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说部之乱(出书版)》作者:朱岳【完结】 > 【书香门第】说部之乱.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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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岳 当前章节:154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1:20

按他手稿中的记述,2004 年冬天,他离开北京去了苏州。他本想体验一下冬季园林的萧瑟,但到苏州之后,他改变了主意,报名参加了一个从苏州到北京的旅行团。随团抵京后,他像异乡人一样游览了一系列景点—王府井大街、天安门广场、国家博物馆、北海公园,当旅行团队进入故宫以后,他觉得离开的时机到了,或许应该再回到苏州去。这时他的南方旅伴们正流连于一座空旷、昏暗的殿宇,而他却悄悄退了出来,朝故宫大门走去。他听到导游在招呼他,没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为了不被追上,他拐了几个弯,甩开人群,走进一条荒僻的灰色甬道。

这条甬道仿佛没有尽头,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有点心慌。虽然他儿时曾多次到故宫游览,但这回是他第一次自己在这里面转悠。他印象中的故宫并不太大,但此刻看来,这一容纳了9999 间半殿宇宫室的建筑无疑是座古旧幽邃的迷宫。他由一个窄小的角门离开漫长的甬道,而后穿越了十几层院落,但始终看不到一个游人。他向一些宫室里张望,想找个管理人员问路,但是这些宫室内部的景象凄凉,原先摆放卧榻的地方,如今堆放着碎砖烂瓦,上面还飘浮着黑色的蛛丝。他想自己一定是误入了故宫中一个久已被废弃的建筑群,也许是古时所谓的冷宫。

冬日午后的阳光很快暗淡下去,流云变幻着色彩,缓缓向东南方飘去。他疲惫不堪,只好停下脚步休息,此时他发现一堆假山石后面有几棵高耸入云的古树,这种树他此前从未见过,在这隆冬季节,树冠上还绽放着鲜红的花,每朵都有人头大小。这些树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事物,故而对他产生了极强的诱惑力。

遗稿第一部分的记述至此戛然而止,我们无从得知他后来是如何走出故宫的。在第二部分中,他描绘了一座城市,他将这座城市称为十二个北京中的一个。由上下文的顺序推测,他走出故宫之后,就撞入了这座既像北京,又不是北京的城市。这里人烟稀少,但巨型建筑林立,他在城中漫游了很久,却没发现住宅区,只有图书馆、博物馆、大剧院、广场、运动场……即使是餐厅、旅店的规模也可以用“恢弘”来形容,它们就像是一座座彼此相似、交错勾连的宫殿。为了躲避严寒,他不得不栖身于其间一座破旧的天文馆中。

在天文馆,他结识了几位朋友,这些人似乎都是僧侣,但他未曾描述他们的形貌,也没说起他们的姓名。从他们那儿,他了解到这座城市最大的禁忌,那就是切勿闯入“中心迷宫”。据说市中心的迷宫是个精致的陷阱,城中居民一旦误入其中,就将终生被困在里面。人们曾经从上空拍摄了这座迷宫的全景,并绘制了精准的地图,但拥有迷宫图纸的搜救人员还是无一生还。由于强行摧毁迷宫将伤及迷宫中的人们,所以市民们只好采取了一种折中的策略—围绕中心迷宫建起了一座可以起到遮蔽作用的环形迷宫。对于这座环形迷宫,我们只知道它由五个相对独立的小型迷宫组成,每座小型迷宫都以其制造者的名字命名。

在第三部分,我的朋友讲述了他最后的冒险。他在城中住了将近一个月,白天去各式各样的博物馆游荡,晚上回天文馆写作、整理笔记、睡觉。当他在街上徘徊的时候,总能听到一种缥缈的乐音,那似乎是风与建筑物摩擦发出的声响。每天他都看着天文馆的机械装置将模拟的星空慢慢托起、降下,并陶醉于瞬间涌起的幽灵般的体验。但他的本性并没发生变化,有一天他下决心要穿过环形迷宫,进入中心迷宫。他尽量沿直线向着市中心行进,起初他是在巨型博物馆之间的狭长缝隙间穿行,而后,在他面前出现了一大片低矮的平房。这种建筑物风格上的突变,也许表明他已接近迷宫,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分辨环形迷宫与中心迷宫。他钻进灰白色调的胡同,虽然光线充足,但四周景物都笼罩着一层浅蓝色的尘烟,他有种感觉,仿佛自己正在步入前世。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望见远处有一座白塔,他猜测那就是中心迷宫的标志,于是朝它走过去。当看清白塔全貌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白塔寺附近。他走出胡同,随即汇入涌动的人潮,他家就在甘家口,只要向西再坐几站车就到了。就这样,他离开(或融入)了迷宫。

对于朋友的遗稿,我不打算从心理的角度加以分析,更不愿将之看作一篇拙劣的奇遇小说,我能想到的最好方法,是用一座迷宫来阐释(或说破解)另一座迷宫,就像用一个人的命运解说另一个人的遭遇。在我对以下几位迷宫制造大师及其作品的介绍中,就隐含了我的几点解释(它们或许彼此冲突,但这并不重要),由于它们是如此显明,我在文中就不一一指出了。

罗热· 博奈(1863—1952)博奈是在旅途中降生的,其双亲是马戏团的杂技演员。他六岁时便成了孤儿,据说其父坚持在狂风中进行钢丝表演,结果从102 米高空坠落,当场毙命,不久后,其母也因肺痨亡故。博奈在马戏团老板的压榨、虐待之下,度过黑暗的童年,曾做过杂役、马夫、小丑、鼓手。1878 年,博奈被迫开始了钢丝表演生涯,曾因在几根钢丝间做大幅度跨越而名噪一时。1885 年发生了一件改变博奈一生的事,他经人介绍认识了弗朗基男爵夫人,并被这位仰慕他勇敢品质的贵夫人带入上流社交圈。这以后,博奈又结识了伟大的巫师拜沃特,在拜沃特的启发诱导下,博奈转而潜心钻研迷宫制造。

早年凄惨的经历,造就了博奈乖戾的性情,这种乖戾也表现在他前期的迷宫作品当中。他对迷宫的兴趣肇始于对死亡迷宫的痴迷,他认为迷宫对于迷失其中的人应当是致命的。1890 年,他在尼维斯山的悬崖峭壁上修造了一座钢丝迷宫,并向当时许多迷宫制造者、钢丝表演大师和魔术师发出挑战。据记载,到1894 年底,已有7 名进入钢丝迷宫的人坠落山涧身亡。1897 年,该迷宫被英国人斯托克斯征服。

正当博奈准备再造一座钢丝迷宫,向斯托克斯挑战的时候,他遭受了一次几乎致命的打击,使他从此抛弃了对死亡迷宫的狂热。1898 年春天,博奈正在欧洲各地挑选修造新一代钢丝迷宫的最佳地点,他的幼子趁他不在,偷偷闯进了一直作为禁地的迷宫实验室,结果这个可怜的孩子陷入了恐怖的丝线迷宫。丝线迷宫的危险之处在于,迷宫探访者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被一根丝线缠住,继续走下去,丝线会越缠越多,并迅速收紧,最终令探访者窒息而死。当博奈的妻子寻找儿子寻至迷宫实验室的时候,孩子已然被裹死在了一大团厚重的丝线当中。

经历丧子之痛的博奈从此过上隐居生活,变成了一个静谧、深邃的人。在伦敦郊区,他开始制造那种后来令其在迷宫制造史上留名的作品,我们可以暂且称之为“隐形迷宫”。有研究者认为,隐形迷宫是博奈首创的,这未免言过其实。有证据表明,古时已出现过不只一座隐形迷宫,只不过因为年代久远,无法确切考证,所以只能权且将它们视为想象力的产物。其中最让我感兴趣的是《或显或隐》一书收入的一则传说—公元1644 年闯王李自成攻入北京,占领了紫禁城,但他并不知道,早在十年之前,崇祯皇帝便已着手在紫禁城中秘密修建一座迷宫,这座迷宫并不是独立的建筑,它依附于其他殿宇宫室的夹层、影壁、回廊、假山、暗影、枯井……这是个巧妙利用皇宫中层出不穷的暗处、死角,并以密道贯通它们的系统。城破之后,崇祯并未自裁,他躲入了早已建好的隐形迷宫。此后,满人入主皇城,崇祯仍在紫禁城中,我们可以想象,他还曾以那种近乎幽灵的目光窥视过清朝王室的生活起居。

但博奈的“隐形迷宫”并没有强调躲藏的功能,实际上隐蔽的只是迷宫本身,但它的每个局部又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其间没有暗道、密室。这类迷宫潜藏于乡村别墅、农舍、旷野、树林之中,它借用了其他事物的布局特点和人们习惯性的视角,外行人在这里看不到迷宫,他们迷失其中,只会感到纳闷儿。博奈说,他只想通过这种方式留住客人,看他们迷路时的滑稽相儿。他会坐在家门口,等待刚刚告别的客人跌跌撞撞地走回来。而那些带有挑战意味的迷宫和他再没关系了。

博奈晚年痴迷于观测星相,这一爱好和他的迷宫制造也扯上了关系,他在星相图上连线,由此构造出很多个迷宫星座。研究者们将这些以星球为点,要用光年丈量的迷宫,也归入了隐形迷宫一类。

保罗· 霍尔默(1895—1967)霍尔默生于优裕的中产阶级家庭,父亲是律师,母亲是画家。他自幼迷恋各种机械装置,同时坚信自己肩负着神秘的使命。在写于1957 年的自传中,他回忆说,他七岁那年夏天曾在一面古老的镜子里看到过不可思议的幻象。他早年的学习成绩一直优异,被认为是神童。十七岁时,他还亲手打造过一架专门生产尘埃的机器。

上大学时霍尔默主修建筑,后来他又转向城市规划领域。在周围人看来,他是个前途无量的青年,但霍尔默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要做一名单纯的城市规划师。在研习建筑的过程中,他接触到了罗热· 博奈关于隐形迷宫的几篇论文,深受触动,从那以后便秘密投身于对迷宫制造的研究。这一时期,他曾在家中造过几个超小型迷宫,他称它们为迷宫捕鼠器。1923 年,霍尔默造了一座由三根扭曲的铁管组构而成的迷宫,这座迷宫只能容纳一人,所以也称单人迷宫,探访者必须尝试变换各种体态,才能挪出迷宫。

不久以后,霍尔默便不再满足于这类玩具式的作品了,他心中暗藏着宏阔的计划。在他成为城市规划师后,他开始将隐形迷宫的思想与城市规划结合起来,但他无疑比罗热· 博奈走得更远,他的迷宫代表作被研究者称为“变幻迷宫”。变幻迷宫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们不仅是隐形的,而且它们只在特定条件出现的时刻,才成为迷宫。所谓的特定条件,可以是昼夜更替、季节转换、天气变化等等。1935 年,霍尔默主持了瑞典城市约克莫克的规划工作,后来人们发现,这座城市在天气晴好的日子普普通通,但一到雨天便会化身为一座清冷、朦胧的迷宫。

霍尔默还修造过几座针对特定人群的迷宫,诸如1932 年的“倒立人迷宫”(它只在倒立行走的人眼中是迷宫),1938 年的“视觉迷宫”(此迷宫只能困住睁着眼行走的人),1942 年的“1米75 人士迷宫”(它是为身高1 米75 的人量身打造的,只有他们可以感觉到这座迷宫的魔力)。此时,霍尔默的迷宫制造技艺已登峰造极,向他挑战的迷宫制造大师络绎不绝。在与形形色色的迷宫制造者的较量中,霍尔默对这一领域人士的内心有了深刻的洞察,这也是一个痛苦的自我反思的过程。1946 年,他完成了迷宫制造史上的巅峰之作—“迷宫制造大师迷宫”(还有人称之为“纯博弈迷宫”或“反迷宫”),这座迷宫只对迷宫制造大师们才是迷宫,对于普通探访者,则只是一座平常的建筑。

在修造了迷宫制造大师迷宫之后,霍尔默患上了神经衰弱,他自称时常有诡异的歌声在耳畔回荡。他被迫放弃迷宫制造,开始漫长的休息疗养。1956 年至1962 年间,他参与了迷宫大师墓园的设计、修造工作,可想而知,这一集体墓园被建成了一座由墓碑组成的迷宫。1964 年,他创作了自己最后一件作品—镜像迷宫(反像迷宫),它作为一座非迷宫建筑的投影,只在镜中显形。

约翰· 鲁珀特(1886—1948)鲁珀特出身高贵,是迷宫制造大师中最为财大气粗的一位,他是个疯狂的花花公子,但也是条硬汉。他或许是个失败者,但毋庸置疑,他曾在迷宫制造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年轻时鲁珀特酷爱戏剧,他违逆家族的意志,在戏剧圈里混过很长一段时间,当过演员、编剧和导演。1920 年,鲁珀特得了一场重病,几乎丧命,在住院疗养期间,他常从病房窗口俯视医院花园中的植物迷宫。从此时起,他的注意力转向了那些有关迷宫的文献。

病好后,鲁珀特先后拜贝尔和斯托克斯两位老牌儿迷宫制造大师为师,研习当时比较先进的无序迷宫。一般迷宫会令探访者感到其中的景物处处相似,而无序迷宫是要令探访者感到迷宫中各个局部之间都存在极大的反差。这种反差将使人眼花缭乱,从而搅乱探访者的记忆。在这一时期,鲁珀特的代表作是“超级市场迷宫”。

1931 年左右,鲁珀特将他的戏剧爱好与迷宫制造结合起来,创造了一种新型的迷宫—戏剧迷宫。戏剧迷宫其实是一种以迷宫为舞台的戏剧,参与者扮成各种角色,迷惑不知情的探访者。鲁珀特曾与105 个演员一起,在巴黎郊区搭建过一个迷宫,他成功地使几位无意间闯入此迷宫的人确信自己进入了18 世纪末叶的巴黎。这座迷宫并不算大,但探访者会感到它是一个独立的、无限广阔的世界。

戏剧迷宫为鲁珀特赢得了声誉,但也遭到一些非议,有些迷宫制造大师认为它已偏离正道,没有体现出迷宫本身的魅力和难度。但鲁珀特决定继续在这个方向上发展,1938 年,他买下地中海上的一座小岛,他将之命名为“但丁岛”。他用了将近七年时间,将这座海岛整个改建成为一座迷宫。该岛大体被分为两部分,这两部分是两个相对独立的迷宫,它们分别被称作“天堂”和“地狱”。在天堂里,探访者只会看到无边无际的草坪,以及身穿白袍的天使;地狱中则是一派恐怖景象,黑色的悬崖、暗红的火河、遍布毒蛇和白骨的沼泽地、奇形怪状的鬼魂……而在这些场景的背后实际暗藏着大量镜子、滑轮、抓钩、连杆、风箱、帷幕,它们组成的庞大机器在悄悄运转。迷宫建好后,鲁珀特诱骗了上百个附近的土著居民上岛,这些人随机进入“天堂”和“地狱”。一个人一旦进入天堂是很难走出该区域的,但有时候,由于阴差阳错,他也会落入地狱。地狱中的人也可能偶然地闯入天堂。鲁珀特在岛上扮演了引导者和裁决者的角色,被土著人奉为神明。他在日志中不无得意地写道,“如今我已不再怀疑这样的想法,这个世界之所以无限,是由于它不够真实。”可是,他的但丁岛在迷宫界并没获得认可,保罗· 霍尔默甚至将之讥为“一个戏子蒙骗野蛮人的低智商作品”。这伤害了鲁珀特的自尊心。

1948 年,鲁珀特向保罗· 霍尔默的“迷宫制造大师迷宫”发起挑战,但他这回败得很惨。在鲁珀特进入迷宫三个星期之后,霍尔默虽未见到求救信号,但他料定鲁珀特已无法走出迷宫,于是自己到迷宫中去接他。而鲁珀特其时已于巷道深处饮弹自尽了。

圣线树与其他迷宫制造大师不同,圣线树是树,而不是人。圣线树的原产地在印度,因其被当地人尊为圣树,且树叶形状如同丝线,故而得名。这种树通常高约30 米,树干直径约90 厘米,寿命约800—850 年。树枝粗壮修长,树皮呈银灰色,其上密布蓝色眼状斑点。花为红色,有异香。树根会彼此缠绕,并形成巨大的拉力,树身也会随之发生难以察觉的移动。与原产地其他植物相比,圣线树还有耐寒的特点。之所以将圣线树列为迷宫制造大师之一,是因为由这种树所组成的树林,无论规模大小,都会自然而然地形成结构复杂的迷宫。实际上,它们是通过排列成迷宫的方式,困死误入其中的动物。它们的根须有着锐利的尖端,可以缓慢然而有力地破土而出,刺入动物的尸体,从中汲取养分。即使一个拥有足够智慧的成年人,在进入圣线树林后,也全无逃脱的希望。因此,圣线树林作为自然迷宫,常被视为禁地。

据称,在圣线树林中还常会出现一种大型蝴蝶,其色彩以黑、白为基调,斑纹图案酷似微缩的迷宫图,当地人称之为图蝶,并认为,这种蝴蝶身上的斑纹正是能够指引人们走出圣线树迷宫的地图,但是,由于从来没人得到过图蝶的标本,所以我们无从判断这一传说的真伪。

彼得· 博尔豪赫(1882—1941)博尔豪赫一生穷困潦倒,几乎默默无闻。他的父亲是小官吏,母亲没有工作,据说智力还有缺陷。他生性腼腆、内向,有时连续几星期不说话。有亲戚怀疑他的智力受他母亲遗传,也有问题。博尔豪赫终生未能建立起自信心,他常将自己比喻为大脑受伤的鼹鼠或者企鹅,实际上,他的主要爱好之一就是搜集各种企鹅图片。成年以后,他仍与父母生活在一起,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什么朋友。在他父母相继去世以后,他领养了一条喜乐蒂牧羊犬,这狗有一条腿是跛的。他曾做过工厂的看门人,那家工厂最后在一次火灾中化为乌有。后来有人回忆说,火灾发生时,博尔豪赫表现得异常英勇,他从大火中救出了厂长和两名工友。

就是这样一个心地单纯又有些滑稽的人,在纯思辨层面上,将迷宫制造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博尔豪赫的业余时间几乎全部花在了市立图书馆,他在那里查阅过大量有关迷宫的资料。除了对迷宫的兴趣,他还酷爱音乐,年轻时,他曾设计过一座回音迷宫—当风吹过,迷宫中就会响起音乐,整座迷宫就像一架巨型乐器,随着风向、风力强度的变化,回响的乐音也会变幻节奏和旋律。但是,他只画出了回音迷宫的图纸,却没有财力将之建造出来。

博尔豪赫分析整理了大量古代迷宫图纸的残片,并根据自己的设想,补上了其中遗失的局部。他还对许多从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迷宫口诀进行了诠释。这两项工作无疑都需要天才的想象力。他的部分成果曾被其父偷偷寄给《迷宫迷》杂志,发表之后,引起过一些有见地的迷宫制造者的关注。

1916 年,博尔豪赫开始创制“迷宫语”,它以最简单的迷宫形式为字母,再由这些字母构造出单词—相对复杂的迷宫,而后根据一定的语法(即连接、扩展迷宫的一般法则),将单词组成语句,将语句结合成文本。如此一来,一个人既可以用迷宫符号写作,也可将他人的著作翻译为相应的迷宫图。完成一本这样的翻译手册,就等于一举创造了无穷无尽的迷宫。

博尔豪赫的另一个有意思的尝试,是发明了一种音乐迷宫,这种迷宫的建造,不需要砖石、木料,它纯粹由音符构成。进入这一迷宫的人,其头脑将被一段乐曲占据,而迷宫的出口,是一个特定的声响。这很像是一种催眠术,但音乐迷宫的谱写方法却与迷宫的构造原理暗合,所以它确有理由被视为一种明净、流动的抽象迷宫。

博尔豪赫一生没有建造过一座有形的迷宫,也没有挑战过任何一位迷宫制造大师,他是个敏感、胆怯的人。1941 年秋季的一个黄昏,他在住所附近的街心花园散步,这时天降大雨,他想赶紧回家却迷了路。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如此平凡的道路上迷失方向,他没有向路人求助,而是站在雨中思索。第二天,他发起了高烧,而且一病不起。临终前,他对几位守在床边的债主说:“我度过了多么滑稽的一生……”他的遗稿(包括图纸)被债主们瓜分,而他们中的一个正巧是罗热· 博奈的朋友。据一些人回忆,当博奈偶然读到博尔豪赫的部分遗稿时,他起初显出惊讶的神情,随后便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

双眼

有一世界,分为空旷与密实。有人说,很久以前,密实的部分是一个点,尔后凝聚在那里的事物—山、水、动植物和人慢慢向空旷扩散开来,但扩散的速度很慢,它们仍然纠缠成一团。

就在这一团乱麻中诞生了一个人,他的双眼是两只鸟,他的眼窝自然是鸟的巢穴。两只鸟飞向辽远的空旷,这人便骑上马追随自己的双眼。当鸟累了,会飞回眼窝中休憩,这时他便停下,等待山、水、动植物和其他人向他慢慢靠近。不过,等不到它们将他包围,鸟便会再次离巢。

一次,鸟又向空旷深处飞去,他骑马追赶,不知追了多远,鸟仍未回来。忽然,他撞进一片漆黑。他想他的眼睛一定死在了空旷中的什么地方。

他勒住马,侧耳倾听,寂然无声,身后的事物没有跟过来,前方的空旷浩渺无际。他坐在马上,垂下头,不再移动。

隐士游戏

初夏时节的一天,我到了香山,想爬爬“鬼见愁”。我已有几年没来过这里了,记得刚毕业的那两年,我每隔两三周就来爬一回山。

山脚处的许多地方在施工,一些古代残留建筑的地基被清理出来,大概是要在上面重建庙宇吧。那座琉璃塔已被整修一新,只不过四门紧闭,从前是可以随意进出的,里面有石砌的塔基,八面都刻有佛像。我正绕着塔转,忽然看到了吕安。

“你怎么在这儿?”我脱口问出来。我们是四五年前在旁听哲学课的时候认识的,一度交往频繁,后来听说他去了敦煌做研究工作。因为这事挺新鲜,所以印象深刻,那时别人告诉我,他是去研究壁画的,而且只研究龙的壁画。

“刚回北京没几天。”多年不见,他有几分拘谨。这是个清瘦的人,相貌举止像个古人。他穿着白衬衫,浅灰色裤子,给人简洁、舒服的感觉。

我收敛了惊讶的神情,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情,在我看来,莫名其妙地遇到过去的熟人,就像做了奇怪的梦一样,总是意味着什么。

“不在敦煌工作了?”

“还在那边工作,我是到北京开会的,过两天就回去,抽空来香山转转。好久没来了。”

我们说着,并肩向山上走去。我们选择的是一条相对陡直的山路,由石阶铺成,从这里向上爬就跟爬楼梯差不多。我打算下山的时候去走“香山古道”,它更像是一条野路,要比石阶路或水泥路幽僻得多。

我曾在一本莫高窟壁画图册里见过两幅龙的图像,一幅画的是一条浅蓝色的龙在同一只类似凤凰的大鸟搏斗,一幅画的是一条黑龙驮负着一位仙人在飞。说是“浅蓝色”、“黑色”,但画面上的色彩其实难以形容,那的确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除了龙,还有马、鹿、白虎、牦牛、孔雀……此时,我的这位同伴渐渐唤起了我对那些画的印象。同时,我抬起头,看着天边几缕袅娜的云彩,恍惚也映现出那个世界的色调。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阵雨,这会儿却是晴空万里的样子。昨天刚下过一场雨,山间的草木上仍带着水珠,它们反射的光芒连成一片,给整座山谷罩上一层光晕。

“你现在还研究龙的壁画吗?”

“不研究了……本来也谈不上研究,只是喜欢。后来得了场重病。”

“重病?什么病?”我打量着吕安。我意识到这么问不太礼貌,甚至含有恶意,不过我只是在将隐约感到不妙的东西驱退吧。

他沉默片刻才回答我,他说其实不是病,是受了一次重伤。随后,他指着自己胸口下面的位置,看着我说:“这里穿了个窟窿。”

我看着他手指的地方,那件白衬衫在太阳下反着微光,仿佛此刻解开钮扣,就可以看到那个窟窿。

“那你现在做什么项目?”

“项目?”

“大家不都喜欢说‘项目’吗?”

“隐士游戏,”他说,“要是这能算项目的话。”

上到这里,我已经气喘吁吁了,于是坐到了山道旁的一块石头上。

“休息休息吧!”

“哎,你不行啊,才爬了十分钟不到。”吕安笑了笑。他气定神闲,站在我旁边,并不像是受过什么重伤的人。

“上岁数了。”我开玩笑说。

“你在忙什么,还去听哲学课吗?”

“早就不去了,我觉得好多问题只能靠自己想。”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哲学系那间教室窗外的松树。

“什么问题?”他一副转守为攻的架势。

“比如黏滞性的问题。”我立即说。这个关于黏滞性的问题我向许多人讲过,越说越流利了。

“你是说萨特那一套?”

“不完全是,可能跟萨特讲的正好相反,不是说物有黏滞性,世界就像粘蝇纸一样把人粘在这里,人怎么挣扎也解脱不了。事情不是这样,人才充满了黏滞性,世界是光滑的,人非要附着在上面,死死不放,黏性十足,这种黏性大到让人产生了自己是被粘住的受害者的幻觉。其实世界才是那只小苍蝇,人才是那张无边无际的粘蝇纸。”我一口气说下来,直到我头脑中的那只苍蝇渐渐飞远,留下一片空空如也。

“要是一个人没有黏滞性呢?”

“那他马上就能离开这个世界。”

“你想这些不觉得可笑吗?”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这么直接的讥讽让我愣住了。“哦,我不是在笑话你,我是想说,你讲得很生动。”他遮遮掩掩,看来想收回方才的话。这些年来我习惯了这样的讥讽,并不太在意,站起身准备出发。

“你渴不渴?前面应该有卖矿泉水的。”

“一点不渴。”

山路越来越陡了,我们旁边的几拨游客也是走走停停,都是缺乏锻炼的人。这条路上的一道围墙被翻修过,有一年冬天我独自上来,遍地都是碎石块,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那些石块的色泽暗淡得就像骨骸。

“刚才你说的‘隐士游戏’,具体是指什么?”

“暂时保密。”吕安那古人般的面孔上浮现出怪异的笑容。

“好吧。”我低声说。

我心绪有些烦乱,埋头登山。所幸山的气息渐渐渗透进我身体里,一阵微风拂过,格外清凉。我精神一振,同身边一个年轻学生较起劲儿来,奋力攀登,想超过他,但不久便败下阵来,只有驻足喘息的份儿。

此时我已到了半山腰,我走到一座平台边,眼中是漫山的树木,枝叶苍翠,重重叠叠,随风轻轻摇动,仿佛在制造某种幻觉。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由公司组织到张家界旅行,先坐缆车,再换乘山中的旅游车蜿蜒向上,到了深山中一处云遮雾掩的叫作迷魂台的观景台,从护栏向下张望,是幽幽的绿色深渊,着实令人目眩。当时我还跟同事说,“迷魂台”这个名字是从“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唱天下白”这句来的。

天色阴沉下来,看来真会下雨。我想,等我顺着古道下到香山寺遗址的时候,又能透过雨幕看见那道月亮门后摇曳的竹影了,穿过那道门,会像穿过记忆一样吧。我就这样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向上走。一辆辆空荡荡的缆车从头顶滑过去,台阶上出现了用红油漆画的小箭头,旁边标着距离山顶还有多远。我更频繁地歇脚,站在道边看景色,吹山风,直到中午时分才登上香炉峰。

香炉峰上游人如织,吵吵嚷嚷。我进到一家饭馆,吃了碗温泉泡面,所谓温泉泡面,实际上就是用矿泉水加热后泡的方便面。我只想赶快避开人群,匆匆吃完,就去找下山的路。记得从香炉峰一侧的一条石阶路向下走一段,到一处岔口拐进去就是香山古道,但我却忘了那个岔口的确切位置,因为那本来就是一条野路的入口,并没什么标志。我生怕找不到入口,一路仔细观察,一见有岔路口便马上走进去。

这的确是条幽僻、舒缓的坡道,一侧依着山体,另一侧可以俯览下面的幽谷。虽然四周的景色如此相似,但这条路却不是香山古道,因为走来走去都未见那棵斜倚在道边的古松。看来类似的小道有许多条,我不清楚自己走的这一条会通向哪里。

这一路上,我只见着两个人,那是一对情侣,女的站在一簇开满白色小花的植物前面,男的在给她照相。不知为什么,我感到这两人的样子都有些似曾相识。我轻轻走过去,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拐过两道弯以后,我看到了下面的香山饭店,从那里开始便又是一片尘嚣了。这样一直走下去,不到半个小时就能走到山脚,之后我就要坐上公交车,重返喧闹、拥挤的市区……这毕竟只是一座驯顺的小山,什么也遮掩不住。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这条小道将我引到了一座半山亭里。这个小亭子,我几乎每回爬山都能远远望见,却从没找到通向它的路。此刻亭中只有我一个人,我在一张石桌边坐下,朝四下张望,不知何时,阴霾已经散去,天色又转为一派晴好,虽然稍有些晒,但清风依旧。亭外生长着一大片黄栌,披着淡紫色的花梗,聚拢起来仿佛轻薄的烟霞。假如来世还能走到这里,我仍会留有印象吧。在这份静谧中,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意倦神乏,伏在石桌上睡着了。

我梦到自己在一艘夜航的小船上,海浪从黑暗中涌起,层出不穷,像是有许多人从海中扬起脸来,扑向天空,但在这些面孔触及月光的一瞬间便颓然崩塌,溃散为浪花,翻卷着返回到混沌里去了。醒来天已经黑了,隐约还能听到海潮声在山间回响,我站起身,看着远处几点阑珊的灯火,有些不知所措。这时候恐怕是找不到车回家了。既然如此,也就不必着急,能走到哪里是哪里吧。

我一边下山,一边回味着方才的梦境,走着走着,心里恍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并不是身在香山,而是在一座远为旷渺、古老的山中。

草原礼貌

从前,大草原上有一头雄狮,它每回捕猎,在咬死猎物之后,都会对着猎物的尸体说上一声:“对不起!”然后再开始吃它们。这头雄狮吃掉过很多动物,后来,它老了,越来越虚弱,终于有一天,它死了。它的魂魄来到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也是一片大草原,草原上弥漫着浓重的雾。狮子站在那里,无所适从。这时,那些被它咬死的动物的鬼魂穿过雾霭,慢慢聚拢过来,将狮子围在中间。透过雾气,动物们的鬼魂注视着狮子,沉默片刻,它们几乎同时对狮子说了一声:“没关系。”

在海边

英树右肩头抗着一只长方的竹条箱,跟在渡部山玄身后,在山道上赶路。山玄虽是五十开外的老者,脚步却很轻盈。初夏时节,山中绿意盎然,晴空下,植被晶莹剔透,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英树是山玄不久前收入门下的弟子,师徒俩彼此还不熟悉,英树只听祖父神原康正讲过,渡部山玄就剑术而论,是天下无敌的人物。神原康正是德川家康麾下名将,假如不是这样,英树恐怕也无缘拜山玄为师。但对英树而言,拜谁为师是无所谓的,他对剑术啊、兵法啊,毫无兴趣,只是生在武家,不得不应付一下。

渡部山玄的剑术究竟如何高超,英树还没见识过,此次远行的目的何在,山玄也未向他讲明,英树只当是修业旅行,不去多想。一路上,山玄对英树很照顾,并没摆出为师者的威严,

只吩咐他背好那只大竹箱,此时,系于箱上的麻绳勒得他肩膀有些疼了。

“休息会儿吧。”山玄驻足,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英树将肩头重担放下,舒一口气,活动着肩膀。

“今年十五?”山玄冷不丁问。

“十六。”英树挺直了上身。

“啊,十六吗?那和我这双手同岁啊。”

“手?”英树不解。

“我的头虽然五十五岁了,但手还是十六岁。”山玄说着,伸出手臂给英树看。那双手的确洋溢着朝气,就像年轻人的手一样。不过,英树注意到,山玄的右手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虎口向手背延展,泛着微光,格外醒目。

“这是自己砍的,”山玄解释道,“为了让出剑的角度有一点变化……没办法的办法,太愚蠢啦。”少顷,他又嘱咐英树:“这可是秘密,不要对人讲。”说完便起身往前走。“真是怪人。”英树暗想,匆忙背起箱子跟了上去。

从山上下来,穿过低矮的松林,便走上一片沙滩,继续向前,视野越发开阔,原来是到海边了。“要渡海吗?”英树问。

山玄没吱声。

当大海完全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山玄忽然打开了话匣子:“你知道吗,我有个师兄,叫雨宫久作,他是不世出的奇才,剑术神妙莫测,十九岁就天下闻名了。”

英树漠然地摇摇头。山玄也不介意,接着说:“他生性残暴,狂放不羁,师兄弟们都怕他,连师父也惧他三分。可是,或许因为我和他都是孤儿吧,我总想接近他,和他成为朋友。有一段时间,他对我也不错,似乎真把我当兄弟了。有一回,我们在一起饮酒,我想同他探讨剑术,他却突然放声狂笑,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蠢材,无法领会高超的剑术。我当时就想拔刀劈过去,可终于忍住了。假如当时拔刀,就死定了。从那以后,我就下定决心,要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前进,直到达致最高境界……可惜没过几年,我这位师兄就销声匿迹了。”

“他还在世?”英树问。“还活着,就在前面。”山玄伸手指了指前方海滩上一个孤零零的木屋。“三十年没见啦,真有些紧张呢。”山玄笑笑,忽而瞪着英树说:“即使我被杀死,你也能冷静旁观吧,请把我的尸体丢到海里去。”英树一惊,一时间手足无措。“没关系,来吧。”山玄说着,迈步朝木屋走去。

屋门虚掩,山玄喊了声:“有人吗?”不等答话,便推门而入。英树略一踌躇,便也低头钻了进去。这木屋狭小,没窗户,木料的缝隙却起了窗户的作用,阳光一道道透射进来,在黑暗中纵横交汇。光影斑驳之间,一位老者席地而坐,呆望着来客。此人须发洁白,看上去比山玄还要苍老几十岁。

“雨宫久作,多年不见啦!”山玄招呼着。“哪位?”老人一副茫然的神情。

“我是阿玄啊。你不记得我了?”山玄凑近久作。

“阿玄……阿玄,是你啊?”老人睁大了眼睛。

“是我,师兄。”山玄就地坐下,从容随意。

“怎么找到我的?”

“只要还在这世上,无论走到哪儿都难免留下踪迹,想找总能找到。”

英树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卸下肩上的竹箱,在旁边静静地站着。

“找我做什么?”久作的嗓音十分沙哑。

“有些东西想给你看。”山玄说着,拽过竹箱,解开绳索,

打开来,从里面取出一把太刀,轻轻放在久作面前,停顿片刻,

说了声:“这是日下三藏的。”接着又取出一把,说:“这是梦野行人的。”而后是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每取出一把就说到一个人名,总共十把。转眼间,久作跟前已堆起一座刀山。“这倒像商贩在兜售货物。”英树思忖,但他确实感到这些太刀都带着一股劲道,就像是有脉搏有心跳的活物。

久作面无表情地看着山玄把刀摆完,顺手拿起一把,拔刀出鞘。他并不看刀身,而是把鞘口放在眼下,朝里面看。英树感到好奇,也向那鞘口张望。那里只有一小块虚空,微微晃动着,不是膨胀便是收缩,仿佛一刻也不会止息。

“这些年你做了什么?”山玄向前探了探身,像是要把久作看得更清楚些。久作沉吟半晌,说了句:“遇到过一个对手。”“噢,怎样的对手?”

久作不再说话,像是在回想,这样过去很长时间,想着想着,他两眼发直,仿佛坠入了梦魇,连呼吸都困难了。山玄忙上前拍拍久作的后背,久作一阵猛咳,浑身哆嗦,很久才恢复平静。

“谁赢了?”山玄继续追问。久作呆滞地看看他,没有回答。在英树想来,山玄的问题是多余的,既然久作还活着,当初的胜负自然毫无悬念。

这以后,双方都静默地坐着,像在等待什么。终于,久作缓缓站起来,绕过两位访客,走出木屋。“去海滩转转吗?”山玄也起身跟了出去。

转眼之间,屋中只剩下英树一人了,他并不着急,有条不紊地将十把太刀放回竹箱,重新背在身上,环顾一番,这才来在屋外。这时,久作和山玄正一前一后在沙滩上走着,他们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沙滩空旷荒凉,海风很大,他们就在风中无声地走着。海面上不见船只,蔚蓝一片,偶尔有海鸟滑翔而过。

“还不开始?”英树注视着走在最前面的久作,他想象着久作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的样子,或许会与方才在木屋中截然不同吧。久作不曾带刀,不过这里有的是刀,随便挑一把就行。然而久作并没回头,他背着手,蹒跚地走着,白发被风吹起,凌乱飘舞。山玄默默走在后面,他两袖兜风,衣服鼓胀起来,样子有些滑稽。这样不知要走多久。“这就是孤儿的脾性吗?”英树不禁想。

山玄渐渐放慢了脚步,被英树赶上。“不追了吗?”英树瞧瞧久作远去的背影。山玄似乎心不在焉,他转身走向海岸边高耸的石崖。“到上面去。”山玄嘱咐一声,便在倾斜的崖壁上攀援起来,速度极快。英树只得紧一紧肩头的麻绳,手脚并用向上爬。“这是做什么?打算从山崖的一侧俯冲下去,借助冲力一刀击毙对手?多奇怪的战术……”英树胡乱揣测着。

等英树登上崖顶才发现,这石崖是伸入大海的,下面不再有沙滩,也已看不见久作。山玄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不知在观望什么,这岩石是长条状的,它的尖端犹如山崖的指尖,探出去悬在海的上空。崖壁之下,海浪一次次拍击礁石,发出轰鸣,破碎之后,白沫四溅。

“把箱子给我。”山玄说。

“哦?”英树应了一声,将竹箱交到手上,递送过去,肩头顿感一阵清凉。山玄接过竹箱,不假思索便抛了下去。竹箱落入波涛汹涌的海中,没激起一点水花便湮没无踪了,仿佛在半空中就已消解殆尽,在英树的眼里,竹箱刚一脱离山玄的手指,便倏忽不见了。

英树注视着山玄,山玄稍稍向下倾斜身子,不知是在追寻竹箱的去向,还是准备纵身而下。英树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山玄转过脸来,他的神采不见了,歪着嘴,那样子倒像个刚受过欺负的小孩。这令英树感到好笑。

山玄朝石崖下折返。英树却懒散地举目眺望高空,此时将近正午,阳光炽烈,只见碧空通透,乱云随风飘逝,不留痕迹,海天之间一派澄明。有一瞬间,英树甚至感到海与天发生了颠倒,海上的波涛趋于静止,凝固为一个个尖峰,悬垂在头顶。人仿佛就要飞升天际了。等他回过神来,却见山玄正斜倚在陡峭的石壁上朝他招手呢。

鱼腹

阴雨绵绵,我跟着导游走入一片草海。这是一条蜿蜒小道,视线被四周的荒草遮挡住了。

“前面就是我说的那个村落。”

“有什么特别吗?”

“这里的女人只有被附体的时候才能怀上孩子。”

“被附体?”

“对,每年到了雨季,女人就会被附体几次,男人就守在她旁边,听她说些什么,要是满意的话,就要在当天行房。”

“一般会说什么?”

“说什么的都有,但他们喜欢挑那些讲故事的。”

“为什么?”

“聪明吧?生下的孩子就是那个附在女人身上的人呵,不过孩子生下来以后,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听到自己出生前讲的故事。”“听了会怎样?”“不知道……”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一间茅草房前,房门紧闭着,从窗口看,里面没有一丝光亮。导游把耳朵贴在门上,小声说:“来,你听,正说呢。”“这不好吧?”我踌躇不前。“没关系,这是咱们的观光项目嘛。”她使劲朝我招招手。我凑上去,也把耳朵贴在门上,脸颊感到了冰凉的潮气。里面的确有一个声音在讲故事,不是女人的声音,也不是男人的声音:

从前,有个渔夫很会捕鱼,有一次他捕住一条白色的鱼,那鱼真大,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鱼。他把鱼开膛,发现里面有个赤身裸体的孩子,他想这孩子一定是被大鱼吞进肚儿里去的。这是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很老实,不哭也不闹。渔夫很高兴,他孤身一人,无妻无子,正好把这男孩收为养子。只可惜男孩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他有一双浑浊的眼睛,没事儿的时候就仰头看着天,不知在想些什么。男孩慢慢长大了,长成一个又白又胖但相当结实的青年。渔夫老了,病倒了,一天晚上,他看见他的养子赤身裸体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刀,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凶光。渔夫不明白,他对他喊,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这时这位养子第一次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奇怪,他说,你搞错了,我是那条鱼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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