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将学校主楼两间宽敞的办公室布置成卧室,带着属于自己的女伴,各住一间,感觉就像两个小家庭。这样,我们就算在这校园里安顿下来了。陆德每天很早起床,吃早餐,八点半准时钻进学校的那座大型图书馆去“搞研究”,中午在图书馆外的长凳上随便吃点东西,下午一直工作到五点半,只有周六、周日休息。我很纳闷他为何坚持过这么有规律的生活。他长篇大论地向我解释,其实他的想法很简单,他认为我们的存在已经失去参照系,所以现在,拯救人类就变成了唯一有意义的事情。既然灾难是源自书籍,他相信解决之道一定也存在于书中,而书就码放在图书馆里。这位有着无穷活力的理想主义者邀请我跟他一同工作,就像在无人区时一样。但我没被他的话打动,我不相信什么“意义”,我觉得这世界只是一个巨大的迷津,我们不过是这迷津细微的支脉,就像深壑中的溪水,只须静静流淌,随遇而安。
没过多久,陆德便向我提出一个拯救方案。他的策略是,先把一个普通人一生所可能说出的全部句子总结出来,再将这些句子组合成一部小说。当这部小说占据一个人的意识之后,此人就等于掌握了普通人的全部语言。陆德正在搜罗诸如《日常英语九百句》一类的书,其中的例句都是普通人会在生活中用到的。在搜罗整理完毕后,他将动手把这堆例句拼接成小说。我不得不向他指明,这么做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效果,一个人一生说出的句子虽然有限,但掌握的句子其实是无限的,或者说,一个人掌握的并不只是句子,更核心的是生成句子的方法。听过我的意见,陆德承认的确有道理,他带着无从掩饰的沮丧,放弃了创作“例句小说”的计划。那以后,他又提出过许多拯救方案,但都经不住推敲,他的情绪大起大落,花在图书馆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在我眼里,他渐渐变得陌生了。
我选择了另一种生活方式,我为自己安排的工作是“巡逻”。我每天早晚两次,沿着铺满枯枝败叶的林荫路,巡视整座校园,陪伴我的是一条从街上领回来的秋田犬。早上的巡视完毕,我会在学校空旷的体育场上再散一会儿步。我总是围着跑道一圈又一圈地走,脑子里什么也不想。跑道本来环绕着一片规整的草坪,如今那里只有东一片、西一片的荒草。有时候,我也把我们的女伴带来,把她们安置在看台上,让她们晒太阳。下午,我喜欢在校园一角的园圃中消磨时间。这片园圃原先可能是一块供植物系或园艺系的学生做栽培实验用的园地。那里有一座小小的玻璃温室,温室外铺展着一大片枯萎的芍药花,四周是疯长的野草,墙上爬满各种攀缘植物。当黄昏的光束投洒下来的时候,温室反射着微弱的黄色光晕,那片花田虽已朽败,却显现出层次分明的色泽。在夕阳的余晖消逝之前,我会开始晚间的巡逻。
我还喜欢从紧邻图书馆的一家小书店里挑一两本书,拿回卧室躺在床上翻看,读过之后再把它们放归原处。我从不去图书馆找书,甚至对那地方有一种恐惧感。那是疯狂的陆德的地盘,有时候,不知为什么,我会把图书馆想象成一座庞大的水族馆,陆德则是趴伏在其中一个深水池底的海怪。
我还有一项消遣,就是听女伴大段大段背诵小说中的句子,就像听广播一样,在那些淅淅沥沥下着雨的清晨,或是风声呼啸的夜晚……
列车离站了,罗伯特倚在车厢的窗边,无动于衷地告别小岛和大海,对岸小岛在泛着淡红色的灰蒙蒙的烟霭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一个露天营地,一大群人,一支大军,一群民众,在寒冷的天空下寒冷的大地上,倒在了他们从前站立过的地方……
我们三个人有一会儿谁也没说什么话,只是茫然地站在大门口,看着随意生长的草坪和干涸了的旧池塘……
这些小说中的话语从我女伴的口中说出,显得陌异而动听。她目视前方,神情宁静,她的意识仿佛正闭锁在这些小说虚构的世界里。而我又怎么知道自己就是自由的呢?没准儿我也正在某篇小说里,一次又一次回到相同的段落。
我曾经爱好文学,有些小说,即使只听一两句,也能说出它们的名字。但是,我的女伴究竟说出过多少部小说的片段,我实在搞不清,大部分小说我也对不上号。毕竟这世界上的小说太多了。
就这样,寒暑罔替,我们在这校园里度过两年时光,可以说,我享受到了劫后余生所特有的那种宁静。直到一个冬日阴沉的午后,陆德找到我,向我说出他的新假设。
陆德消瘦得厉害,因为长期待在图书馆里不出来,他的肤色变白了,但是白得很不自然。他蓄着长发,双眼通红,说起话来十分亢奋。两年来海量的阅读大大提高了他的文学素养,这让他的假设也变得有几分博学和有趣了。
他让我先仔细读一遍博尔赫斯的《存放雕像的房间》,它讲的是,在安达卢西亚人的国度里,有一座碉堡,碉堡的门永远锁着,每一代国王继位都要在碉堡的门上加一道新锁。但后来有个篡位者不听劝告打开了这些锁,进入了碉堡。在碉堡的第一间屋子里,有许多金属和木制的阿拉伯人像。而在最后一间屋子尽头的墙壁上写着一段话:“如有人打开本堡的门,和入口处金属武士相似的血肉之躯的武士将占领王国。”后来,这个王国真的被占领了。博尔赫斯在这则故事下面加了一条说明:“据《一千零一夜》,第二百七十二夜的故事。”“这能说明什么呢?”我不明白。陆德马上又拿给我一本《水浒传》,让我看楔子“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里面讲到,洪太尉游山,发现一所殿宇,名为“伏魔之殿”,门上交叉贴着十数道封皮。陪同的道士向太尉解释:“此是老祖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在此。但是经传一代天师,亲手便添一道封皮,使其子子孙孙不得妄开。走了魔君,非常利害。”故事的结局可想而知,洪太尉不信道士所言,执意打开殿宇大门,放走了里面的妖魔。
随后,陆德递给我第三本小说,《人生拼图版》,作者是法国作家乔治· 佩雷克。在第二十页的地方,佩雷克在一个更大的故事背景下再次讲述了博尔赫斯的那个小故事:“每当一个国王去世,另一个国王继承他尊严的王位时,都要亲手在门上加一把新锁,最后门上共有二十四把锁,每个国王一把。”
我读过之后,陆德说出了他的假设。为什么从《一千零一夜》到《水浒传》,再到博尔赫斯,再到佩雷克,他们总要把这个“加一道锁或封皮”的故事讲一遍?很可能他们这么做本身就是在“加一道锁或封皮”,他们要封锁住的就是“小说妖魔”,小说本来被印在纸上,像塑像一样静止不动,但如果不加封印,它们就会变成流动的、活的东西,侵入人们的意识,横行无阻。封印被破坏了,就是造成这次大灾难的原因。要想拯救人类,平息这场小说引起的变乱,就得继续《一千零一夜》的作者、施耐庵、博尔赫斯、佩雷克这样一系列作家的工作,再次讲述这个“加一道锁或封皮”的故事。
就在陆德推出他的奇谈怪论时,我已经在琢磨如何反驳他了。我提醒他注意,博尔赫斯读过施耐庵的书,还专门写过一篇关于施耐庵的文章。至于“《一千零一夜》第二百七十二夜的故事”,很可能是假托的,博尔赫斯当然干得出这类事。所以故事的初始来源也许本就是《水浒传》,博尔赫斯只是将其改头换面,而佩雷克则是在戏仿博尔赫斯。事情就这么简单。关于封印的想法,玄乎其玄,完全没有科学性。
出乎我的意料,这一次陆德对自己的理论竟也毫无信心,方才论述时的亢奋激动只是虚张声势,经我一驳,他的意志立即垮塌下去,陷入沉默,就像一团火焰骤然熄灭一样。
那天夜里开始下雪,直到第二天还没停。我醒来时浑身乏力,非常怕冷,感觉是得了重感冒,一试表还有些低烧。我到一间充当库房的教室去取了些药,之后就缩在床上,没去巡逻。将近中午的时候,我听到了清脆、响亮的枪声,我紧张地侧耳倾听,枪声一下接一下,是从我们居住的主楼楼顶传来的。难道有敌人?我急忙一骨碌爬起来,披上毛毯,跑出房间。
推开楼顶的小门,冷空气一下冲进我的鼻腔,大片的雪花还在扑簌簌飘落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不过我很快看清了,是陆德正趴在覆雪的地面上朝远处射击。这个方向正对着体育场,可以望见体育场那边白茫茫一片,人影皆无。
“你在朝谁射击?”我问。“我在射那些雪片,简直无穷无尽。”陆德说。
“别冻着。”我说。
“我不怕。”他坐起身,面朝我笑笑。
“和我下去吧,咱们一起吃点热乎的。”
“不了,我想再待会儿。”
“好吧。”
我退回到自己的房间,多少有些担心。但那之后枪声便没再响起过。我很清楚,所谓希望,只是纷扰不息的妄念,当它们统统破灭,展露在人面前的就只有一片丑陋的礁石。陆德现在必须学习面对,甚至凝视这片礁石。
吃过感冒药,我又昏昏沉沉睡去了,种种不安化为光怪陆离的梦魇。最终,一声巨响把我惊醒。这一次我不再那么慌张,认真穿好衣服,缓步上到楼顶。雪已经停了,天边的乌云掀开一角,绽露出鲜红的夕阳。我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血泊中的陆德。他死了。他是坐在地上,用下巴顶住枪口开枪自杀的。
后来,每当我回忆陆德的自杀,总是想,假如一个人知道自己只能再活两三个小时,那世界在他眼中会不会变得就像一部电影或者一本薄薄的小说?
我试图按照自己的模式把日子过下去,但当巡逻经过那座如今已变得黑洞洞的图书馆时,总感到心中惶然。陆德的鬼魂似乎还在那里面徘徊。我知道,这两年来搭建起的宁静幻景,随着那声枪响,已经粉碎了。
我尽量不去琢磨“现在我是唯一清醒的人”这件事,可我的确没法再像从前那样轻松了。我想,我最好离开这校园,找一片荒僻、原始的海岸,在那里搭一间小屋,重新构筑生活的幻觉。不过,我可能必须完成某项使命才能离开这里,否则陆德的幽灵还会纠缠不休,这是一份微妙的责任。于是,我接受了陆德最后那个假设,并着手写一篇讲述“加一道锁或封皮”的小说。写完之后,我就逃走。此刻,等待我的那片海岸已经在我眼前晃动了,浑浊的海浪拍击着礁石,发出轰鸣声,提醒我要一直凝视它们。
黄金
他的身材魁伟,肌肉极其发达,皮肤漆黑,却有着一头金发。他骑着一匹壮硕的黑马,从一个镇游荡到另一个镇,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他一到镇子上就先找酒馆痛饮烈酒,然后去妓院,再下赌场,直到把口袋里的金子挥霍一空才翻身上马,扬长而去。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搞到那么多金子的,甚至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人们喜欢称呼他为“黑伯爵”。
有一次,这位黑伯爵喝得酩酊大醉,有个不怀好意的人试探他,问他金子的事。他说这是个秘密,反正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他问心无愧。又干掉几杯后,他补充说,这金子来之不易,一次比一次难,因为一次比一次疼。那以后他就被一个探子盯梢了。当他骑马离开镇子时,探子就悄悄跟在后面,这家伙很有一套,即使在空旷地带,也能想办法避开黑伯爵的视线。
探子跟着黑伯爵来到一座僻静的山谷,天已经黑了,黑伯爵在一处断壁下停住,下了马,找来枯树枝生起一堆篝火。探子绕上对面一座小山,在山顶上爬着,用望远镜观察他的猎物。只见黑伯爵跪在篝火前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祷告,随后他脱去上衣,掏出一把左轮手枪,用枪口顶在自己的左肩头,仰起头,双眼紧闭,浑身肌肉都绷紧了,然后他把枪口从左肩头移开一段距离,扣动了扳机,紧接着又朝左腿开了两枪。他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就不动了,像死了一样。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地坐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放在火上烧一烧,而后看看小刀,又拿起一根树枝,用牙咬住,接着就开始剜自己的肉。他从肩头剜出一样东西,捏着它在裤腿上蹭掉上面的血,这东西在火光映照下闪着金光,黑伯爵着迷地看着它,咧嘴笑了。那之后是腿部的挖掘,耗时更长,当大功告成,黑伯爵已然精疲力竭。
探子对眼前发生的事十分惊异,但他也看清了门道。很快,探子就把这个秘密报告了他的老板。他的老板可不是什么生意人,而是一个臭名昭著、心狠手辣的匪帮头子。
当黑伯爵再次出现在一座小镇上,已经是两个月后,此时的他又强壮得犹如一头公牛,但他不知道有一伙人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一如既往,狂饮烈酒,逛妓院,下赌场,然后骑马离开。当他走到旷野中,匪帮包围上来,几把枪同时瞄准了他,他没机会反抗或是逃走。他们命令他下马,绑住他的双手,扒光了他的衣裳。他被押着在旷野中走了一段,来到两棵歪脖树前。他们在歪脖树间架起一根杆子,将他吊在上面。
匪帮头子走过来对黑伯爵说话,他说自己很佩服他,说如果不是为了金子他们没准儿会成为朋友,他还说他是条硬汉,配得上伯爵的头衔,所以,他不准备长期折磨他,决定给他来个痛快的。黑伯爵不发一言,只是点点头,像是表示谢意。
那之后,匪徒们站成一排,朝着黑伯爵正面开火,枪声响彻旷野,激烈得像一场战争。而后,他们换了个方向,站成一排朝黑伯爵的后背开火,这一次,他们打光了全部子弹。匪徒们把嵌满子弹的黑伯爵从杆子上放下来,满怀期待地掏出刀子。这时已是正午时分,火辣辣的太阳悬在头顶,他们从这具黑色躯体中剖出了大把大把的金子,捧在手上,晃得睁不开眼。
词隐
……绝没有什么/ 像两个攻杀的词语撞击的锋刃。
——史蒂文斯 诗 王道士 译
周围的白色已变得昏暗、冰冷。空茫中,两个黑点相对而坐。
“嘿,那边的,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未问。
“说来话长,我已经这么老了,讲起来会没个完,还是从你开始吧。你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盲的?”对方把问题送回给未。
“我倒很想讲讲我的遭遇,这会儿那么冷,我又什么都看不见……”
“好了,说吧。”
“我本来是来,不是未。那时候,我在《红楼梦》军团,第二十二回的一个小队,我的左侧是凭,右侧是去,上方是空白,下方是因何。我们很强大,屡战屡胜,后来我们撞上了《魔山》军,不是原著军团,只是个译本军团,我们没把它放在眼里。
“要是你足够老,你一定知道,这样的大军团作战,是行对行的厮杀,但很容易被打乱。我忘不了那天的情景,从远方的白色上,瞬间涌出一大片黑压压的词,他们急速逼近,随后插入我们的行列。我们当时有些措手不及,之后,我所在的第二十二回和《魔山》军的第六章接上了火,和我们这三行对阵的是‘人的精神和人的尊严的巨大胜利—他们把奢侈享乐带到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无所畏惧地继续进行,差不多就意味着将脚踏上了大海,踏上了那狂暴的元素的脖子’
“我们以自身锋锐的笔画砍击对方,直到他们破碎。我的对手是波涛,起初,在笔画的撞击中我能听到我自己的音‘来’,也能辨别出他的音‘波涛’,之后我们的音混杂在一起,直到我的音越来越强,他的音逐渐减弱,他的偏旁被砍掉一个,于是整个崩溃了,失去那个偏旁他就什么也不是。我就这么赢了。但这时候,我发现我的小队已经被分割包围,周围《魔山》军的词越聚越多。我侧耳倾听,千万个词的呼啸声回响在这片白色上,我辨不清方位。我想,《红楼梦》第二十二回一定是被打散了。
“之后我们奋力突围,摆脱了一波波涌上来的《魔山》军,他们追击我们一直追出好远,等我们终于可以缓一口气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远离战场,跑到一片陌生的白色上。这时队伍里已经少了三个战友:喜、密、碌碌。我们在原地等了一阵儿,看他们能不能赶上来,但直到白色转暗,仍见不到一个词的影子。我们必须赶回本队,重新加入战场。我们凭着感觉往回走,这很危险,但没别的办法,四野悄无声息,真没想到我们竟跑出这么远,更糟的是,从那时开始,我们越走越远了。
“笼罩我们的茫茫白色从晦暗、朦胧变得明亮,之后又暗下去,湿润、温暖的白色升起来,遮住视线,而后又飘散开去,强烈而耀目的白、酷热的白、寒冷光滑的白,逐一浮现在脚下和头顶上方。这样不知走了多久,我们看到远方有一大片小黑点,不知是敌是友,我们立即在一块隆起的白色下隐藏起来。他们派我去侦察,因为那时候,我的眼睛看得最远。我小心翼翼地向着那片黑点靠近,不断寻找着掩护,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足够近的地方。不过那不是我们的军团,也不是什么敌军—那是一大堆支离破碎的词骸、半埋在白中的笔画,有些笔画已经生了白洞,可以看到白洞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蠕动的白,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这里可能发生过一场恶战,双方同归于尽,所以谁也没机会掩埋残体,也可能是卷起的白浪把一个军团活活吞没了,我曾经听说过,在词迹罕至的地方常常涌起巨大的白浪。
“那之后,我们的时间也坠入一片空白,印象纷乱、模模糊糊,直到再次遭到袭击。这一次的敌人是一个小队,是英文,我只记得其中三行‘Cast a cold eye/on life,on death./Horseman,pass by! ’
“打头的无被砍倒了,后面的他被削掉偏旁变成了也,因何被撞碎,试想解体……要不是一开始我们的人马就残缺不全,也许还有机会。我的双眼被刺,两个点落在脚下坚硬的白上,发出叮当、叮当两声响,我跪下来找它们,这时候敌人把我按倒。我被他们抓住了。和我一起被俘的还有我、到、如今、肆行无碍。我看不到他们,却能听到他们愤怒的词音。
“后来我被驱赶着上路,我听他们说,我已经不是来,成了未,一个盲眼的词。这实在糟透了。
“我就是这么被送到这里的,这一定是一座监狱吧?”
“这是一座孤岛,跟监狱差不多,四周白浪起伏,一不留神就会被吞没。我猜他们想把俘虏集中起来,整编成一个译本军团,作为他们的附属……”
“我可不会被收编,让他们尽管来试试。现在说说你是谁?为什么我能听见你说话,却听不到你的词音?”
“既然你一定要问,好吧,别嫌我絮叨。我是谜,我已经快死了,所以你听不到我的词音,你刚才提到的白洞,我身上就有几个,我的笔画连接处也在变白,很快就要散架了。我曾经很厉害,属于一个译本军团,《逻辑哲学论》,听说过吗?我在的那一行是‘那个谜是不存在的’。
“再往后,我经历了很多可怕的事,和你经历的那些差不多,打打杀杀,有胜有败。我更想往前追溯,比如我的父亲是说,母亲是迷,迷迷上了说,于是生下了我。再往前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其实我一直在思索这件事,但是就算我能一直往前追溯也没法搞清楚,因为追溯也是沿着时间的线索在进行。时间又是什么呢?我是到了这个地步才想明白,让我告诉你吧,因为再没有其他机会、其他听众了。
“静下来想想就知道,欲望可以分为两种,破坏、占有,也许还有创造,但是创造也是一种破坏,破坏一个,产生另一个,然后占有它。那时间呢,时间可以分解为改变和持续,改变和持续对应的就是破坏和占有,它们是同构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么说吧,时间,我们这些大大小小的军团、这些零散小词的时间,只是欲望的实现形式。而我们既是欲望的实现,又是欲望的现形,虽然我不清楚这欲望究竟属于谁,但我知道,我就是从那儿来的。”
“对不起,我听不太明白,虽然……”
“没关系,没关系。谢谢你听我说这些,作为报答,我愿意把我的眼睛送给你。现在周围已经没有看守了,我们对他们没用,老弱病残,已经是弃词了。”
“把眼睛给我?”
“对,正好我也有两个点,一会儿你就可以把它们取走。然后你将看到一条虚线,它会指引你去到一个地方,有位朋友在那里等我,但我已经走不动了,我就要死了,你去,告诉这个朋友,谜已经死了。你愿意替我跑一趟吗?”
“当然。”
“那太好了,现在我把眼睛给你,来拿吧。”
未摸索着走到谜身边,颤抖着取出谜的双眼,放进自己身体里,于是他重新成了来,他很快适应了周围的昏暗,看清了近于支离破碎的死去的谜。来在白上挖了个坑穴,将谜的残骸埋葬。
之后,来果然发现一条虚线,从谜的坟堆一直延伸到远方。
来遵照承诺上路了,沿着虚线走向巨浪翻涌的白色,有几次他被覆盖住,但都能爬出来继续前行。白色转亮时,他穿过了波浪起伏的危险地带。那以后,他翻越了很多座高高耸起的白,而后是广漠无际的平坦的白,虚线仿佛延绵无尽,眼前的白渐渐虚渺、空寂,他奇怪这一路上为什么遇不见一个军团,零散的词也无影无踪,他似乎已经走入了词的绝境。
再向前,开始有白色从上空坠落,纷纷扬扬,来仰起脸张望,在一片混沌尽处,依稀有一块光斑,但视线随即被凌乱的白色遮蔽。虚线不见了。来昏迷过去。
当来苏醒,空中已不再有白落下,他发觉身边出现了另一个词,解。“你是谜派来的?”
“对。你就是他那位朋友?”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谜死了,他让我来这里告诉你一声,他已经死了。”
解陷入深思,过了良久才再次开口。
“你知道吗,许多年来我都沉迷于谜,现在他死了,我好像也没必要继续存在下去。你跟我来吧,让你看一样东西,算是我对你来送信的答谢。”
来跟在解后面,一直朝前走。
“咱们去哪儿?”
“去白的边界,这就要到了。”
不久,他们果然来到了白的边缘处,这是一座断崖,断崖下是一望无际的黑色。
“别惊慌,这是黑。”
“我见过黑。”
“这不可能。”
“那里面有什么?”
“我在这断崖边看过很久,以前以为什么也没有,只是玩味着空无,但有一次,我隐约看到那边深处有个白色的词。”
儿子
一个女人生了个儿子。儿子长到十岁,想学剑术,于是他的母亲就想办法怀孕,悄悄生下一个小人儿。小人儿迅速长大,成为一位剑术高手,做了儿子的剑术老师。当儿子学到高明的剑术,辞别老师后,老师在一瞬间衰老死去了。
不久,国王与波斯人开战,儿子想要参军。母亲让他稍等一等,然后又悄悄怀孕,生下一匹小马,它很快长成一匹高头大马。接着,她又生下两位勇士作为儿子的随从。临行前,她送给儿子一柄宝剑,它也是她产下的。
战争持续数年,最终国王的军队被波斯人打败,儿子在两位随从的保护下得以幸存。他让随从回家,自己去游历诸国。在回乡途中,两个随从骑在马上一眨眼间变成了骷髅。
儿子四海漂泊,备感孤单。这时候她的母亲再次怀孕,生下一个小女人,小女人马上长成一位美丽的姑娘。很快,儿子就与这位姑娘相遇坠入爱河。但就在新婚之夜,当姑娘脱去衣裙躺倒在婚床上时,化为了一滩污泥。儿子手捧污泥,大惑不解。从此他变得孤独怪异。他的心逐渐死去,想进修道院隐修。但是,没有一所修道院收留他。他们说他带着一股邪气。
这次,他的母亲生下一位修士,这修士具有极高的神学修养,不久之后便建起一座修道院,自任院长。儿子被接纳进来,获得了栖身之所,他把自己关进一间昏黑的石室,不见人也不说话,只吃少量的食物,喝一点清水。
几十年过去,儿子奇怪自己为何还未死去。于是母亲产下一个小黑影,一阵旋风掠过,黑影伸长,成为肩扛镰刀的死神。
当修道院院长遇见死神,便化为尘土。之后,死神叩响了石室的门。
星际远征
我们在一艘宇航船里,舱外是茫茫宇宙。我是这艘宇航船的舰长,我有两个助手—昆拿博士和安德鲁。实际上,他们是刚分配到我这里来的,我们彼此还不熟悉。我们的任务是去埃赫塔星,抢夺一个被外星人占领的据点。昆拿博士负责技术性工作,同时为我们做心理疏导,安德鲁则从事保安方面的工作。
在飞船进入预定轨道之后,我们获得了一段空闲时间。我与昆拿博士面对面坐着,安德鲁站在飞船过道的一扇铁窗前,向外眺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您从事航空航天方面的研究有多久了?”我问昆拿博士。
“没多久,大概一星期,我以前从事其他方面的研究。”博士说。
“噢,从事哪方面研究?”
“我为一家瓜子公司搞研发项目,他们一直想同葵花子康采恩以及西瓜子托拉斯争夺市场,需要高科技产品。”
“那肯定是件很有意思的工作。”
“没错儿,极富挑战性。”
“有什么成果吗?
“可以说,成果斐然。我培植了一种西瓜,外表看是很普通的西瓜,但是一旦切开它,你就会发现,它只有一个子儿,一个巨大的黑黝黝的子儿。”
“了不起,后来为什么要转行?”
“唉,他们不看好我的发明,”昆拿博士有些伤感,“他们认为瓜子是用来嗑的,而我认为瓜子是用来研究的。”
“我倾向于认同您的观点,瓜子也可以用来嗑,但每嗑一枚瓜子,就必须解决一个问题!”
“您说得太对了,舰长先生!”
“那么这位安德鲁呢?他好像不爱说话,不善于表达自己,您了解他吗?”我指指站在一边独自沉思的安德鲁。
“不是很了解,但我听一些人谈起过他的情况,他是个外国小伙子,和我们不一样,生活、学习的环境都与我们不同。他本来是个平凡的孩子,他的智力水平就是普通人的智力水平。但是不知怎么的,他得罪了他们的校长,这位校长想出了一个邪恶的办法整治他。”说到这里,昆拿博士向安德鲁投去同情的目光。
“什么办法?”我很好奇。
“校长把他送进了天才儿童们的班级,安德鲁的同学们的智商都远远高于常人,他们唱歌,跳舞,弹琴,演讲,辩论,做算术题,念外语单词……安德鲁跟不上了,他败下阵来,他们就管他叫‘傻孩子安德鲁’。”
“他们还叫我……傻瓜安东尼。”安德鲁朝我们走过来。
“可你叫安德鲁。”我说。
“结果,我们可怜的安德鲁只能在世界上漫游,一个人漫游,后来他在咱们国家当了一名保安,一名勇敢的保安。现在他得在宇宙中漫游,去对付那些可怕的外星人!”昆拿博士说着站了起来,像是要开始发表演说。
就在此时,飞船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我坐在板凳上,尽力保持平衡,但我的作用力和周围不知名的作用力一起发生作用,导致板凳的一只腿折了。我摔倒在地。安德鲁和昆拿博士也摔倒了。
过了片刻,飞船停止了晃动,我们慢慢爬起来。
“怎么回事?!”我叫道。
“这一定是宇宙波什么的。”昆拿博士说。
“宇宙波,该死的宇宙波!”我看看折了一条腿的板凳。
“我就害怕……宇宙什么的。”安德鲁说。
“宇宙并不可怕,它就像一枚大瓜子,一枚层层镶套的瓜子,瓜子里面是另一枚瓜子,无穷无尽。”昆拿博士开始为安德鲁做心理疏导,“来,给你把香甜的瓜子,嗑会儿瓜子就定下神儿来了。”
安德鲁从博士手里接过一大把瓜子,回到飞船过道里嗑了起来。
“这板凳太不结实了。”我摇摇头。
“现在怎么办?”昆拿博士凑过来,盯着折了腿的板凳,“要不然你坐我的吧。”“没关系,我有备用的。”我说着,就从床底下取出了一条板凳腿和一个工具箱。“一条太空备用板凳腿,还有一只简便木制工具箱,妙极了!”博士赞叹道。“太空航行,有备无患。”我笑着说出一句箴言。我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锤子和一根大长铁钉子,咣当咣当干起木工活儿来,“要是有乳胶就好了。”我说。“我去外面检查检查,刚才的宇宙波可能对我们的船体造成
了破坏。”博士说着就往外走。
“披件衣服,宇宙里寒着呢。”我提醒他。
“好嘞!”他应了一声,披上一件绒衣,推开舱门就爬出去了。我终于把备用板凳腿安装到了板凳上,擦一把汗,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喝了下去。
安德鲁还在嗑瓜子,他把瓜子皮攒在手心儿里,攒到攥不住的时候,就推开窗户,把瓜子皮扔进太空。
“别着凉,瓜子吃多了上火。”我冲安德鲁喊了一句。之后,我忽然感到挺困乏。
我走到床边,顺着梯子爬到上铺,缓缓躺下,拿起一本《电视周刊》读了起来,我喜欢那些科幻现实主义题材的电视连续剧。这时昆拿博士回来了,“嘿,宇宙里风大土大,吹我一身!”他边说边掸衣服。
“埃赫塔星不远了,眯瞪会儿吧,回头还得跟外星人战斗呢。”我说。
“吃瓜子吗?”博士问我。
“不吃了,谢谢,我最近上火。”我说。
昆拿博士自己嗑起了瓜子,他又分给安德鲁一些,宇航舱里回响着清脆的嗑瓜子的声音。
我放下杂志,合上双眼。我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在地球上我居住的那座城市里漫步,后来,我走进一家大型菜市场,菜市场里摆的都是地球上生长的那些蔬菜。
我醒了,发现昆拿博士和安德鲁已经不再嗑瓜子了,他们在吃凉拌西红柿。“我不是在做梦吧?”
“做梦?”博士朝我笑了笑,说:“来吧,一起吃!”
我跳下床,接过一片凉拌西红柿吃起来。
“外星人什么样?”博士问。
“没什么特别的,见到你就知道了,别紧张。”我说。
“他们挺聪明?”
“对,他们拥有很高的智慧,我听说他们能训练奶牛们自己往外挤牛奶。”
“真不得了……那咱们有武器吗?我不想赤手空拳的……你知道……”博士有点慌乱。
“当然配备了武器!”我回身从褥子下面掏出三只放大镜,说:“就是这个。”
“这不是放大镜吗?”
“是啊,是一种光学武器,可以聚光,外星人要敢跟咱们动武,就聚光在他脸上烧个窟窿!”
“对,放大镜能聚光。”安德鲁说,似乎很懂行。
“这我就放心了。”昆拿博士长舒一口气。
“就快到埃赫塔星了,你们一人一只放大镜,赶紧收好,万不得已时再用。”我嘱咐着。
“是!”他们小心地将放大镜别在了裤腰上。
终于,我们的宇航船成功地降落在了埃赫塔星的地面上。我们换上胶鞋,走出船舱,埃赫塔星正是大白天。我锁上飞船
大门,又关好了窗户。
“这个星球可真荒凉。”博士举目远眺。
“是啊……什么也没有……”安德鲁小声说。
的确,在我们面前铺展开来的是一大片望不到边的光秃秃的盐碱地,连一根草都看不见。“我们出发,去占领外星人的基地!”为提高士气,我特意
放大了嗓门。
“是!”他们大声应道。
“他们的基地就在前面,你们看见那个白色的东西了没有?”我指着远方一个白点说。
“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安德鲁问。
“不清楚,不过别担心,据说外星人跑得很慢。”我给他们打气。
“那我就放心了。”安德鲁说。
我们开始向着外星人的基地挺进。
“你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是不是还不适应这里的重力状况?”我问昆拿博士。
“不是,是鞋垫不太合适。”博士说。
“我这儿有太空备用鞋垫,你用不用?”
“先不用了,习惯了就好啦。”博士有点儿不好意思。
路上我们没遇到任何抵抗,事实上,我们没遇见一个外星人,整个埃赫塔星上仿佛只有我们三个地球人。我们顺利地来到了外星人基地的门前。
这基地的主体是一座三层高的小白楼,四周围了一圈铁栅栏。如今铁栅栏已然生锈变黄了。基地的院门向两边敞开着,连个站岗的人都没有。
忽然,从小楼里走出一个外星人,他缓慢地朝我们走过来。安德鲁和昆拿博士有些惊慌,直向后退。
“跑吗?”安德鲁问,他的声音都发颤了。
“先别跑,看看再说。”我冷静地下了命令。
于是,我们三个站在那儿,硬挺着。
“是地球人吗?”外星人问。
“是啊。”我说。
“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你们的吗?”外星人笑着说。
“怎么发现的?”
“我有这个。”外星人晃动了一下他手里的一个设备。
“是望远镜?”我说(我曾经在一本高级图册里见过这种设备,因此一下就说出了它的正确名称)。
“没错,有眼力!”外星人说。
“先别闲聊,咱们商量个事儿。”我低下头,不去看外星人的眼睛,在这种摊牌的时刻最好不去看对方的眼睛。
“什么事儿?”
“我们地球要占领这个地方。”我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别在裤腰上的放大镜。气氛一下变得很紧张,我的直觉告诉我,昆拿博士和安德鲁也在摸他们的放大镜。战争一触即发。
“随你们的便,”外星人说,“反正我也退休了。”
“您退休了?”
“是啊,这儿本来是我们星球设的一个老年人活动站,我是负责人,我自己也是个老人,还要组织一群比我还老的老人在这里玩门球、下象棋。现在我该退休了。”
“原来您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外星人。”我有些明白了。
“那么那些比您还老的老外星人在哪儿呢?”昆拿博士问。
“他们都老死啦,就埋在楼后面那座小土山上。”老外星人说完,回身给我们指了指一座低矮的荒山。那上面隐约有一片乱坟岗子。
“我很遗憾。”昆拿博士说。
“如果你们要接管这里,我只有一个请求,你们一定要答应我!”老外星人忽然有点激动。
“什么请求?只要合理合法,我们一定答应您老人家!”我说。
“这是代表地球作出的承诺吗?!”老外星人直视着我的双眼。
“是的,我代表地球向您承诺。”
“逢年过节啊……给他们上上坟,烧点儿纸!”说这话时,老外星人干枯的双手在不住地颤抖。
“您老放心吧,这个事情我们一定办!”我握住了老外星人的双手,我发现他的手心正在不停向外分泌冰凉的黏液。
“谢谢你们,感谢地球!那我就走了,祝你们好人好运!”
送走老外星人后,我们三个仔细检查了这座三层小楼,只发现几张床铺、几个小马扎儿、两套门球用具、一副外星制造的中国象棋和一架落满灰尘的幻灯机。我们将幻灯机搬上楼顶,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鲜艳的地球球旗,插在了幻灯机上。一阵大风吹来,地球的旗帜迎风招展。我们三个向着地球的方向立正站好。安德鲁小声哼唱起地球球歌(歌词大意是:地球、地球,你是蓝色的圆球,你旋转、你滚动,啊,我们随着你、随着你旋转,随着你滚动……)。
礼毕,昆拿博士从怀里掏出一包大婴孩牌香烟,晃了晃,递向我。“我不抽烟,谢谢,我嗓子不好。”我说。他潇洒地取出一支烟,点燃了,自己抽起来。安德鲁在一旁专注地嗑着瓜子。“对了,舰长,别忘了一会儿去给外星人上坟。”博士忽然说。
“啊,今天是什么节?”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宇宙安息日啊。”他说。“我就害怕宇宙什么的……”安德鲁说。
食竹记
有个女人独自住在深山里,她有一座雅致的庭院,也许是一个人生活得太久了,她的体内长满了竹子。疯长的竹子令她心绪烦乱,不过,即使在身体上切开一道深深的口子,也无法看到这些竹子的影子,只有在梦里才能清楚地看见,偶尔打盹儿的时候也能隐约瞅见。逐渐地,竹子渗透进她的每一根血管,女人快要发疯了。
一个阴雨天,女人听到庭院外有奇怪的响声,就推开门看,发现一头熊猫正在院门外来回踱步,它一见女人出来,便不再折腾了。女人本能地把熊猫引进庭院。在蒙蒙细雨中,他们相向而坐,熊猫注视着女人的眼睛,它的目光十分纯净,它看到了那片茂密的绿竹,于是咯吱咯吱地吃起来。女人很高兴,她把熊猫留在庭院里,每日以体内的竹子喂它。这样过去一年光景,女人体内的竹子终于被吃光了。但是,她没有把熊猫放归山林,而是将它卖给了过路的猎户。
没过多久,熊猫就被猎户杀死了,就在熊猫死去的同一时刻,女人的眼中涌出如沸水一般滚烫的泪水,把她疼得满地打滚儿,自那以后,她的脸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灼痕。
写作计划
我们都知道有一类人被称为“作家”,较为低调的说法是“写作者”,他们(虽然不是全部)凭借自己的作品闻名于世。但是还有一类人是一般人所不熟悉的,我称之为“写作计划家”,相应的低调称谓是“写作计划者”或“计划写作者”,这些人可能有许多写作计划,但终其一生也不曾将之实现。
我最早听说的一位写作计划家叫许茂华,是北京音乐学院的一个后勤人员,他一直在构思一部小说,他在头脑中把它分为十章,之后他开始构思第一章,他把这第一章分为三个小节,之后他又开始构思第一小节,他把它分为次一级的五个小节,之后他构思次一级的第一小节……构思从没停止过,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这一计划也未能完善,他最终写出的只是一个貌似无穷,实则以其寿限为极限的序列:“第一章,第一节,一,(一),1,1.1,1.11,1.111 ,1.1111……”
当然,这无可指摘,完成一项计划是如此之难,即便你越过了最初的障碍,埋头前行,仍有可能在最后一步卡住,俄裔美国写作计划家巴德斯基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在众多心理医生的帮助下,他甚至近乎完成了他的计划,他花费十年心血写出了三百万字的皇皇巨著,但他的写作计划中存在一个疏漏—他没有事先为这部巨著起名,后来证明,这个疏漏是致命的,仿佛一条死胡同的入口,他又耗费了二十年时间,日夜苦思,最终未能为这部巨著想出一个理想的名字(《无题》当然不是个理想的名字),临终前,在绝望中,他把这部未得名的书稿焚毁了。
我得承认,我之所以开始注意写作计划者(或称“计划写作者”),是因为我发觉我本人正在成为他们的一员。起初我感到恐惧、沮丧、焦灼,症状有点像所谓的“中年危机”,有时我感觉自己已然走出了这种状态,可随后又发现,那种“已然走出了这种状态”的感觉也是这种状态的一部分。但是后来我的思想有所转变(毕竟我学过一点哲学),我意识到,写作“写作计划”也是一种才能,它和写作之间的关系也许类似于理论物理学与应用物理学的关系,“写作计划”可以成为一个独立门类,或者说体裁。假如“一本大书就是一桩大罪”,何不让罪行止于蓄谋呢?下面就是我的15 个写作计划,其中一部分只需要一个人就可以完成,另有几个需要特定集体的合作,现在它们差不多都已被我舍弃,舍弃的缘由或者清晰,或者神秘,不过,严格说来这不是“舍弃”,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