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头子从外套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照片看起来像是在深色车窗内拍的,地点在托布街,一名少年正要坐上一辆路虎,车牌清晰可见。少年就是我,车子是伊莎贝尔的。
一阵冷战蹿下我的脊椎:“你怎么会知道……”
“亲爱的古斯托,我说过我一直盯着你。我要你做的是去联系伊莎贝尔·斯科延,我想你一定有她的私人电话,你跟她说我们打算把这件事公布给媒体,然后请她跟我们碰面,这个会面非常私密,只有我们三个人。”
他走到窗边,朝窗外死气沉沉的天气望去。
“她一定会抽出时间来的。”
15
过去三年来,哈利在香港的跑步量比他过去几十年的加起来还多,他在奔越一百米距离回到监狱门口的十三秒内,脑子里推演了多种情节,主题都是:为时已晚。
他按下门铃,等候开门时勉力抑制住摇晃大门的冲动。大门终于响起“吱”的一声,他冲进接待处。
“落了东西吗?”女狱警问道。
“对,”哈利说,等女狱警让他通过上锁的门。“按下警铃!”他高声吼道,丢下公文包,拔腿狂奔,“欧雷克·樊科的囚室。”
他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的通道、走廊,以及过于空荡的休息室之间。他的呼吸并没有太急促,但喘息声在脑子里却有如轰然巨响。
他奔进最后一条走廊,欧雷克的叫声传入他的耳中。囚室的门半开着。他穿过走廊冲进囚室的这几秒间,对他而言宛如噩梦,仿佛雪崩。他的双腿无法跑得更快了。
他冲进门内,将屋内状况看了个清楚。
桌子翻倒在地,纸张书本散落一地。欧雷克站在囚室的另一侧,背对柜子,身上的超级杀手乐队黑色T恤沾满鲜血,手中拿着垃圾桶的金属盖挡在身前,嘴巴大张,不停地尖叫。此外,哈利还看见一个身穿铁克健身中心汗衫的背影,汗衫之上是个汗涔涔的粗壮脖子,脖子上方是颗发亮的光头,再上面是一只高举着面包刀的手。刀子砍中金属盖,发出铿铿声响。男子注意到房内光影变动,立刻转身低头,把刀放低指着哈利。
“滚出去!”男子吼道。
哈利尽量不去看那把刀,而是把视线集中在对方的双脚上。他注意到男子背后的欧雷克已滑到地板上。跟练家子比起来,哈利懂得的防御技巧十分有限,他只会两招,也只知道两个规则。规则一:没有规则可言。规则二:先下手为强。哈利学过也反复练习过这两个攻击招式,这时本能地使了出来。他朝刀子踏近一步,逼得男子不得不先缩手再挥刀,男子刚扬起手臂,哈利已经抬起右腿,扭转臀部。刀子向前挥出时,哈利的脚已向下踹到男子的膝盖骨上方。由于人体这个部位难以抵御来自这个角度的强烈外力,股四头肌会立刻瘫软,接着膝盖骨压迫到胫骨前方,膝关节韧带和髌骨肌腱也随之失去力量。
男子号叫一声,倒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刀子掉落在地,当啷作响。他双眼圆睁,发现膝盖骨竟然移位了。
哈利踢开刀子,抬起脚,打算完成这个招式,那就是再重重踩踏对手的大腿肌肉,引发大量内出血,让那人再也站不起来。但他看见刚才那招已然奏效,便收回了脚。
他听见门外走廊传来跑步声和钥匙的碰撞声。
“这里!”哈利喊道,跨过躺在地上惨叫的男子,来到欧雷克面前。
他听见门口传来喘息声。
“把那个人弄出去,叫医生来。”哈利高声喊道,盖过男子的惨叫声。
“妈的,搞什么……”
“别管这些,快去叫医生,”哈利撕开超级杀手乐队T恤,寻找流血的伤口位置,“还有医生要先来照顾欧雷克,那边那个家伙只是膝盖受伤而已。”
哈利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托住欧雷克的脸,耳中听见惨叫的男子被拖了出去。
“欧雷克?你还醒着吗?欧雷克?”
欧雷克眼珠转动,嘴唇微启,发出的声音细若蚊鸣,几乎难以听见。哈利觉得胸口一阵紧缩。
“欧雷克,不会有事的,他没刺到什么重要部位。”
“哈利……”
“而且你还可以得到好东西,他们会替你打吗啡。”
“闭嘴,哈利。”
哈利立刻闭上嘴巴。欧雷克张开眼睛,发出狂热又绝望的目光,他的声音虽然嘶哑,但十分清晰。
“你应该让他完成任务的,哈利。”
“你在说什么?”
“你得让我这么做。”
“做什么?”
没有回应。
“做什么,欧雷克?”
欧雷克一只手放在哈利后脑上,拉低他的头,轻声说:“你阻止不了的,哈利,事情已经发生了,得顺其自然,你挡路只会让更多人死。”
“谁会死?”
“这事牵扯太大了,哈利,它会吞噬你,吞噬一切。”
“谁会死?你在保护谁,欧雷克?是不是伊莲娜?”
欧雷克闭上眼睛,嘴唇微动,不再说话。哈利觉得他看起来像是十一岁时累了一天刚睡着的模样。接着欧雷克又说话了。
“是你,哈利,他们要杀的是你。”
哈利离开监狱时,救护车正好抵达。他想起过去,想起过去的奥斯陆、过去的生活。昨晚他使用欧雷克的计算机时,也搜索了沙丁鱼夜店和俄罗斯安卡俱乐部乐队,却没发现这个乐队即将复出的消息。复出也许期望太高。也许生命没教过你什么,只教给你一件事,那就是时光无法倒流。
哈利点了根烟,还没抽第一口,大脑已开始庆祝尼古丁将随血液到来。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回放。他知道这个声音将响彻今天剩余的时间、萦绕整晚。那是欧雷克在囚室里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出的第一个字:
“爸。”
第二部
屋里还有别的东西,这感觉遥远却又熟悉。他闭上眼睛……他还来不及冲出门口,它们就已扑面而来。它们就是鬼魂。屋子里弥漫着犯罪现场的气味。
16
母鼠舔了舔金属。尝起来有咸味。冰箱突然开始运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吓了它一跳。教堂钟声依然响着。它冲到人类的外套袖子上。衣服上隐约有股烟味。这不是来自香烟或篝火的烟味。这烟味原本以气体形态存在于衣服内,后来经过清洗,只剩下少许分子留在衣服纤维的最深处。远处传来警笛声。
生活中充满微不足道的决定,爸。我以为这些决定不重要,以为它们今天存在,明天就消失。但其实它们会累积,不知不觉形成一条河,把你拖着走。它引领你去你现在所处的地方,而我也正朝那个地方前进,就在这该死的七月。但我不想去,爸。
车子开过转角,朝农舍驶去。伊莎贝尔·斯科延站在车道上,身穿紧身马裤,双腿微弯。
“安德烈,你在车上等着,”老头子说,“彼得,你查看附近。”
我们下了礼车,迎面而来的是牛棚的气味、苍蝇的嗡嗡声响和远处传来的牛铃声。伊莎贝尔僵硬地和老头子握了握手,对我视而不见。她邀请我们进屋喝一杯咖啡,口气强调“一杯”。
玄关里挂着许多马匹照片,这些马血统优良、战绩彪炳,还有一大堆天知道的什么优点。老头子经过这些照片,询问其中一匹是不是英格兰纯种马,还赞美它四腿细长、胸形优美。我心想他说的究竟是马还是她。但这些话奏效了,伊莎贝尔的表情稍微软化,也没刚才那么怠慢了。
“我们去客厅坐着聊吧。”老头子说。
“还是去厨房好了。”伊莎贝尔说,语调又变得冰冷。
我们坐下,她把咖啡壶放在餐桌中央。
“替我们倒咖啡,古斯托,”老头子说,往窗外看去,“你的农场很棒,斯科延夫人。”
“我不是‘夫人’。”
“在我长大的地方,我们都用‘夫人’来称呼所有经营农场的女人,不管是寡妇、离婚或未婚的女人。这是一种尊称。”
老头子转头看着伊莎贝尔,露出大大的微笑。两人四目交接。有那么一瞬间,四周变得异常寂静,只听见白痴苍蝇碰撞窗户想飞出去的声音。
“谢谢。”她说。
“很好。我们暂时先忘记照片的事,斯科延夫人。”
她僵在椅子上。之前我跟伊莎贝尔通电话时,她试图对我们打算将我跟她的照片寄给报社的事一笑置之。她说她是个在性方面十分活跃的单身女子,而她选择了一个年轻男人——那又怎样?首先,她只是议员的小秘书。再者,这里是挪威,虚伪在美国总统大选会是个问题,在挪威可不是。于是我再加把劲,说她付过我钱,我可以证明,况且她不是代表社会服务委员会跟报社沟通卖淫和吸毒问题吗?
两分钟后,我们约好碰面的时间和地点。
“报上写的政治人物私生活已经够多了,”老头子说,“我们来谈谈合作计划吧,斯科延夫人。合作计划和勒索不同,可以带来双赢的局面,你说是吗?”
伊莎贝尔蹙起眉头。老头子脸上则堆满笑容,说:“我说的合作计划当然不见得会牵涉到钱,那叫贪污,不过这座农场也要靠钱才能经营下去。我能提供给你的纯粹是政治交易,保证进行得非常隐秘。这在市政厅应该是很常见的事,而且也最符合人民的利益不是吗?”
伊莎贝尔又点了点头,但仍提高警觉。
“这个计划只有你跟我们知道,斯科延夫人。它会给这座城市带来益处,不过如果你在政治上有野心,我可以预见它也会给你个人带来好处。这样一来,你可以更快地坐上市政厅主席的位子,就不用去管什么要在国内政坛争取一席之地了。”
伊莎贝尔的咖啡杯还没拿到嘴边就停在了半空中。
“我甚至没想到要你去做什么不道德的事,斯科延夫人。我只是想说明我们在什么地方有共同利益,再让你自己选择要不要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我要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现在的市议会处境艰难,上个月的不幸事件发生之前,主导议事的委员会目标就是让奥斯陆从欧洲毒品最泛滥的城市名单上除名。你们要降低毒品交易、年轻人上瘾率,还有最重要的用药过量致死率,目前这些没有一样看起来可能达到,是不是这样,斯科延夫人?”
她默然不语。
“你们需要的是一个英雄,或女英雄,从最底层开始扫除这一团混乱。”
她缓缓点头。
“这位女英雄需要做的是扫除帮派和毒枭。”
伊莎贝尔哼了一声:“谢了,可是欧洲每个城市都做过这种事,结果新的帮派又跟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只要有需求,就会有新的供应者出现。”
“没错,”老头子说,“拿野草来比喻再恰当不过。斯科延夫人,我看见你有块地种的是草莓,你会种护根物吗?”
“会,草莓三叶草。”
“我可以为你提供草莓三叶草,”老头子说,“身穿阿森纳队球衣的草莓三叶草。”
她看着老头子,我看得出她贪婪的头脑正转个不停。老头子看起来面露喜色。
“亲爱的古斯托,”他说着,啜饮了一口咖啡,“护根物也是一种野草,种植护根物的目的是避免其他野草生长,因为草莓三叶草没有其他野草那么邪恶。这样你明白了吗?”
“应该吧,”我说,“既然野草一定会长,那还不如种一种不会破坏草莓的野草。”
“没错。以此类推,市议会想创造的干净奥斯陆就好比草莓,贩卖危险海洛因并在街上制造混乱的那些帮派就好比野草,而我们和小提琴就好比护根物。”
“所以呢?”
“所以首先你要做的就是除草,接着就可以任由草莓三叶草生长。”
“这样为什么会对草莓比较好?”她问道。
“我们不会开枪杀人,我们行事低调,我们的货不会导致用药过量。我们垄断草莓园以后可以把价格抬得很高,这样年轻人的使用率就会降低。不过我必须承认,我们的总营收将维持不变,但这样一来使用者会减少,贩卖者也会减少,公园和市区街道再也不会到处都是毒虫。简而言之,在观光客、政治人物和选民眼中看起来,奥斯陆会变得赏心悦目。”
“我不是社会服务委员会的成员。”
“现在还不是,斯科延夫人。但除草不是委员会的工作,这工作必须由秘书来做。秘书必须妥善处理日常琐事,好让委员会采取真正的行动。当然你必须遵照议会决定的政策,但平常负责联络警方的人是你,去夸拉土恩区跟警方讨论他们的行动和危险计划的人是你。未来你势必得更多地定义自己的角色,反正你在这方面很有天分,你只要在奥斯陆各地对毒品政策做一些小访谈,或对用药过量发表一些声明就好了。这样一来,未来事成之后,媒体和党内同志都会知道在背后出主意的人是谁,”老头子咧嘴露出科莫多巨蜥的笑容,“还有今年市场上最大颗的草莓是哪个赢家种的。”
我们三人都静静地坐着,动也不动。苍蝇发现了糖碗,不再急着想飞出去了。
“我们的对话从没发生过。”伊莎贝尔说。
“当然没发生过。”
“我们从没见过面。”
“虽然很遗憾,但我们从没见过面,斯科延夫人。”
“你认为除草……该怎么进行呢?”
“我们可以提供协助。在我们这一行,通风报信、除去对手是由来已久的传统,我们可以提供给你必要的情报,让你转交给社服委员会,再向警政委员会提出建议。但你在警界需要有个密友,这个人也许可以参与这个势必会成功的计划,并从中受惠。这个人……”
“这个人野心勃勃,而且非常务实,只要是能替奥斯陆争取最大利益的事就一定会去做?”伊莎贝尔举起咖啡杯,做个敬酒的姿势,“我们去客厅坐好吗?”
谢尔盖躺在长椅上,刺青师默默研究图案。
他准时来这家小店报到,那时刺青师正忙着在一名少年背上刺一条巨龙。少年躺在椅子上紧咬牙关,旁边有个女子显然是他母亲,正对他温言安慰,并问这刺青真的有必要这么大吗?刺完之后,女子付钱,离开时问儿子现在开心了吗,现在他身上的刺青比朋友更酷了吧?
“这个图案比较适合你的背。”刺青师指着其中一个图案说。
“Tupoy.”谢尔盖咕哝说。白痴。
“什么?”
“一定要刺得跟这个图一模一样,难道我每次来都要再说一遍吗?”
“好吧,我没办法今天全部刺完哦。”
“你可以的,我付你双倍价钱。”
“这么急啊?”
谢尔盖微微点头回应。安德烈每天都打电话给他,跟他说明最新情况。但他今天接到电话,却还没准备好听见安德烈今天说的话。
必然之事成为必然了。
他知道没有其他出路了。
想到这里他怔了怔:没有出路?难道有人要退出吗?
他会想到退出也许是因为安德烈在电话上警告过他,说那个警察制伏了他们买通去杀害欧雷克·樊科的犯人。很合理,那犯人只是个挪威人,没用刀子杀过人,但这也表示这件事没有上次那么容易。上次开枪解决那个小药头只是小事一桩,这次他得偷偷接近那个警察,等他到达预定地点,再趁其不备痛下杀手。
“我不想泼你冷水,可是你身上这个刺青刺得很不好,线条不清楚,墨水质量又不佳,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它整理一下?”
谢尔盖没有答话。这家伙又懂什么好不好了?线条之所以不清楚是因为当时监狱里的刺青师必须把吉他弦削尖,插在电动刮胡刀上当作针头,墨水是用融化的鞋底混合尿液做成的。
“开始刺吧,”谢尔盖说着,伸手指了指,“快点!”
“你确定你要刺一把手枪的图案?虽然这是你的选择,可是根据我的经验,一般人都会被暴力象征吓到。我只是想先警告你一声。”
这家伙显然对俄罗斯罪犯刺青一无所知,不知道他身上的猫代表他曾因偷窃而被定罪,有两座圆顶的教堂代表曾被定罪两次,胸口的烧伤疤痕是因为用镁粉直接涂在皮肤上去除刺青留下的。他除去的刺青是女性生殖器,当时他二度入狱,在一场牌局之后,乔治亚黑种子帮成员认为他欠钱,因此在他身上留下这个刺青。
这家伙也不知道他要刺的图案是马卡洛夫手枪,俄罗斯警方的制式佩枪。这图案代表他——谢尔盖·伊万诺夫杀了一个警察。
这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没关系,他最好还是继续替饱食终日的挪威少年刺蝴蝶、中国符号或五颜六色的龙,让人家以为这些目录图册上的图案真的具有某种意义。
“准备开始了吗?”刺青师说。
谢尔盖犹疑片刻。刺青师说得没错,他的确很急。但为什么这么急?为什么不能等那警察死了以后再刺?这是因为他下手之后就会被送进挪威监狱,那就没机会刺上这个图案了。挪威监狱可不比俄罗斯监狱,里头找不到刺青师。
但这个问题还有另一个答案。
他之所以想在下手前刺青,是不是因为内心深处存有恐惧?这恐惧是不是十分强烈,以致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完成任务?这是否就是他必须现在就刺上这个图案的原因,只为了断绝所有退路,除去临阵脱逃的所有可能性,好让他一定得完成这项任务?不消说,没有一个西伯利亚厄尔卡可以忍受有个谎言刻在皮肤上。这段时间以来他很快乐,他知道自己很快乐,那么这些念头代表什么?这些念头是从哪里来的?
他知道这些念头来自哪里。
来自那个毒贩,那个身穿阿森纳队球衣的少年。
那少年开始出现在他梦中。
“对,开始吧。”谢尔盖说。
17
“医生估计,再过几天欧雷克就可以站起来了。”萝凯说,她倚着冰箱,手里端着一杯茶。
“接下来就得把他移送到一个没人动得了他的地方才行。”哈利说。
他站在萝凯家的厨房窗前,看着山下的城市,午后高峰时段的车流正在主干道上有如萤火虫般爬行。
“警方一定有这种保护证人的地方吧。”萝凯说。
她并未表现出歇斯底里的情绪,而是以一种认命的沉静态度接受欧雷克被人用刀攻击的事实,仿佛早已多少料到这种事迟早会发生。同时,哈利又在她脸上看见愤慨的神情,那是她准备开战的面容。
“他必须待在监狱,但我会跟检察官提出移送的主张。”汉斯·克里斯蒂安·西蒙森说,他一接到萝凯电话就赶来了,这时他坐在餐桌前,衬衫腋下有两圈汗渍。
“那就看你能不能绕过正式通道了。”哈利说。
“什么意思?”律师问道。
“当时监狱里的门都没上锁,这表示至少有一个狱警在里头接应。在我们知道这个内鬼是谁之前,必须假设每个狱警都有嫌疑。”
“这样会不会有点太偏执了?”
“偏执可以救人一命,”哈利说,“这件事你能办妥吗,西蒙森?”
“我来想想办法。现在他所在的地方安全吗?”
“现在他在伍立弗医院,我已经安排两个我信得过的警察在那边看守。还有一件事,攻击欧雷克的家伙还在住院,发生这件事以后,他的权利会受限。”
“不能收发邮件,也不能会客?”汉斯问道。
“对,你能拿到他向警方或律师说的供词吗?”
“这比较棘手。”汉斯搔了搔头。
“他们可能什么都问不出来,但还是请你试一试。”哈利说着,扣上外套纽扣。
“你要去哪里?”萝凯问道,挽住他的手臂。
“去找消息来源。”哈利说。
晚上八点,首都奥斯陆的车流早已散去,因为挪威的日常工作时间全世界最短。一名少年站在托布街街尾的台阶上,身穿二十三号阿森纳队球衣,头上罩着兜帽,脚上是一双过大的乔丹白色球鞋。身上那件吉尔宝牛仔裤熨得挺直,仿佛独自站立也不成问题。全身上下是一整套黑帮穿着,每个细节都是从饶舌歌手里克·罗斯的最新MV模仿来的。哈利猜想,少年如果脱下裤子,一定会露出同样风格的平角裤,肌肤上没有刀疤或弹痕,但至少有一个美化暴力的刺青。
哈利朝少年走去。
“我要小提琴,零点二五克。”
少年看了看哈利,双手插在拉起拉链的连帽衫口袋里,点了点头。
“怎么样?”哈利问道。
“要等一下,boraz。”少年说话带有巴基斯坦口音,但哈利猜测他返回百分之百挪威血统的家庭吃妈妈做的肉丸时,就不会用这种口音说话。
“我没时间等你凑好几个人才去拿货。”
“放轻松,很快的啦。”
“我多付你一百。”
少年上下打量哈利。哈利大概知道少年心里在想什么:这个身穿怪西装的生意人经常用药,又生怕撞见同事或家人,简直就是只送上门的肥羊。
“六百。”少年说。
哈利叹了口气,点点头。
“Idra.”少年说完,迈步走去。
哈利心想少年的意思应该是要他跟上。
他们走过转角,穿过一扇打开的栅门,走进后院。管货的是黑人,可能来自北非,身子倚着一堆货板,正随着iPod播放的音乐节奏不停点头,一只耳朵塞了耳机,另一边耳机垂落一旁。
“零点二五。”身穿阿森纳队球衣的里克·罗斯说。
管货人从深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手掌朝下遮住,放到哈利手上。哈利看了看自己接过的东西,见是一包白粉,当中掺杂着细小的深色微粒。
“我有个疑问。”哈利说,将那包白粉放进外套口袋。
那两人立刻提高警觉。哈利看见管货人的一只手伸到背后,猜想他的裤腰带后方应该插着一把小口径手枪。
“你们有没有看过这个女孩子?”哈利拿出韩森家的全家福照片。
两人看了看照片,都摇了摇头。
“只要有人给我一条线索或传闻,什么都可以,我就给他五千。”
他们对望一眼。哈利静静等待。但他们只是耸了耸肩,目光又回到哈利身上。也许他们曾碰过类似的状况,有位父亲在奥斯陆的毒虫圈里四处寻找女儿,但他们却不够愤世嫉俗,没趁机发挥想象力去编故事骗赏金。
“好吧,”哈利说,“替我跟迪拜打声招呼,跟他说我手上有些情报他可能会感兴趣,跟欧雷克有关。如果他想知道,可以去莱昂旅馆找哈利。”
话才说完对方就拔出手枪。哈利猜得没错,那把枪看起来像是贝雷塔猎豹手枪,口径九毫米的短管手枪,棘手的玩意。
“你是Baosj?”
他说的是移民式挪威语,Baosj是“警察”之意。
“不是。”哈利说,用力咽下每次他面对枪口时涌上的反胃感。
“你说谎。你不用小提琴的,你是卧底警察。”
“我没说谎。”
管货人朝里克点了点头,里克走到哈利身旁,拉起他的外套袖子。哈利勉强将目光从枪口上移开。里克轻轻吹了声口哨说:“看来这挪威佬确实在用呢。”
哈利来这里之前,先拿缝衣针用打火机烧了烧,再深深插进前臂四、五处来回搅动,然后用铵皂在伤口处搓揉,制造出泛红的发炎效果。最后再用针去戳手肘的静脉,导致皮下出血,制造出大片瘀青。
“我还是觉得他说谎。”管货人说,双脚分开,双手握住枪柄。
“为什么?你看,他口袋里还有针筒跟铝箔纸。”
“因为他不害怕。”
“妈的什么意思?你看看这家伙!”
“他不够害怕。嘿,Baosj,拿个针筒给我们看。”
“你疯了吗,拉厄?”
“闭嘴!”
“轻松点,这么生气干吗呀?”
“看来拉厄不喜欢你叫他名字。”哈利说。
“你也闭嘴!现在就用你那包白粉打一管!”
哈利从未烧融或注射过毒品,至少没在清醒时做过,但他用过鸦片,知道步骤是什么:先将毒品烧成液状,再抽进针筒。这会有多难?他蹲了下来,把白粉倒在锡箔纸上,有些粉掉到地上,他舔了舔手指,用手指沾起掉在地上的粉末,抹在牙龈上,做足样子。小提琴跟他过去做警察期间尝过的其他白粉一样苦涩,但里头还含有另一种味道,一种淡淡的铵味。不对,不是铵。他想起来了,这味道让他联想到熟透的木瓜。他点燃打火机,希望有点笨拙的动作被解读为是因为有把枪指着他的头,所以才会紧张。
两分钟后,他把液体抽进针筒,做好准备。
里克恢复了黑帮式的酷样,把袖子卷到手肘上,双腿张开,双臂交叉,下巴微扬。
“打啊,”他命令道,扬起一只手掌,“不是你,拉厄!”
哈利看着他们。里克露出的前臂没有注射针孔,拉厄看起来有点过度警觉的模样。哈利左手握拳朝肩膀屈伸两次,用手指弹了弹前臂,将针头以正规的三十度角插进肌肤。他希望这个动作在不注射毒品的人眼中还算得上专业。
“啊……”哈利发出呻吟。
这动作专业到不会让他们多想针头究竟是插进了血管还是只插进肌肉。
哈利眼珠上翻,双膝一软。
这动作让他们真以为哈利达到了高潮。
“别忘了把我的话转告给迪拜。”哈利低声说。
他迈着蹒跚脚步来到街上,摇摇晃晃地朝西往皇宫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卓宁根街才直起身子。
走到王子街时,迟来的药效才发作,这是由渗入血液中的毒品所带来的,它们在毛细血管中绕了一圈才抵达脑部。这感觉像是一种遥远的回声,来自毒品直接注入动脉所产生的冲击。哈利发现自己热泪盈眶,就像是见到了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爱人。他的耳朵充满的不是天堂般的乐音,而是天堂般的光亮。这一刻他明白了为什么这种毒品被命名为“小提琴”。
晚上十点,欧克林的办公室灯光都已熄灭,走廊上空无一人,但其中一间办公室里,楚斯·班森的双脚搁在桌上,计算机屏幕的蓝光映照在他的身体上。他押了五千克朗在曼城队上,眼看这笔钱就要飞了,这时曼城队却有个罚十八码任意球的机会,由卡洛斯·特维斯负责踢球。
他听见办公室门打开,右手食指立刻按下“离开”键,但已太迟。
“希望你不是用我的预算在看在线转播。”
米凯·贝尔曼在办公室里唯一空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楚斯早已注意到米凯在一路升职的过程中,改掉了从小跟他在曼格鲁区一起长大所学来的口音。米凯只有在跟他说话时,有时才会用回原本的口音。
“你有没有看报纸?”
楚斯点了点头。由于无事可做,他已把社会版和体育版全都看完了。报上有许多关于议员秘书伊莎贝尔·斯科延的报道。自从《世界之路报》为她做了个名为“街头扫荡者”的专题报道后,记者开始拍摄她出席首映会或社交活动的照片。她被誉为扫荡奥斯陆街头毒贩的幕后推手,同时,她也以政治人物之姿开始活跃在国内政坛。无论如何,她所主导的委员会有了进展。楚斯发现,随着她受到在野党的支持,她的领口开得越来越低,在照片中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我跟警察总长私下谈过话,”米凯说,“她要指派我当警察署长,直接向司法部长报告。”
“靠!”楚斯喊道。特维斯的任意球踢到了球门横杆上。
米凯站了起来:“对了,你可能会想知道,乌拉和我下星期六邀请了一些人去家里。”
每次楚斯听见乌拉的名字,胸口就一阵刺痛。
“新房子,新工作,你也知道。我们家的露台还是你帮忙建的。”
帮忙?楚斯心想,妈的,你们家全都是我盖的吧。
“所以说,我们想邀请你一起来参加……”米凯说着,朝屏幕走来,“除非你有事。”
楚斯道谢并接受。从小时候开始,楚斯就同意当电灯泡,成为米凯和乌拉幸福生活的旁观者。他再次同意出席晚会,同时知道他在聚会上必须隐藏自己的身份、自己真正的感觉。
“还有一件事,”米凯说,“你记得我请你从接待处的访客登记簿上删去的那个人吗?”
楚斯点了点头,眼皮眨也没眨。米凯打过电话给他,说有个名叫托德·舒茨的人来警署提供有关毒品走私的情报,还提到有个警察是烧毁者。米凯担心托德的安全,因此要把他的名字从登记簿里删去,以免这个烧毁者就在警署任职,看见登记簿里的名字。
“我打过好几次电话给他,可是没人接,我有点担心。你确定保安公司删除了他的名字,没有其他人知道他来过吗?”
“我确定,警察署长,”楚斯说。曼城队再度展开防守,铲走了球,“对了,机场那个烦人的警监有没有再打电话来?”
“没有,”米凯说,“看来他接受了那只是马铃薯粉的事实。为什么你要问起他?”
“只是好奇而已,警察署长。替我跟你家‘女王’问好啊。”
“可以不要这样叫吗?”
楚斯耸了耸肩:“你不是都这样叫她吗?”
“我是说不要叫我‘警察署长’,还要过好几个礼拜才会正式任命。”
营运经理叹了口气。航空交通管制主任打电话来说飞往卑尔根的航班延误,因为机长没报到也没打电话,他们只好赶紧临时找人代替。
“舒茨最近状况不太好。”经理说。
“可是他连电话也不回。”主任说。
“我就怕这样,他可能用休假时间一个人跑去旅行了。”
“这我听说了,但现在又不是他的休假时间,我们差点就得取消航班。”
“就像我刚刚说的,他最近状况不太好,我会再找他谈一谈。”
“每个人都会碰到状况不好的时候,乔治。他这样害我得写一份详细报告,你明白吗?”
营运经理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放弃:“我明白。”
挂上电话之后,营运经理的脑海中浮现那天的画面:午后、烤肉、夏日、金巴利酒、百威啤酒、实习生直接从得州送来的大牛排。没人看见他和艾尔莎溜进卧室。她轻声呻吟。打开的窗户外传来的孩童的嬉戏尖叫声、飞机进场的轰然声响和无忧无虑的笑声,盖过了她的呻吟。飞机来来去去。托德说完另一则经典的飞行故事,发出响亮的笑声。托德的妻子发出低低的呻吟。
18
“你买了小提琴?”
贝雅特·隆恩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哈利。哈利坐在她办公室一角,把椅子从耀眼的晨光中拖到阴影里,双手捧着她递给他的马克杯。他的外套挂在椅背上,汗水犹如一层保鲜膜般附着在他脸上。
“你没有……?”
“你疯了吗?”哈利啜饮了一口滚烫的咖啡,“酒鬼可不能再用这些玩意。”
“很好,不然我会以为这是注射失败所导致的。”她说着,伸手一指。
哈利看了看自己的前臂。除了西装之外,他只带了三条内裤、一双换洗袜子和两件短袖衬衫。他想过要去买几件适合在奥斯陆穿的衣服,但目前为止他都腾不出时间。今早他醒来时觉得自己很像宿醉,出于习惯差点在马桶里呕吐。他注射小提琴之处的形状和颜色,已肿成酷似里根再度当选总统时的美国得票州图。
“我想请你帮我分析这个。”哈利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些犯罪现场照片,拍的是你们在欧雷克身上发现的密封袋。”
“那又怎样?”
“你们的相机性能很好,照片中可以看见那个密封袋里的粉末是纯白色的,这包却掺有褐色的东西,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贝雅特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俯身在《法医杂志》前,哈利已把粉末撒在杂志上。
“你说的没错,”她说,“我们手上掌握到的样本是白色的。其实最近这几个月我们一包小提琴都没查扣,但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很有意思,尤其是前几天加勒穆恩航警局有个警监打电话来也说了类似的话。”
“他说什么?”
“航警在一位机长的行李箱里发现一包白粉,这位警监想知道我们怎么会判定那是一包马铃薯粉,因为他亲眼看见白粉里掺有褐色颗粒。”
“他认为那位机长走私小提琴?”
“海关没查扣过小提琴,那个警监应该没见过小提琴长什么样子。纯白的海洛因很罕见,送来这里的海洛因多半都是褐色的,所以他可能以为那包白粉是这两者混在一起。对了,那位机长不是要入境,而是要出境。”
“出境?”
“对。”
“去哪里?”
“曼谷。”
“他要带马铃薯粉去曼谷?”
“说不定是要带给旅居泰国的挪威人来做搭配鱼丸的白酱。”贝雅特微微一笑,因为试着说笑而脸泛红晕。
“嗯,这里头有点不太对劲。我才读过一篇报道,说有个卧底警察陈尸在哥德堡港,有人说他是烧毁者。奥斯陆有没有关于他的传闻?”
贝雅特摇了摇头:“没有。正好相反,他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他太急于抓坏人了。他在遇害前说有大鱼上钩,还说他要凭一己之力把鱼钓起来。”
“凭一己之力啊。”
“他不肯再多说,而且他什么人都不相信。听起来是不是很像你认识的人啊,哈利?”
哈利微微一笑,站了起来,把手臂伸进外套袖子。
“你要去哪里?”
“去拜访一个老朋友。”
“我不知道你还有老朋友。”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老朋友,我打过电话给克里波的部长。”
“海门?”
“对,我问他可不可以给我古斯托遇害前的手机通话记录。他回答说:第一,这件案子一目了然,所以他们没有申请通话记录。第二,就算他们手上有通话记录,他也不会给一个……我想想他是怎么说的……”哈利闭上眼睛,伸出手指数算,“……像我这样的离职警察、酒鬼和叛徒。”
“我就说吧,我不知道你还有老朋友。”
“所以现在我得去别的地方试试看。”
“好吧,我今天就会分析这包白粉。”
哈利在门口停下脚步:“你说过最近小提琴也出现在哥德堡和哥本哈根,这表示它先出现在奥斯陆,然后才出现在这两个地方?”
“对。”
“通常不是应该反过来才对吗?新型毒品先出现在哥本哈根,再往北蔓延?”
“应该是这样吧,怎么了?”
“我还不太确定,你说那个机长叫什么?”
“我刚才没说,他叫托德·舒茨。还有什么事吗?”
“有,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卧底警察说的可能是事实?”
“事实?”
“守紧口风,不相信任何人。他可能知道还有一个烧毁者潜伏在别的地方。”
哈利来到位于扶那布区的挪威电信总部,在有如教堂般宽敞的接待区里环目四顾。十米外的桌子前有两个人正在等待,哈利看见他们拿着通行证,要会见的人来到栅门边带他们进去。挪威电信的会客程序显然严格许多,哈利无法直接闯进克劳斯·托西森的办公室。
他评估眼前状况。
托西森一定不想见到哈利,因为他以前当过遛鸟侠,并设法瞒住这件事不让公司知道。多年来哈利一直利用这件事来对托西森施压,取得他想要的信息,有时托西森还因此做出超过电信公司法定权限的事。然而少了警察证所带来的威信,哈利可能连托西森的面都见不到。
通往电梯的四道栅门右边有一扇大栅门,一群访客正从那儿进入。哈利当机立断,大步走去,挤到那群人中间。挪威电信的人员拉着栅门,一群人鱼贯而入。哈利转头朝旁边的人望去,见是个华人面孔的瘦小男子。
“Nin hao(您好)。”
“什么?”
哈利看了看男子通行证上的名字:Yuki Nakazawa(中泽侑辉)。
“哦,原来是日本人。”哈利大笑,拍了几下男子的肩膀,仿佛两人是老朋友似的。中泽转过头来,露出犹豫的微笑。
“今天天气不错。”哈利说,手依然搭在男子肩膀上。
“对啊,”中泽说,“你是哪家公司的?”
“特里亚索内拉电信。”
“很大的公司。”
他们从挪威电信人员面前走过,哈利从眼角余光看见那人朝他们走来,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果然没错。
“先生抱歉,你要别上姓名牌才能进来。”
中泽用讶异的眼光看着那人。
托西森换了间办公室。哈利穿过开放式办公室,走了仿佛一公里长的路,终于在玻璃隔间内看见熟悉的肥硕身影。
哈利直接走了进去。
男子背对哈利坐着,话筒压在一只耳朵上。透过从窗外射入的光线,哈利看见男子说话口沫横飞:“现在你那该死的SW2服务器应该正常运作了吧!”
哈利咳了一声。
椅子转了过来。克劳斯·托西森比以前更胖了。他身上那套量身定制的西装虽然成功遮住一圈圈肥肉,但无法遮掩他那张奇特脸庞所露出的纯然恐惧。他的脸之所以奇特,是因为那张脸虽然大如海洋,但眼睛、鼻子、嘴巴却喜欢挤在一座小岛上。他的目光落在哈利的西装翻领上。
“中泽……幸?”
“克劳斯。”哈利笑容满面,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态。
“妈的你来干吗?”托西森压低嗓音说。
哈利放下双臂:“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哦。”
他在桌沿坐下。他总喜欢坐在桌子的这个角落,从高处进逼,用简单而又有效的方式主导一切。托西森吞了口口水。哈利看见他的眉头沁出亮晶晶的大颗汗珠。
“特隆赫姆的手机网络服务器上礼拜就应该开始运转才对,”托西森咕哝说,“妈的现在谁都不能相信。我正在忙,你有什么事?”
“我要古斯托·韩森五月之后的手机通话记录。”哈利拿了支笔,在黄色便利贴上写下古斯托的名字。
“现在我是主管了,不做基层工作。”
“对,但你还是能帮我弄到通话记录。”
“你有没有得到授权?”
“如果有的话我就直接去找警方联络人了,不会来找你。”
“为什么你们的检察官不授权?”
过去的托西森可不敢问这种话,现在他变得比较强悍,也比较有信心。难道是因为升职的缘故?还是另有原因?哈利看见办公桌上有个相框背对着他,是那种用来提醒你拥有某人的私人照片。除非那是张狗的照片,否则应该是个女人,说不定还有个小孩。没想到这个前任遛鸟侠居然追到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