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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朱岳 当前章节:156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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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说部之乱》作者:朱岳

作者: 朱岳

出版社: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后浪出版公司

原作名: Chaos of Fiction

出版年: 2015-3-1

内容简介:

他们想在那一切不外是谜的地方找到答案。

——帕斯卡尔

本书收入朱岳24篇未曾结集出版过的小说。

小说控制人类造成的末日危机;文学阅读可以转化为战斗力的 微型宇宙;词语之间的战争与玄秘境界;迷宫制造大师之间的疯狂竞争……稀奇古怪的发明、志趣诡异的怪人、子虚乌有的历史事件, 小说以独特的风格,丰沛的想象力,创造出—个个怪诞而富有诗意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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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获得荣誉※

★ 豆瓣读书2015年度榜单/中国文学

★ 荒岛图书馆岛民选出的2015年度书单

★ 方所2015年度十大好书

★ 新京报2015年度好书入围/新京报书评周刊上半年好书榜

★ 凤凰好书榜2015年度优秀小说30种

★ 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2015年度百本好书

★ 金华晚报2015年好书榜

★ 百道好书榜2015年榜/文学类TOP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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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书评人 × 媒体推荐※

“幻想”是博尔赫斯小说最重要的关键词之一,而在想象力方面,朱岳无疑是一位高手,大概用“惊人”二字形容也并不为过。他在小说里描述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发明、志趣诡异的怪人、子虚乌有的历史事件,而这些令人兴趣盎然的杜撰和想象常常又被涂抹上一层幽默色彩,其效果十分有趣。

——著名书评人,比目鱼《刻小说的人》

我很喜欢朱岳的文字,简练、轻快,且充满自信以及对读者的信任,这些恰恰都是短篇小说弥足珍贵的品质。

——青年文学批评家,张定浩《批评的准备》

朱岳小说中的潜规则常常建基于高度的智性或超凡的想像,对于读者而言,它是一种邀请,也是一种挑战——读者有时不得不如侦探一般,翻译这些潜规则。

——著名书评人btr

原路追踪

是这样,你身处这么一个世界:这里只有一种植物—仙人掌,各式各样的仙人掌;只有两种动物—灰熊和兔子。兔子都是棕色的,身形庞大,和灰熊差不多大。灰熊吃兔子,兔子吃仙人掌。兔子不怕扎嘴,它们的嘴部没有神经。

这个世界只有一条路,一条回旋向下的柏油公路,路修得还算平整,路的两侧是无尽的旷野,一侧永远比另一侧低些。旷野上星星点点地生长着仙人掌,隐藏着熊和兔子。行进在公路上,你会有一种幻觉,仿佛这条路是大地的一条轴心线,但是从公路两边的旷野中看,它总是标志着边缘、边界。

这条回旋向下的公路极为绵长,长得令人恐怖,但它还是通向一个地方,至于那是怎样一个地方就难说了,没法证明有谁真的到过那里。不过关于那地方的谣传很多,最常听到的说法是,那里是一片浅蓝色的淡水湖;还有人说,路的终点是一座透明的公用电话亭,里面有一架电话机,谁能抵达那里就可以免费打个电话;最可信的一个版本是,那里是一座椭圆形的溜冰场,有一位形容枯槁的老人为溜冰场守大门。但是不管怎样,你只能沿着这条公路盘旋而下,因为你是一名刀客,只要还当刀客,就不能停留,不能生活在路边,刀客只能在路上,在路上追踪其他刀客,之后展开生死搏杀,直到尽头。

作为刀客,你有两样简单的装备:一辆轻型卡车、一把狗腿形的尼泊尔弯刀。所有刀客的配备是统一的,在这方面你占不到便宜,你别指望突然得到一挺XM806 式机枪。在这个世界,唯一能让你变强的方法,就是阅读文学作品,具体说就是小说、散文、诗歌,你读到的文学作品越多越好,你的战斗力就越强,你获胜的几率就越高。这条法则,或说原理,你应该记住。

好了,宏观的情况就说到这里,咱们回到实际。现在,你正面对一具尸体,一具刀客的尸体。这个刀客够强悍,他肯定读过不少文学书,可是他死了,被干掉了,死不瞑目。你很清楚他是被谁杀死的,那个杀他的人正是你在追踪的目标,刀客并不总是有一个确定的追踪目标,大部分时候都是遭遇战,而你的目标明确,那个人的名字叫“摩德万”。

你把尸体检查一番,只发现一处伤口,但也是致命的,他的心脏被刺穿了。你盯着伤口,静静地站着,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你得找个巫师,请他帮你看。巫师也读过大量的文学作品,他们经验丰富,眼光毒辣,他们能根据刀客尸体上的伤口—它的位置、形状、大小、深浅等等,识破杀人者的刀法路数,看出杀人者大概读过哪些文学作品。然而巫师不参与追踪和搏杀,也没有刀客去招惹他们,那不合规矩,巫师只充当顾问的角色,他们散居在公路两边旷野中的帐篷里,对于杀向路的尽头已没有兴趣。巫师都曾是刀客,后来他们有了女人,就放弃了,或者说,失去了刀客的身份,成为停留在路边的巫师。巫师有女人,还有大量的书籍,但除他本人以外,没人能找到他的书籍和女人,女人们带着书藏在旷野深处极为隐蔽的地方,那里才是巫师们真正的家。他们的帐篷只不过是接待过往刀客的办事处。

你连拖带拽,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那具尸体搬进你那辆小卡车的拖斗,这家伙实在是个大块头。干完这件体力活儿,你掸掸身上的土,朝公路上吐口唾沫,便钻进驾驶室,你又要上路了。你要把这尸体带到最近的一位巫师那里,请他给看看,除非在此之前你就与摩德万遭遇。你一边驾车疾驶,一边在思索:要知道,在一般情况下,刀客会将他杀死的对手尸体藏起来,这并不困难,在旷野上有许多裂缝,它们就像是大地绽开的伤口,尸体一旦被扔进裂缝就很难再被找到。把干掉的对手留在公路上是种狂妄的做法,是一种挑衅,这么干的家伙不担心追踪者们根据尸体揣测出他的刀法路数,这表明他读过太多的文学,任何揣测都会导致错误判断,那将是致命的。摩德万就是这么一个恼人的家伙,他也许已经意识到你的存在,他知道你在追踪他,他把尸体留给你,这可能是一个信号,也可能是一个圈套,他在误导你。你在开车的时候想的就是这些,你想了很多。

你开着车,路两边的风景一味重复,除了仙人掌还是仙人掌,偶尔能看到灰熊在追逐棕兔,它们奔跑时会扬起一片沙尘。你不理会它们,你还有足够的食物。同样,你也无暇理会那些竖立在路边、饱经风雨剥蚀的铁皮邮箱。这些邮箱并不是用来传递信函的,刀客们用它交换书籍。假如你想得到你从没读过的书,就下车,打开邮箱,从里面取你需要的书,同时,你得把你的相应数量的书放进邮箱,你拿走的那些书的原主就在附近藏着,观察你的一举一动。交易得大体公平,当然,你没准儿走了眼,用一本经典之作换到一本垃圾书,但那是眼力和运气的问题。有时候,要是你心里有谱儿,你也可以不作交换,径直将对方的书拿走,接下来就会有一场拼杀,书的主人会冲出来跟你较量一番,直到你们中的一个倒下。你可能白得一本好书,也可能丢掉性命和你的全部财产。还有些时候,即使你放下了自己的书,对方仍然会冲出来杀你,那意味着,这不是交易,邮箱里的书只是一个诱饵,于是你还是会陷入一场拼杀。就是这样,无论如何,下车走向邮箱是去赴一场赌局。而现在,你对这一类赌局提不起兴致,你已有过足够多的书籍,你已经疯狂地将它们读过一遍又一遍,此刻,你的心中只有你的目标—摩德万。

夜幕降临,气温陡降,为打发旅途的无聊,你拧开车上的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一首歌:“这邪恶的城市……这邪恶的城市……这邪恶的城市……”这首歌就这样不断地唱下去,伴随着严重的杂音。这个世界上的每辆小卡车里都有收音机,但是只有一个电台、一个频道、一首歌,这首歌没有名字,它只有一句歌词—“这邪恶的城市”。没人理解这句歌词。这个世界既无城市,也无邪恶。据说歌手是个干瘪的独眼老头儿。在漫漫长夜里,你把这句歌听了许多遍。

当天边重现一线曙光,你瞧见一辆小卡车停在路边,接着就发现一具尸体横在路中央,在它旁边站着一个黑影。你踩下刹车,推开车门,跳出来。这一次,你的手里拎着那把尼泊尔弯刀。寒冷的晨风吹在你脸上,令你精神一振,你提着刀大步走上前去。但很快你就看清,站在尸体旁的是个瘦弱的女孩儿,她正背对你不住发抖,她不会是摩德万。你松了口气,俯身查看尸体。这尸体又是摩德万留下的,或许正是留给你的,你能认出他的手法,尽管这次与上次的情形大相径庭,尸体遍布伤口,每一处都足以致命。

等你抬起头来,迎着初升的朝阳,你看清了那女孩的脸,她的两只眼睛被挖掉了,眼眶里充满血污。

“眼睛怎么了?”你问她。

“没了。”她说。

“怎么没的?”

“我一个人在公路上走,我看到前方路中央有两个刀客在决斗,一个杀了另一个,我吓呆了。后来,那个杀人的走过来,说我看了不该看的,我对他说我并不想看,可是没用,他用弯刀挖掉了我的眼睛。我疼得昏了过去。那好像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儿了……”

“他什么样?”

“你让我搭车我就告诉你,我不想死在路边。”

“好吧,我会带你一程。”说完,你就转身去扛那具尸体,这是一具苗条的尸体,你没费力就把它搬上了卡车拖斗,让它与之前那个大块头并排躺着,你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水笔,在第一具尸体的脑门上写下“1”,在另一个的脑门上写下“2”。然后,你收好水笔,上了车,打开另一侧的车门,招呼女孩上车。她寻着你的声音,摸索着走过来,吃力地爬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你开车时用余光打量身边的女孩。假如她的眼睛还在,她会是个美丽的女孩。她面庞白净、衣着朴素,梳着一条长长的辫子,背着一只白色挎包。

“好了,现在告诉我,他什么样?”

“等我说了,你就会把我扔下去,然后杀了我。”女孩沉着地说。

“不会。”你说。

“好吧,既然不会,那我就告诉你,他个头很高,身材魁梧,有个特别突出的方下巴,三十来岁,但是头发已经白了,他有一双绿眼睛,看了让人恶心。他显得镇静自若,像是对什么都无所谓,但那是强装出来的,他就快发疯了……对了,他的卡车布满锈迹,是铁红色的。”

你边听,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划着,将火柴梗衔在口中。在这里,人们不抽香烟,而抽火柴,一共有两类火柴,长梗红头的和短梗绿头的。你偏爱长梗红头的这种。火柴梗是由几种仙人掌芯混合制成的,每家火柴厂都有自己的配方。你叼着它,鼻子轻轻吸着火柴燃烧时冒出的白烟,眯起眼,想象着摩德万的样子。

“你来一根吗?”你问女孩。

“不,谢谢,我抽火柴会晕。”她微微摇头。

“你看得这么仔细,难怪他要挖掉你的眼睛。”

“是啊,可能是职业习惯吧……”

你克制住好奇,没问她的职业,你知道,跟一个女孩不能说太多话。而她却打开话匣子,对你讲起她的身世来—她是个孤儿,被一家路边旅馆的老板收养,从五岁起,就给这家旅馆做女佣。没日没夜地辛苦劳作,没有任何报酬,只能偷偷藏起一些客人给的小费,这才有了一小笔积蓄。后来她爱上一个人,一个在旅馆养伤的刀客,可她从没吐露这份爱意,她感到他也爱她。她想就这样默默地相爱也挺好,可是有一天,刀客在旅店外的公路上被砍死了。于是,她离开那家旅馆,沿着公路游荡,再后来就遇上摩德万,被挖掉了双眼。

“这么说,你还有一小笔积蓄?”你问。

“对。”她低声说,双手抓紧了挎包。

“能给我看看吗?”

“你会把它抢走。”

“不会。”

“好吧,那就给你看看。”她打开挎包,掏出一沓儿书页递给你。

在这个世界,人们用拆散的文学书的书页充当货币。阅读这些零散的书页,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一个人的战斗力。你一只手掌控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翻动着女孩的书页。

“这些是漫画,你看,这是《超人》漫画,这是《丁丁历险记》,它们不是文学,是伪币,你被耍了。”你说。

“怎么可能?!”女孩伸出双手摸索着她的书页。

“哦,还好,里面还有一些诗集的散页,这还有点价值,不过它们只能当邮票用,四行诗剪下来是一张邮票,这个你懂吗?你可以给很多人寄信,你有不少诗。”

“可我能给谁写信?唉,我一点儿不懂什么是文学。”她喃喃地说。

你拧开收音机的旋钮,车厢里又响起那支歌,歌声尖细嘶哑:“这邪恶的城市……这邪恶的城市……这邪恶的城市……”

“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她忽然说。

“你叫什么?”

“伊嘬拉。你呢?”

你没回答。

中午的时候,你把车停在路边,从车里拿出一袋晒干的熊粪,用它当燃料,在路旁生起篝火,而后又拿出清水和几块腌制好的熊掌、兔肉、去了刺的仙人掌片儿,用一根钢钎穿起来,在火上烤热。你和伊嘬拉分享这些食物。伊嘬拉吃得很少,她一脸忧郁。吃过午餐,她用清水将眼眶中的血污洗净,蹒跚地摸到一棵仙人掌,她掐了两朵仙人掌的白花,把它们插在眼眶里。

“这样感觉好多了。”她说。

你看着她的两朵白色的“新眼睛”,它们挺漂亮。

那以后,你们又上路了,你仍旧听着那首单调的歌,伊嘬拉歪着头,睡着了。直到黄昏时分,她才醒来。“我在哪儿,怎么那么黑?”她一醒就问。

“你在车上。你已经瞎了。”你提醒她。

“哦,对,我想起来了,”她一只手捂着头,“我做了个梦……”

“别说,这不合规矩。”你说。在这个世界,一个刀客听别人的梦,被视为一种剽窃。

但她不理会你,自顾自地讲起来:“我梦见我们的日子被分成了两种,熊的日子和兔子的日子。在熊的日子里,只有熊会说话,在兔子的日子里,只有兔子会说话。但是没有人的日子,所以人不会说话,人只能听动物说话。在一个熊的日子里,我听一头瞎眼的母熊对我说,‘只有试着活下去一条路’。”

“那是瓦雷里《海滨墓园》里的一句。一定是有人为你读过那句诗。”你说。是的,你真读过不少文学书。你在想,也许是她曾经暗恋的那个刀客念给她听的,这句诗流入了她记忆的深处。

“不,不是瓦雷里,是一头瞎眼的母熊,这是它说的。”她说完,叹了口气。

天黑以后,你决定不再继续赶夜路。你交给伊嘬拉一条毛毯,让她睡在驾驶室里。你来到车后,提着一盏马灯坐到拖斗的边缘上,细细研究那两具尸体,1 号和2 号。你研究得入了神,彻夜未眠。

再次起程时,你有一种预感,你们很快就会遇到第三个躺在路上的刀客。

事情如你所料,还不到正午,你就发现了它。只不过,这一次情况有些特别,在尸体上找不到任何伤口。你蹲下身,用弯刀撬开它的嘴巴,但只看到一口烂牙。

“怎么啦?”伊嘬拉把头探出车窗,大声问。

“没什么,留在车里!”你冲她喊。

这时,在你们的身后,一辆轻型卡车飞驰而至。这车一直开到你的车旁才猛然刹住。车门打开,从里面跳下一个头戴宽檐毡帽的小伙子,他又瘦又高,皮肤发红,满脸疙瘩,右手拎着一把尼泊尔弯刀。

“嘿,可追上你了。”他说了一句,声音挺响亮,而后向你走过来。你从容地站起身,将手中的刀在裤子上蹭了蹭。

“知道吗,我追踪你很久了,我了解你的刀法,我还跑去请教巫师,但请教之后就觉得有点儿小题大做。你主要读爱伦· 坡、博尔赫斯的东西,对吗?”

你低哼一声,注视着这小子的一举一动。

“博尔赫斯只是个小品文作家,爱伦· 坡太粗糙了,不是吗,他写的最好的东西也只不过是些怪诞的哥特式神话故事,连小说都算不上,更别提他那些蹩脚的诗了。他们根本没有力量,这你没法儿不承认,所以你的刀法也注定平庸……”他提着弯刀,围着你缓缓转圈,嘴里不停地说着这类屁话。

终于,他结束演说,实实在在地出招了,一招接着一招,你立时被笼罩在刀光之下。可是,这些招数华而不实,没有一招是真正能够致你于死命的。

忽然,你的车门开了,伊嘬拉连滚带爬下了车,朝这边跑过来,插在她眼眶里的白花掉落在漆黑的柏油路上。“真麻烦。”你心里一阵烦躁。

你的对手也吃了一惊,但马上明白过来,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就在这一瞬间,你的刀锋切开了他火鸡般的脖子,切断了他的喉管。他用左手捂住伤口,盯着你,好像还要发表什么长篇大论,但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倒在地上,死了。

接下来,在正午的日头下,你做了几件事:一、喝令伊嘬拉回到车上去;二、掏出火柴盒,抽出一根长梗红头火柴,划着后叼在嘴上,静静地把它抽完,火柴燃烧的速度很慢,火柴梗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等它快要烧到嘴唇的时候,你把它吐在地上;三、将那个被你干掉的刀客拖入旷野,扔进一条深深的地缝里,眼下你不想留下尸体自找麻烦;四、将那具找不见伤口的尸体搬上卡车拖斗,和另外两具放在一起,并在它的脑门上写下“3”;五、到那个被你干掉的刀客车上搜寻一番,你只找到两本像样的小说,一本《洛丽塔》,一本《刀锋》,你翻了翻,书页的字迹有些模糊,不过是真的(假如你干掉了一个对手,那你可以到他的车上拿走他的书,这合乎规矩);六、你回到自己车上,将《洛丽塔》和你的另外两本书一并捆扎好,而后耐心地用弯刀把《刀锋》一页页裁开,这些散页将被当钱花掉。

在做完这些事以后,你对伊嘬拉说了句:“好了,我们上路。”

又经过一段长途跋涉,你望见旷野中有一座巫师帐篷。你把车开上旷野,碾过几棵仙人掌,一直开到帐篷边。

“在车上等我。”你对伊嘬拉说。

“我要和你一起去。”她的语气坚决。

“好吧,随便你。”

你拎上捆扎好的三本书下了车。伊嘬拉小心地跟在你身后。帐篷的门是敞开的,你们走进去,光线略显昏暗,巫师正坐在一张长方形办公桌后,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沉静地看着你们。这是个干瘦的老头,皮肤蜡黄,戴一顶考究的黑色毛呢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嘴里叼着一根已经熄灭的火柴。

“您好,先生。”你不自然地笑笑。

“你好,年轻人!”巫师示意你们坐在他对面的长沙发上。你坐下了,但是伊嘬拉仍旧站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一动不动。“你是刀客吗?”巫师问。

“当然。”

“你怎么会带着……一个女人?”

“搭车的。”

“找我帮忙?”

“是的,我想请您看三具尸体。”

“这么多……”

“这是支付您的报酬。”你说着,把带来的书放到巫师的办公桌上。

巫师灵巧地拆开细绳,将三本书摊放在眼前。它们是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凯瑟的《一个沉沦的妇女》和法雷尔的《头脑中的女孩》。

“还可以。”巫师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谁也不会把最好的给我,对吗?”他找补了一句,随后拧开书桌旁一只小保险箱的门,将三本书收进去。

“那么,尸体在哪儿?”巫师起身从书桌后绕出来。“就在外面的卡车上。”你已经在前面引路了。伊嘬拉仍然呆呆地站着,你没理睬她。你将三具尸体从拖斗中拖拽下来,按编号从左到右摆好。巫师俯身从1 号开始看,他看得极其细致,而且津津有味。“你追踪的目标,起码读过《尤利西斯》前十章的内容,他

还熟悉荷马史诗、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穆齐

尔、托马斯· 曼、苔菲、彼得鲁舍夫斯卡娅以及,挺奇怪,紫式

部的作品。他是个强大的对手,非常强大。”

接着,他又蹲伏在2 号尸体边,“啊……这是《芬尼根的守

灵》,那本传说中的书,需要一千个小时才能读完,需要巫师

们忙活三百年才能彻底破解。看啊,他用刀把他对这部奇书的

理解写在了对手身上。”巫师指点着那一处处伤口,“除非你对《追忆似水年华》了如指掌,否则你无法与之匹敌!”他转过头对你喊。“那这具尸体是怎么回事?它似乎连一个伤口也没有。”你指指3 号。“让我看看!”巫师已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他如饥似渴地

翻看着3 号,看了许久也没说一句话。

“他是怎么死的?”你等不及了。

“很难说,也许只有一种解释,这家伙死于绝望。对手在他

面前演示了一套极高超的刀法,令他绝望而死。人在极度绝望

的境况中会突然死去,就是这么回事儿。”老巫师低声说着,神

情茫然。

“那这种能让人死于绝望的刀法是得自哪本书?”

“不知道……很抱歉,这是一本我闻所未闻的书,我敢说,

你连做梦都没梦到过它。”

“您是说摩德万也会杀了他?”不知什么时候,伊嘬拉悄无声息地来到你身后,此刻她双手紧紧抓着你的胳膊,大声问巫师。

“没错儿,可能轻而易举。”巫师看看你,费劲地站直身子。

“好吧,我该走了。”你甩开伊嘬拉的手,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干吗不干脆留在路边,在附近做个巫师?”老巫师突然说。

“那不可能。”你马上说。

“为什么不可能?”

“我得去公路尽头。”

“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

“你知道吗?”

“是地狱,”他说,“所有死掉的刀客,他们的魂魄会直接下地狱,而活着的刀客只是顺着这条公路往那里赶。一个刀客最幸运的结局也不过是活着抵达地狱。”

“这是个新鲜版本,”你走向车门,随口问道,“您能留下这女孩吗?”

“这事儿不成,我妻子不会答应。”巫师笑了笑。

“好吧,那请您帮我处理这些尸体。”你上了车,伊嘬拉也气呼呼地坐到她的位子上。

“没问题,我会把它们埋在我的仙人掌花园里,这是上等肥料。”老巫师向你们挥手作别。

在车上,你和伊嘬拉都一声不吭。起风了,风从旷野深处吹来,呜咽着,夹带着一股腥气,天空一片灰暗。你知道,不久之后将开始一场大暴雨。在这里,暴风雨一来就要持续好几天,大量仙人掌会在雨水的浸泡下在旷野中烂掉。

“你会娶我吗?”伊嘬拉终于打破了沉默。你仍然不说话,目视前方,像没听见一样。“你可不是每天都能遇见一个女孩。”她说。她说的对,这地方女孩很稀有,有时开车走上几千公里也遇不见一个。但你依然沉默不语。

“你可以娶我,然后当个巫师,在路边支个帐篷,我替你守着你的书,你下班以后就回到咱俩在旷野深处的家里,我会给你烤熊掌、兔肉和仙人掌片,好吗?”

“这不可能。”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请你吻我……”女孩说着,朝你扬起脸,将鼻孔对着你。在这个世界,情侣是用鼻孔接吻的,接吻时彼此交换气息。可你没把鼻孔凑过去,你拒绝了她的吻。她在失望中渐渐蜷缩起来。

“你知道一个女孩被拒绝之后会怎么样,她会蜕变成非现实的东西,蜕变成一个梦。”她问,“你要拒绝我吗?”

“是。”你低声说,随后拧开收音机,驾驶室中又响起那支歌—“这邪恶的城市……”

“关上车窗好吗?下雨了。”你对伊嘬拉说。她听话地将车窗摇上,她很安静。

天空像是存心要将荒芜的旷野淹没,大雨滂沱,车外的景色一片模糊。你打开雨刷,凑近挡风玻璃,努力透过雨雾观望。这种天气无法赶路,你们必须找个路边旅馆住下。尽管巫师们神出鬼没,但他们的办事处通常就设在旅馆附近,他们会把自己的子女送到这些旅馆当学徒,孩子们有的终生留在旅馆工作,有的会成为刀客。

不久,你就找见这样一家路边旅馆。它是一座用白垩色石块搭建的二层小楼。你扭转方向盘,把车开过去。这时你看到在旅馆前方停着一辆铁红色的卡车,在暴雨的冲刷下,它的斑驳反而更为醒目了。

“是摩德万……”你不由低声说出来。你能感到身边的伊嘬拉哆嗦了一下,但你没去看她。你把车刹住,让车和旅馆保持一段距离,而后,你拎起弯刀冲入雨中。

当你跑到旅馆前,发现旅馆的门不知为何被拆掉了,这让它更像一个石头洞穴了。你走入其中,由于高度紧张,你的眼睛马上适应了昏暗的环境,看清了屋内的情况—每一样东西都待在它不该在的地方,仿佛刚刚刮过一场室内龙卷风,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站着三个浑身裹满纱布的人,就像三个木乃伊。“怎么回事儿?”你问。

“一个刀客疯了,太可怕啦!”其中一个木乃伊说。

“他叫什么名字?”

“‘摩德万’,旅客登记簿上是这么写的。”

“他在哪儿?”

“在医院里。他疯了,毁了我们的旅馆,我们想按住他,结果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但后来他自己昏倒了,我们是开旅馆的,没权利杀人,只好把他送到附近的医院。”

“谢谢。”你退出旅馆门厅,跑回你的车上。一来一回,你浑身都湿透了。

伊嘬拉已经不见了,正像她说的,她蜕变成了一个梦,一个让你稍感窒息的梦。她的座位上只留下一沓散乱的书页,她一生的积蓄,一些漫画、一些诗,多数是伪币。你开动卡车,摇开车窗,将这些书页丢进雨里。

你开车冒雨疾驰,你的计划被打乱了,这让你有点恼怒。你找到了旅馆附近的那家医院,它同样坐落在公路边。医院比旅馆要气派得多,是一座三层高的长方形建筑。你下了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走进去。

这医院空空荡荡,走在其中只能听到自己脚步声的回音。绕了几圈,你才在二层发现一个正在抽火柴的医生。他嘴里叼着十来根火柴,有长有短,一片白色烟雾飘浮在他面孔前。为了跟你讲话,他不得不将没抽完的火柴统统吐掉,这是个肥胖的家伙,一脸横肉像个屠夫,他的络腮胡子被烧得焦黄,打着卷儿,如果他没穿白大褂,你不会想到他是位医生。

“你找谁?”

“找那个发疯的刀客。”

“噢,明白了,你在追踪他。但是对不起,他现在是这儿的病人,你不能跟病人动武。”

“我并不想跟他动武,我只想看看他。我没带武器。”

“真的?”

“真的。”

“那你跟我来吧。”胖子在前面领路。你们来到三层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前,胖子推开房门,示意你和他一起进去。

这是间单人病房,摩德万正躺在病床上。他的样子一如伊嘬拉所描述的。此时他仍然昏迷不醒,但并不显得虚弱,一缕白发盖住了他的左眼皮。

“这医院里只有我一个医生,”胖子对你说,同时看着摩德万,“我忙不过来,要是我有时间,我有办法让他醒过来。”

“什么办法?”你问。

“给他读这个。”说话间,医生像变戏法一样从白大褂里掏出一本书。你接过来看了看,书名是《数学物理中的微分形式》,你猜想这不是一本文学书。

“如果你想让你的目标尽快苏醒,那就给他读这本书,好 吗?”医生说完就拉开门走了。

室内一片寂静,外面的暴风雨反而加强了这份寂静。你拉过 一把椅子,坐在摩德万的病床旁,尽量沉下心来,开始读这本《数学物理中的微分形式》,这里面的内容你一点儿也不懂,有些符号你不会念,只好跳过去,你甚至感到困窘。但你渐渐习惯了,不停歇地小声朗读着,你想这一定是些咒语,医学是如 此神秘。

不知过了多久,摩德万忽然说话了,你心里一惊,以为他醒了。但他并没醒转,他只是在说梦话,一些奇怪的话:“我站着,我就站在这儿,我就这么站着,我看看,我不信,我就看看,我看会怎么样,我就站着那么看,看会怎么样?我就看看我站着会怎么样,我就站着、看着我站着会怎么样,我就这么站、就这么看,我就是不信。我看着,我就站在这儿看着,我就这么看着,我就站着……”而实际上,他正躺着,闭着眼。你只能更大声地朗读你的咒语,压过他的呓语。

这样的梦呓时断时续。你感到累了,放下书,走到病房的 窗前。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正开着两朵白色的小花,窗外,暴风雨依然猛烈,透过倾泻而下的雨幕,你望见旷野上一个模糊不清的动物身影在小步移动。由于公路两侧旷野的 高度不同,一边旷野中的雨水正缓慢地流淌到另一边,雨水刷洗着黑色的公路。你想,这雨水最终会流到路的尽头,那里难道不会被淹没吗?你又想,摩德万正在醒来,随后,你们会像两个微小的影子,在这旷野之间的柏油路上搏斗……也许就在这雨里。

默片人

他们坐了七个小时火车,又换乘旅游大巴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进入一片陌生的山区。在最高一座山的山脚下,有一家小旅店,他们住了进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在外面过夜,他们是情人,但彼此还缺乏深入了解。这天夜里,当男的脱去上衣后,女的发现在他的左胸上有一个奇怪的孔,孔是规则的圆形,直径大约2.5 公分,上面覆有一层膜,就像个小镜头。

“这是什么?!”女的把头凑过去仔细看。男的则向后退缩。

“你身上怎么会有个孔啊,是伤疤吗?”

“不是,一生下来就有。”

“是通着里面的吗,能看见心脏?”

“看不到,别瞎说了……不过确实能看到些东西。” “能看到什么?”

“我没看过。我爸妈看过,他们说那里面像是在放映一部默片。”

“默片?”

“对,默片,就是无声电影。但是他们不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内容,我问过很多次,他们就是不说。”

“去医院检查过吗?”

“没有,这又不是什么病,我可不想被人关起来搞研究。”

“怎么会有默片呢,你胸腔里在放电影?”

“不是,这应该和胸腔没关系,我也想过很久,后来得出个结论,是这层膜在作怪,它可能有种致幻功能,就像一些飞蛾的翅膀。”

“就是说默片只在这层膜上,后面什么也没有?”

“没错,就像电视一样,屏幕上有人影,但里面只是一堆零件。”

“我好像明白了,真奇怪!”

“是有点奇怪。”

“还有其他人看过吗,除了你爸妈?”

“没有了,我从小就很小心,不让人看到它。”

“我不信,就没别的女的看过?”

“没有,要是有的话,我不就早知道这部默片演的是什么了?”

“对啊,这么说我是第一个能告诉你默片内容的人。”

“你要看吗?”

“非看不可!”

“我想默片的内容肯定不太好,不然我爸妈为什么保密……”

“不看怎么知道?”

说到这儿,女的已经把眼睛凑到了那个孔上。默片果然在上演。

一个小孩在雪地上快步走着,他来到一座礼堂前停住脚步,看墙上的一幅画。那是一幅海报,原来这座礼堂是一家电影院。他从兜里掏出钱买票,售票口的人似乎不愿意卖给他,一个劲摇手。但小孩一定要看电影,反复央求卖票人,可以看到他脸上急切的神情。最后,卖票人心软了,给了小孩一张票。

小孩进入电影院,影院里没多少人,他坐到了第一排正中的位置。灯光熄灭,电影开始了。银幕上的影像很模糊,但还是可以看出这是在放映一部恐怖片,因为画面十分阴森怪异。孩子看了一会儿,就从第一排换到了第二排,又过了一会儿,从第二排跑到了第三排,他不再坐在中间的位置,而是靠边坐着,像是在随时准备逃跑。随着影片的推进,孩子不断往后排换,有时需要向上迈一层阶梯。影院中的其他人并没注意到他,当他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可以看到他们神情僵硬的脸,就像一些假人。

银幕上出现一张脸孔的大特写,随后是这张脸孔上的嘴唇的大特写,嘴唇一动不动,不知在表现什么。

孩子回头看了一眼,就开始向更后排跑,但这次他似乎不想再停留,而是要跑出电影院。

这时,忽然切换成了主观视角,她的眼前是一排又一排座位,它们向上延伸,静静地没入不可测度的黑暗。

说部之乱

一切也许是从很久以前那个牙牙学语的男孩儿开始的。他最初学会说的话,不是“妈妈”、“爸爸”,而是诸如“反正一样”,“一切都因为你”,“哎呀,老爷”一类的只言片语。这自然令他的父母惊讶不已。他们以为这些话是什么人偷偷教给孩子的,于是把孩子放置在了一个相当封闭的环境里,并加强了对他的看护。但是,孩子的语言在自行发展,仿佛不受外力控制,他开始说出更复杂的语句:“车夫叹着气,诧异地看着我”,“我的叫声十分粗野”,“你当真疯啦”,“我只是一,他们是全体”……他的父母被吓坏了,他们带孩子去看医生,从耳鼻喉科到神经内科,里里外外查了个遍,但是没有医生能找出病因,也没人听说过类似的病症。既然医学无法解释这件事,这对夫妇便求助于巫医、术士、宗教人士,这些人虽然给出了五花八门的解释,却无法将孩子治愈。

在一番徒劳的寻医问药之后,孩子的父亲开始用心记录孩子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隐约觉得这些话属于某个整体,他把这些记录拿给他认识的每一个人看。直到有一天,一位阔别多年,终于从国外回来的朋友看了这份记录,说出了这些语句的出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这位朋友还从图书馆翻出了一个古旧的译本,在上面逐一标出了那孩子说过的部分。但是,这孩子并非早慧,他只是随机地、机械地背诵出那些句子,其实并不理解它们。

这件事被披露出来,引起广泛关注。人们对这一特异现象百思不得其解,分属各个派系的心理学家、语言学家、哲学家、遗传学家乃至人工智能方面的专家都参与了对它的研究。最终,从科学立场出发所作出的唯一解释是:“纯属巧合”。这当然等于没有解释。而专家们提供的治疗建议无非是:继续观察;后续潜台词则是,“直到公众厌倦,并遗忘此事。”

然而事态的发展出乎专家们的预料。由男孩儿之口说出的《地下室手记》只是一个征兆,就像一份战书或一道莫名出现在杯口的裂纹。不久之后,人们就发现那孩子并不是孤独的,另一个病例现身了,这是一个垂死的老人,他躺在病床上,在半昏迷的状态下背出了一大堆《呼啸山庄》中的句子,其家人都做证说这位老人生前几乎从不读小说。

据说,为不可思议之物命名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住它的力量,基于这种信念,医学界很及时地给这种“疾病”起了个动听的名字:罗曼司症。起初,这个新名词只在专业领域内流通,但是随着形势的急转直下,它迅速变得家喻户晓了。不自主地说出某部小说中的语句的人,即罗曼司症患者,越来越多。除了说出的话语,人的意识似乎也被各不相同的小说侵入并占据。患者陷入一种梦游状态,他们仍能凭借本能寻找水和食物以维持生命,但恍恍惚惚,不再有清醒、自觉的时刻。这种疾病迅速蔓延,一发不可收拾。没人能找出病因,也就无法预防,无从施治。人们盲目地销毁小说,四散奔逃,病患被严格隔离,以避免传染。但所有这些努力显然都不得要领。在几年的时间里,世界一步步地崩溃了。

以上所说,是我们后来从当时的报刊上读到的,其中难免包含猜想的成分。至于我们,具体而言就是陆德和我,是如何逃过此劫的,至今仍是个谜,这大概只能归功于我们当时距离人类社会足够遥远,无论是在空间上还是心理上。

灾难发生的那几年,我们在西域一片无人区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这要感谢陆德。他偶然在关于古图瓦鲁人的文献记载中发现一段传说,大意是:曾有许多条黑龙从地下冲出,令图瓦鲁人万分惊怖,他们的巫师也无计可施。此时,一名游脚僧恰巧途经这片荒芜之地,他将这些黑龙降服,并以一张微小的咒符把它们封在了地下。图瓦鲁人在公元四世纪就销声匿迹了,但这则传说却引起了陆德强烈的兴趣,他认定,所谓黑龙,其实是地下喷发出的石油,在古图瓦鲁人生活的区域很可能存在一个储量丰富的油田。他鼓动朋友们一起去勘察,可大家都认为他是少见多怪,此类传说在古文明中屡见不鲜,根本不足以说明问题。而陆德对这一假想却很执著,甚至有些入魔。他是那种好像有意要用一次次失败摧毁自己的理想主义,却又总也摧毁不了的人。而我之所以立即同意与陆德一同前往无人区,完全是由于一次感情挫折所引发的厌世情绪作祟。我只想尽快去到一片人迹罕至的不毛之地躲上一段时间。

这注定是一次徒劳的考古、勘探之旅,那里除了荒漠还是荒漠,陆德一无所获,我却得偿所愿。我们自认为准备充足,但后来给养用尽,过往的商团也不见了,我们几乎成了野人。陆德不得不暂时与现实妥协,同意暂且返回文明世界。但是,当我们历尽艰辛回到我们的城市时,发觉罗曼司症已然令一切面目全非了。

我们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到处找寻我们的亲人和朋友,但他们已经湮没在混沌一片的人海中了。实际上,伴随人们意识的错乱,世界仿佛还发生过空间的置换,我们的城市里随处可见大批患上罗曼司症的外国人。后来我们明白了,这是曾经发生过的大混乱和大逃亡的结果,这些外国人随着疯狂的潮水涌来,当潮水退去,便如杂物般滞留于此了。

我们决定先稳住阵脚,再考虑下一步该做些什么。我们挑选了一座大学校园作为临时基地,将那些在校园内梦游的罗曼司症患者都驱赶出去,又找到一架发电机,恢复校园的电力供应,接着便开始偏执地囤积纯净水、汽油、天然气罐、药品、各类食物乃至烟草、咖啡和酒。我们开着一辆破旧的小卡车在街上漫游,搜罗想要的东西。有一天,没有任何预谋,我们从街上捡回两个蓬头垢面的女孩。她们被梳洗一番之后,都显出一副苍白脆弱的面容,双眼空洞、恍惚,身姿纤弱,简直就像两具玩偶,只不过还有基本的生存本能和活动能力。她们还会说话,但说出的都是自己无法理解的小说片段。陆德和我这么做不全是出于欲望,我们的欲望在无人区的时候就近乎沙化了,我们或许只想借助女人制造出一点生活的幻觉。也是在那一天,陆德傍晚开车出去,直到深夜才返回,他不知从哪儿找到一把来福枪和两箱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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