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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戴西 当前章节:150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23

为了能有更直观的描述,章桐一边说着,一边右手握拳,做出了凌空劈刺的举动,仿佛凶手行凶时恐怖一幕的再现。阿城的脸色愈发难看。

“章主任,那么,凶器的种类可以辨别出来吗?”

章桐伸手拿起一根缺损的股骨,指着上面的刀痕说道:“你看这上面的几道伤痕,是擦着股骨中央过去的,在上面留下的痕迹浅显并且有抖动的迹象,也就是说,这是一把刀刃很厚,很小的刀,却又非常有力,因为只有这种刀具的不稳定性,才会在骨头上留下这种痕迹。我们法证微痕那边可以根据刀的弹性所产生的痕迹弧度来计算出刀刃的具体厚薄度,从而判断出刀的确切种类。”“多久能有结果?”

章桐放下了股骨,一脸苦笑:“这个要法证的微痕组才能做,我这边没这种仪器设备。一周后能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我通知他们优先处理吧,但是我不保证有结果。因为这个实在是做得不多,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阿城的脸上流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那死者的死亡时间有结果吗?”

“微痕组有关尸体周围的土壤检验报告还没有到,从手头的证据来看,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三年左右。因为我们地处南方,空气比较湿润,湿度大,再加上尸体所处的是浅坑,没有被深埋,所以,受到气候和外部条件的影响就更加显著,尸体腐败所需要的需氧菌活动愈发频繁。死者体形虽然并不肥胖,但是也是处于中等的体型,所以速度不会很慢。”

阿城飞速地把章桐话语中的要点一一记录下来,临了,抬头不甘心地问:“章主任,还有什么要补充吗?”

“有件事,对你们寻找尸体来源应该有一定的帮助。”说着,章桐又一次拿起了死者的颅骨,伸手指着牙床说,“死者的生活中肯定有过一定的变故,有可能是经济上的。你看这牙齿,她曾经用心整理过,还是正规的牙医的作品,所做的烤瓷非常精致,但是现在看来,周围却又有一定的缺损迹象,也就是说,死者后来任由其腐烂,并没有每年去修补检查。还有就是,死者补过门牙,缺了五颗臼齿。牙齿上遍布黑斑,很显然死者生前有吸烟的嗜好,而上下牙床的咬合力也有一定的缺损。”

章桐示意陈刚把装有现场找到的那对圆形耳环的证据袋递给了阿城:“这是死者颅骨边上的泥土中发现的,目前还不能完全肯定就是死者的物品,因为发现死者的时候,她全身应该是赤裸的状态,也有可能凶手在脱去死者身上的衣物时,遗漏了她的耳环。而耳环背后的那部分人体组织,因为时间太长了,做DNA提取已经没有了太大的意义。你们确认尸体来源时可能会用得上。等会儿我会把相片给你传过去。”

“还有,就是现场发现的一个用过的避孕套,我个人觉得可以参考,但是没必要列为重点。原因很简单,第一,它是在离尸体比较远的地方发现的,在土层表面,按照常理推断,如果凶手侵犯了死者的话,不会随意丢弃留有自己生物检材样本的避孕套。第二,因为已经受到了污染,而避孕套保护层也有破损,里面蛋白质含量丰富的生物检材样本早就失去了检验的价值,所以,只能作废。说实话,在案发现场这样的环境下,我根本就无法提取到完整的可以用来进行比对的DNA样本。针对这个在案发现场周围发现的证据,我的结论是,死者在生前,可能遭受过性侵害,也可能没有,基本可以忽视。”

阿城无奈地点点头:“那地方,我知道,现在的大学生精力旺盛的有许多,可以理解,我备注一下吧。”

“再结合前面我跟你所说过的死者患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症来看,死者在后半生中,肯定为了生计四处奔忙或者是大量的案头工作,才会有腰椎间盘突出症。她受过很大的打击,以至于有一段时间非常低沉,没心思去继续做牙齿的修补和养护。”章桐神情严肃,双眉紧锁。看着眼前在验尸台上的无声的白骨,她的心中油然升起了一阵莫名的悲凉。

究竟是什么样的打击竟然给她最终带来了死亡?

提着重重的军用旅行袋,顺着幽暗狭长的小巷子转出来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又要这么做——把女孩一个人留在那么冰冷的地方。他开始觉得自己很残忍。

可是,随之而来呈现在自己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呆若木鸡。

小巷子的尽头是一片早就已经荒废了的土地,从四处散落的残缺砖瓦碎片可以看出以前似乎曾经用来做过工地,至于到底是什么时候荒废的,没有人知道,它的荒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因为它显然已经毫无利用的价值,放眼看去,杂草丛生,说不上名字的废弃物被抛得满地都是,而上游岸边的服装厂漂洗牛仔裤所产生的蓝黑色脏水更是在这片土地上肆意横流,有那么一刻,他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了什么问题,因为这和他念念不忘的那块曾经给过他温暖的避风港完全搭不上边。当他费尽心机、气喘吁吁地拖着装有女孩尸体的那个沉重的军用旅行袋,穿过不见人影的小巷子,终于站在这片曾经很熟悉的土地上时,他的心都凉了,以至于想了好一阵子,才终于确认自己并没有来错地方。

为什么一切就会改变得这么快呢?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变得有些婆婆妈妈的,一些莫名的伤感时常会不经意之间蹿进自己的脑海里,他为此感到很是苦恼。他在梦里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过这个地方,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切都不会改变,因为,他对这里太熟悉了。可是,如今,他却已经几乎不认识这里了。

他感到很是失落,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但是他却又必须把她放在这里,因为再要想换个地方是根本不可能的了。尸体已经开始有腐烂肿胀的迹象,很显然自己精心配置的药水已经再也无法减缓尸体的腐烂程度,女孩身上逐渐散发出的浓烈而又腥甜的恶臭味会在不经意之间充满自己的鼻腔,让他作呕。而这一切都不是最主要的,他非常清楚此刻正是临近年关,提着这个装有尸体、散发着臭味的军用旅行袋满大街晃悠的后果会是什么。他不能也不敢去打这个赌。过去的他错的已经够多的了,而他为之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痛的。

所以,他压抑着内心的愧疚,走到黄褐色的杂草丛中,轻轻拉开旅行袋,忍着恶臭,把尸体抱了出来,解开裹在女尸身上的毛毯,然后把她平放在地面上。

毛毯虽然很廉价,但是吸水性很好,可以防止尸体在腐烂过程中体液外流。

夕阳如血,在天边渐渐逝去,最后的阳光在女孩略微肿胀变形的脸上涂抹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抚摸着那早就已经冰冷的面颊,他嘴里喃喃自语,目光中充满了无限的爱意: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对你,但是我又必须这么做。所以,如果你见到了她,请一定替我告诉她,我很快就会去见她的,叫她等着我。”

临了,他幽幽地长叹一声,把用来裹尸体的毛毯重新又叠好,塞回旅行袋,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又一次走进了那幽暗狭长的小巷中。直到身影消失,他都没有再回头朝尸体躺着的地方看上一眼。

既然做了,就不能后悔。

3.伤痛的记忆

公交车缓缓停了下来。男人走下车,轻轻松了口气,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年龄并不大,才四十出头,但是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要老很多,他自己的感觉也是如此,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他这个年龄所不应该有的皱纹,而鬓角斑白的头发更是让人不会相信他的真实年龄。他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掏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打开,仔细核对了一下地址,确定无误,这才重新又放了回去。然后一脸凝重地走进了警局的大门。

和众多报案者不一样的是,男人并没有一进门就急着四处寻找报案室,也没有去指示牌前查询自己所要去的地方,站在人来人往的报案大厅里,他迟疑了好一会儿,直到和保安狐疑的目光相遇的那一刻,才仿佛最终下定了决心一般,向保安所在的值班处走了过去。

“您好,我找章桐,章法医。”男人故作轻松地在自己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保安王伯一愣,目光又一次上下打量起了眼前的这个似曾相识的男人:“你找章主任?你是?”

男人点点头,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是的,我找章桐,她是法医。她现在还在这儿工作吗?是不是已经被调走了?”

“那倒没有,”王伯脸上的神情变得轻松了许多,顺手拿过了案头的访客登记簿,同时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语速飞快地说,“她还在我们这边工作。但是现在可能没时间,这几天都很忙。你找她有什么事吗?有没有事先打过电话?我先帮你登记一下。”

“是吗?”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我,我找她有急事。我没有她的电话。可是我真的找她有急事。麻烦你,能不能帮我打电话通知一下?”

王伯看了看面前的男人,想了想,伸手抓过了桌上的电话机,边拨打分机号码边顺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东伟。”

“哦,好的,”在一遍又一遍地等待法医处电话被接通的时候,王伯和刘东伟攀谈了起来,“小伙子,我看你有点眼熟,我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是吗?那你肯定认错人了,今天是我第一次来你们这个地方。”刘东伟憨憨地一笑,神情显得很疲惫。

“不对,我就是在哪里见过你,……等等,我想起来了,就是这里,你也是来找章法医,不过那是两年前了!”话音刚落,王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脸惊讶地看着值班台前风尘仆仆的男人,“你和已故的刘检察官是什么关系?”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看向了别处,幽幽地回答:“你也认识他啊,这就不奇怪了,他是我弟弟,我比他早出生一刻钟。”

“你和他长得真的很像!”章桐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是他却从来都没有跟我提到过他还有一个哥哥。”

刘东伟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轻轻搅动着手里的小汤匙,棕黑色的咖啡液体在杯子里不停地打转。

咖啡馆的窗外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起,无声无息地飘起了漫天的鹅毛大雪。

咖啡很苦,章桐注意到刘东伟并没有加糖,纯黑咖啡,在他看来,却犹如一杯毫无滋味的白水。眼前的这个男人究竟经历过什么,章桐无从得知,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虽然长着和刘春晓几乎一般无二的脸,却有着和后者截然不同的经历。

咖啡馆离警局并不太远,只是隔着一条并不宽阔的马路。步行的话,最多只要几分钟的路程。刘东伟难得来一次这个城市,又正好是午休时间,于是,章桐给实习生陈刚交代了一下工作后,就把他带到了这里。

“你弟弟……”章桐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两人之间的话题,也不知道刘东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她欲言又止,心头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尴尬,“你叫什么名字?”

“刘东伟,东方的‘东’,伟岸的‘伟’。”刘东伟微微一笑,“章医生,哦,对不起,我还是习惯叫你医生,你不会介意吧?”

“没事,其实,你叫我‘章桐’就可以,叫‘医生’的话,未免有些太正式了。”

“好吧,我今天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我弟弟还活着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你的专业知识能够帮我解开案子的谜团。”刘东伟的目光中闪烁着一种亮晶晶的东西,“我可以信任你。”

听了这话,章桐不由得感到很诧异,她不明白刘春晓为什么会这么说:“我是法医,没错,但是我不是警队人员,我也没有权限干涉任何案件的处理,我所做的就只是尽我所能去提供事实依据。这一点你必须清除。”

“我所需要的就是这个。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我弟弟跟我说过,我可以完全信任你。”说着,刘东伟打开随身带着的黑色挎包,取出一个棕黄色文件夹,放到桌上,轻轻推到章桐面前,“你先看看这几张相片再说。”

章桐打开文件夹,心顿时一沉。这几张相片所呈现出来的场景,她太熟悉了。冰冷的尸体,不锈钢的验尸台,整齐的工具盘,而最后一张,是一个老人斜靠在公园椅背上的尸体。

“你从哪儿拿到这些资料的?”章桐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刘东伟,目光中充满了警惕,“你究竟是干什么的?这些都是案发现场的相片,你到底是怎么拿到手的?”

刘东伟轻轻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他伸出右手食指,敲了敲文件夹,小声说:“下面是案件的所有资料,包括尸检报告在内。至于这东西是怎么来的,你别担心,竹南警局有我的同学,我只是觉得这个案件很可疑,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请相信我,我不是坏人!”

章桐还是难以打消内心深处的疑虑,她想了想,毅然合上了文件夹:“不行,你不把事情原委告诉我,我就不能看这个案子的相关资料,这是违反规定的。还有,”说着,章桐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刘东伟面无表情的脸,“你究竟是谁?刘春晓为什么在我面前从来都没有提到过你?在这些问题没有找到答案之前,我什么都不能做,也不会去做!”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刘东伟突然伸出双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来回摸索着,没多久,当他的双手再次放下的时候,桌子上多了一根带有吊坠的银色链子,他轻轻打开吊坠,里面是两张年代久远,已经有些许发黄的小相片:“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我父母亲很早就离婚了,弟弟跟了妈妈,我被父亲带走了,去了竹南。左面的是我,右面的就是我弟弟。你是法医,遗传基因之类的东西,不用我解释得太清楚吧。”

章桐看着坠子上的小相片,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长大后,我们偶尔还有书信往来,但是因为父母亲的缘故,所以见面的次数并不多。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我离婚后就去了别的城市工作,后来,弟弟突然杳无音讯,直到半年前,我朋友才跟我说,他被害了……”刘东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对不起。”章桐犹豫了,从眼前这个男人的眼中看到了太多的压抑和痛苦,她一声叹息,决定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这个死者,你认识,是吗?”

“他是我前妻的父亲。生前是竹南中学的物理老师,他是个好人,对我有恩。”

“跟我说说你所知道的这件案子的经过,还有你心中的疑虑。”章桐的语气变得缓和了许多。

“我们老家在竹南县,是个小县城,位置非常偏僻。对外交通也很不方便。所以,时常就会有一些所谓鬼神之说的出现。这个案子发生在一年前,那时候我还没有接到电话回去。我前妻因为家中有事,所以她的母亲就去我前妻那里照料,家里也就只留下老人一个人独自居住。出事的那天,我前妻的父亲被人发现死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满嘴鲜血。在他的嘴里和身体里,发现了几条小蛇!”

“蛇?”章桐惊讶地张大了嘴,“还活着吗?”

刘东伟点点头:“没错,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得很清楚——蛇,还活着!”

“事情后来怎么样了?”章桐突然感到有些不寒而栗。她打心眼儿里不喜欢蛇。

“因为老家没有专业的法医解剖,而我前妻的母亲也因为观念的缘故,不同意尸体解剖,所以,只是在当地的竹南县城火葬场附属殡仪馆做了一个初步的尸体表面的检查。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的,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情况能够用来证明死者是被他人所害。后来,警局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来调查这个案子,但是因为始终都找不出被害的原因,而死者的身上也没有被劫财的迹象,一番走访调查得知死者生前的为人又是很好,所以,上个月,这个案子被宣布结案,案件被定性为是——意外。”

“意外?”

刘东伟点点头:“是的,意外。具体来说,就是老人因为疲惫,回家的途中,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休息,结果睡着了,无意间让蛇钻进了肚子里,咬掉舌头,造成窒息死亡,所以,官方来说,这是——意外。”

“那你的看法呢?”章桐奇怪地问。

“一年前案发的时候,已经是快秋末冬初的季节,一般来说,蛇这一类型的冷血动物都已经快要冬眠了,所以,不可能会出现这种被蛇咬断舌头死亡的意外。还有一点就是,案发现场的周围,据我所知,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类似的蛇类等爬行动物袭击人类并且致死的事件,别说是秋冬季,哪怕是夏季,也没有发生过。”刘东伟向后靠在沙发的椅背上,双眉紧锁,神情凝重,“我怀疑他是被害的,但是我找不到答案。所以,我就通过在警局工作的朋友拿到了已经被封存归档的卷宗过来找你了。希望你能帮我解开这个谜团。”

章桐仔细翻阅着文件夹中的卷宗,因为没有进行尸体解剖,所以所谓的尸检报告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和不超过一百个字的报告总结。

章桐却沉默了,因为她很清楚,案发现场的尸体对于法医来说,几乎意味着全部的信息来源,如今尸体没有了,自己光靠几张尸体表面的相片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看章桐半天没有说话,刘东伟不免有些许担心,他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坐姿,问:“情况怎么样?”

章桐摇摇头,把卷宗合上了:“光凭这个不行,我还需要别的证据。”她想了想,补充说,“有没有X光片?一般尸体表面检查的时候,都会拍摄全身各个部位的X光片以备留档,这是操作规定,还有尸体上所发现的蛇的类别样本。”

“这个没问题,我可以马上通知我朋友快递过来给你。”说着,刘东伟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章桐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站起身,说:“我要回去工作了,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我一有消息,就给你打电话。”

刘东伟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在餐巾纸上快速地写下了一长串数字,然后递给章桐:“谢谢你,章医生,你愿意帮我,真的万分感激。”

人类的遗传基因真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东西,知道是两个不同的人,但是血脉相连,有时候不经意之间就会毫无缘由地给人留下错觉。看着刘东伟那似曾相识的目光和淡淡的笑容,虽然只是不经意之间的举动,但是却足够让章桐感到有些呼吸困难。她可以肯定,就在这个房间里的某个角落,刘春晓如影子一般正在默默地注视着自己,面带微笑,抑或,此刻,他就坐在自己的面前,两个人的身影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竟然会重叠在一起。章桐可不想再继续陷进去,她所能做的,就是努力驱赶走脑海中那个特殊的影像。顺手把写有号码的餐巾纸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咖啡馆。

隔着双层玻璃窗,刘东伟看着章桐瘦弱的身影在漫天飞舞的白雪中若隐若现,直到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他沉思良久,低头默默地叹了口气,把银色链子重新又挂在自己脖子上,然后收拾了一下桌面,留下咖啡钱后,就推门走了出去。

雪花漫天飞舞,街上行人行色匆匆,但是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块禁区,难道不是吗?

刘东伟无声地喃喃自语。他开始有些后悔自己贸然来到天长找章桐寻求帮助了,弟弟的死,给这个女人留下了难以弥补的内心伤痕,而自己的突然出现,等同于又一次揭开快要愈合的伤疤。

这样很残忍!

“章大主任,我知道你很忙,现在你们处里的人手又严重不足,可是……”阿城刚想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章桐立刻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

“有话快说吧,别绕来绕去,我忙着呢,没闲工夫。还有,别叫我‘主任’了,现在处里只有我一个人,就叫我‘医生’吧,听着顺耳一些。”

阿城不由得愣住了,他嗫嚅了半天,才终于想起自己刚才所要说的话题。

“章,章医生,张局和我刚才在商量,基于你所收到的那两个物证,我们是不是应该要着手重开十三年前的那个案子了?”

一听这话,章桐立刻停下了手中的笔,她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阿城:“十三年前的案子?你所说的是不是阳明山中学女生被害的那起案子?”

阿城认真地点点头,他在章桐身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没错,就是那起案子,我在查以往案件资料的时候知道的,听档案组的前辈说,死者还是我们一个警员的家属,案子至今未破,真的很让人心里难受。章医生,你知道那起案子吗?那时候我和张局还没有来这个警局工作,所以对案件的过程进展并不是很清楚。”

“我当然记得,”章桐的目光躲闪开了,她点头,缓缓说道,“我是当班法医之一,虽然不是主检法医,但是验尸报告是由我亲自填写的。”

“那就太好了,我正发愁怎么打听到当时负责尸检工作的法医下落,你也知道,没有当班法医的签字,重开案件的手续就不完整。”阿城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情,“现在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对了,章医生,跟我说说那件案子,听说那个警员后来出事了,是真的吗?”

“他叫欧阳景洪,原来是缉毒组的一名出色的探员。死者就是他的独生女儿欧阳青。他女儿的突然死亡把他彻底给毁了。后来在一次行动中,他因为精神恍惚,枪支走火而错杀了自己的搭档。他为此被判了十三年的徒刑。”章桐不无遗憾地说,“他本来是一个好警察,也有着不错的前途,可是,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自从他女儿的尸体被发现以后,他就再也不是他自己了。”

阿城的脸色突然变了:“你说什么?他叫欧阳景洪?档案中我没有看到他的名字,你确定死者是他的亲生女儿吗?”

章桐点点头:“怎么了?”

“没什么,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阿城说。

“他可是缉毒组的名人,到现在,光荣榜上还有他的名字,可惜的是他的一生被彻底改变了,他本来是个好警察,可惜啊。”

阿城若有所思地小声嘀咕了句:“说实话,警察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遇到这样的情况,可以理解的。”

“你说什么?”章桐一愣,她没听清楚阿城的话。

“没什么。对了,章主任,十三年前的那件案子,为什么会成为悬案?难道就找不出哪怕一丁点的有用的证据吗?”阿城转而把话题扯开了。

“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死者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也没有结仇,唯一的可能,就是死者的尸体被发现时,浑身赤裸,没有穿衣服,也就是说,她在死前有可能遭到了性侵害。虽然说在死者的体内并没有发现生物检材样本的存在,但这并不能够排除凶手曾经使用过工具。而发现死者尸体的地方,是处于城郊结合部。那里的流动人口非常复杂。而这种流窜性的性犯罪,你也知道,临时起意较多,一般来说是根本没有任何规律可循的。但是大家还是没有放弃,四处走访调查,试图寻找有用的线索。直到大半年后,一无所获的我们才不得不把它定为悬案。”

“死者的具体死因是什么?”

章桐想了想,回答:“机械性窒息死亡。”她伸出双手,做了一个环状,朝自己脖子上比划着,“她是被人这么用绳子给活活勒死的。至于绳索,很普通的绳子,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在市场上随处都可以买到。”

“那尸体上的缺失部分,后来找到了吗?”

“你是说死者的眼球?没有,一直没有找到过。”章桐肯定地点点头,遗憾地说,“大家几乎搜遍了发现尸体的现场周围两平方公里的每一寸空间,没有找到,我想,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吧。”

“我记得当时现场刚下了一场雨,雨势不小,而尸体暴露在雨里,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几分钟后,阿城默默地推门走出了法医处办公室,大门在他身后静静地关上。章桐完全能够理解阿城此刻难以言表的心情。阿城去年年初才结的婚,上个月当了爸爸,抛开同为警员的身份不说,作为一个父亲,阿城着实真切地感受到了欧阳景洪当年内心深处的痛苦。

“章主任,薛警官没事吧?”实习生陈刚从屋子一角的铁皮文件柜旁抬起头,不放心地问道。

“不用担心,我想,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罢了。”章桐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自己手头的工作。刚才,她本来很想对阿城说“别想太多。”但是,最终还是选择打消这个念头。

迟早都会知道,何不坦然去面对呢?这样至少他会更加懂得珍惜自己现在的生活。

想到这儿,章桐的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

傍晚回到家时,拉布拉多犬丹尼正像一头豹子一样在房间里踱着步,仿佛附近有一头已经受伤的羚羊。章桐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它并没有像过去那样守候在房门口,以热情的方式来迎接自己的主人回家。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丹尼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了,因为自己永远都无法成为它真正的主人。

丹尼的性情大变是自从罗承云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开始的。最初的几天,它几乎是不吃不喝,直到一周以后,才勉强开始少量进食。体重也因此而从最初的五十多斤下降到不足十斤。在收养丹尼以前,章桐从来都没有意识到狗对自己主人的忠诚会延续这么长的时间。

一阵风吹来,她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哆嗦,阳台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冬天刺骨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

她赶紧关上阳台门,在伸手拉窗帘的时候,目光无意中闪过楼下小区便道对面的电线杆。此刻,正有一个人站在电线杆旁边,抬着头向自己房间所处的位置张望着,时不时还低头看着什么。天快黑了,小区的灯还没有完全打开,所以,章桐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和具体性别。

难道是有人跟踪自己?

可是转念一想,章桐不由得哑然失笑,这栋大楼至少有三四十户人家,也有可能是看别的地方。自己搬来这里还不到半年的时间,所以,应该不会有这么巧的事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地转身,离开了电线杆,向小区门外走去。在那一刻,他开始恨自己,恨周围的每一个人,这个世界是那么令人憎恶,没有眼泪,没有同情,只有麻木征服了所有的一切。

4.只有一次机会

欧阳景洪正在餐厅的停车场等着刘东伟,他已经换掉那身满是油渍的厨房工装束,穿上干净的牛仔裤和深蓝色宽松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大衣。可是尽管如此,却依旧能够看得出他身上的这身衣服已经穿了很长时间,洗得发白不说,裤子的裤脚和衣服的袖口都被磨破了。他的头发已经全白,如果不是身份证上的年龄表明他才只有五十三岁的话,加上这张遍布皱纹的脸,说他年已古稀一点都不夸张。

刘东伟看得出来,欧阳景洪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衣着朴素,五十多岁了,却还要在外面为了生计而四处奔忙,这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得到的。

生活是冰冷而又残酷的。

欧阳景洪并没有见过刘东伟,但是后者很清楚找到他工作的地方,然后把他约出来这并不难,只要一句话,欧阳景洪肯定就会乖乖地赴约。

“我在调查你女儿被害的案子!”

这是十三年以来,欧阳景洪第一次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女儿,所以,他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记下了约会地点和时间,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你是欧阳景洪?”刘东伟问。

老人点点头,面无表情。

“我叫刘东伟,我在调查你女儿被害的案子。”

他的脸上却依旧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调查这件案子吗?”刘东伟感到有点莫名其妙。

“我早就已经把这件事忘了。”欧阳景洪淡淡地说,“人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还要再提起她干什么?”

刘东伟不相信,因为他很清楚,时间可以让别人忘记一切,但是眼前的这个老人却偏偏是一个例外。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欧阳景洪瞥了刘东伟一眼。

刘东伟微微一笑:“我在警局有朋友,查一个人的下落很方便。再加上你是挂了号的。”

“和我谈谈你女儿吧,好吗?”

欧阳景洪眼神中的亮点消失了,他冷冷地说道:“没兴趣。”

刘东伟不由得一怔,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因为多年的牢狱生活而改变了许多,但是变化如此之大却还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突然,欧阳景洪抬起头,看着刘东伟,目光如灼:“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我警告你,不要碰我女儿的案子,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再也不想提起了,你明白吗?”说着,他转身离开了,可是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背对着一脸诧异的刘东伟,一字一顿,语气依旧冰冷,“你和刘春晓检察官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弟弟。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我虽然在监狱里,但是我也天天看报纸,刘检察官是个好人,所以,我希望你也是。还有,别再来找我了,明白吗?记住,欧阳景洪,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可以听得出来,欧阳景洪的口气比起先前,已经明显缓和了许多。说完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停车场旁的小门,直到身影最后消失在门里,他都没有再回过一次头。

刘东伟长长地出了口气,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压抑。看着欧阳景洪的背影,刘东伟的神色变得愈发凝重了起来。

他真的忘了吗?不,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刘东伟对这一点确信无疑。但是他无法理解欧阳景洪对自己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态度。难道是自己什么地方说错话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章主任,你的快递。”陈刚推门进来,顺手把一封红蓝相间的快递摆在了章桐的办公桌上,然后低着头向自己的办公桌走去,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在手机上输入着什么。

快递的信封上盖着警局的专用检验章。自从上次收到那个来历不明的盒子以后,警局所有的信件包裹都会经过专门的扫描检验,以防万一再有什么严重事件发生。而章桐作为上次包裹事件的当事人,寄往法医中心的所有信件包裹包括公函在内尤其要重点检查。

快递的寄件人是竹南警局的一个赵姓工作人员。薄薄的信封中是两张X光片和一份说明。“说明”是手写的,盖着鲜红的警局印章,签字是当地的法医师。这份说明的措辞非常简单,只有一句话——该X光片所拍摄对象是案件编号【竹南XA932880】的死者全身。

章桐知道,这个案件编号所代表的就是刘东伟曾经给自己提到过的那个案件,死者是他前妻的父亲司徒安。她站起身,拿着X光片来到灯箱旁,把它们都一一插在了灯箱的卡口上,然后伸手打开开关,仔细查看了起来。

没过多久,她脸上的神情变得愈发凝重。于是,挥手把陈刚叫到身边。

“陈刚,你过来看。”章桐指着左面那张死者头部和局部上身的X光片,“注意看颅骨下方的部位。你看到什么了没有?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陈刚皱起眉头,嘴里嘀咕着:“这是男性的X光片,但是他的舌骨好像断了?我没有看到碎片。”

章桐点点头,肯定地说:“你看的没错。但是,你注意到舌骨的断裂面没有?”

陈刚想了想,顺手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放大镜,上前一步认认真真地查看了起来。

突然,他回过头,一脸的惊愕:“章主任,断裂面怎么那么整齐?我见过断裂的舌骨,这,不太可能的啊!”

章桐重重地叹了口气,双眉紧锁:“如果凶器是一把特殊而又锋利的刀的话,那么,一切就都变得可能了,没什么奇怪的!”

直到这个时候,陈刚才意识到章桐神色的异常,他伸手指着灯箱,小声问:“章主任,难道说,这是一个死者的X光片?”

“我会看活人的吗?”章桐摇摇头,神情显得很无奈。

“那,这是哪个案子的?我记得东大的那个,是女性尸骨才对。”

章桐并没有直接回答,她顺手关了灯箱:“你别多想了,这是我一个朋友叫我帮忙看看的,和我们的案子没关系。你忙你的吧。对了,土壤检验报告还没有出来吗?”

陈刚赶紧从章桐办公桌上的文件栏里找出一份薄薄的检验报告,转身递给了她:“微痕组刚送来的时候,你不在,我就放在这里了。”

章桐没有吱声,打开检验报告,扫了一眼后又合上了,语速飞快地说道:“通知重案组薛海城警官,就说东大发现的女尸,土壤中的挥发性脂肪酸含量显示,确定死者已经被埋葬了三年的时间。他们要找的是一个在三年前失踪的年轻女性,具体特征是——年龄不会超过三十五周岁,身高163公分,长发,中等体形,有过抽烟史,没有生育过。”她又从打印机上抽出一张颅骨复原成像图,连同检验报告一起给陈刚,“把成像图扫描一下,突出那对耳环,然后马上发过去给重案组。检验报告也要给他们送一份备份的。”

陈刚点点头。正在这时,章桐随身带着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感到有些诧异,因为要是出现场的话,第一时间只会打办公室电话。

电话是刘东伟打来的。

章桐一边摁下接听键,一边向办公室门外走去:“刘先生,你怎么会有我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刘东伟难以掩饰的轻笑:“章医生,在警局,你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是公开的。”

“我正好要找你,刘先生,X光片我收到了。”

章桐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四处回响着,格外刺耳。

“是吗?我的猜测正确吗?”刘东伟的语气有些异样。为了这个结果,他等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没错,他是被害的。但是我并没有看到蛇的样本。”

“这个不是很重要,我只要确定他是被害的就行。别的,我会拜托我朋友继续跟进这件事。章医生,方便出来见个面吗?”

章桐一愣:“现在?”

“对,我现在就在上次见面的咖啡馆等你。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我们见面谈会比较好一点,还有,我这边有一件东西,和你曾经办过的一个案子有关,你会很感兴趣的,相信我。”电话那头,刘东伟的口气显得很肯定。

章桐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对方却早已经挂断了电话。

刚走出警局大楼,寒冷的北风就迎面吹来,裹挟着雪花漫天飞舞,空气中充斥着久违的清凉和冰冷。章桐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空气。地上和地下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自己的办公室在地下一层,又没有窗户,所以,她格外珍惜每一次来到地面的机会。

绿灯亮起,章桐裹紧了围巾,低着头,匆匆走过警局前的人行横道线。她必须赴这个约,因为她隐约之间意识到,刘东伟电话中所提到的“那件东西”可能是解开自己目前所遇到的难题的唯一一把钥匙。

又是红灯了,在跨上安全岛的那一刻,章桐抬起了头,已经可以看到咖啡馆了,刘东伟就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正在低头一边翻看着什么,一边沉思。

“真要命!”章桐小声嘟囔了一句,用力咬着嘴唇,在绿灯亮起的那一刻,她加快了脚步走向不远处的咖啡馆。

又下雪了,他站在大街上,抬头望向天空,任由冰冷的雪花跌落在自己的脸上。他的脸因为寒冷而变得有些麻木。环顾四周,虽然自己的身边人来人往,但都是匆匆而过,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难道不是吗?这个世界上,其实每一个人都只是过客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了马路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海报上。在布告栏五花八门的众多海报之中,它并不起眼出众。白色的底子,醒目的大字,虽然隔得这么远,他却依然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再犹豫,径直穿过马路,走向那张海报。一辆出租车在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猛地刹车,愤怒的司机打开窗子就一通怒吼——“不要命啦!有你这么过马路的吗?撞死了谁负责啊!……”

但是他却充耳不闻司机的指责,仿佛这个世界上就只有眼前这张海报的存在,而别的——生?或者死?对他来说,都显得不再重要了。

海报上写着——著名女雕塑家司徒敏女士作品展会。地点:市体育馆。时间:十二月二十四日至十二月二十八日。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揭下了海报,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然后夹在腋下,旁若无人般地扬长而去。

一阵冷风吹过,雪花漫天飞舞,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阴暗处。

章桐走到咖啡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或许是想多留住几个客源,所以咖啡馆里开足了暖气。

刘东伟的个子比刘春晓略高,有将近185公分,所以,小小的咖啡桌与他高大的身躯多少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他窝在咖啡椅里,显得很不舒服的样子。

抬头看见章桐,刘东伟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你好,章医生。”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章桐点点头,算是问候过了,她顺手把装有X光片的信封递给了刘东伟,“死者的舌头是被一把锋利而又小巧的刀给强行割去的。舌骨虽然是我们人体最柔软的骨头之一,但是它毕竟是骨头,咬痕和切割痕迹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所以,死者不是被蛇咬死的,是被人用刀子直接从根部割去了舌头。如果要我说的话,那就是这人虽然没有医学背景,但是非常熟悉人体构造。我所能帮你的,就是这些了。”

“什么样的刀子?能分辨出来吗?”

“如果光从手头证据来看的话,死者的面部尤其是口腔部位边缘没有受到明显的损坏,而这把刀又能在死者的口腔内部实施切除行为,所以,可以推测,这把刀的长度不会超过十五公分,我是指刀刃和刀柄加起来,至于别的,我就不清楚了,因为我没有看见尸体,不好下结论。”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凶手是个非常惯于用刀的人。”

刘东伟双眉紧锁,一脸愁容,他靠在身后的椅子上,双手一摊,神情显得很无奈:“司徒老师是个脾气性格都非常好的人,在我印象中他没有与人结怨过,为什么有人会要杀他?他的随身财物也没有丢失。”

“这种作案手法确实不符合抢劫杀人犯一贯所采用的手法,但是我是法医,不是侦探,所以这个帮不了你。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请案发当地的警局向我们这边提出申请,我会按照程序给你出具一份鉴定报告来推翻死者是意外死亡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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