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安德烈打来的。
10
托德·舒茨打开家门,望入黑暗,朝门内浓密的寂静聆听了一会儿。他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下,等待下一班飞机的怒吼声到来。
警方释放了他。
一名自称是警监的男子进入拘留室,在他面前蹲下,问他为什么要在行李箱里藏马铃薯粉。
“马铃薯粉?”
“克里波的化验室是这样说的。”
托德又说了一次他被捕之后依照紧急程序不断重复的说词:他不知道那个塑料包裹怎么会在他的行李箱里,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你在说谎,”警监说,“我们会盯着你。”
警监打开拘留室的门,点了点头,表示托德可以出去了。
尖锐的铃声在空洞漆黑的客厅里突然响起,吓了托德一大跳。他站起身来,在黑暗中朝电话的方向摸索走去,电话放在重训椅旁的木椅上。
是航空公司的营运经理打来的,他对托德说,可以想见,之后托德将被移出国际航班的排班表,改飞国内航班。
托德问为什么。
经理说公司召开了一场管理会议,讨论过他的情况。
“这起事件引起诸多怀疑,你应该可以了解我们不能让你飞国际航线的原因。”
“那为什么不干脆把我禁飞?”
“这个嘛……”
“怎么样?”
“如果我们让你停职,你遭警方逮捕的事又走漏风声,被媒体获知,他们会立刻下结论说我们认为你有罪,那不正好给了媒体炒新闻的机会……我这样说没有别的意思。”
“难道你们不这样认为?”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才又传来声音。
“如果我们坦承怀疑自家驾驶员走私毒品,不是会对公司造成伤害吗?”
经理的确就是那个意思。
接下来经理说的话都被图-154喷射机的怒吼声给淹没了。
托德挂上电话。
他摸索着走回沙发坐下,伸手抚摸玻璃咖啡桌,感觉上面沾着已经干掉的黏液。黏液是由唾液和可卡因形成的。现在呢?要来杯酒还是来条白粉?或是来杯酒接着来条白粉?
他站了起来。图波列夫客机的进场高度甚低,飞机灯光涌入客厅。托德有一瞬间看见了自己在窗户上的映影。
四周再度陷入黑暗。但他已经看见,在他自己眼中看见。他知道自己同样会在同事眼中看见轻蔑和谴责,最糟糕的是看见同情。
国内航班。我们会盯着你。后会有期。
一旦他不能飞国际航线,他对他们而言不仅失去了价值,还变成了风险,一个穷途末路、债台高筑、可卡因成瘾的风险。而且现在警方的监视雷达紧盯着他,让他饱受压力。他知道的不多,但足以明白自己可能会毁了他们一手建立的基础,而他们一定会采取必要行动。托德双手抱住后脑,大声呻吟。他生来就不是驾驶战斗机的料,如今战斗机旋转失控,他没有能力重新控制住机身。他只是坐在座椅上,看着旋转的地面越来越近,心中明白自己唯一幸存的机会是牺牲战斗机。他必须按下座椅弹射钮,把自己弹射出去,而且现在就得按下按钮。
他必须去找高级警官,一个确定没被贩毒集团黑钱收买的警官。他必须直接去找警方高层。
就这样做,托德心想。他呼了口气,感觉不知不觉紧绷着的肌肉放松下来。他决定去找警方高层。
但首先呢,先来杯酒好了。
接着来条白粉。
同一个年轻接待员把客房钥匙递给哈利。
哈利道谢,大踏步爬上楼梯。刚才他从伊格广场的地铁站走到莱昂旅馆的路上,并未看见任何人身穿阿森纳队球衣。
他朝三〇一号房走去,放慢脚步。走廊上的两个灯泡都不亮,一片漆黑,使得他房门底下透出的光线可以看得格外清楚。香港的电费高得吓人,逼得他不得不改掉出门时在家留盏灯的习惯。说不定是保洁员在房里留了盏灯,但若真是如此,那么她也忘了锁门。
哈利站在门口,右手拿着钥匙,才轻轻一碰门就开了。天花板唯一一颗灯泡亮着,照亮底下站着的男子的背影,男子俯身在床上的行李箱前。房门撞上墙壁,轻轻发出砰的一声。男子冷静地转过头来,只见他的长脸上爬满皱纹,望着哈利的眼神有如圣伯纳犬。他身材高大,驼背,身穿长外套和羊毛衫,脖子上围着一圈肮脏的神父领圈,蓬乱长发中分,露出一双哈利见过的最大的眼睛。男子看上去起码有七十岁。两人的模样截然不同,但哈利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他宛如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你在干吗?”哈利依照例行程序站在走廊上问道。
“看起来像在干吗?”男子的声音比他的容貌来得年轻,声音洪亮,带有明显的瑞典口音。不知为何,瑞典舞曲乐队和复兴教会传教士都爱用这种口音。“当然是闯进来看看你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啊。”男子用的不只是瑞典口音,他说的根本就是瑞典语。他扬起双手,右手拿着万用转接插头,左手拿着美国小说家菲利普·罗斯的《美国牧歌》的平装本。
“你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对不对?”男子把东西一一丢在床上,往小行李箱里看了看,又用询问的眼神望向哈利,“连个刮胡刀都没有。”
“搞什么……”哈利把例行程序抛在一旁,大步走进房间,“啪”地合上行李箱。
“孩子,放轻松,”男子说着,扬起双掌,“我可不是针对你。你是新来的,问题只在于先洗劫你的人是谁而已。”
“谁?你是说……”
老人伸出一只手:“欢迎,我叫卡托,我住在三一〇号房。”
哈利低头看着那只有如煎锅般的脏手。
“别这样嘛,”卡托说,“我的手是我全身上下还算能碰的地方。”
哈利报上自己的姓名,跟卡托握了握手,没想到对方的手居然相当柔软。
“这是神父的手。”卡托说,回应哈利心中所想,“有酒喝吗,哈利?”
哈利朝行李箱和打开的衣柜点了点头:“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对,我知道你没什么东西,所以我指的是你身上,比方说你的外套口袋里。”
哈利拿出一台Game Boy游戏机,往床上丢过去。游戏机掉在床上的凌乱物品之间。
卡托侧头看着哈利:“看你穿的那身西装,我会以为你只是来休息,不是来过夜的。你到底来这里干吗?”
“这句话应该是我要说的吧。”
卡托把一只手放在哈利手臂上,看着哈利的双眼。“孩子,”他用洪亮的嗓音说,两个指尖抚摸哈利的衣服,“这西装真不错,花多少钱买的?”
哈利正想说话,说句兼具善意、回绝和威胁的话,却又发现多说无益,便把话吞了回去,微微一笑。
卡托回以微笑。
宛如哈利的映影。
“我没时间聊天,得去工作了。”卡托说。
“你是做……?”
“这才对,对你的凡人同胞有点兴趣嘛。我向不幸之人宣扬上帝的话语。”
“在这个时间?”
“我的使命是不分是否教堂时间的,再见。”
老人华丽地鞠了个躬,转身离去。他穿过门口时,哈利看见他的外套口袋突出一包自己尚未拆封的骆驼牌香烟。哈利走进房间,关上了门。房里飘散着老人和灰烬的气味。哈利往上推开窗户,都市的声响立刻充满整个房间:微弱规律的车声,其他窗户流出的爵士乐声,远处抑扬的警笛声,还有回荡在楼房之间、不幸之人尖叫其痛苦的声音,接着又有玻璃碎裂声、风吹枯叶的窸窣声、女人高跟鞋的咔嗒声。这是奥斯陆的声音。
有个微小动静吸引哈利低头看去。庭院灯的亮光洒在垃圾桶上。一条褐色尾巴闪着微光。边缘坐着一只老鼠,抬起发亮的鼻子对着哈利嗅闻。哈利突然想起他那颇富创见的雇主赫尔曼·克鲁伊说过一句话,这句话也许跟他的工作有关:“老鼠无所谓好坏,它只是做老鼠该做的事。”
这是奥斯陆冬季最坏的时节,峡湾还没结冰,寒风吹过城市街道,风里带着咸味,无比寒冷。一如往常,我站在卓宁根街头贩卖快速丸、安定和罗眠乐。我跺了跺脚,却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我在想到底是要拿今天赚的钱去买斯蒂恩-斯特罗姆百货公司橱窗里那双贵得离谱的弗里兰斯靴子,还是去买冰块,听说布拉达广场大减价。也许我可以偷一些快速丸,反正图图也不会发现,然后再去买靴子。但仔细一想,还是去偷靴子好了,奥丁的钱得交还给他。无论如何,我还是比欧雷克好多了,他得从最基层开始,去冻死人的河边卖哈希什。图图分派他去尼布罗桥下,和其他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渣竞争。他可能是从安克尔桥到港口之间唯一能说流利挪威语的药头。
我看见街道远处有个身穿阿森纳队球衣的家伙。站在那里的通常是毕斯肯,一个脸上长痘、来自索隆村的小子,脖子上戴着铆钉狗项圈。他是菜鸟,但步骤还是一样:他负责聚集买家。目前有三个买家正在等候,天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条子早就放弃这个地区,就算他们从街上抓走药头,那也只是做做样子,只不过是因为某个政客又开始重炮轰击而已。
一个打扮得像是要去参加坚信礼的男子从那些人面前走过,我看见男子跟身穿阿森纳队球衣的家伙彼此点头示意,动作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男子走到我面前停下,他身穿费尔纳·雅各布森的风衣和杰尼亚西装,梳着侧分头,身材十分高大。
“有人要见你。”他说的是英语,用的是俄罗斯人的咆哮口气。
我心想又来了,他见过我的脸,以为我是男妓,不是想找我替他口交,就是想干我的青春屁眼。老实说,碰到这种烂天气,我真的考虑过转换跑道,到加温的汽车座椅上干活,一小时收四倍价钱。
“不了,谢谢。”我用英语答道。
“正确的回答应该是‘好,麻烦你’。”男子说,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几乎是用抬的方式而不是用拖的方式把我弄上一辆黑色轿车。这辆车无声无息地停到行道旁,打开后车门。由于抵抗无用,我开始盘算价钱,收钱的强暴总比没收钱的来得好。
我被推进后座,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昂贵的轻响。透过车窗,我看见车子往西移动,车窗从外面看是漆黑的。方向盘前坐着一个瘦小男子,他的头很小,上面却挤满所有五官:一个大鼻子、一张有如鲨鱼般几无嘴唇的苍白嘴巴、一双凸出的眼珠,看起来像是用廉价胶水粘上去的。他身穿华丽的丧礼西装,头发旁分犹如唱诗班男孩。他透过后视镜朝我看来:“生意好吗?”
“什么生意,蠢蛋?”
瘦小男子对我露出友善的微笑,点了点头。原本我已决定,如果他们开口,就给他们算个团体价,但这时我在他眼中看见他们意不在此,而是另有所图,我想不出是什么。车子经过市政厅、美国大使馆、皇家庭园,继续往西行驶,经过挪威广播公司、豪宅和烫金地段。
车子在山坡上的一栋木造大宅前停下,有如礼仪师般的瘦小男子领着我朝栅门走去。我们拖着脚步走过碎石路,来到橡木门前。我环顾四周。这座宅院大得有如足球场,里面种有苹果树和洋梨树,还有一座碉堡似的水泥高塔,看起来像是沙漠国家才有的建筑。双车库设有铁杠,看起来像是停着公共应急救援车辆。宅院周围矗立着两米多高的围栏。我已隐约知道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轿车。咆哮式英语。“生意好吗?”以及碉堡般的甜蜜家园。
走进大厅,穿西装的大块头搜了我的身,接着他和瘦小男子走到角落,那里有张铺着红毡的小桌子,整面墙上挂着无数老雕像和十字架。他们从肩套里拿出手枪,放在红毡上,并在两把枪上各放一个十字架。一扇通往会客厅的门打开了。
“阿塔曼。”他说,替我指了指方向。
老头子看起来至少和他所坐的真皮老扶手椅一样老。我注视着他。他骨节突出的手指夹着一根黑色香烟。
巨大壁炉发出猛烈的噼啪声。我故意靠近壁炉站立,让背部感受热气。火光在老头子的丝质白衬衫和脸庞上摇曳闪烁。他放下香烟,扬起一只手,仿佛期待我亲吻他手上戴的那颗蓝色大宝石。
“这是缅甸蓝宝石,”他说,“六点六克拉,一克拉值四千五百美元。”
他说话带有口音,虽然不易听出,但确实有。是波兰,还是俄罗斯?反正是某种东欧口音。
“总共多少?”他说,下巴搁在戒指上。
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低于三万。”我说。
“多低?”
我顿了顿:“应该是两万九千七。”
“美元汇率是五点八三。”
“大概十七万克朗。”
老头子点了点头:“他们说你很行。”他眼中的亮光比那颗缅甸蓝宝石还要蓝。
“算他们有眼光。”我说。
“我看过你做事的样子,你要学的还很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比其他那些低能儿要聪明多了,你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愿意出多少钱。”
我耸了耸肩,心想不知道他愿意出多少钱。
“不过他们也说你手脚不干净。”
“我只在划算的时候才动手。”
老头子大笑,发出的笑声犹如肺癌病患,起初我还以为是一阵轻微的咳嗽。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汩汩声响,有点像老马达船发出的“轧轧”声。他那双奸商般的冷酷蓝眼珠盯着我,说话声调像是要跟我解释牛顿第二运动定律:“那么下一道题目你应该算得出答案:你敢偷我东西,我就杀了你。”
汗水在我背后涔涔而下。我逼自己和他目光相对,感觉就像看着该死的南极大陆,酷寒无比,一片荒凉。但我知道他要什么。最主要的就是钱。
“摩托帮的做法是你每替他们卖五十克,你就可以自己卖十克。你抽一成七。替我做事呢,你只能卖我的货,我付你现金。你抽一成五。你会有你自己的街角。你们三人一组,一人管钱、一人管货、一人把风。管货人抽零点七成,把风人抽零点三成。午夜的时候你跟安德烈结账。”他朝那个有如唱诗班男孩的瘦小男子点了点头。
街角。把风。妈的好像在演《火线》11。
“成交,”我说,“球衣给我。”
老头子露出类似爬虫类的微笑,从这笑容你大概可以知道自己属于哪个等级:“安德烈会处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他问起我的父母和交友状况,是否有地方住。我说我跟养妹住在一起,并且只在必要的地方说谎,因为我觉得这些答案他早就知道了。只有一个问题我有点招架不住。他问我为什么明明住在奥斯陆北区教育程度高的家庭,却说着一口奥斯陆东区的老旧口音?我回答说那是因为我的生父是东区人。其实天知道我老爸是哪里人,我只是自己想象他在奥斯陆四处游荡,时运不济,没有工作,穷困潦倒,住处冷得半死,不是个养育小孩的好地方。又或者我是故意这样说话来惹恼罗尔夫和那些养尊处优的邻居小孩。但后来我发现这给了我一种优势,就像刺青一样,人们会害怕躲避,离我远远的,给我额外的空间。就在我细碎地述说我的人生时,老头子打量着我的脸,同时用蓝宝石戒指轻叩椅子扶手,敲个不停,仿佛在进行倒计时。老头子的问题告一段落,会客厅只剩下轻叩声,我有种快要爆炸的感觉,只能打破静默。
“房子很酷哦。”
这句话真是逊毙了,羞得我满脸通红。
“在一九四二年到一九四五年间,这栋房子曾是盖世太保首领赫尔穆特·赖因哈德在挪威的官邸。”
“住这里应该不会有邻居来打扰。”
“隔壁那栋房子也是我的,当时赖因哈德的副官住在那里。倒过来说也可以。”
“倒过来说也可以?”
“这里的事不是每件都那么好懂。”老头子说,露出爬虫类的微笑,像科莫多巨蜥的笑容。
我知道自己必须谨言慎行,但却按捺不住:“有件事我不懂,奥丁让我抽成一点七,这是标准行情,你却要付给你的三人小组一共二成半,为什么?”
老头子用专注的目光看着我的一边脸颊:“因为三个人比一个人来得安全,古斯托。我手下药头的风险就是我的风险。如果我的手下因走漏风声被抓,那我被将军也只是迟早的事,古斯托。”他似乎很喜欢我的名字,一直挂在嘴边。
“可是利润……”
“这你不用操心,”老头子语调拔尖,又微微一笑,声音再度变得柔和,“我们的货是产地直送,古斯托,比一般所谓的海洛因纯上六倍。一般海洛因会先在伊斯坦布尔被稀释一次,接着又在贝尔格莱德和阿姆斯特丹各被稀释一次。而我们每克的成本比较低,这样你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你可以比别人多稀释七八次。”
“我们会稀释,但稀释程度比别人低,只有我们卖的货有资格称作海洛因。这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不然你不会抽成比较少还一口答应。”他的一口白牙映着熊熊火光,“因为你知道你卖的是城里最优的货,你的业绩会比你卖奥丁白粉的业绩高出三四倍。你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你每天都看见买家穿过一排药头,直接去找穿着……”
“穿着阿森纳队球衣的药头。”
“从第一天开始,买家就知道你卖的货是最好的,古斯托。”
老头子送我出门。
他一直坐着,腿上盖着毯子,所以我以为他可能是瘸了腿,但其实他脚步灵便,令我十分意外。他在门口停下脚步,显然不希望到门外露脸。他伸出一只手搭住我的上臂,轻轻捏了捏我的三头肌。
“回头见了,古斯托。”
我点了点头。我已经知道他要的不止于此。我看过他做事的样子。他曾透过轿车的深色车窗观察过我,妈的好像我是画家伦勃朗似的。这一刻我知道我要什么他都会答应。
“把风人我要找我养妹,管货人我要找一个叫欧雷克的小子。”
“没问题,还有什么?”
“我的球衣要二十三号。”
“阿尔沙文,”唱诗班男孩低声说,十分满意,“俄罗斯球员。”显然他从没听过迈克尔·乔丹这号人物。
“再看看吧,”老头子咯咯笑着,抬头望着天空,“安德烈会跟你说明,然后你就可以开始工作了。”他一直用手拍打我的手臂,笑容凝结在那张该死的脸上。我既害怕,又兴奋,像个抓捕科莫多巨蜥的猎人般既害怕又兴奋。
唱诗班男孩驾车载我到福隆纳湾一个无人码头,用钥匙打开栅门。车子穿过停泊在码头里过冬的许多小船,驶到码头尽头停下。我们下车。我站在码头上低头看着黑沉沉的平静海水。安德烈打开后备厢。
“阿尔沙文,过来。”
我走过去朝后备厢看了看。
他依然戴着铆钉狗项圈,身上穿着阿森纳队的球衣。毕斯肯向来很丑,但他的模样差点让我吐了出来。他长满痘痘的脸上有个大黑洞,血已凝固,一只耳朵扯掉了一半,一个眼窝不见了眼珠,只剩下某种看起来像米布丁之类的东西。在我好不容易让自己的目光离开那团糊状物之后,我看见球衣上“阿联酋航空”的“联”字上方有个小洞。那应该是弹孔。
“怎么了?”我结结巴巴地问。
“他跟戴贝雷帽的条子说过话。”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夸拉土恩区有个卧底警察鬼鬼祟祟地到处打听消息,至少安德烈认为那人是个卧底。
安德烈等待片刻,等我好好把毕斯肯看个清楚,才说:“懂我的意思了吗?”
我点了点头,目光很难不回到那颗被毁去的眼珠上。妈的,他们到底对毕斯肯做了什么?
“彼得。”安德烈唤道。他和彼得合力把毕斯肯抬出后备厢,脱去阿森纳队的球衣,再把尸体抛下码头。黑沉沉的海水哗的一声吞没尸体,随即闭上大口。毕斯肯就这么消失无踪了。
安德烈把那件球衣丢过来给我:“这件是你的了。”
我用手指戳穿弹孔,翻过球衣,看着背面。
五十二号。丹麦籍球员本特纳的号码。
11
早上六点三十分,根据《晚邮报》末版提供的信息,再过十五分钟日出。托德·舒茨折起报纸,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目光再度越过空荡无人的大厅,朝门口望去。
“他平常都很早来。”柜台内的塞科利达保安说。
今早托德搭乘早班车前来奥斯陆,出了中央车站后沿着格兰斯莱达街朝东行走,目睹这座城市慢慢苏醒。路上经过一辆垃圾车,只见清洁员粗暴地对待空罐。他心想,态度比效率更重要。这原则也适用于F-16战斗机飞行员。巴基斯坦裔菜贩把一箱箱蔬菜搬到商店门口,停下脚步,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对他这位大力神运输机驾驶员微笑道早安。托德经过格兰教堂,转而向右,就看见眼前矗立着一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设计建造的巨大玻璃帷幕建筑,正是奥斯陆警察总署。
六点三十七分,大门打开。警卫咳了一声,托德抬起头,看见警卫点头表示确认,便站了起来。走进门的男子身形比他小。
男子的脚步迅捷轻盈。托德没想到主管挪威最大缉毒单位的警官,头发竟比他想象的要长。男子越来越近,五官如女性般精致迷人,肌肤晒成古铜色。托德注意到男子脸上有许多粉色和白色条纹,想起有个女空服员也有皮肤色素不均的问题,白色斑块从日光浴晒成的古铜色颈部向下扩散,经过双乳之间,延伸到刮过耻毛的私处,让其他部位的肌肤看起来像紧身尼龙丝袜。
“请问你是米凯·贝尔曼吗?”
“对,有什么事吗?”男子微微一笑,并未放慢脚步。
“我想跟你私下说几句话。”
“我得去准备晨间会议,你可以打给……”
“我一定得跟你说几句话。”托德说,听见自己的口气如此坚决也吓了一跳。
“是吗?”欧克林处长已在栅门前刷过证件卡,这时停下脚步打量他。
托德踏上一步,压低嗓音,尽管大厅里只有警卫一人:“我叫托德·舒茨。我是北欧最大航空公司的机长。我手上握有毒品经由加勒穆恩机场走私进入挪威的信息。”
“原来如此,数量多少?”
“一星期八公斤。”
托德看见米凯对他上下打量,知道他的头脑正在收集和处理所有可用信息,包括肢体语言、衣着、姿态、脸部表情、不知为何手上依然戴着的婚戒、没戴耳环的耳朵、擦得晶亮的鞋子、说话使用的词汇、目光的稳定度。
“也许我们应该先让你做访客登记。”米凯说完,朝警卫点了点头。
托德缓缓摇头:“我比较希望我们的谈话能够保密。”
“每位访客都得登记,这是规定,不过我可以保证所有信息都不会流出警署。”米凯朝警卫点了点头。
搭电梯上楼时,托德抚摸西装上贴着的访客贴纸。贴纸是警卫打印出来的,要他贴在西装翻领上。
“怎么了?”米凯问道。
“没什么。”托德说着,仍不断抚摸贴纸,希望能擦去上头的名字。
米凯的办公室出人意外地小。
“大小不是重点,”米凯说,说话的口气显然已经习惯看见别人露出这种表情,“很多重大成绩是在这里达成的,”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九十年代的枪案组组长拉尔斯·阿克塞尔森在这里瓦解了提维塔帮。”
米凯打个手势,请托德坐下,再拿出笔记本,看见托德的灼灼目光后,又放下本子。
“请说吧。”米凯说。
托德吸了口气,开始述说,从离婚开始说起。他需要以事件导火线作为起头,再开始叙述时间和地点,接着是人物和手法,最后再说到烧毁者。
整个叙述过程中,米凯都坐在椅子上,倾身向前,仔细聆听。唯有当托德提到烧毁者时,米凯专注且专业的表情才发生改变。起初他面露惊讶之色,接着脸上的白色素斑块开始发红。这是个怪异的景象,仿佛他体内点燃了一把火。他的目光从托德脸上移开,只是苦涩地看着托德背后的墙壁,也许是在看拉尔斯·阿克塞尔森的照片。
托德说完后,米凯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他注意到米凯换上了坚定而无畏的眼神。
“抱歉,”欧克林处长说,“我代表我个人、我的职位和整个警界向你道歉,很抱歉我们没能扫除害虫。”
托德心想,这些话米凯应该是对他自己说的,而不是对一个每周走私八公斤海洛因的驾驶员。
“谢谢你对这件事的关心,”米凯说,“我很希望可以说你不用害怕,但过往的惨痛经验告诉我,这类腐败事情一旦被揭露,通常涉案的远不止一个人。”
“我明白。”
“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
“有人知道你来这里找我吗?”
“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托德看着米凯,只是露出苦笑,心想:我要去跟谁说?
“好,”米凯说:“你告诉我的这件事十分重大,情节严重,而且非常棘手。我必须很谨慎地进行调查才不会打草惊蛇。这表示我必须向高层报告才行。你知道,根据你刚刚跟我透露的事,我应该拘留你才对,但现在把你关起来反而会泄露你来找过我这件事,所以在案情明朗化之前,你应该先回家并待在家里,明白吗?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见过面,不要出门,不要开门让陌生人进来,不要接听来路不明的电话。”
托德缓缓点头:“要花多少时间?”
“最多三天。”
“收到。”
米凯欲言又止,他犹疑片刻,做出最后的决定。
“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他说,“为什么有人可以为了金钱而摧毁别人的生命。如果是可怜的阿富汗贫民我还可以理解……但是一个领高薪的挪威机长……”
托德直视米凯,他事先已为此做好准备,现在米凯终于当面说了出来,反而令他松了口气。
“不过你来这里主动投案的举动十分勇敢,我知道你承担了什么样的风险。从现在开始,日子可能会有点艰苦,舒茨。”
说着欧克林处长站起身来,伸出了手。这时托德脑子里冒出的念头跟先前他在大厅里初次看见米凯时冒出的念头一样:米凯·贝尔曼的身高正好适合当飞行员。
这一头托德离开警署,那一头哈利按下萝凯家的门铃。她过来开门,身穿睡袍,眯着双眼打了个哈欠。
“我还没打扮整齐。”她说。
“至少我们之中有一个人会打扮。”哈利说着,走入屋内。
“祝你好运,”她说,站在堆满档案的客厅桌子前,“东西都在这里。案情报告、照片、剪报、证人供词。汉斯的工作做得很仔细。我得去上班了。”
萝凯出门之后,哈利泡了第一杯咖啡,开始工作。
阅读档案三小时后,哈利不得不稍事休息,对抗悄悄来袭的沮丧。他拿着杯子,站在厨房窗前,告诉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质疑罪名,不是确认清白,抱着存疑的态度就已足够。然而证据非常清楚明白,没有丝毫模糊之处。多年来他侦办命案所累积的经验此时此刻都在跟他唱反调:虽然出人意料,但事实通常就是看起来那样。
他又继续努力了三小时,依然得出相同的结论。档案里没有线索指向不同的解释。他告诉自己,这不表示事实上没有不同解释,只不过档案里没有而已。
他在萝凯回家前先行离开。他对自己说,你有时差,你得睡觉。但他知道自己只是无法对萝凯说:从档案里的数据来看,要质疑显得困难重重。但唯有质疑才能找到出路,找到真相,找到生机。质疑是找到救赎的唯一希望。
于是他拿起外套,开门离去,步行离开霍尔门科伦区,经过里斯区,越过松恩区、伍立弗区和柏德拉卡区,来到施罗德酒馆门口。他考虑进去,却又作罢,转而朝东走去,过河来到德扬区。
他推门走进灯塔餐厅时,太阳已逐渐西沉。餐厅里的一切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苍白的墙壁,苍白的装潢,窗户很大,阳光可以最大限度地照进来。在这片阳光中,午后的客人坐在桌前享用咖啡和三明治:有些人在餐盘前俯身垂首,仿佛刚跑完五十公里马拉松;有些人断断续续说着令人费解的毒虫式呓语;有些人即使出现在联合面包店跟中产阶级一起喝浓缩咖啡,也不会令人感到突兀。有些人收下餐厅提供的二手衣物,不是装在塑料袋里,就是穿在身上;其他人看起来像保险业务员或乡下学校女教师。
哈利走到柜台前,一位身穿救世军连帽衫、面带微笑的矮胖女子递给他免费咖啡和夹有褐色奶酪的全麦面包。
“今天不用,谢谢。请问玛蒂娜在吗?”
“她在诊所值班。”
女子指了指天花板和楼上的救世军急救室。
“不过她快下班了……”
“哈利!”
他转过身去。
玛蒂娜·埃克霍夫娇小一如从前,小猫般的微笑脸庞上有张不成比例的大嘴,鼻子在她精巧的脸上不过是座小山丘,瞳孔看起来像溢出到褐色虹膜的边缘,形成钥匙孔的形状。她曾解释说这是先天性的虹膜缺损。
玛蒂娜张开双臂,跟哈利拥抱良久。拥抱完之后,她依然不肯放开哈利,双手勾在他的脖子上,仰头看着他。他看见当她发现他脸上多了一道疤,脸上的笑容掠过一抹黑影。
“你……你好瘦哦。”
哈利大笑:“谢谢。我变瘦了,你却……”
“我知道啦,”玛蒂娜高声说,“我变胖了。可是每个人都胖了啊,哈利,只有你瘦了。对了,我变胖可是有原因的……”
她拍了拍肚子,只见她身上那件黑色小羊毛衣裹住整个腹部。
“嗯,这是里卡尔造成的吗?”
玛蒂娜哈哈大笑,热烈地点了点头,脸色潮红,全身有如等离子体屏幕般散发热能。
他们朝唯一一张空桌走去。哈利坐下,看着玛蒂娜顶着黑色半球费力地落座。她和周围那些行尸走肉般、了无生气的毒虫形成强烈对比。
“古斯托,”哈利说,“你知道他的案子吗?”
玛蒂娜重重叹了口气:“当然知道,这里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这个社群的一分子。他虽然不常来这里,但偶尔还是会来。在这里工作的每个女生都爱死他了,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帅了!”
“那欧雷克呢,那个据说杀害了古斯托的凶手?”
“他有时会跟一个女孩子一起来。”玛蒂娜蹙起眉头,“‘据说’?难道还有疑问吗?”
“这就是我正在调查的。你说他跟一个女孩子一起来的?”
“一个美丽但娇怯的女孩子,好像是叫英格,还是伊丽安?”她回头朝柜台望去,“嘿!古斯托的妹妹叫什么名字?”还没等人回答,她就想了起来。“伊莲娜!”
“红头发,脸上有雀斑?”哈利问道。
“她好苍白,如果不是那头红发,几乎要隐形了。我的意思是说,最后阳光应该会直接穿透她。”
“最后?”
“对啊,我们最近还聊到她,她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来了。我问过很多客人,想知道她是已经离开奥斯陆还是怎样,但好像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你记得命案前后那阵子发生过什么事吗?”
“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只有一天晚上我听见警笛声,我知道那可能是针对这里的年轻教友来的,因为你们有个同事接了通手机电话就冲出去了。”
“不是有不成文的规定说卧底警察不能来灯塔餐厅办案吗?”
“我想他不是来办案的,哈利。那天他一个人坐在那边的位子上,好像是在看《阶级斗争报》。我这样说可能有点无聊,可是我想他是来这里看我的。”
“你还是对寂寞的警察很有吸引力哟。”
玛蒂娜哈哈大笑:“当初可是我先看上你的哟,你忘了吗?”
“像你这种出身基督教家庭的女人才不会做出这种事呢。”
“我每次都被他看得全身发毛。后来我的肚子越来越明显,他才不再看我。反正呢,那天晚上他重重把门甩上,我看见他朝黑斯默街的方向跑去。命案现场距离这里只有几百米远。后来立即有传闻说古斯托中弹,欧雷克被捕。”
“你知道古斯托哪些事?除了他受女人欢迎,来自寄养家庭之外。”
“他外号叫‘小偷’,在外面卖小提琴。”
“他替谁工作?”
“他跟欧雷克原本替亚纳布区的摩托帮派灰狼帮贩毒,但后来他们好像加入了迪拜帮。受这个帮派招募的人一定都会加入,因为他们卖的海洛因是最纯的。后来小提琴出现,好像也只有迪拜帮的药头才有货,我想现在应该也是。”
“关于迪拜你知道什么?他是谁?”
玛蒂娜摇了摇头:“我连迪拜是不是人名都不知道呢。”
“他的手下在街上那么显眼,他却藏在幕后,神龙见首不见尾。那有人可能知道吗?”
“可能有吧,可他们是不会说的。”
有人叫唤玛蒂娜的名字。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玛蒂娜说着,费力地站了起来,“我马上回来。”
“我差不多该走了。”哈利说。
“你要去哪里?”
两人沉默了一秒,因为他们同时发现他找不到合理的回答。
托德坐在厨房窗边的餐桌前。日幕低垂。残余的日光仍足以让他看见在房舍之间走动的路人,但却看不见道路。他咬了一口腊肠面包。
飞机从屋顶上方飞过。降落、起飞。降落、起飞。
他聆听各种飞机引擎的声音,那些声音有如一条时间线。旧式引擎听起来就是正点,有着精准的轰鸣声,发出温暖的亮光,唤起美好的回忆,替事物赋予意义。它就像配乐,衬托着生活中富有意义的那段时光:工作、准时、家庭、女人的抚触、同事的认同。新式引擎可以引动更多空气,声音却闹哄哄的;它飞得更快,耗用的燃料更少,效率更高,花费较少时间在非必要事物上,但也花费较少时间在重要的非必要事物上。他又看了看冰箱上方的大时钟。指针像受惊的心脏一般颤动,快速而狂乱。七点钟。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了。天很快就要变黑。他听见波音747的声音,这是最棒的经典机型。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变成怒吼声,连窗框也为之震动。盛有半满液体的玻璃杯在桌上咔嚓晃动。托德闭上眼睛。这是乐观面对未来的声音,马力强劲,因为实力强大而高傲自负。这是他黄金时期所向无敌的声音。
波音747的引擎声消逝之后,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但他发觉这时的寂静有点不同,仿佛空气密度发生了变化,仿佛空间被占用了。
他回头朝客厅看去。穿过厅门,他看见重量训练椅和远处的咖啡桌。他看着拼花地板,看着客厅里被阴影笼罩而看不清楚的角落。他屏气聆听,但什么也没听见,只听见冰箱上方的嘀嗒声。他又咬了口面包,喝了口饮料,靠上椅背。一架大型飞机正准备进场,他听见它从后方接近,逐渐淹没了时钟的嘀嗒声。他心想,飞机将从太阳底下飞越房舍,化为黑影落在他和餐桌上。
哈利沿着厄塔街走到布拉杜斯街,再踏上格兰斯莱达街,依靠身体自动导航功能朝警署前进。他在布兹公园停下脚步,朝监狱望去,看着坚固的灰色围墙。
“你要去哪里?”先前玛蒂娜问道。
对于杀害古斯托的凶手是谁,难道他还心存疑惑吗?
北欧航空每天午夜之前都有航班从奥斯陆直飞曼谷,每天有五个航班从曼谷飞往香港。他现在就可以返回莱昂旅馆,收拾行李和办理退房手续只要五分钟就能完成,然后再搭机场快线前往加勒穆恩机场,去北欧航空的柜台买张机票,在轻松而缺乏人情味的机场氛围里用餐看报。
哈利转过头去,看见前天那张红色的演唱会海报已经不见了。
他在奥斯陆街上继续往前走,经过旧城区教堂旁的纪念公园,这时他听见阴影中传来说话声。
“有两百可以施舍吗?”说的是瑞典语。
哈利脚步稍停。一个乞丐从阴影中走出来,身上的外套又长又破,一对大耳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在脸上投下阴影。
“我想你应该是要借钱吧?”哈利说,拿出皮夹。
“这是募捐,”卡托说,伸出了手,“这钱你是拿不回去的,我的皮夹留在莱昂旅馆。”他的口气中没有烈酒或啤酒味,只有香烟的味道,还有一种气味令哈利想起小时候在爷爷家玩躲猫猫时,躲进衣柜闻到的里面挂了好几年的衣服散发出的一种甜腻的霉味。那些衣服应该跟房子一样老。
哈利找出一张五百克朗的钞票,递给卡托。
“给你。”
卡托看着那张钞票,伸手抚摸。“我听见一些传闻,”他说,“听说你是警察。”
“哦?”
“你还酗酒。你都喝什么酒?”
“金宾。”
“哈,金宾,我家约翰的好朋友。还有你认识那个叫欧雷克的小子。”
“你认识他吗?”
“坐牢比死亡还凄惨,哈利。死很简单,它可以让灵魂得到自由,坐牢却会侵蚀一个人的灵魂,直到人性荡然无存,直到一个人变成幽灵。”
“是谁告诉了你欧雷克的事?”
“我的教区很广,教友很多,哈利。我耳朵灵得很。他们说你在追查那个叫迪拜的家伙。”
哈利看了看表。这个时节的机位通常很空。在曼谷转机也可以飞往上海。张莹发过短信给他,说这星期她有空,可以一起去乡间小屋。
“希望你找不到他,哈利。”
“我没说我……”
“找到他的人都会死。”
“卡托,今晚我要……”
“你有没有听说过甲虫?”
“没有,可是……”
“六只昆虫腿插进你的脸。”
“我得走了,卡托。”
“我亲眼看过,”卡托的下巴垂到神父领圈上,“就在哥德堡港旁边的艾尔夫斯堡桥下,一个警察去调查海洛因帮派,结果他们用插有钉子的砖块砸到他脸上。”
哈利这才明白卡托在说什么。他说的是“Zjuk”,甲虫。
这原本是俄罗斯人用来对付告密者的手法。首先将告密者的耳朵钉在天花板横梁下方的地板上,接着把六根长钉子敲进砖头,露出一半长度,然后用绳子绑住砖头,抛挂在横梁上,再让告密者用牙齿咬住绳子。这个方法的象征意义在于,只要告密者闭紧嘴巴,就能保住小命。哈利见过台北三合会使用甲虫所造成的结果,有个可怜虫在淡水小街被发现,那个砖块上钉的是大头钉,快速穿入时不会造成大伤口,但救护人员到现场拔出砖块时,那家伙的整张脸皮也一起被撕了下来。
卡托一只手把五百克朗钞票放进裤子口袋,另一只手搭在哈利的肩膀上。
“我了解你想保护儿子的心情,可是另一个小伙子呢?人家也是有父亲的,哈利。他们把父母为孩子拼命叫作自我牺牲,但其实父母想保护的是自己的复制人,也就是说他们想保护的其实是自己,这根本不需要任何道德勇气,只需要基因式的自私就办得到。小时候我爸常读《圣经》给我们听,当时我心想,亚伯拉罕真是个懦夫,上帝要他牺牲儿子,他就照做了。长大以后我才了解,真正无私的父亲会愿意牺牲自己的孩子,只要这个行为能达成超越父子关系的更高目的,而这种情况是确实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