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浩天放下了手中的勺子,眯缝着眼看着李晓伟:“李医生,我虽然是门外汉,不懂得什么心理治疗之类的玩意儿,但是我至少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你说一个平时生活中没有仇人,没有恩怨纠纷的普通老实人突然死了,而且还是精心掩饰的他杀,就在看了你的门诊后不久就发生的没有任何征兆的他杀,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晓伟急了,连忙摆手:“我可没杀他,你们不能冤枉我!”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李医生,要是怀疑你杀人的话,你就得去隔壁坐着了,而不是在我的办公室这么简单。”卢浩天忍不住调侃道。隔壁是询问室,坐在一边的阿强嘿嘿偷笑。
“那你们找我干吗?”李晓伟问。
“很简单啊,因为你是最了解他的人。我们查过他的家史,父亲意外失足坠亡,母亲失踪,他从小就在外婆家长大……”
李晓伟点点头:“他和我说过这个,外婆是他唯一的亲人,在他十一岁的时候去世了。他接下来就被送去了福利院。”
“他没有外婆,也没有亲人,至少户籍资料中显示如此。因为潘威就是从小被人收养的。但是,李医生,他哥哥的死因,你知道吗?”卢浩天紧紧地盯着李晓伟的双眼,似乎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李晓伟的目光中。
“他哥哥?”
“潘杰!”
李晓伟愣了一下,摇摇头:“我没听他说起过这个人。我也还是从他同居女友那里才听到的。”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潘威最主要的病症就是和一个人不断地说话,就好像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一样,对吗?”
李晓伟点头。
卢浩天笑了:“这个人就是他哥哥,比他大三个月的哥哥——潘杰!也就是你曾经说起过的——礼包!你知道礼包是怎么死的吗,李医生?”
李晓伟彻底懵了,他茫然地摇摇头。
“是被十三岁的潘威用榔头给活活砸死的!”卢浩天轻轻拍了拍手中泛黄的卷宗,全然不顾脸色煞白的李晓伟,继续说道,“还有他父亲,当时有目击证人说是被他从家里的楼顶上推下去摔死的,而他家的楼顶到地面,足足有四层楼那么高,他的父亲是头下脚上这么下来的,地面是坚硬的水泥地……”
李晓伟突然紧张了起来:“那他母亲呢?他母亲在哪儿?”
卢浩天合上了卷宗,摇摇头:“失踪了,后来再也没有消息,估计也是凶多吉少。”紧接着,他双手十指交叉,饶有趣味地看着李晓伟:“我的李大神医,你现在还仍然可以完全确定你的病人潘威所患的是简单的妄想症吗?”
看着李晓伟一脸沮丧地离开办公室,阿强一边收拾满桌子的卷宗,一边嘴里嘟囔:“卢队,我觉得我辛辛苦苦地把李医生找来也没起多大作用啊?”
卢浩天一脸的神秘:“谁说的?你看看这份档案再下决断吧。”他伸出食指敲了敲桌上的一张黄色卡片。
阿强满脸疑惑:“潘威的母亲?”
卢浩天点点头:“黑色头发,身高一米六三,苗条,肤白,职业是护士。下夜班后不见了去向,当时一直没有找到她的尸体。”
“……难道说……”阿强双眉紧皱。
“齐肩黑发,身高一米六以上,苗条,肤白,她生前的职业是护士。”卢浩天不动声色地说道。
“那她的尸体呢?”
卢浩天轻轻叹了口气:“后来找到了,在老君滩上。根据卷宗纪录显示,赵家瑞承认她是第七个。只是很可惜,她和别的尸体一样因为高温的缘故导致被发现时惨不忍睹。”
“那后来是怎么确认身份的?”阿强紧张地问道。
“那时候还没有DNA系统,根据卷宗上的记录,是她的衣着被家属认了出来。不过就是瞒着潘威罢了,虽然他是被收养的,但是当时因为他还小,怕他接受不了,就没告诉他。”卢浩天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还好,凶手最后伏法了。这个系列大案算是圆满结案。”
“卢队,你说的,是不是赵家瑞的案子?”阿强伸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架,“我记得在警校里还读到过这个案子。”
“没错,三十年前轰动一时的系列杀人大案,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当时的经手法医就是我们章主任的父亲!”卢浩天嘿嘿一笑,“你说是不是?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星巴克咖啡馆一角,章桐看着电脑上的相片,目瞪口呆。
她已经在这儿坐了足足两个钟头,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工作,以至于窗外突然而至的瓢泼大雨都没有注意到,雨点猛烈地撞击在窗玻璃上,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有的人干脆奔跑了起来。但是这一切都仿佛与章桐没有任何关系。手边的咖啡早就冰凉,她浑然不觉,目光中交织着疑惑和惊愕。
这是一张已经被处决的囚犯存档相片,虽然是死后照的,五官变得僵硬恐怖,皮肤惨白且早就没有了生者的气息,但是却一点都没有改变那生来就固有的脸部骨架轮廓和五官特征。
真的得感谢那神奇的DNA,这张脸,章桐太熟悉了。与生俱来的遗传讯息忠实地在后人的脸上得到了完美的再现。章桐记得很清楚,去年参加一次同行年会的时候,有人就曾经在会上提到过这么一个观点,那就是一个人的外貌会遗传给有直系血缘关系的后人,那么按照这个理论观点推断下去的话,他的行为举止应该也会被复制遗传。因为万能的DNA所显现的的讯息是无穷无尽的,不仅仅体现在外表上。
如果这个大胆的推测只是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的话,那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大家只会惊叹说——你真像你的父亲。章桐记得自己在年会上听到这个观点的时候也只是一笑了之。可是对于一个系列杀人案的凶手,一个手上捏着十一条人命的凶手,一贯坚持科学至上的章桐突然感觉到有点毛骨悚然。
因为她完全可以肯定的是——李晓伟的父亲就是赵家瑞。
章桐拨通了潘健的电话,只响了一下,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阿健,李晓伟医生的DNA中Y染色体信息确定匹配上赵家瑞的DNA了吗?”
“是的。”
章桐的心里一沉:“对了,我记得档案室的头儿还欠我们一个人情对吗?”
“没错,章姐。还有,你啥时候来上班啊?我都快忙坏了。两天没回过家了,身上都要发臭了。”潘健抓住这个难得机会连忙吐苦水。
“我假期明天就结束了。记得帮我问档案室要赵家瑞案子的所有档案,包括尸检资料……以你的名义。”
“没问题。”潘健想了想,继续说道,“照顾好自己,章姐,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支持你!”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谢谢。”
随着夜幕降临,天长市运河边上出来散步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夜晚的城市和白天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彩色的霓虹灯似乎正在努力地掩盖着这个城市中隐藏在黑暗里的无数秘密。
王勇的车缓缓地停在开源大桥的桥洞里,现在是晚上九点过八分,这个时间点之所以恰到好处的原因是无论你在街上的哪个角落里停下车,昏暗的光线下,只要注意避开监控探头,就不会有人会给你热心地贴上违停罚单。周围往来的人也绝对不会注意到坐在车中的自己。因为夜晚,所以这个时候的王勇等同于隐形。
王勇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来。整整一周的时间里,王勇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出现。离自己的皮卡车不到五米远的距离就是那张让他感到激动万分的长椅,而再过七分钟,那张长椅上坐下的人,就是自己的神秘雇主!
七分钟是很快的。而为了自己所期待的这一刻,他已经想好了无数种的开场白。
看着眼前出现的人,王勇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他拉开车门下车,笑眯眯地走向不远处的长椅。那样子,就像一只正在逐渐接近自己猎物的狮子。他不用感到退缩,因为自己的手中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可以用来谈判的砝码。
“你好,我是王勇,您雇的私家侦探。”王勇大方地伸出了右手,上身微微向前倾,“非常荣幸为您服务。”
他看到一丝笑意在对方的目光中荡漾而起,只是奇怪的是这笑意却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10.杀人犯的儿子
虽然章桐不喜欢冒险,但是她还是决定赌上一把。
大楼外面阳光灿烂,新近刚种下的草皮挂满露珠,在阳光下舒服地伸展着四肢,要不了多久,在冬天来临之前警局大楼前的整块空地上就都会长上草皮。
天空是淡蓝色的,一如这难得的雨后初晴。树木隐约显现出这一年之中最后的生气。章桐却并没有心思去欣赏眼前这难得的景致。她快速绕道转到后门的入口处,这里平时没有人通过,除了法医处的人以外,别人根本就没有进出的钥匙,原因很简单——这里是运送尸体进出的唯一通道。
今天值班的是法医处的工作人员李德生,平时少言寡语,所干的活无非就是运送尸体和清理现场。在记忆中,章桐进警局工作的第一天,李德生就已经在这里工作了。见到章桐,他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就把目光投到了别的方向。
章桐脚步匆匆,实在是没有时间。必须抢在停职令下达之前把自己的疑问都一一解开。而之所以走后门,那也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顺着坡道走进负一楼的时候,章桐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会议室窗户。现在是早上八点刚过,潘健在电话中提到说八点有一场有关这四起案件的案情分析会,到时候他会把汇总资料带回办公室给章桐。
潘健是章桐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之一,但是有时候章桐对此却也有着很深的负罪感。
直到打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章桐终于松了口气,一叠高高的卷宗正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尽管电话中潘健再三强调有电子档,但是章桐还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今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警局会议室里,空气明显变得很压抑。因为今天这次会议一开始时就被告知所涉及的内容需要绝对对外保密。
从理论上来看,人类的指纹可以被留在任何一个平面之上,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而唯一的区别就只是停留时间的长短而已。
相比起皮肤来说,解剖刀刀柄上的指纹会比较容易提取,因为皮肤的表层有可塑性、渗透性,加上水分、毛发和油脂的阻隔,所以即使有指纹也不一定能完整提取到。而解剖刀的刀柄却不同。它所特有的表面结构几乎是完美无缺地保留下了使用者的指纹和一部分掌纹。
“这是陷害!”潘健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毫不犹豫地反驳,“你们不能以指纹来判定就是章主任做的。再说了,她为什么要杀人?没有动机!”
说是案情分析会,却只有三个人——卢浩天、张玉伟和潘健。
张玉伟点点头:“小潘,你别激动,我也相信章主任没有做这个案子……”潘健却并没有在听张局说话,他皱眉想了想,探身拿起一卷透明胶带,然后在大家不解的目光中撕下胶条缠住自己的右手五个手指,这么来回几下,接着撕下,又把手指摸过的胶带面粘贴住了张局的笔记本,最后拉开。转头不满地瞪着卢浩天:“你去检查这本笔记本吧,我刚拿过,你可以在上面找到我的五个指纹和部分前掌纹。这把戏,我们见得多了!”
见此情景,卢浩天显得很尴尬:“你别激动,小潘,这只是合理性怀疑。”
“去他的合理性怀疑,你藏着掖着证据不说话,耽误了多少时间,这摆明了就是跟章主任过不去。”潘健伸手一指证据袋中的解剖刀,“更不用说每年我们使用过很多把这种刀具,按照规定三个月就必须淘汰一把,这把刀说不定就是我们以前使用过的。”
“再加上你们刚才所说的。我也想过,局长,作为一个旁观者而不是章主任合作多年的伙伴和助手来说,我可以肯定这不是章主任做的。凭借这些证据只能表明凶嫌想把这口黑锅给章主任扣上。不排除是私人恩怨。”潘健神情严肃。
“为什么这么说?我们有证据表明这个人有医学背景,懂解剖知识,知道警察办案方式,有足够的反刑侦技能,并且可能是个女性。章主任虽然与这些人没有直接的个人恩怨,但是并不排除是义务警察心理所为。”固执的卢浩天并不想轻易放弃自己的判案方向,他伸手敲了敲桌面上的三张相片,“这三个死者都曾经分别牵涉进章主任经手的案件中,而且这三起案件都以证据不足而流产了。再加上这三个人的死亡方式几乎如出一辙,凶嫌没有精湛的脑部医学技艺是根本做不出来的,所有的箭头都指向章主任。所以,结论只有一个,要么是她布局杀的,要么凶嫌就是和她有关,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
潘健想了想,从手机中调出一张相片,然后放大了摆在桌子上:“我现在也没有必要隐瞒了,这是死者潘威的脑部血管造影,是章主任在休假期间叫我做的,你们看当中的海绵体,有没有什么异样?”
卢浩天和张玉伟不由得面面相觑,摇摇头:“你是专业的,还是你来说吧。”
潘健伸出一根手指,分别指点相片中的两处地方:“看到没,有两个节点,这表明潘威脑死亡过两次!”
说着,他把潘威的相片拉到另外三张相片中间,神情严肃地说:“所以,这四个人的被害,是一个人干的,而这个人,绝对不是章主任!因为我们俩谁都没有本事把一个脑死亡的病人复活,也不愿意去承担这个风险,所以这绝对是个疯子才能干得出来的事,一个天才的疯子!”
“天才的疯子?”卢浩天惊讶地问。
潘健点点头:“就是全科的医学天才,或者说就是医学学霸。很抱歉,我和章主任做不到。”
卢浩天忍不住笑了:“说起全科医学天才,那个神经兮兮的李晓伟医生就是这样的学霸啊,我查过他的学校档案,这家伙可是全医学院成绩最好的医科毕业生,全科的天才……”突然,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声音也变得犹豫不决,“全科的天才,全科的天才……难道说……是他?可是这里面应该有个女人的……”
局长张玉伟不由得狠狠瞪了自己下属一眼:“你太急功近利了!”
潘健刚想开口说话,却眼前一阵晕眩伴随着阵阵恶心袭来,他赶紧站起身借口有工作还没完成就离开了会议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潘健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卢浩天,神情严肃而又果断地说道:“卢队,作为一个法医技术员,我承认自己并不擅长评价活着的人,但是这一次我却一定要对你说——你怀疑章姐,又不公开你的证据,你就是个蠢货,因为她是我所见过的最认真最执著最坦率的法医,这个职业就是她的一切!还有,你放心吧,她对政治不感兴趣,不会跟你竞争副局长的位置的。再见!”
卢浩天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潘健关上门离开后,张玉伟想了想,转身对卢浩天说:“卢队,我想你该派个人跟在章主任身边,我担心她的人身安全。毕竟现在案子还没有什么真正的头绪。”
卢浩天点点头:“对不起,张局,我太莽撞了……”
张玉伟一愣,随即挥挥手:“你还提那个干什么,以后注意点就是了。谁都有凭‘想当然’来对事情做决定的时候。现在一切又回到零点重新开始,好好干吧。”
法医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撞开了。潘健一进门就满脸的怒气,嘴里嘟嘟囔囔:“章姐,我这回可算是替你出了口气。”
章桐头也不抬:“你干什么了?”
“好好教训了一下那个高傲的卢浩天,我就知道这家伙老是盯着你,担心你和他竞争副局长的位置。”潘健在章桐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小肚鸡肠。”
章桐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我对政治不感兴趣。好好做事,别想那么多了!”
“就是嘛!”潘健悻悻然地说道。
正在这时,有人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
“章主任,你上班啦!”说话的是卢浩天的助手阿强,他满脸堆笑,手里抱着个大纸箱子。
“你来这儿干吗?”潘健伸手指指阿强的箱子。
“卢队说你们缺人手,张局就安排我来你们这帮忙,直到案子结束为止。我负责几个部门之间的沟通、跑腿和你们的贴身保镖。”阿强笑眯眯地抱着箱子径直走向一张空的办公桌,“以后,就请大家多多关照啦!我什么都能干的,你们放心吧。”
潘健和章桐不由得面面相觑:“我们需要保镖吗?”
阿强一脸的惊讶:“你们不知道吗?我们接到通报说云台地区都出现了好几次了,现场技术人员遭到潜藏下来的歹徒袭击,据说有一个技术员为此还进了医院ICU病房,脑部重伤到现在还没出来。”
章桐微微皱眉,看着自己铺满一桌子的文档,干脆就不去掺和潘健他们接下来的瞎侃。而潘健趁人不注意,从兜里摸出一把药丸,匆匆瞥了一眼,就塞进了嘴里,却没意识到自己水杯里的水是滚烫的,结果烫得一声惨叫。
“你脸色不好啊,潘医生,生病啦?”阿强关切地注视着潘健。
“你才有病呢,胡说八道。以后叫我潘哥,听到没?”潘健瞥了一眼还抱着大纸箱傻站着的阿强,双手抱着肩膀皱眉咕哝,“还站着干吗?法医处的第一课,打扫卫生,跟我来吧!”
城东物流仓库区。
今天接班的又迟到了!值班员王少阳从最初的每十分钟左右看一次墙上的挂钟,到后面的缩短为平均每三分钟一次,他感觉自己的忍耐性变得越来越少。
肯定昨晚又去喝酒了,不然怎么每次接班几乎都会迟到?王少阳变得焦躁不安,他叹了口气,逼着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一排监控屏幕上。
每天从早上五点开门到晚上十点关门,期间的进出车流几乎都没有间断过。从集装箱车到小型皮卡,整个物流仓库区承载着天长市和外地所有的货品往来。
而物流仓库区北面的一块三百平方米的区域,却鲜有人问津。除了每月的例行检查,平时也只是稀稀拉拉的人流进出。这里是仓库租赁区。本来活儿就轻松,所以只有三个保管员双班倒轮流负责,工作也无非就是看看监控屏幕,或者就是隔几个小时巡逻一次。
这里和前面的装载区几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如果有人来提货,那就另当别论了。
接班的老丁几乎和所有不安分的男人一样,不是好色就是贪杯。年龄大了,自然注意力也就慢慢集中到了杯中之物。一次两次迟到,也就算了,次次迟到,王少阳再好的性子也会被逼疯。
比如说现在偏偏又有人来提货,看着一辆小型皮卡慢慢悠悠地在仓库外面的坡道下停住了,王少阳嘟囔了句:“倒霉!”伸手从墙上取下一个最大的钥匙圈,推开门走了出去。
现在是早上八点三十五分,这个开门提货的活儿不该属于自己的!
王少阳的心情糟透了!
带着押运员走过长长的走道,最终停在了标号为327的仓库门口,伸手拧开了门锁。卷帘门被打开的那一刹那,眼前的景象让两人不由得吓了一跳——一台三十升左右的冷柜就放在仓库的正中央。仓库保管员王少阳和押运员面面相觑。
“你们什么时候送来的东西?”王少阳皱眉,伸手一指,又拍拍登记簿,“保管费交了吗?”
“别开玩笑,我们都半年没来了,这冷柜是谁的?”矮胖的押运员一头雾水。
冷柜没有上锁,王少阳大着胆子上前打开了冷柜,押运员犹豫了下,最终也凑了过去。
打开冷柜的刹那,寒气扑面而来,一双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正隔着厚厚的密封袋死死地瞪着打开冷柜的两个人。这分明就是一具尸体,一具几乎只剩下骨架的深棕色的干尸!
两人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的一声惨叫,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327号仓库。直到后来面对赶来的警察,仓库保管员王少阳还是有点不太相信刚才被自己发现的是尸体。
他委屈地说:“一点都不臭啊,又怎么可能是尸体,随便死个猫狗了啥的也会有味儿的啊……”
听了这话,做笔录的警员耸耸肩,双手一摊,面露无奈:“我只负责笔录,这个问题,等下问法医吧。”
法医解剖室。尸体表面已经清洗过了,所有尸表所提取到的微生物证据被依次登记后,也早在两小时前就被送往技术室检验。
尸体上布满了刀伤……章桐心烦意乱。这是一具年轻女性的干尸,年龄不会超过三十岁。
正常的尸体的皮肤是有弹性的,一经切割便会收缩。所以每次开始解剖前,章桐都会用记号笔在尸体皮肤上小心翼翼地标记上预定切割的地方,但是眼前这具在物流仓库冷冻柜里发现的尸体的皮肤状况实在太糟,接连换了好几支记号笔,一点标记都没有留下。
“章主任,怎么会这样?”在一边观看解剖过程的卢浩天小心翼翼地问道。
章桐没吱声,伸手拽过一把软塑料米尺测定颈部右下方到肩膀再到肩胛骨的尺寸,然后折回测量另一侧。她只能尽力而为了。
门被推开了,潘健托着装满试管的托盘,胳膊下还夹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走了进来。经过卢浩天身边的时候,他头也没有抬,只是哼了一声就算作打过招呼了。
傻瓜都看得出潘健并不欢迎卢浩天的出现,但是为了工作,卢浩天也只能尴尬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章桐从工作台上拿过解剖刀和镊子,开始工作。
她当然明白卢浩天最纠结的问题,因为不只是他,所有在现场时看到这具尸体的人都大吃了一惊。不然的话,刚碰了钉子的卢浩天是不会硬着头皮来解剖室陪同尸检的。
尸体已经呈现出木乃伊的形态,在法医学上,它有一个特殊的名词——干尸。一般干尸出现的前提条件是尸体急速丧失水分,微生物繁殖受阻,尸体皮肤随之呈现出黑褐色的皮革样化,全身软组织干燥萎缩变硬,体重变为死者生前重量的十分之一,干尸就形成了。而它被发现的地点一般为大楼的顶楼或者干燥而颗粒粗大的土壤和沙粒中,自然条件完全干尸化则需要六个月至一年的时间。眼前的这具干尸本身是完全遵循了演变的自然规则,但是让章桐感到疑惑的却并不是这个。
“死亡时间六个月以上,”她瞥了一眼潘健递过来的检验报告,双眉紧皱,回头看着卢浩天,“卢队,我更正一下,结合从尸体身上的密封袋中取到的虫卵以及尸体本身穿着织物的检验判断,她可能死了有将近三十年了。”
“三十年?你确定没搞错?”卢浩天的反应是在意料之中的。
章桐点点头:“应该是1985年前后,因为我记得那年秋天曾经流行过一场很严重的流感,为此很多人都打了疫苗,当时所使用的是裂解型流感灭活疫苗,1986年的时候,这种疫苗在全国范围内就逐渐停止使用了。因为这种疫苗的副作用太大,尤其是针对孩子。而我在尸体的眼组织残留物中提取到了这种已经被淘汰的疫苗样本,这是实验室的报告。”说着,她示意潘健把报告递给卢浩天。
“她应该是刚做完疫苗后没多久就被害了。”章桐一边开始切割,一边继续说道。
“三十多年的尸体怎么还能保存得这么好?”卢浩天伸手一指解剖台上的干尸。
“这具干尸在两年前曾经被移动过,在此之前,我想她应该是处于一个密闭且干燥高温不通风的环境中,因为缺乏水分,尸体的腐烂程度停止并且很快干枯成为木乃伊状,但是特殊的环境导致微生物无法在尸体上面产卵。我们都知道,微生物也是需要氧气的,而死者原本带进去的虫卵也迅速死亡,所以,她几乎是被定格在了三十年前的样子,只是干枯了而已。实验室那边对虫卵的检验也证实了这点。”章桐说道,“我们在现场之所以没有闻到臭味,那是因为把这具干尸挖出来的人,直接把她放进了一个密闭的塑料收纳袋里了,同时用吸尘器抽干了袋内的所有空气。”
卢浩天皱眉:“那死因还能查出来吗?”
章桐伸手取出已经干缩成一小团的脾脏和肝脏,把它们分别放在早就已经准备好的玻璃容器中,加入福尔马林液体。整个解剖室里安静地都能听到人的呼吸声。十多分钟后,章桐伸手又取出了脾脏,然后指着上面的刀痕,转头对卢浩天说道:“光是脾脏上这贯穿的三刀就已经足够让她致命了。”
“那……你估计有多少刀?”卢浩天问,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章桐仔细看了看干尸,长叹一声:“不知道,应该不下二十刀,她是被活活捅死的。”
“我的老天,这叫我怎么去查?”卢浩天一脸的沮丧。
“你知道赵家瑞吗?”章桐突然问道,“三十年前被处决的一个连环杀人犯?作案手法差不多,那时候不是有一具尸体一直没有找到吗?这个死者符合她的年龄特征。她的名字应该叫黄晓月吧。”
上官弄。李晓伟已经在这条破旧狭窄的弄堂口徘徊了一个上午,凭着本能,他知道林玉芝肯定还有什么瞒着自己的。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开口。
时间在悄悄地流逝,李晓伟也变得烦躁不安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发觉章桐看自己的眼神也在微妙地变化着。有些话也不像在当初那样能对自己坦诚相待了。
肯定发生了什么,但是可悲的是他却还不知道。正在这时,手机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李晓伟重重地叹了口气,接起电话,口气并不是很好:“我是李晓伟。”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阿美的声音显得很慌张:“李医生,你快回来吧,医院出大事了!”
“我在休假!”
“李医生,我知道你在休假,但是这个事情很紧急,快来吧,医院出大事了!”阿美焦急地说道,“主任叫你快回来,警察也来了。”
“你说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了?……”李晓伟脑袋嗡嗡作响,连忙向自己的车跑去。
“电话里说不清楚,李医生,你快来吧!”
电话挂断后,李晓伟发动汽车小心翼翼地开出城中村,他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来自内心深处的阵阵不安,却又感到难言的委屈。自己本来平静如水的生活在潘威告诉自己那个怪诞的故事之后就瞬间被搅得天翻地覆,是冥冥之中的巧合?抑或是早就安排好的一场骗局?李晓伟心乱如麻,他突然开始怨恨起了已经惨死的潘威,不管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这样一来可好,再也没有人告诉自己真相了。李晓伟头疼得厉害。
远处,乌云密布,隐约可以听到雷声阵阵。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周时间都会下雨。看来冬天终于是要来了。
市第一医院门诊大楼。
李晓伟的车冲进门诊大楼前停车场的同时,他就看到了正站在门口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护士阿美,她也认出了李晓伟的车——一辆刚买了一年的黑色道奇酷威。
“李医生,你可来了!有人疯了,正在拼命砸你的办公室呢,快去看看吧……”阿美显得惊恐不安,“那家伙,他手里有斧子,口口声声说要宰了你,真是太可怕了!”
“报警了吗?”李晓伟加快了脚步冲进门诊底楼大厅。
“当然报警了,派出所的人就在里面,对了,院长也来了,还有保安,可是根本就没办法接近他啊,这老头疯了!”阿美跟在李晓伟的身后一路小跑,气喘吁吁,“院长通知我赶紧把你找来!”
“办公室不止我一个人用,你们怎么知道是针对我的?”李晓伟话音刚落,眼前的一条醒目横幅让他目瞪口呆,白底红字面目狰狞地被高高挂在门诊楼大厅的上方——杀人犯的儿子,滚出医院!而墙上的橱窗也被人用石块砸了个粉碎,原本是自己相片的地方,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李晓伟感到天旋地转,气得浑身发抖,怒吼了一句:“谁干的?这些到底都是谁干的!”
大厅里一片安静,围观的病人家属们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突然,一个中年男人冰冷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了过来:“你是赵家瑞的儿子吧?杀人犯的儿子!还配做医生?笑话!父亲是杀人犯,儿子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滚出去!你没资格在这儿上班。”
话音刚落,一阵风声向李晓伟扑了过来,阿美眼尖,赶紧用力推了李晓伟一把,只听见“啪”的一声,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瓷砖地面上满是破碎的花盆和泥土。李晓伟认出来了,那正是自己放在门诊室窗台上的一盆仙人掌。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才不认识什么赵家瑞呢!”李晓伟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愤怒。
中年男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围观的人群自动给他闪出了一条道路。这是个头发过早发白,被生活几乎压垮了的中年男人,实际年龄不会超过三十五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早就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作服,满脸皱纹,眼神中充满着仇恨。
他的手中拿着一把斧子,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张放大的相片,相片中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年龄在十八九岁的样子。
“大家看看,这是我姐姐季庆云,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大学毕业正准备去实习,如果不是他的那个该死的杀人犯父亲,我姐姐到现在还活着!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得到什么?我姐姐火化的时候只有她的头,身体到现在还没找到……”中年男人声泪俱下,“惨啊,我姐姐到死,眼睛都没有闭上!这杂种,知道判死刑了,还就是不肯说出我姐姐的其余遗骸在哪里,眼睁睁地看着我姐姐到现在都死无全尸!你们说,这样冷血的杀人犯的儿子,还配给我们看病?还配穿这身白大褂?”
旁观的人们脸上逐渐露出了同情,大家议论纷纷,投向李晓伟的目光也变得奇怪多了。
中年男人又拿出了一张相片:“大家看看,长得这么像,保不齐以后这家伙也会成为杀人犯都不一定!”
这是一张从报纸上翻拍下来的相片,场景是法庭的庭审现场,居中特写是一个头发被剃光的中年男子。虽然相片因为报纸翻拍的缘故变得有些模糊,但是却丝毫不影响男人的脸部特征和表情的展现。
李晓伟浑身一震,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后的自己……这眼神,他太熟悉不过了,因为无数次梦中,他都见到过这双眼睛。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李晓伟突然挤出人群,来到门口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抱着冰冷的大理石柱子就拼命干呕了起来,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
不,我没有杀人!我父亲是杀人犯并不表明我也会成为杀人犯!我和父亲没有关系!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男人……
突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块干净的手帕。
“擦擦吧。”
李晓伟感激地抬起头,章桐正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
“谢谢……”
“走吧,陪我吃饭去!”说完这句话后,章桐便头也不回地走向李晓伟的车。
李晓伟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李晓伟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或许再也无法回到过去平静的生活中去了。
半小时后C-town西餐厅。正是下午茶的时间,这里人不多。偌大的餐厅里除了章桐和李晓伟之外,就只有在角落里坐着的那对年轻的恋人。看着满桌子的食物,李晓伟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你需要吃点东西。”章桐认真地说道。
“他为什么要毁了我!”李晓伟喃喃自语,“我长得像那个人又怎么样?我是医生,我不是杀人犯,也不会去杀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他的儿子,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章桐小声说道,“因为你从小就被人送到福利院,所以你的生物样本讯息按照法律规定在你成年后被输入了系统数据库。虽然后来你被人收养了,但是这个记录是不能抹去的。对不起,我忍不住做了比较,可以确定你就是赵家瑞的儿子。”
“天呐……”李晓伟顿时面如死灰,他当然知道DNA对于一个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别人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父亲和我的关系的……”
章桐想了想,说道:“他们应该也会找调查员查这个事吧,而那个王勇,我想,是眼中只有钱的家伙,他才不会顾及后果是什么。”
听了这话,李晓伟脸色阴沉,没有吱声。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档案上赵家瑞的眼睛,神奇的DNA确实让李晓伟长了一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而赵家瑞完全配得上“杀人不眨眼”这个评语,他就是睁着这双眼睛凝视着被害者,然后冷血地把他们逐一杀害的。
“我想,我们是遇到了共同的敌人了!”
李晓伟默默抬起头。
“赵家瑞案件中十一个受害人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浑身上下被切割了将近七十刀的。根据案卷记录,当时赵家瑞直到执行死刑,都没有说出真正的杀人动机,其实他被捕后直到判刑,根本就没有怎么谈自己做过的事情。警方在对外公布的资料中,也没有说出当时只找到了十具半的尸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李晓伟皱眉看着章桐。
章桐心平气和地说道:“因为这个正在要把你毁了的人同时也想毁了我。我查过记录,当时赵家瑞,也就是你的父亲,他的案子是我父亲做的法医鉴定。”
“那个医院的闹事者?”
章桐的嘴角划过一丝轻蔑的笑容,摇摇头:“不,不是他,他只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枚棋子罢了。”
她挥手叫来了服务生,利索地买了单。
“说好了今天我请客。我下午单位还有事,先走了。李医生,记住我的忠告——你只有比他更冷静,才能抓住他的马脚。你是心理医生,别忘了这个。我相信你比我聪明,我们晚上再谈。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暂时先别想那么多了。”
李晓伟点点头,哑声说道:“谢谢你!”
章桐莞尔一笑,转身离开了餐厅。
窗外,雨越下越大,推门走出餐厅的时候,章桐脸上的自信消失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弯腰钻了进去。
“小姐,请问你去哪儿?”司机礼貌地问道。
章桐伸了个懒腰:“枫树下关爱中心。”
出租车飞快地消失在厚厚的雨雾中。
11.自律神经障碍
位于城郊的北苑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外面看上去很普通,几栋平常的小红楼,门前一排高大的枫树在每年秋天的时候都会挂满红色的枫叶。让周围的一切显得是那么生机盎然,哪怕冬天已经距离不远。
或许是因为枫树的缘故,这个小红楼群就被定名为枫树下关爱中心,但是住在这里的每一个病人从住进来的第一天开始就知道自己是绝对不会活着离开的,因为这是一家临终关爱中心。
无论过了多少年,退休法医卓佳欣始终都坚信一样东西不会变,那就是人的记忆。
随着年岁的日益增长,卓佳欣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不像年轻时那么利索了。而晚期胰腺癌也使得他每天都不得不面对难以言状的痛苦,但是他却拒绝使用哌替啶。
章桐推门走进病房的时候,退休的卓法医正大汗淋漓地在和看护据理力争,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接受哌替啶,哪怕活活被疼死。
“横竖都是一个死,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不要打哌替啶!再说了,疼也是疼在我身上,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赶紧给我走!走!听到没有!”倔强的老头拼命地挥舞着已经形同枯骨的双手,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对方。
看护认识章桐,因为脾气古怪的卓法医自从入院以后到现在,就只有章桐一个访客。有好几次,她都以为这是卓老的女儿。
看护冲着章桐无奈地摇摇头:“别的病人都巴不得打针,他却这么固执,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哌替啶,盐酸哌替啶,人工合成的阿片受体激动剂,临床合成的镇痛药,被称为——温柔的吗啡,因为它的麻醉镇痛作用仅仅是吗啡同等剂量的三分之一。但是它的副作用却和吗啡不相上下,容易使人上瘾,也容易使人逐渐失去意识,处于浅睡眠的状态中。
在别的地方,哌替啶只是一个名词,使用被严格控制,但是在类似于枫树下这种临终关怀医院,哌替啶却是病人唯一可以逃避痛苦的救命良药。
“卓叔叔,你还是这么固执,打了针睡一觉就不疼了,多好!”章桐笑眯眯地在老人的轮椅前坐了下来,她当然清楚晚期胰腺癌的痛苦。
老人开心地笑了:“孩子,你不懂,有时候痛,也是一件好事,至少提醒我自己——我这条老命还在!”
章桐愣住了,老人的笑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她把头微微向上扬,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那种酸酸的感觉才稍微淡去了些。这些细微的举动却并没有躲过老人的双眼。
“孩子,你有心事?”老法医柔声问道,“说说吧,看我能不能帮上你的忙。你大老远地从市里跑来一趟也不容易。”
章桐尴尬地笑了:“卓叔叔,看来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啊!”
老人调皮地眨眨眼睛:“这就是我不想用哌替啶的原因,我得保持脑子清醒。知道吗?那玩意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知道的,无异于饮鸩止渴。”
章桐想了想,从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找出了几张相片,然后递给了卓佳欣:“卓叔叔,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老人戴上了老花眼镜,然后盯着相片看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当然记得,处决的那天我是监场法医,是我亲手把他的尸体送上车的。”
“卓叔叔,这个案子是我父亲经手的,为什么你也会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因为这是1985年当时最大的一个挂牌案件?”章桐试探性地问道,她对老人的记忆实在是没有太多的把握。
老人摇摇头:“不,他死的时候哭了!”
“赵家瑞是一个罪大恶极的杀人凶手,在他手里有十一条人命,据说上法庭都是带着笑的,被当时的媒体形容为——极度冷血。那他为什么哭?”章桐好奇地问道,“或者说出于本能害怕死亡?临终忏悔?”
“我后来听说是一个记者的几句话引起的。听典狱长说在死囚牢里的那一个多月时间里,赵家瑞表现很不一般,心理承受能力非常强,不像别的囚犯那样又哭又闹寻死觅活的。他却很坦然,还每天都坚持锻炼身体,见人就笑着打招呼。根本就不像一个死囚。但是这些表面上的平静却在最后一天都被打破了。”老人慢悠悠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