员应该发动罢工,抗议一天暴露在X射线中好几次,因为美国的研究报告指出,驾驶员和机组人员死于癌症的比例较一般民众高。但罢工煽动者并未提到机组人员的平均寿命也比一般人高。机组人员之所以死于癌症是因为他们没什么别的死因,他们过的是世界上最安全的生活,也是世界上最无聊的生活。
“是你自己想飞那么多?”
“我是飞行员,我喜欢飞行。”托德说谎,他从输送带上搬下行李箱,拉起把手,离开安检站。
不久之后她就跟了上来,和他并肩而行,高跟鞋踏在加勒穆恩机场的深灰色仿古大理石地面上咔嗒作响,几乎盖过木梁和钢材构成的拱形屋顶下嗡嗡的说话声。遗憾的是,无法盖过她的低声问话声。
“是不是她离开你的缘故,托德?还是你空出太多时间又没什么可以填满?或是你不想呆坐在家里……”
“因为我需要加班。”托德打断她的话,至少这句话不是完全的谎言。
“我可以了解,我去年冬天离的婚,你知道的。”
“对哦。”托德说,他连她结过婚都不知道。他瞥了她一眼。她有五十岁吗?他心想,不知道她早上起来没有化妆,也没有涂美黑霜时是什么模样?也许是个褪色的空服员,心中有个褪色的空服员美梦。他很确定自己没有干过她,至少没有面对面干她。这是谁说过的老笑话?应该是某个老飞行员说的,某个爱喝加冰威士忌、蓝眼珠、设法在状态走下坡前光荣退休的战斗机飞行员。他们转弯走进通往机组人员中心的通道,托德加快脚步。她气喘吁吁,跟上他的脚步。如果他继续以这种速度前进,她可能会喘不过气来说话。
“呃,托德,既然我们会在曼谷停留,说不定我们可以……”
他大声打了个哈欠,察觉对方受到了冒犯。他依然觉得有点昏沉,因为昨晚那两个摩门教徒离开后,他又喝了点伏特加,用了点白粉。当然他摄取的量不至于让他无法通过酒精浓度检测,但却足以让他担心接下来的十一个小时的飞行可能必须应付睡魔。
“你看!”她用愚蠢的滑音高声说道,这是女性用来表现某种可爱得不得了的东西时经常用的语调。
他往前望去。有个玩意正朝他们走来。那是一只长毛长耳的小狗,有一双哀怨的眼睛和热切摇动的尾巴。那是一只史宾格犬。牵着它的是名女子,她有一头跟它毛色相仿的金发,戴着大型垂坠耳环,脸上挂着歉疚的微笑,褐色眼睛十分温柔。
“好可爱哦!”女空服员在托德身旁以心满意足的口气说。
“嗯。”托德用粗哑的声音说。
小狗用鼻子闻了闻前方一名机长的胯间,又继续往前走。那名机长回过头来,扬起双眉,歪嘴一笑,露出孩子气的厚脸皮神情。托德无法去想那只狗是否可爱,现在他除了自己,其他什么事都无法多想。
那只狗身穿黄色背心,戴着垂坠耳环的女子也穿着同款背心,上面写着“海关”。
小狗越来越近,距离他们只剩下五米。
应该不成问题。不可能会有问题。毒品包在保险套里,外头又裹了两层冷冻袋,连一个气味分子都跑不出来。所以只要微笑就好,放松并保持微笑,不多也不少。托德转头朝旁边的聊天声望去,仿佛那些声音需要高度注意。
“不好意思。”
他们从小狗旁边走过,托德继续往前走。
“不好意思!”那声音变得尖锐了些。
托德只是直视前方,距离机组人员中心入口剩下不到十米,再走十步就能安全上垒。
“先生,不好意思!”
剩下七步。
“托德,她好像是在叫你。”
“什么?”托德停下脚步,他不得不停步回头,做出惊讶的表情,希望看起来不会太假。黄背心女子朝他们走来。
“这只狗指认了你。”
“是吗?”托德低头看着那只小狗,心想,怎么可能?
那只狗回头看着他,猛摇尾巴,仿佛他是它的新玩伴。
怎么可能?双层冷冻袋和保险套。怎么可能?
“这表示我们得对你进行检查,麻烦请跟我们走。”
女子的褐色眼睛依然温柔,但话语中没有一丝犹疑。这一刻他明白原因何在。他几乎用手指指向他胸前的证件卡。
可卡因。
昨晚他切完最后一条可卡因之后,忘了把证件卡擦干净。一定就是这个原因。
但证件卡只会沾上几粒粉末,他可以四两拨千斤地解释说他把证件卡借给别人去参加派对,但现在这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的行李箱会受到检查。他是受过训练的驾驶员,经常练习紧急程序,使得执行程序几乎变成是下意识的。当然这就是训练的用意,让你在恐惧来袭时,大脑依然可以执行紧急程序。他曾在脑子里练习过多少次海关人员请他跟他们走的情境?思考他该怎么做?这种情境他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他望向女空服员,露出认命的微笑,看了看她的姓名牌:“克莉丝汀,看来它指认了我,可以请你帮我把行李箱拿上飞机吗?”
“行李箱要一起带去检查。”女海关说。
托德转过头去:“你不是说那只狗指认了我,不是行李箱?”
“是的,可是……”
“行李箱里有机组人员必须核对的飞行文件,除非你愿意替飞往曼谷、满载旅客的空客340航班的延迟负责。”他注意到自己挺起胸膛,肺脏吸满空气,扩张机长外套下的胸部肌肉,“一旦错过起飞序位,航班有可能延迟好几个小时,导致航空公司损失几十万克朗。”
“但规定是……”
“飞机上一共有三百四十二名旅客,”托德插口说,“其中有很多儿童。”他希望她听见的是机长的深切担忧,而不是毒品走私者刚开始发作的惊慌。
女海关拍了拍嗅探犬的头,眼望托德。
托德心想,她看起来像家庭主妇,是个有孩子、有责任的女人,应该可以了解他的困境。
“行李箱要一起带去。”她说。
另一名海关人员悄悄出现,双腿分开站在那儿,双臂交叠。
“好吧,那就快点解决这件事吧。”托德叹了口气。
奥斯陆犯罪特警队队长甘纳·哈根靠在旋转办公椅的椅背上,打量眼前穿着亚麻西装的男子。上次他见到男子脸上的缝合伤口鲜血淋漓,看起来奄奄一息,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如今他的这位前部下看起来十分健康,增加了几磅非常必要的体重,肩膀也能撑起西装了。西装。哈根记得这位刑警总爱穿牛仔裤和皮靴,不曾穿过其他类型的衣服。另一个跟以前不同的是男子西装翻领上贴着贴纸,显示他不是员工而是访客,上面写着:哈利·霍勒。
不过哈利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依然相同,比较接近水平线而非垂直线。
“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哈根说。
“这座城市也是。”哈利说,没点燃的香烟在他牙齿之间上下跳动。
“你这样觉得吗?”
“新歌剧院很漂亮,街上的毒虫也变少了。”
哈根起身走到窗前,从警署的这层楼望出去,只见奥斯陆的新区碧悠维卡区沐浴在阳光中。清除整地作业正如火如荼进行中,拆迁工作已经结束。
“去年的用药过量致死率显著降低。”哈利说。
“毒品价格上扬,消耗量减少,市议会的愿望终于成真,奥斯陆不再是全欧洲用药过量致死率最高的地方了。”
“开心的日子再度降临了。”哈利双手抱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快要滑下椅子。
哈根叹了口气:“你还没说是什么风把你吹来奥斯陆的,哈利。”
“我没说吗?”
“没有。或者说,究竟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犯罪特警队的?”
“来看老同事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吗?”
“是啊,对一般喜欢交际的人来说是这样。”
“呃,”哈利的牙齿咬入骆驼牌香烟的滤嘴,“我的职业是调查命案。”
“应该说‘曾经是’吧?”
“我重说一次好了:我的本业和专长是调查命案,目前这仍然是我唯一懂得的领域。”
“所以你来这里的目的是?”
“做回我的老本行,调查命案。”
哈根挑起一道眉毛:“你想再来替我工作?”
“不可以吗?我曾经是挪威数一数二的警察,除非我搞错了。”
“更正,”哈根说,回头望向窗外,“你曾经是挪威最优秀的警察,”接着又压低嗓音补上一句,“既是最优秀的,也是最糟糕的。”
“我想调查一件毒虫命案。”
哈根发出干笑:“哪一件?这六个月以来一共有四件,目前都毫无进展。”
“古斯托·韩森。”
哈根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看着窗外散布在草地上的人们,脑中的念头自然浮现。救济金诈骗者。窃贼。恐怖分子。为什么他就不能把这些人视为努力工作的工薪族,正在享受他们努力工作赚来的几小时九月阳光?这就是警察的视角,也是警察的盲点。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哈利的说话声从背后传来。
“古斯托·韩森,十九岁。警方、药头和吸毒者都认识他。七月十二日在黑斯默街的公寓被发现因为胸部中弹、流血过多而死。”
哈根爆出大笑:“为什么你想调查唯一一件已经了结的案子?”
“我想你知道原因。”
“对,我知道,”哈根叹了口气,“但如果我要重新雇用你,我会指派你去调查别的案子,调查那件卧底警察的案子。”
“我想调查这件案子。”
“哈利,你不能调查这件案子的理由有上百个。”
“有哪些理由?”
哈根转身看着哈利:“也许只要说第一个理由就够了:这件案子已经破了。”
“除此之外呢?”
“案子不在我们手上,是克里波负责的。还有,现在我们这里没有职缺,正好相反,我还想削减人手。你不符合资格。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嗯,他在哪里?”
哈根朝窗外指了指,越过草坪,指向长满黄色叶片的椴树林后方的灰色石砌建筑。
“波特森监狱,”哈利说,“拘留候审。”
“目前是这样。”
“不得会客?”
“是谁在香港找到你,告诉你这件案子的?是不是……”
“没有人。”哈利插口说。
“是这样吗?”
“是这样。”
“到底是谁?”
“我可能是在网络上看到的。”
“不太可能,”哈根说,死寂的双眼露出一丝笑意,“这件案子只上报一天就被人淡忘,报道中没有提到姓名,只说有个嗑药毒虫为了毒品而枪杀另一个毒虫,这些报道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兴趣,也不会让案子受到瞩目。”
“只不过这两个毒虫都是青少年,”哈利说,“一个十九岁,一个十八岁。”他的语调发生了变化。
哈根耸了耸肩:“这年纪已经大到可以杀人,大到可以死去,明年就可以应召入伍。”
“你可以帮我安排会面吗?”
“是谁告诉你的,哈利?”
哈利揉揉下巴:“鉴识中心的朋友。”
哈根微微一笑,这次的笑容延伸到双眼:“你还真是个大好人,哈利,人家愿意跟你通风报信。据我所知,你在警界有三个朋友,其中两个是鉴识中心的毕尔·侯勒姆和贝雅特·隆恩,所以是哪一个?”
“贝雅特。你可以安排会面吗?”
哈根在桌边坐下,打量哈利,又低头看着电话。
“有个条件,哈利,你必须答应我离这件案子远远的。我们跟克里波好不容易才重修旧好,我可不希望节外生枝。”
哈利露出苦笑。他在椅子上越坐越低,视线已经可以看见自己的腰带扣,“所以你跟克里波之王已经结为莫逆了?”
“米凯·贝尔曼已经离开克里波,”哈根说,“所以才说重修旧好。”
“你们摆脱那个神经病了?快乐的日子终于降临……”
“正好相反,”哈根发出空洞的笑声,“现在贝尔曼离我们更近,他就在这栋大楼里。”
“妈的,他在犯罪特警队里?”
“但愿老天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担任组织犯罪处‘欧克林’的处长已经一年了。”
“听起来这里来了个新的大怪物。”
“组织犯罪处结合了一大堆旧部门,像盗窃组、非法交易组、缉毒组,现在全都隶属于欧克林。他们有超过两百名员工,是犯罪部门里最大的单位。”
“嗯,他手下的人比他在克里波的时候还多。”
“但是他的薪资反而减少,你知道当一个人接下薪资比较少的工作代表什么吧?”
“他追求的是权力。”哈利说。
“抑制毒品交易的人就是他。欧克林的卧底工作干得很漂亮,还逮捕了不少毒贩,破获不少犯罪组织。现在帮派数量降低了,也看不到帮派斗争。就像我先前说过的,用药过量致死率也逐渐下滑,”哈根朝天花板指了指,“贝尔曼则一路高升,这家伙前途无量,哈利。”
“我也有自己的前途要顾,”哈利说着站了起来,“我要去波特森了,到时候接待处应该会有会客许可等着我吧?”
“这样我们算是达成协议了?”
“当然。”哈利说,握了两下前长官伸出的手。哈利听见哈根拿起电话的声音,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第三个是谁?”
“什么?”哈根低头看着键盘,用粗大的手指按下数字键。
“我在警界的第三个朋友。”
哈根把话筒拿到耳边,用疲惫的眼神看着哈利,叹了口气,说:“你想还会有谁?”又说:“哈啰?我是哈根,我要申请会客许可……是?”哈根用手捂住话筒:“没问题,他们正在用餐,你十二点左右过去吧。”
哈利微微一笑,无声地说了声谢谢,安静地把门带上。
托德·舒茨站在小隔间里,扣上裤子的扣子,穿上外套。身体孔洞的检查突然中止。下令中止的那位女海关站在隔间外等候,像个刚结束学术演讲的教授。
“谢谢你这么合作。”她说,朝出口比了比。
托德猜想每当嗅探犬指认某人,结果却搜不出毒品时,他们都会针对是否要道歉而讨论很久。当事者遭人拦下,受到怀疑,饱受羞辱,行程延迟,绝对会认为海关欠他一个道歉。但你能够埋怨对方只是克尽职责吗?嗅探犬经常指认出无辜民众,如果海关道歉,等于承认他们的执行过程有瑕疵,制度出现错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们应该从他的肩饰杠数就可以看出他是机长。他的肩饰挂的不是三条金杠。他在事业上可没出过纰漏,不是到了五十岁还坐在驾驶舱右侧座位的失败的副机长。不是,他的肩饰挂的是四条金杠,这表示他守纪律,懂得管理自己。他是个能够掌控情势和自己人生的佼佼者,这也表示他属于机场的婆罗门阶级。而机长应该是个能够接受海关抱怨的人,无论这个抱怨是否恰当。
“没问题,很高兴知道有人尽忠职守。”托德说,四下找寻他的行李箱。他认为最糟的状况不过是海关搜查了行李箱,但嗅探犬什么也没闻到,包裹依然藏在金属板内,现有的X光机无法穿透。
“行李箱很快就会送来。”她说。
两人沉默对望了几秒钟。
她离婚了,托德心想。
这时,那位男海关出现了。
“你的行李箱……”男海关说。
托德看着那人,只觉得对方眼神不妙,并觉得胃里出现一个硬块,越来越大,挤压他的食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们拿出所有物品,称了重量,”那人说,“二十六寸新秀丽Aspire GRT行李箱的空箱重量是十二点八磅,你的却有十三点九磅,请问你可以说明原因吗?”
这位男海关非常专业,知道不能在脸上露出笑容,但托德依然看见他脸上闪耀着胜利的光辉。男海关稍微倾身向前,压低嗓音。
“要不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哈利在奥林本餐厅用完餐,走到街上。奥林本餐厅是一家老字号餐厅,原本室内装修有点衰败,现已经过重新装修,摇身一变成为西区版本的东区餐厅,墙上挂着奥斯陆旧工薪阶层的大型画作,天花板吊着水晶灯,甚为华丽。并不是说装修后的奥林本餐厅不漂亮,就连鲭鱼料理都很美味,但它就是……失去了奥林本餐厅原本的韵味。
哈利点了根烟,穿越警署和灰色监狱旧墙之间的布兹公园,从一名男子身旁经过。男子手拿一把钉枪,正把一张俗丽的红色海报钉在受保护的老椴树树皮上,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在全挪威警察人数最多的大楼窗前,在众目睽睽下犯下严重罪行。哈利停下脚步。他并不是要阻止男子,而是要看那张海报。海报宣传的是俄罗斯安卡俱乐部乐队将在沙丁鱼夜店举行演唱会。哈利还记得这个早已解散的乐队和这家早已关门大吉的夜店。奥林本餐厅。哈利·霍勒。今年显然是死而复生的一年。他正要继续往前走,这时有个颤抖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你有小提琴吗?”
哈利回头望去。站在他身后的男子身穿干净的全新G-Star 4外套,佝偻着身子,仿佛背后刮着强风,膝盖弯曲,呈现明显的海洛因并发症。哈利正要回答,却发现原来身穿G-Star的男子询问的是钉海报的男子,但后者只是继续往前走,懒得搭理他。部门里出现了新的大怪物,毒品有了新花样。老乐队,老夜店。
奥斯陆地区监狱俗称波特森监狱,建于十九世纪中期,大门被两旁的偌大侧翼夹在中间,哈利总觉得像是两名警察在押解一个犯人。他按下电铃,朝监控摄像望去,一听见低微的吱吱声响起,就把门推开。门内站着一名身穿制服的狱警。狱警领着哈利爬上楼梯,穿过一扇门,从另外两名狱警面前走过,进入没有窗户的长方形会客室。哈利之前来过这里。囚犯都在这里跟亲人会面。会客室草草布置出温馨的感觉。他避开沙发,在椅子上坐下,对犯人和配偶或女友在短短的会客时间内都在沙发上从事什么行为心知肚明。
他等待着,发现自己的西装翻领上还贴着警署的访客贴纸,便将它撕下,放进口袋。狭窄走廊和雪崩的梦境昨晚变本加厉,梦中他被白雪覆盖,口中塞满冰雪。但这时他的心跳加速并不是因为这个梦境。是因为期望,还是恐惧?
还没得出结论,门已经打开。
“二十分钟。”狱警说,随后转身离去,把门重重关上。
站在哈利面前的少年变了很多,哈利差点大叫说他们带错人了,他要见的不是这个人。少年身穿迪赛牛仔裤,黑色帽衫上面写着“机器头”。哈利算了算时间差,知道“机器头”指的不是深紫乐队的那张同名专辑,而是个新的重金属乐队。当然,重金属只是个判断基准,但最重要的证据是他那双眼睛和高耸颧骨。准确地说,是萝凯的褐色眼珠和高耸颧骨。看见他和萝凯如此相像,哈利惊诧不已。的确,少年并未遗传到母亲的美貌,他的额头过于突出,使得他有一种严峻或几乎是好勇斗狠的容貌,光滑的刘海更加凸显了这个特质。哈利一直认为少年的刘海遗传自远在莫斯科的父亲。少年从未真正认识他那个酒鬼父亲,他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被萝凯带回了奥斯陆,后来她才认识哈利。
萝凯。
哈利的一生挚爱。如此简单,又如此复杂。
欧雷克。聪明、认真的欧雷克。曾经那么内向,只对哈利一人敞开心扉的欧雷克。哈利从未对萝凯这么说过,但他比她还更了解欧雷克的想法、感觉和愿望。欧雷克曾和他一起在Game Boy 5游戏机上打俄罗斯方块,两人都急着打破纪录。欧雷克曾和他去荷芬谷体育场溜冰,当时欧雷克想成为长跑选手,他也确实具有这方面的天分。哈利曾答应他到了秋天或春天一起去伦敦的白鹿巷球场看热刺队的比赛。有时,欧雷克在深夜睡意浓重、精神不济时,会管哈利叫“爸爸”。自从萝凯带着欧雷克远离奥斯陆,远离令他们想起可怕雪人的景物、远离哈利那个充满暴力和谋杀的世界,哈利已有多年不曾见到他。
如今,欧雷克站在门边,已长成十八岁的少年,身材发育了一大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哈利,或至少脸上没有哈利可以解读的表情。
“嗨。”哈利说。该死,他没有事先测试自己的声音,没想到听起来粗嘎刺耳。欧雷克可能会认为他快哭了之类的。也许是为了让欧雷克或他自己分心,哈利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抽出一根,夹在双唇之间。
他抬眼一看,只见欧雷克脸面涨红,浮现愤怒神色。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意使得他眼神阴沉,脖子和额头暴出青筋,有如吉他琴弦般颤动。
“放松点,我不会点着的。”哈利说,朝墙上“禁止吸烟”的标志点了点头。
“是妈妈,对不对?”欧雷克的声音也成熟不少,嗓音因为愤怒而沉厚。
“她怎么了?”
“是她叫你来的。”
“不是,她没有,是我……”
“当然是她。”
“不是的,欧雷克,她根本不知道我回国了。”
“你骗我!跟以前一样骗我!”
哈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跟以前一样?”
“你总是骗人说什么你会一直陪着我们,反正现在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你大可以滚回……滚回通布图去。”
“欧雷克!听我说……”
“不要!我才不要听你说。这里没你的事!你不能就这样跑回来扮演爸爸的角色,明白吗?”哈利看见欧雷克用力吞了口口水,看见他怒意消退,又被新一波的黑暗所吞没,“你对我们来说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你只不过是跑来跟我们混个几年,然后就……”欧雷克弹了下手指,但手指滑开,没发出半点声响,“消失不见。”
“不是这样的,欧雷克,你很清楚事情不是这样的。”哈利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坚定,仿佛是向自己宣告说他就跟航空母舰一样冷静稳当,但其实胃里沉甸甸的感觉却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他很习惯在接受讯问时被人大吼大叫,因此他一点也不在乎,被人大吼大叫只会让他更冷静、更善于分析。但面对这个少年,面对欧雷克……他一点抵抗能力都没有。
欧雷克发出苦涩的笑声:“要不要看看我现在也能耍出同样的把戏?”他把中指抵在拇指上:“消失不见……就像这样!”
哈利扬起双掌:“欧雷克……”
他摇了摇头,敲敲背后的门,阴沉的双眼直盯着哈利:“警卫!会客结束,让我出去!”
欧雷克离开后,哈利在椅子上怔怔地坐了一会儿。
接着他费力地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遍地阳光的布兹公园。
哈利站在公园里看着警署大楼,陷入沉思,然后朝拘留所走去,半路又停下脚步,倚在树上。他用手压住眼睛,力道很重,重得眼睛都被压出了泪水。去他妈的阳光,去他妈的时差。
5
“我只是想看看那些东西而已,什么都不会拿。”哈利说。
拘留所柜台内的值班警察看着哈利,犹豫不决。
“别这样,托雷,你知道我的为人。”
托雷·尼尔森清了清喉咙:“我知道,可是你复职了吗,哈利?”
哈利耸了耸肩。
托雷侧过头,垂下双目,半睁着眼,仿佛正在过滤眼前的景象,过滤掉不重要的东西,而这个过滤网所筛选过的影像,显然对哈利有利。
托雷重重叹了口气,离开位子,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抽屉。正如哈利所料,欧雷克遭逮捕时身上被搜出的物品依然被保管在这里。只有当确定犯人要羁押多日,扣押的物品才会被送到波特森监狱,但私人物品并不一定会转送。
哈利细看那些物品。一些硬币。一个钥匙环,上面挂着两把钥匙。一个骷髅头和一个超级杀手乐队的徽章。一把瑞士军刀,里头折叠着刀片、螺丝刀和六角扳手。一次性打火机。最后还有一样东西。
哈利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心下感到万分震惊。报上称那个东西为“毒品现身”。
那是个一次性针筒,依然包着塑料包装纸。
“全都在这里了?”哈利问道,拿起钥匙环,仔细查看钥匙,手垂到柜台下方。托雷显然不喜欢哈利把物品拿到他的视线之外,倾身向前探望。
“没有皮夹?”哈利问道,“没有银行卡或证件?”
“看来是没有。”
“你可以帮我查一下物品清单吗?”
托雷从抽屉底部拿出一张折叠的表格,戴上眼镜,开始仔细核对。“还有一部手机,可是被拿走了,他们可能是想知道他有没有打过电话给被害人。”
“嗯,”哈利说,“还有什么?”
“还会有什么?”托雷说,浏览表格,确认每一项物品,“没有了。”
“谢了,没事了。谢谢你帮忙,尼尔森。”
托雷缓缓点了点头,依然戴着眼镜:“钥匙。”
“哦,对。”哈利把钥匙环放回抽屉,看见托雷确认钥匙环上仍挂着两把钥匙。
哈利离开拘留所,穿过停车场,踏上奥克班路,走到德扬区和伍立弗路,经过小卡拉奇,从小菜贩、戴面纱的穆斯林妇女、中东咖啡馆外坐在塑料椅上的老先生身边经过,最后来到灯塔餐厅。灯塔餐厅是当时救世军为了救济奥斯陆穷困潦倒之人所开设的餐厅。
哈利知道这个时节的灯塔餐厅颇为安静,但一到冬天,天气变冷时,里头就会人满为患。餐厅提供咖啡和现做三明治,替每人提供一套过季的干净衣服和一双来自军用物资剩余用品店的蓝色球鞋。二楼病房负责照料为了抢夺毒品而打架受伤的毒虫,情况急迫时还会替患者注射维生素B。哈利思索片刻,不知是否要进去拜访玛蒂娜,说不定她还在这里工作。一位诗人曾经写道,刻骨铭心的爱情过后,出现的会是小恋情。对哈利来说,玛蒂娜就是小恋情。但哈利不是为了她才来这里的。奥斯陆不算是个大城市,重度吸毒者不是聚集在此,就是聚集在船运街的差传会咖啡馆。玛蒂娜说不定认识古斯托和欧雷克。
然而哈利决定依照正确的顺序来办事,于是又迈步往前走,越过奥克西瓦河,从桥上往下看。他记得小时候这里的河水是棕色的,如今的河水却有如山泉般清澈,据说现在河里甚至钓得到鳟鱼。有了!他在两侧河岸的小径上看见许多药头。一切都是新气象,一切都是老样子。
他走到黑斯默街,经过圣詹姆斯教堂,顺着门牌号码往前走。残酷剧场的招牌。一扇门上有涂鸦,上面画了个笑脸。一栋烧毁的房子,大门敞开,里面空无一物。他找到了。眼前是一栋典型的奥斯陆廉价公寓,建于十九世纪,苍白朴素,四层楼高。哈利伸手去推大门,门一推就开,没有上锁,直接通到楼梯。门内弥漫着尿臊味和垃圾的臭味。
哈利注意到上楼沿路都有编码标签。栏杆松了。许多门上有门锁被捣坏的痕迹,并已换上更坚固的新门锁。他在三楼停下脚步,知道自己找到了犯罪现场,因为门上交叉贴着橘白相间的封条。
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两把钥匙。这是他趁托雷查看物品清单时从欧雷克的钥匙环上拆下来的,他不确定当时拿了哪两把自己的钥匙换上去,反正在香港要配新钥匙并不困难。
其中一把钥匙是阿布思牌,哈利知道那是挂锁的钥匙,因为他以前买过一副。另一把钥匙则是菲恩牌,他将这把钥匙插进门锁,但插到一半就卡住了。他再用力往里头插,并试图转动。
“可恶。”
他拿出手机。她的号码在他的联系人列表中显示为“B”。他的手机里只有八个联系人,所以联系人姓名只要一个字母就够了。
“我是隆恩。”
哈利最喜欢贝雅特·隆恩的地方,除了她是跟他合作过的最优秀的两位刑事鉴识人员之一,以及她总是把信息浓缩成最简洁的信息之外,她也跟哈利一样,不会用多余的言辞来使得案情更加沉重。
“嗨,贝雅特,我在黑斯默街。”
“你在犯罪现场?你去那里做什……”
“我进不去,你那里有钥匙吗?”
“我这里有钥匙吗?”
“你不是负责这里的所有事务吗?”
“我这里当然有钥匙,但是我不想给你。”
“这是当然,但犯罪现场有些地方总是需要二次查看,对不对?我记得有个鉴识大师说过,鉴识人员对命案现场的勘察再怎么彻底也不为过。”
“原来你还记得这句话。”
“那是她对受训者说的第一句话。如果你要进行二次勘察,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在一旁观摩。”
“哈利……”
“我什么都不会碰的。”
一阵静默。哈利知道自己在利用她。贝雅特不只是他的同事,也是他的朋友,但最重要的是她已为人母了。
贝雅特叹了口气:“给我二十。”
对她而言,连“分钟”这两个字都嫌多余。
对哈利来说,“谢谢”这两个字也是多余,所以他直接挂上电话。
楚斯·班森警官缓缓走在欧克林的走廊上,根据他的经验法则,脚步走得越慢,时间就过得越快,而世界上他最不缺的东西就是时间。办公室里等着他的是一张破旧办公椅和一张小办公桌,桌上堆着一沓装样子成分居多的报告。桌上的计算机他通常用来上网,但自从警署员工可以浏览的网站受到大幅限制之后,连上网都变得无聊,而且由于他隶属于缉毒组而非性犯罪组,因此不久之后他就得解释为什么要上那些网站。楚斯端着满满一杯咖啡,走进办公室,来到桌前,小心不让咖啡溅出,洒到具备218马力的新奥迪Q5宣传册上。Q5是休旅车,不是巴基斯坦人爱开的那种烂车,它非常强悍,可以把沃尔沃V70警车远远抛在后方的尘沙之中。这辆车可以彰显你的不凡。可以向住在赫延哈尔附近新房子的她,显示他身价不菲,不是无名小卒。
米凯在周一的全体会议上表示,维持目前状态是最重要的,我们已经有了明确的收获。言下之意就是:新人别来多管我的闲事。“我们总希望街上的吸毒者越来越少,但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得到这么好的成绩,故态复萌的危险性也相对提高。各位要记住希特勒在莫斯科战役中挫败所带给世人的教训,千万不要人心不足蛇吞象。”
楚斯大概明白这段话的意思,那就是你可以把脚搁在办公桌上,度过漫漫长日。
有时他渴望返回克里波。侦查命案跟缉毒不同,用不着搞政治,只要破案就能画下句号。但米凯坚持要楚斯跟他一起从克里波转调来欧克林,说他深入敌军阵营需要盟友,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这个人在他遭受攻击时可以帮他掩护。不用说,米凯也会替楚斯掩护。比如说最近一起案件中,楚斯在审讯一名少年时下手过重,很不幸地使得少年脸部受伤。当然,米凯把楚斯大骂了一顿,说他痛恨警察行使暴力,不希望在自己的部门看见这种事发生,还说如今他身为长官,有责任把楚斯的行为回报给检察官,让她评估这件事是否该进一步递交给政风处。所幸少年的视力恢复正常,米凯也妥善打发了少年的律师,撤销了对少年持有毒品的指控,后来一切都恢复平静。
现在部门里同样风平浪静。
只能把脚搁在办公桌上,度过漫漫长日。
他一天至少会把脚搁在办公桌上十次。就在他要做出这个动作时,他望向窗外的布兹公园,以及通往监狱大道中央的那棵老椴树。
它贴出来了。
那张红色海报贴出来了。
他觉得全身冒出了鸡皮疙瘩,心跳加速,心情亢奋。
下一刻他已起身,穿上外套,抛下咖啡。
从警署到旧城区教堂快步走只需要八分钟。楚斯沿着奥斯陆街走到纪念公园,左转走上迪维克斯桥,来到奥斯陆的核心地区,这里也是奥斯陆的发源地。旧城区教堂的外观装饰少到让人觉得穷酸,不像警署旁的新浪漫主义教堂有着各种各样的庸俗装饰。不过旧城区教堂拥有比较多的精彩历史,但前提是小时候祖母在曼格鲁区跟楚斯说的故事至少有一半的真实性。奥斯陆的卫星城镇曼格鲁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期创建之后,班森家族就从衰败的奥斯陆市区搬了过去。奇怪的是,班森家族在曼格鲁区反而觉得自己是外来移民,但他们其实是地地道道来自奥斯陆的家族,已在当地打拼了三代。这是因为卫星城镇的居民多半是农民或外地人,来这里展开新生活。七八十年代,每当楚斯的父亲酗酒,坐在公寓里对所有看不顺眼的人或事破口大骂,楚斯就会跑去找他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米凯,或是跑回旧城区找祖母。祖母告诉他说,旧城区教堂盖在一家十三世纪的修道院上,那家修道院里的修道士曾把自己锁在院里祈祷,躲避黑死病,但人们都说他们只是逃避基督徒照顾感染者的责任而已。八个月后,院里一片死寂,大臣命人破门而入,发现许多老鼠正在啃食修道士的腐烂尸体。
祖母最爱说的床边故事是关于一家精神病院的,当地人称之为“疯人院”,这家精神病院由修道院改建而成,里面有些患者抱怨说晚上看见许多头戴兜帽的男子在走廊上行走,其中一名男子还掀开兜帽,露出苍白的脸庞,上头布满老鼠的咬痕,眼窝空空如也。但楚斯最爱听的是阿斯基·厄勒古的故事,此人有个外号叫“顺风耳”。阿斯基生活在一百多年前,当时奥斯陆被称为克里斯蒂安尼亚,已发展为颇具规模的城镇,当地有一座历史久远的教堂。据说那时阿斯基的鬼魂会在墓园、附近街道、港口区和夸拉土恩区游荡。楚斯的祖母说,阿斯基游荡得再远也不会离开这几个地方,因为他只有一条腿,而且他必须在天亮之前返回坟墓。阿斯基的腿是在三岁那年被消防马车的轮子辗断的。楚斯的祖母说,人们以他的一对招风耳而非他的断腿来给他取外号,展现了东奥斯陆式的幽默。阿斯基的日子不太好过,对一个只剩一条腿的小孩来说,只有一种行业可以选择。他开始乞讨,在迅速发展的奥斯陆四处跛行,成为大家熟悉的人物。他对人友善,喜欢跟人交谈,尤其喜欢跟白天坐在酒馆里的无业游民聊天。但有时这些无业游民手上会突然冒出许多钱,接着阿斯基手中也会冒出零用钱。有时阿斯基需要更多钱用,就会跑去跟警察说最近有哪个无业游民出手特别阔绰,而且这个人在酒馆里喝到第四杯时,跟其他人说最近他有机会去抢劫卡尔约翰街上的金匠或德拉门的木材商人,完全没提防旁边那个不起眼的小乞丐。流言传了开来,说阿斯基的耳力确实不赖。后来一帮抢匪在坎本区落网,随后阿斯基也消失无踪,再也没人见过他,但一个冬天的早晨,旧城区教堂的台阶上出现了一根拐杖和一对被割下的耳朵。最后阿斯基被葬在教堂墓园的某个角落,但由于没有神父赐福,他的魂魄仍四处飘荡。从那天晚上起,夸拉土恩区或旧城区教堂附近就会看见一个跛脚男子,头上低低罩着兜帽,向人乞讨两欧尔6。若你不给,就会遭逢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