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祖母对楚斯说过的故事。但这时楚斯对坐在墓园门口、身穿异国外套、肤色黝黑的消瘦乞丐视若无睹,他大踏步走过墓碑之间的碎石径,心中一边数算,数到七左转,数到三右转,最后在第四个墓碑前停步。
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是A.C.鲁德,这个名字对楚斯而言没有任何意义。鲁德死于一九〇五年,享年二十九岁,那年挪威独立。墓碑上除了姓名和日期,没有其他文字,没有安息之类的字眼,也没有歌功颂德的话语,可能因为这个粗制墓碑很小的缘故。墓碑上空白粗糙的表面正好适合用粉笔写字,他们一定是因为这点才选中这块墓碑的。
烧德了舒托茨
楚斯运用他们发展出来的简单密码来破解这几个文字,这套密码可以让路人看不懂其中的信息。但只要先念奇数位,再念偶数位,就可以排出正确的句子。
烧了托德舒茨
楚斯没写下这段信息,他不需要,他擅长记名字,这个能力可以让他更接近奥迪Q5 2.0的真皮座椅。他用外套袖子擦去粉笔字迹。
楚斯走出墓园,乞丐抬头看他。乞丐有一双褐色的乞怜的眼珠。当地可能有个乞丐集团,附近可能有辆大型轿车等着他们,说不定是奔驰。他们不是都喜欢奔驰吗?教堂钟声响起。根据售价表,一辆奥迪Q5要价六十六万六千克朗。这个数字里如果有隐藏信息,那么它已渗入楚斯的脑子。
“你气色很好。”贝雅特说着,把钥匙插入门锁,“还多了根新手指。”
“香港制造。”哈利说,摸了摸钛金属短义肢。
贝雅特打开门锁,哈利仔细打量这个娇小苍白的女子。打薄的金色短发束了起来。肌肤娇嫩透明,看得见太阳穴底下细小的毛细血管。她让他想起过去他们进行癌症研究时所使用的无毛老鼠。
“你在信上说欧雷克住在犯罪现场,所以我觉得他的钥匙开得了门。”
“那个锁可能老早以前就坏了,”贝雅特说着,打开了门,“直接开门就可以走进去。这个锁是我们后来加上去的,以免其他毒虫回来污染现场。”
哈利点了点头。毒窝总是这样,门锁毫无意义,马上就会被破坏。第一,毒虫若知道居住者持有毒品,就会破门而入;第二,即使是住在一起的毒虫也会偷取彼此的毒品。
贝雅特将封条拉到一旁,哈利侧身而入。玄关的钩子上挂着衣服和塑料袋。哈利查看其中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厨房纸巾、空啤酒罐、一件湿的沾血T恤、几片铝箔纸、一包香烟。墙边堆着一摞格伦迪欧萨比萨的盒子,形成一座倾斜的比萨斜塔,堆到墙壁的一半高度。玄关放着四个相同的白色衣帽架,哈利第一眼看见颇感疑惑,随即明白,这些衣帽架可能是难以变卖的赃物。他记得警方在毒虫公寓里经常发现他们以为能顺利脱手的赃物,比如说警方曾在一处毒窝里发现一个袋子里装着六十部老掉牙的过时手机,也曾在另一处毒窝的厨房发现一台拆解了一部分的机器脚踏车。
哈利走进客厅,闻到一股被啤酒浸湿的木材甜味和潮湿灰烬的气味,还有一种他无法辨认的甜腻味。客厅里没有任何符合传统定义的家具,地上摆着四张床垫,仿佛围绕着篝火。其中一张床垫底下突出来一根铁丝,弯成九十度角,末端分岔成Y字形。床垫之间的木质地板上放着一个空烟灰缸,周围有许多黑色烧焦的痕迹。哈利心想,烟灰缸应该是被SOC小组清空了。
“古斯托躺在厨房墙边,就是这里。”贝雅特说。她在客厅通往厨房的门口停下脚步,伸手指去。
哈利没进厨房,只是站在门边,查看四周。这是他的习惯,这个习惯跟鉴识人员不一样。鉴识人员会从外围开始进行地毯式勘察,一步一步向尸体靠近。这个习惯跟制服警察或随车巡警也不一样,这些首先抵达现场的警察知道自己的指纹可能会污染证据,严重的话可能会摧毁证据。贝雅特的部下早已经把该进行的勘察工作做完了。哈利的习惯是警探的习惯,他知道自己在对犯罪现场的所有印象固定下来之前,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让极其细微且难以察觉的细节说话,在他的脑海中留下它们特有的指纹。目前这个过程正在发生,这时头脑的理性部分尚未开始运作,而这个部分要求条理分明的事实。过去哈利总把直觉定义为归纳自一般印象、合乎逻辑的简单结论,这些印象大脑不是无法归纳,就是很慢才能转换成可理解的形式。
然而关于发生在这里的命案,这个犯罪现场并未对哈利透露太多线索。
他看见、听见和闻到的,只是这个地方有许多流动房客聚集、吸毒、睡觉、偶尔进食,然后离开,前往另一个空屋、旅社房间、公园、货柜、桥下的廉价睡袋,或墓碑底下的白色木质安息之所。
“可想而知,我们在这里进行了很多清理工作,”贝雅特说,回答这个哈利无须问出口的问题,“本来到处都是垃圾。”
“毒品呢?”
“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还没煮沸的纱布。”
哈利点了点头。最受毒瘾折磨和最穷困的毒虫会将他们把毒品吸进针筒时用来清除杂质的纱布保存下来,等哪天时运不济,就可以把纱布拿去煮沸,再把酿制出来的毒品拿去注射。“还有一个保险套,里面有精液和海洛因。”
“哦?”哈利扬起一道眉毛,“有没有发现线索?”
哈利看见贝雅特脸颊泛红,在她脸上依然看得见那个记忆中刚从学校毕业的害羞警察。
“应该说里面发现的是残留的海洛因。我们推测那个保险套是用来存放海洛因的,里面的海洛因用完之后,就被拿来作为原本的用途。”
“嗯,”哈利说,“懂得避孕的毒虫,不错啊。你们有没有发现是谁……”
“保险套内部和外部所采集到的DNA符合两个我们认识的人,也就是一个瑞典女孩和伊瓦尔·托尔施泰因,卧底警察都知道他的外号叫‘希伐’。”
“希伐?”
“他曾用受到污染的针头威胁警察,宣称他感染了HIV病毒。”
“嗯,这说明了用保险套的原因。他的档案里有暴力记录吗?”
“没有,只有上百条的盗窃、持有毒品和贩毒记录,再加上一些违法走私记录。”
“可是他威胁过的用针筒杀人呢?”
贝雅特叹了口气,走进客厅,背对哈利:“抱歉哈利,这件案子没有尚待厘清的部分。”
“欧雷克连一只苍蝇都没伤害过,贝雅特,他不是这种人,而这个希伐……”
“希伐跟那个瑞典女孩……呃,这样说好了,他们被排除在调查工作之外。”
哈利看着贝雅特的背影:“死了?”
“用药过量,就在命案发生前一个礼拜。质地不纯的海洛因混合芬太尼7。我想他们可能买不起小提琴。”
哈利的视线在四壁之间移动。大部分居无定所的重度上瘾者都会有一两个秘密的藏毒地点,这些地方有时也会藏钱或藏匿其他贵重物品。无家可归的毒虫不可能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因为他们必须在公共场所注射毒品,而药效一发作,他们就会成为秃鹰的猎物。因此藏毒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浑浑噩噩的毒虫会投入大量的精力和想象力来藏匿私人物品,甚至连资深搜查人员和嗅探犬都找不到。毒虫从不会把藏毒处告诉别人,连最好的朋友也不会说。因为经验告诉他们,没什么比可待因、吗啡和海洛因跟他们更亲近。
“你们在这里找过藏毒处吗?”
贝雅特摇了摇头。
“为什么没有?”哈利问道,并马上意识到这是个蠢问题。
“因为我认为这样得把整套公寓都掀了才行,而且找到的东西也不一定跟案情有关。”贝雅特耐心地说,“因为我们必须把有限的资源用在优先级最高的用途上。因为我们已经找到了我们需要的证据。”
哈利点了点头,这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那证据呢?”他柔声问道。
“我们认为凶手站在目前我站立的地方开枪,”不提及姓名是鉴识人员的习惯,贝雅特向前伸出手臂,“近距离射击,不到一米。射入伤口的内部和周围都有火药烟灰。”
“伤口不止一个?”
“死者身中两枪。”
贝雅特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哈利,说明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辩护律师没机会辩称说枪支走火了。
“两发子弹都射进胸部,”贝雅特张开右手食指和中指,放在上衣左侧,仿佛在比画手语,“假使当时被害人和凶手都呈站姿,凶手凭直觉开枪,那么第一个射入的伤口显示凶手身高在一米八〇到一米八五之间,而嫌犯的身高是一米八三。”
老天。哈利想起他在会客室见过的那个少年。他跟欧雷克玩摔跤似乎还只是昨天的事,当时欧雷克还不到他胸部。
贝雅特走进厨房,指着油腻炉台旁边的墙壁。
“你可以看到,子弹从这里和这里射入,这符合第一发子弹发射之后,很快又发射第二发子弹的迹象,被害人随即倒地。第一发子弹射穿一片肺脏,第二发子弹穿过胸腔顶端,在肩胛骨打出一个缺口。被害人……”
“古斯托·韩森。”哈利说。
贝雅特停了下来,看着哈利,点了点头:“古斯托·韩森并未立即死亡。他的指纹在血泊中被发现,衣服上也沾有血迹,显示他倒地之后仍在活动,但不可能持续太久。”
“原来如此。那是什么……”哈利用手抹了抹脸,他得去睡个几小时才行,“那是什么把欧雷克跟这起命案连在一起的?”
“八点五十七分,警方接到两位民众报案,说他们听见这栋公寓传出巨响,可能是枪声。其中一人住在莫勒街,就在十字路口的另一边;另一人就住在对面。”
哈利眯起双眼,朝污秽窗户外的黑斯默街望去:“不错嘛,在市中心还可以听见另一个街区的公寓的声音。”
“别忘了当时是温暖的七月夜晚,窗户都会打开;又正值暑假,路上车子很少。这么说好了,附近邻居一直想叫警方封锁这个毒窝,所以举报噪声的门槛很低。接警中心的警察请他们保持冷静,并请他们盯着这栋公寓,直到警车抵达。制服警察立刻收到通知,两辆警车在九点二十抵达,定位之后等候支持。”
“戴尔塔小组?”
“他们戴钢盔穿防弹衣总得花些时间。接着接警中心通知警车说邻居看见一个少年走出大门,绕过公寓,沿着奥克西瓦河走去。所以,两位警察沿着河边搜寻,然后就发现了……”
贝雅特顿了顿,直到看见哈利微微点头。
“欧雷克。他没有拒捕,因为他处于深度迷幻状态,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在他的右手和右臂上发现了射击的残迹。”
“凶枪呢?”
“凶枪的口径十分特殊,用的是9毫米×18毫米的马卡洛夫子弹,所以没有太多的选择。”
“这个口径的手枪有马卡洛夫,苏联犯罪组织特别爱用。还有福特12式,乌克兰警方使用的手枪。另外还有其他几款。”
“的确。我们在地上发现了空弹壳,上面有火药残留。马卡洛夫子弹的火药混合了特殊比例的硝石和硫黄,还掺了一点酒精,就跟无硫黄火药一样。空弹壳表面和射入伤口周围的火药化学成分,与欧雷克手上残留的火药吻合。”
“嗯,那凶枪呢?”
“还没发现。我们派了潜水员和一队人马去河里和河边搜索,可是没找到,但这不表示枪不在那里,因为泥泞那么多……好吧,你知道的。”
“我知道。”
“住在这里的两个人说欧雷克曾经亮出一把手枪,还炫耀说那是俄国黑手党用过的。那两个人都不懂枪,我们给他们看了大概一百款手枪的照片,结果两个人都指出了敖德萨手枪。你应该知道,这种手枪用的是……”
哈利点了点头。敖德萨手枪用的是9毫米×18毫米的马卡洛夫子弹。这种手枪很难错认。他第一次看见敖德萨手枪时,联想到的是喷火战机乐队同名专辑封面上那把造型很有未来感的手枪。这张CD和哈利的许多其他CD最后都留给了萝凯和欧雷克。
“我想这两个人应该是目击铁证吧,只不过有点毒瘾问题?”
贝雅特没有答话。她不需要多说什么。哈利知道她很清楚他说这句话的动机,因为他就像溺水之人想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那欧雷克的血液和尿液样本呢?”哈利说着,拉直外套袖子,仿佛此时此刻袖子不往上跑非常重要,“检验报告怎么说?”
“样本中的活性成分是小提琴。当然了,处于迷幻状态可能减轻刑责。”
“嗯,前提是他先处于迷幻状态,然后才枪杀了古斯托·韩森。可是动机呢?”
哈利知道贝雅特在想什么:一个毒虫杀死另一个毒虫,如果不是为了毒品,难道还有其他动机?“既然欧雷克已经处于迷幻状态,为什么还要杀人?”哈利问道,“这类的毒品命案通常都是犯人在渴求毒品或戒断症状发作时,情急之下才会犯案。”
“杀人动机是你的办案领域,”贝雅特说,“我负责的是鉴识工作。”
哈利吸了口气:“好吧,其他还有什么发现?”
“我想你应该会想看看照片。”贝雅特说着,打开了一个薄薄的真皮档案夹。
哈利接过一沓照片。他一看见照片,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古斯托长得很美。除了“美”之外别无他词可以形容,英俊或迷人都不足以贴切描述他的容貌。照片中的古斯托虽然已经身亡,双眼闭上,衬衫被鲜血染红,但仍保有如同猫王年轻时那种难以定义却又真实存在的美,这种美对男人和女人都具有吸引力,就像在各种宗教所崇拜的神祇脸上可以看见的那种雌雄同体的美。哈利翻看照片。摄影者拍了几张全身照之后,又拍了脸部和弹孔的特写。
“那是什么?”哈利问道,指着照片中古斯托的右手。
“他的指甲里有血迹,我们采集过血样,但后来样本受到污染。”
“受到污染?”
“这种事是会发生的,哈利。”
“但不会发生在你的部门。”
“血样在送往病理组进行DNA化验的途中受到污染。事实上,我们对此没有太多微词,血迹样本非常新鲜,但从凝固程度来看,应该不符合命案发生的时间。由于死者惯用针筒注射毒品,所以那很可能是他自己的血,但……”
“但如果不是,知道那天他跟谁打过架也算是一条线索。你看他穿的鞋,”哈利把一张全身照拿给贝雅特看,“这是不是‘艾伯特·法奇雅尼’(Alberto Fasciani)这个牌子的鞋?”
“我不知道你这么懂鞋,哈利。”
“我香港的一个客户制造这个牌子的鞋子。”
“客户?据我所知法奇雅尼的鞋子只在意大利制造。”
哈利耸了耸肩:“反正也看不出哪里不一样。如果这真的是一双法奇雅尼的鞋子,那它们跟他身上穿的其他衣服很不搭,其他衣服看起来像是灯塔餐厅的救济品。”
“这双鞋可能是偷来的,”贝雅特说,“古斯托·韩森的外号是‘小偷’,众所周知,他什么都偷,偷的不只是毒品,据说他曾在瑞典偷过一只退休的嗅探犬,好帮他闻出毒品的藏匿处。”
“说不定他找到了欧雷克的毒品,”哈利说,“欧雷克在审讯时说了什么?”
“他保持沉默,嘴巴紧得跟蚌壳一样。他只说那段时间像是黑洞,不记得自己在公寓里。”
“说不定他真的不在公寓里。”
“我们发现了他的DNA,哈利,还有毛发跟汗水。”
“他住在这里、睡在这里啊。”
“是在尸体身上发现的,哈利。”
哈利沉默下来,望着远方。
贝雅特举起一只手,也许是想放在哈利的肩膀上,但又改变心意,放下了手:“你跟他说过话了吗?”
哈利摇了摇头:“他把我轰了出来。”
“那是因为他感到羞耻。”
“可能吧。”
“我是说真的。你是他的偶像,让你看见他沦落到这个地步很丢脸。”
“丢脸?我帮他擦过眼泪,替他吹过破皮的地方,帮他赶跑食人巨怪然后再留一盏灯。”
“那时候的小男孩已经长大了,哈利。现在的欧雷克不想要你的帮助,他想向你看齐。”
哈利看着墙壁,脚踩了踩地板:“我不值得他向我看齐,贝雅特,他很清楚这件事。”
“哈利……”
“我们去河边吧。”
谢尔盖站在镜子前方,双臂垂落身侧。他扳开保险栓,按下弹出钮。刀身弹出,反射光芒。这是一把西伯利亚弹簧刀,外形甚美,西伯利亚犯罪家族厄尔卡都称之为“铁刀”。它是世界上最棒的刺杀武器,刀柄纤长,刀身又薄又长。依照传统习俗,在你干了一件大事之后,家族中年长的罪犯才能将它赐予你。然而传统正在崩坏,如今这种刀可以买来、偷来或抢来。不过谢尔盖手上这把刀是伯父给他的。安德烈说阿塔曼将这把刀送给谢尔盖之前,一直都收在床垫底下。谢尔盖想起一则传说,据说铁刀放在病人的床垫底下,可以吸收病人的痛苦,转移到下一个被它刺杀的人身上。这是厄尔卡喜爱的传说之一。他们喜爱的另一则传说是:如果你的刀落到别人手上,那人很快就会遭逢死亡意外。这些旧时代的浪漫传说和迷信,正在逐渐消逝。这样说或许有点夸张,但谢尔盖是怀着崇敬无比的心收下这份礼物的,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欠伯父的太多。伯父解决了他惹出的麻烦,替他办理好来挪威所需的所有证件,甚至还在加勒穆恩机场替他安排了清理客舱的地勤工作。这份工作薪资优渥,却很容易找到,显然挪威人不喜欢从事这类工作,他们比较喜欢有社会地位的工作。此外,谢尔盖在俄国犯过的轻微罪行也不成问题,因为伯父篡改了他的犯罪记录。对他恩重如山的伯父送他这份礼物时,他吻了伯父的蓝色戒指。谢尔盖不得不承认,他手上这把刀非常美丽,深褐色刀柄以鹿角制成,上头镶饰着象牙色的东正教十字架。
谢尔盖依照所学,用臀部力量推进,感觉自己准备充分,举刀向上刺出。一进一出。一进一出。速度虽快,却不会快到完全归刀入鞘,每次都是。
他之所以必须用这把刀来执行任务,是因为他的刺杀目标是警察,而警察一旦遇害,随之而来的将是铺天盖地的缉捕行动,因此他留下的线索越少越好。子弹总可以循线追踪到地点、武器或人。一把光滑、干净的刀所留下的刀伤则有如无名氏。当然,穿刺伤痕无法完全隐匿来历,还是会透露刀子的长度和形状,因此安德烈要求谢尔盖不要刺入那警察的心脏,而是割开颈动脉。谢尔盖从未割开过一个人的喉咙,也没刺入过一个人的心脏,只是曾把刀子插进一个格鲁吉亚人的大腿,只因为那人是格鲁吉亚人。因此,他认为自己必须找个活道具来练习,而他的巴基斯坦裔邻居养了三只猫,每天早上他经过门廊,猫尿的臭味都会扑鼻而来。
谢尔盖垂下刀子,弯腰低头,眼睛往上看,看见自己镜中的映影。他看起来状况很好,身体强健、凶悍危险、蓄势待发。眼前这个画面仿佛电影海报。他身上的刺青将说明他杀过一个警察。
他将会站在那警察背后,踏上一步,左手抓住对方的头发,把对方的头往后拉,刀尖抵住脖子左侧,穿透肌肤,沿着颈部横向猛划一刀,划出一道新月般的刀痕。就像这样。
对方心脏泵出的鲜血将如瀑布般涌出,心脏鼓动三下之后,血流量就会大幅减少,导致对方脑死亡。
他折起刀子,放进口袋,离开现场,动作迅速,但又不至于太快。避免和任何人四目相对。迈步行走,感觉自由。
他后退一步,直起身子,吸了口气,想象那个情景。呼出空气,迈出一步,转动刀子,让刀身有如珍贵宝石般反射美妙光芒。
6
贝雅特和哈利踏上黑斯默街,向左走去,转过街角,穿过烧毁的公寓。废墟里仍可以见到熏黑的玻璃碎片和焦黑的砖块,后方是个杂草丛生的斜坡,往下延伸至河畔。哈利注意到欧雷克住的那栋公寓没有后门,为了弥补其他出口的缺失,有个狭小的防火梯从顶楼盘绕而下。
“隔壁房间住的是谁?”哈利问道。
“没人住,”贝雅特说,“都是空的办公室,那里原本是家小报社,是《无政府报》的……”
“我知道那份报纸,是一份不坏的粉丝杂志,他们的文化版撰稿人现在去大报社上班了。办公室是不是没上锁?”
“门锁都遭到了破坏,门户敞开可能已经很久了。”
哈利看着贝雅特,她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证实哈利没说出口的话:可能有人闯入了欧雷克那户公寓,并在无人看见的情况下逃走。又是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沿着奥克西瓦河畔的小径行走。哈利判断河面不宽,一个少年只要手臂足够有力,就可以把手枪抛到对面河岸。
“既然还没找到凶枪……”
“检察官不需要凶枪,哈利。”
哈利点了点头。欧雷克手上有射击残迹。有证人看见欧雷克亮出手枪。死者身上发现了欧雷克的DNA。
前方的绿色铁长椅上倚着两名白人少年,头上罩着灰色兜帽。两名少年看见他们走来,交头接耳一番,随即沿小径拖着脚步离去。
“看来毒贩还是可以从你身上嗅出警察的味道,哈利。”
“嗯,我还以为只有摩洛哥人会在这里卖哈希什。”
“这个地盘来了竞争者,像是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人、索马里人、东欧人。这些寻求政治庇护的人在这里贩卖各类毒品,包括快速丸、冰毒、摇头丸、吗啡。”
“海洛因。”
“我怀疑他们有没有海洛因可以卖。奥斯陆几乎已经找不到标准海洛因的踪迹了,取而代之的是小提琴,但小提琴只有在布拉达广场才买得到。不然就要去哥德堡或哥本哈根,最近小提琴也在这两个地方出现了。”
“我一直听到小提琴这个名字,它到底是什么?”
“它是一种新型的合成毒品,不像一般的海洛因会阻碍呼吸,所以,它虽然也会摧毁生命,但却不那么容易造成用药过量致死。它非常容易上瘾,试过的人都还想再试,可是价格非常昂贵,没有多少人负担得起。”
“所以毒虫会转而去买其他毒品?”
“现在卖吗啡赚得可不少。”
“前进一步,后退两步。”
贝雅特摇了摇头:“重要的是对抗海洛因的战役,这一战他已经赢了。”
“你是说贝尔曼?”
“你已经听说了?”
“哈根说他破获了大多数的海洛因贩毒集团。”
“包括巴基斯坦帮、越南帮。他粉碎北非帮的大型贩毒网络之后,《每日新闻报》称他为隆美尔将军。此外还有亚纳布区的摩托帮。这些人现在全都锒铛入狱。”
“摩托帮?在我那个年代,摩托少年贩卖快速丸,像疯了一样大量注射海洛因。”
“他们的正式名称是‘灰狼帮’,这票人想成为地狱天使飞车党第二。我们认为他们是贩卖小提琴的两个贩毒网络之一。后来他们在亚纳布区第二次大规模扫荡行动中被逮捕,你应该看过报上登的贝尔曼那张得意扬扬的照片,警方展开行动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那我们来做点好事吧?”
贝雅特哈哈大笑。这是哈利喜欢贝雅特的另外一点:她看的电影够多,听得懂他从不赖的电影中引用不赖的台词。哈利递了根烟给贝雅特,但她婉拒。他点燃了香烟。
“嗯,为什么贝尔曼有办法达成我在警署那些年里缉毒组连边都沾不上的事?”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其实他是个优秀的领导者,克里波的人都爱戴他,还对警察署长把他调去警署感到非常气愤。”
“嗯,”哈利吸了口烟,感觉香烟抚慰血液中的饥渴。尼古丁。尼古丁由三个字组成,一如海洛因、小提琴。“那现在还剩下什么贩毒集团?”
“这就是消灭害虫的陷阱,你干扰了食物链,却不知道是不是清出了空间让别的害虫侵入,而这种害虫比你消灭的那种更加凶恶……”
“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个观点吗?”
贝雅特耸了耸肩。
“我们突然得不到任何来自街头的消息了,我们的线人如果不是一无所知,就是三缄其口。只有些耳语说现在出现一个来自迪拜的男人,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就像隐藏在幕后操控木偶的傀儡师。我们看见有人在卖小提琴,却查不到它的来源。我们逮捕的药头都说小提琴是从跟他们同等级的药头手中买来的。毒品的流动踪迹被隐藏得这么好实在不寻常。这告诉我们,有一个成员单纯又非常专业的组织控制了小提琴的进口和通路。”
“来自迪拜的男人。神秘的幕后首脑。我们是不是听过类似的故事?最后发现这些家伙只是平庸的歹徒。”
“这次不一样,哈利。过年期间发生了好几起跟毒品有关的命案,手法残暴前所未有,而且没人敢泄露消息。两个越南毒贩在他们贩毒的公寓里被倒挂在横梁上,两人都是溺死的,头上罩着塑料袋,里面装满了水。”
“这不是阿拉伯人的手法,是俄罗斯人的。”
“你说什么?”
“俄罗斯人会把被害人倒吊起来,头部套上塑料袋,松松地绑在颈部,接着从脚跟开始倒水,水沿着身体流进塑料袋,渐渐把袋子装满。这种手法叫作‘月亮上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
哈利耸了耸肩:“八十年代有个富有的外科医生叫比拉伊夫,他在黑市用两百万美元的价格买到真正的阿波罗十一号宇航服,只要有人敢对他耍诡计或不还钱,他就会让那人穿上那件宇航服,然后再灌水进去,并拍下里头那个可怜虫的面部表情。最后影片会寄到他所有的债务人手上。”
哈利朝天花板吐了口烟。
贝雅特的目光在哈利身上徘徊,她缓缓摇头:“哈利,你在香港都做了些什么事?”
“这你在电话上已经问过了。”
“可是你没有回答。”
“没错。哈根说他要指派我去办另一件案子,而不是这件,还提到有个卧底警察遇害了。”
“对。”贝雅特说,松了口气,因为两人的话题已离开古斯托的命案和欧雷克。
“那是怎么回事?”
“死者是个年轻的缉毒组卧底探员,他的尸体被冲上歌剧院延伸入海的那道斜坡,现场有观光客和儿童等,引起很大的骚动。”
“被人射杀?”
“溺死的。”
“你们怎么知道他是遭人杀害的?”
“他身上没有外伤,看起来像是意外落海,落水地点就在歌剧院附近。后来毕尔·侯勒姆检查他的肺脏,发现里面的水是淡水。你也知道,奥斯陆峡湾的水是咸水。看来有人把他抛进海中,布置得像是在海里溺毙。”
“这个嘛,”哈利说,“他身为缉毒组探员,一定会在奥克西瓦河边走来走去,河里的水是淡水,后来奥克西瓦河又流进歌剧院附近的海里。”
贝雅特微微一笑:“很高兴你回来了,哈利。这一点毕尔也想过,所以他比对了水中的菌丛和微生物等。死者肺脏里的水太干净了,显然经过过滤,不可能来自奥克西瓦河。我猜他是在浴缸或净水厂下方的池子里溺毙的,不然就是……”
哈利把烟蒂丢在面前的小径上。
“在塑料袋里溺毙。”
“对。”
“来自迪拜的男人。你对这个人知道些什么?”
“我刚才已经跟你说了,哈利。”
“可是你没有全部告诉我。”
“没错。”
两人在安克尔桥旁停下脚步,哈利看了看表。
“你要去别的地方?”贝雅特问道。
“没有,”哈利答道,“我看表是为了让你有机会说你要走了,而不会觉得是把我甩掉。”
贝雅特微微一笑。哈利心想,她笑起来很有魅力。怪了,她竟然没有男朋友。也许她有。她是他仅有的八个手机联络人之一,而他竟然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B代表贝雅特。
H代表哈福森。哈福森是哈利过去的同事,也是贝雅特孩子的父亲。哈福森已因公殉职,但哈利尚未删去他的电话号码。
“你有没有跟萝凯联络?”贝雅特问道。
R代表萝凯。哈利心想贝雅特之所以提起萝凯,是不是因为听见“甩掉”这两个字才联想到她?他摇了摇头。贝雅特等待着,但他没有再说话。
两人看着对方,同时开口。
“我想你该……”
“我差不多该……”
她笑了一下:“该走了。”
“没问题。”
哈利看着贝雅特朝马路走去。
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望着河面,望着鸭子在平静的滞水区里游动。
那两个戴兜帽的少年折返回来,走到他身旁。
“你是五〇吗?”
“五〇”是美国人对警察的俗称,源自一部电视剧8。原来刚才那两个少年是在贝雅特身上闻到警察的味道,而不是他。
哈利摇了摇头。
“你要不要……”
“我要的是安静,”哈利接口说,“安静和平静。”
他从外套内袋拿出一副普拉达太阳镜。这副眼镜是香港广东道一个店主给他的,那店主还款有点延误,却仍觉得自己应该受到正当对待。那是一副女款太阳镜,但哈利不在乎,他喜欢这副眼镜。
“对了,”他对着两名少年的背影高声说,“你们有小提琴吗?”
一名少年哼了一声作为回答。“市区才有。”另一名少年说着,伸手往后一指。
“市区哪里?”
“去找范佩西或法布雷加斯吧。”他们朝“蓝调”爵士夜店走去,笑声渐去渐远。
哈利靠上椅背,看着鸭子以怪异而有效的姿势划水。它们滑过水面,犹如速滑运动员在黑色冰面上滑行。
欧雷克保持缄默。有罪的嫌犯总是保持缄默。这是他们的权利,也是唯一合乎逻辑的策略。现在该怎么做才好?该如何调查一件已经破案的案子?该如何回答已找到适当答案的问题?他以为自己能办到什么?难道他要用否认事实的方式来打败事实吗?他在犯罪特警队担任警探期间,经常听见嫌犯的亲人不断发出可悲的哀鸣。“我儿子?不可能!”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调查犯罪案件,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唯一能贡献的。他就像坚持在儿子醒来时煮早餐的家庭主妇,就像带乐器去参加朋友丧礼的音乐家,总得做点什么,好让自己转移注意力,或从中获得安慰。
一只鸭子朝他游来,也许希望他丢面包屑给它吃。它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因为这种事很难说。它对自己消耗的体力和可能的报偿做了评估。希望。黑色冰面。
哈利心头一惊,坐直身子,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钥匙。他突然想起那时他为什么会买那个挂锁。挂锁不是为他自己买的,而是为竞速滑选手欧雷克买的。
7
楚斯和机场的值班警监简短地讲了几句话。楚斯说,是的,他知道机场属于鲁默里克警区的管辖,而且逮捕行动跟他无关,但身为特别行动组的警探,他注意被捕男子已有一段时间,并收到通知说托德·舒茨因持有毒品而被拘留。他亮出警察证,上面注明他是三级警官,隶属于奥斯陆警区的特别行动组和欧克林。值班警监耸了耸肩,没再多说,带他前往三间拘留室中的一间。
房门关上后,楚斯环顾四周,确定走廊和其他两间拘留室都没有人,才在马桶盖上坐下,看着板条床和把头埋在双手中的男子。
“托德·舒茨?”
男子抬起头来,他已脱下外套,若不是衬衫上有肩饰,楚斯绝对认不出他就是机长。机长不该是这副模样,不该神经愣怔,不该脸色苍白,黑色瞳孔因受到惊吓而放大。从另一方面来说,第一次被逮捕的人大多都是这个表情。楚斯花了点时间才在机场里找到托德,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官方的犯罪数据库“斯特拉萨克”显示,托德没有前科,从没跟警方打过交道,而且非正式记录也显示,他跟贩毒集团没有任何关联。
“你是谁?”
“我是代表你的雇主来的,而且我指的不是航空公司,懂了吗?”
托德指了指垂挂在楚斯脖子上的警察证:“你是警察,你想耍花招骗我。”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舒茨,这样就是违反法律规定,你的律师就有机会让你无罪释放了。但我们不会让律师插手这件事,可以吗?”
机长只是瞪着楚斯,扩张的瞳孔吸收了所有光线,眼中露出一丝乐观的眼神。楚斯叹了口气,他只希望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托德能听得进去。
“你知道‘烧毁者’是什么吗?”楚斯问道,稍待片刻,等候对方响应,“烧毁者就是破坏警方案件的人,负责让证据受到污染或遗失,让法律程序出现错误,因而阻止案件送到法庭受审,或让调查案件出现常见的纰漏,让嫌犯被释放。这样说你懂了吗?”
托德眨了两下眼睛,缓缓点头。
“很好,”楚斯说,“现在的状况就像我们两个人同时从高空掉下来,可是降落伞只有一副。我跳出机舱来救你,你暂时不用向我道谢,可是你必须百分之百相信我,否则我们两个都会在地上摔死。你明白吗?”
托德又眨了好几下眼睛,显然不明白。
“过去有个德裔警察是烧毁者,他替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帮派做事,这个帮派经由巴尔干半岛进口海洛因,毒品以卡车运送,从阿富汗的罂粟田送到土耳其,再经由南斯拉夫送到阿姆斯特丹,最后由阿尔巴尼亚人送到斯堪的纳维亚。这中间要经过很多国界,买通很多人,其中就包括这个烧毁者。有一天,一个年轻的科索沃阿尔巴尼亚人被捕,他手中的瓦斯桶内装着生鸦片,那些生鸦片没有包起来,直接装在瓦斯桶里。他被警方拘押以后,当天就联络了这个德裔烧毁者。烧毁者来找他,说自己是他的烧毁者,现在他可以安心了,他们可以一起来把事情解决。烧毁者说隔天会再来,并告诉他该如何跟警方供述。他其实只要把嘴巴闭紧就好,但这家伙被人赃俱获,又从来没坐过牢,可能还听过无数在监狱淋浴间里弯腰捡肥皂的故事。无论如何,他在第一次被审讯的时候像微波炉里的鸡蛋一样爆裂失控,对警方揭露烧毁者的身份,希望法官能对他网开一面。警方为了取得不利于烧毁者的证据,在拘留室里装设了隐藏麦克风。但那个烧毁者、那个被收买的警察,第二天却没有依约出现。六个月后,他的尸体被人发现,支离破碎地散落在郁金香田里。我是在都市里长大的小孩,但我也听说过尸体是上等肥料。”
楚斯停止了说话,看着机长,等待对方提出常见的问题。
机长在床上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几许血色,最后终于清了清喉咙。
“为什么……呃,那个烧毁者会死?告密的人又不是他。”
“因为世界上没有公平这回事,舒茨,只有实际的问题必须解决。那个要消灭证据的烧毁者自己成了证据,他的身份曝光了。如果他被逮捕,就会导致警方查到科索沃阿尔巴尼亚帮派。由于他不是帮中兄弟,只是个被收买的警察,所以最合乎逻辑的做法就是让他出局。他们也知道这起警察命案不会被警方视为最优先侦办的案件,为什么呢?因为烧毁者已经受到惩罚,警方不会深入调查一件最后只会让社会大众知道警方违法犯纪的案子。我说的这番话你同意吗?”
托德沉默不语。
楚斯倾身向前,先压低声音,又拉高声调,增强语气。“我可不想在郁金香田里被人发现,舒茨。我们唯一能脱身的办法是彼此信任。我们只有一副降落伞,明白吗?”
机长清了清喉咙:“最后那个科索沃阿尔巴尼亚人……他有没有获得减刑?”
“很难说。案子还没送到法院,他就被发现挂在拘留所墙上。有人拿他的头去撞挂衣钩了。”
托德再度面无血色。
“保持呼吸,舒茨。”楚斯说。这份工作他最爱的就是这个部分,一切由他做主。
托德往后靠去,头部抵着墙壁,闭上双眼:“如果我直接拒绝你的帮助,假装你从没来过这里呢?”
“这可不行,我们的雇主不希望你坐上证人席。”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别无选择喽?”
楚斯淡淡一笑,说出他最喜爱的一句台词:“舒茨,你早就别无选择了。”
在这片由绿草坪、白桦林、庭院和花箱阳台所构成的荒漠中,荷芬谷体育场是唯一一座水泥小绿洲。冬天这里是溜冰场,夏天是演唱会会场,场地多半提供给滚石乐队、普林斯、布鲁斯·斯普林斯汀这类天王级资深艺人演出。萝凯甚至曾说服哈利跟她一起来这里看U2演唱会,尽管他一向比较喜欢夜店的小型演出,讨厌去体育馆看大型演唱会。看完演唱会后,萝凯揶揄哈利,说他在内心深处其实是个音乐纯粹主义者。
然而大多数时候,荷芬谷体育场跟现在一样荒凉破败,宛如一座废弃工厂,原本制造的产品已不再受欢迎。哈利对这里印象最深刻的是看欧雷克在冰上练习溜冰。那时他坐在看台上看欧雷克尽最大努力尝试、失败、再度尝试,最后终于成功。虽不是多大的成就,却创下最佳的个人纪录,赢得他那个年龄组锦标赛的第二名。这足以让哈利那颗带着傻气的心高兴地不断膨胀,膨胀到不可思议的地步,逼得他不得不装出淡然的表情,才不至于用力拥抱他们:“不错嘛,欧雷克。”
哈利环目四顾,四下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把菲恩牌钥匙插进看台下方的更衣室门锁中。更衣室内一切如故,只是看起来更旧了,地上散落着垃圾,显然很久没人进来过。这是个可以独处的空间。哈利在置物柜之间走动。大多数置物柜都没上锁,很快他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个阿布思牌挂锁。
他用钥匙尖端对准锯齿状的锁孔,却插不进去。可恶。
哈利转过头去,扫视体积庞大的铁柜,视线停住,回到上一个置物柜。那里挂着另一个阿布思牌挂锁,绿色漆面有个圆形刻痕,那是个“O”9。
他打开置物柜,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欧雷克的溜冰鞋,细长冰刀的边缘看来像是长了红疹。
置物柜里有两张照片插在通风栅上,那是两张全家福,其中一张照片里有五张面孔,两个小孩和应该是父母的面孔对哈利而言是陌生的,但哈利认得第三个小孩,因为他看过这个小孩的照片,也就是犯罪现场的照片。
第三个小孩就是那个长得很美的古斯托·韩森。
哈利对照片的第一印象是古斯托不属于这张照片,或者说,他不属于这个家族。哈利心想,会不会是因为古斯托长得太美了才给他这种感觉?
同样的,另一张照片里的高大金发男子也给他这种感觉。男子坐在深色头发女子和她儿子后方,照片是多年前一个秋日拍的,当时他们在霍尔门科伦区散步,蹚过橘色落叶,萝凯把相机放在岩石上,按下计时拍摄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