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桐摇摇头,站起身,一边和陈刚一起搭手把尸体装进运尸袋,一边神情凝重地说:“还不知道,因为尸体眼球部位有异物,我回去打开后看了,才能确定是否两起案子之间有关联。”
“你们头儿呢?”章桐这时候才注意到小陆是单枪匹马来现场的。
“他啊,走不开,为了那件案子,因为有人打电话来说知道死者是谁,临时又有事来不了,所以就亲自跑去东大了。这鬼天气,冻死我了!章主任,回头我派人过来拿尸检报告啊。”说着,小陆缩着脖子,头也不回地一溜小跑钻进了巷子口。
难道说“东大女尸案”的尸源这么快就找到了?章桐心里不由得感到暗自庆幸。
开始往回走时,天渐渐黑了,抬着运尸袋的警员在昏暗中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着,厚重的雪地靴和地面接触,时不时发出了擦擦的声响,章桐默不作声地紧跟在身后。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巷子口,一阵寒冷的北风迎面而来,夹杂着飞扬的雪花,打得人脸上生疼生疼的,冰冷刺骨的感觉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全黑的法医公务车就像幽灵一般静静地停靠在马路的对面,里面设备齐全。这是局里刚刚配置的最新型的法医公务车,遇到突发情况时,可以随时在车上进行必要的尸检工作。这对需要尽快提取保全生物样本证据的案子是非常有帮助的。但是眼前这个案子不需要,因为在寒冷条件下发现的尸体,章桐必须等待足够的时间让尸体的肌能复原到最初的状态,而这就需要在解剖室里那可以随心所欲控制的温度下才能够实现。
法医公务车后尾板上的扣环能够扣紧运尸袋上的扣子,从而保证尸体在车辆运输的过程中不会受到二次伤害。把这一切都处理好后,陈刚用力拉上了不锈钢的后车门,然后和章桐一起钻进了前面的车厢,系好安全带,准备启动车辆。
车窗外,扛着长枪大炮的摄像师和采访记者早就等候了很长时间,一见到有人在巷子口出现,他们立刻聚拢了过来。刺眼的闪光灯下,章桐看到了其中一台摄像机上的标识——电视一台。这是本市最大的一家电视台,也是以真实报道各种罪案出名的电视台,收视率极高。
章桐皱眉,这样的场面没有人会喜欢的。她伸手打开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然后催促陈刚赶紧开车。
公务车里就像冰窟窿一样冷,章桐可不想被冻僵了。
就在这时,两个记者模样的人拿着采访本和话筒挡在了车前头,后面摄像师寸步不离。
“你们是这个案子的法医吗?能不能简单给大家说说这个案子?听说死者是个妓女,是吗?……”
“无可奉告!”章桐冷冷地回答,然后关上车窗,锁死。
虽然隔着厚厚的车窗玻璃,但是那让人几乎窒息的问题却仍然一个接着一个,其中一名长相秀丽的年轻女性记者竟然直接拉开了陈刚那一侧的车门,冲着他,神情激动地大喊:“请说说这个案子,你们作为警务人员,不要逃避!应该让大家知道真相!你们有这个义务!”
陈刚尴尬极了,他赶紧强行关上车门,然后迅速启动车子,绕过几个水坑,终于冲出了记者的包围圈。
“真是一群讨厌的人!”章桐嘟囔了一句,“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这里出了人命案子的?还竟然来得这么快!”
“应该是报案人提供的新闻爆料吧,现在据说一条爆料能换一百块钱。”陈刚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脸颊有些许微微泛红。
章桐看了陈刚一眼,没有再说话。
行驶了十多公里后,车终于开进了警局的大院。由于是下班高峰期,路上的车非常多,为了避免堵车和引起不必要的围观。本来半小时不到的路程,最终却花了两个小时才到达警局。
章桐下车打开地下通道的后门,摁下内墙上的红色按钮。现在正好是吃晚饭的时间,没有人在这里值守,所以运送尸体的事情就只能靠自己。卷帘门在打开时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响,伴随着铰链的上升,里面雪白的走廊灯光逐渐显现出来。章桐走回车旁,打开后车门的挡板,拉出担架,放下轮子,然后把运尸袋移到上面,扣紧,这才放心地用力向斜坡上推过去。
“章主任,你来得正好,马上去一趟局长办公室,他有事找你。说等你回来了,就去见他。”刚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技师笑着向章桐打招呼,但是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把目光停留在运尸袋上。
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忌讳。
“谢谢你,我马上过去。”章桐点头答应。她小心翼翼地推着活动担架,生怕会撞到迎面而来的两个技师。她安静而又快速地在通道上行走着。最终用担架撞开了解剖室的门,穿过房间,最后来到了冷冻库的门口。她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不锈钢门上的扣锁,然后把尸体推了进去,在尸体的脚趾上挂了一个扣环,填妥资料后,锁上门,摘下柜门旁边的记录本,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以及尸体编号。今天的任务就算是暂时完成了。
简单换了一身衣服后,章桐这才坐电梯去八楼局长办公室。面对同乘一部电梯的局里同事,章桐尽可能地保持低调。大家彼此之间也最多只是点一点头表示打过招呼了。
或许是经常和死人接触的缘故,和活着的人,章桐却总是没办法一下子就把关系变得很融洽,尤其是和年轻的同事。
经过多次指点,阿城终于推开了东大教工宿舍底楼车库最尽头的一间小房间。这里本来不是住人的,连最起码的窗户都没有,狭小阴暗的空间里弥漫着刺鼻的中药味,空气混浊呛人。阿城难以想象这就是一个人每天生活的卧室。
房间里亮着一盏只有十五瓦的老式灯,昏黄的灯光下,屋子一角传出了一个男人苍老而又微弱的声音:
“是警局的人吗?”
“是我,请问是不是赵老伯?”阿城尽量使自己的嗓音听上去很柔和,“您给我们警局报警台打过电话是吗?”
阿城一边说着,一边朝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
眼前出现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床,床脚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从看过的废旧报纸杂志到空矿泉水瓶一应俱全。而床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正蜷缩在脏兮兮的被窝中,靠着枕头,神情倦怠地看着阿城。
“对不起,我老毛病犯了,出不了门。”老人很过意不去,言语中充满了歉意,“还要麻烦警官先生跑一趟。”
“没事,赵老伯,我是重案组的薛海城警官,这是我的警官证。”阿城在出示了证件后,才勉强在床边的一张堆满了衣服的椅子上清空了一小块地方,坐了下来。
“和我谈谈你电话中提到的那件事吧。”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是她,肯定是她!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死得这么可怜!”
“赵老伯,你说的是谁?”阿城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老人。
“她叫李丹,我们都叫她李博士。她是一个访问学者。在东大待了有四个月的时间。后来就失踪了,再也没有见过她。”
“你是怎么判定她就是李丹的?”阿城感到很惊讶。
“你们的画像,真的和她的面貌几乎一模一样!”说着,老人颤抖着双手,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了阿城,“这是我前天去教工楼领薪水的时候,无意中在布告栏里看到的。除了头发有些不太一样以外,别的都像!还有就是那副耳环,我记得她说过,是她母亲去黄山旅游买回来的纪念品,送给她的。很特别的图案!”
老人说得没错,阿城记得很清楚,那对并不是很值钱的耳环背后,就印着——“黄山旅游纪念”六个小字。
“你对她的印象怎么会这么深呢?”阿城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张模拟画像。
“警官先生,她是个好人。我因为薪水不是很多,又常年患有腿疾,所以平时生活经常入不敷出,那次在校医院看病时,带的钱不够,我就没办法买药,这小姑娘看见了,就主动帮了我。在知道我的境遇后,她几乎每周都会来看我,陪我聊天,还帮我买药。我之所以一直记得她,不只是因为她帮我买药,更主要的是,她好像有心事,因为她一直抽烟。我劝过她,说我年纪大了,抽烟没关系,反正很快就要死了,但是她还很年轻啊。可是,她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进去。直到最后一次,她来看我的时候,突然变得很开心,说自己终于下定决心了,要戒烟,还要去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说在临走前会来跟我道别。结果……她没有再出现。”老人显得很落寞。事情虽然过去这么久了,但是对他来说,就仿佛发生在昨天一样,“这三年来,我一直都在等她。”这一幕,让阿城的心里突然感到很悲哀,显然,老人平时没有人来看他,而他之所以记住李丹,只是因为这个女孩经常来看他。
没有人会喜欢孤独的滋味。
“她失踪后一个多月,我觉得不对劲,就去她所在的宿舍周围打听。结果人家说她早就走了,因为是访问学者,本来就没有什么条件上的限制,有人中途离开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知道她是一个有身份的女孩,能来照顾和关心我这个老清洁工,我已经很知足了。我做不了什么来回报她对我的善意。只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回报她!”
“你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阿城小心翼翼地问。
“因为这个小女孩非常守信用,只要她答应的事情,她就会去做。她说过来看我就会来看我,绝对不会不守诺言!”老人突然哭了,“老天不长眼啊!多么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缺德事啊!”
看着老人泣不成声的样子,阿城的怒意在心头油然升起,他站起身,说:“赵老伯,你也别太难过了,谢谢你给我提供的情况,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你再想起什么了,可以随时和我联络。我这就去校方落实一下这个叫李丹的女孩。你放心吧,如果确定死者是她,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在临出门的那一刻,阿城停下了脚步,想了想,伸手从兜里摸出了仅有的三百块钱,转身走到老人床边,把钱塞在他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屋。
三个多小时后,已经是深夜时分。阿城开着车行驶在返回警局的路上。窗外,夜空一片漆黑。只有孤寂的两束车灯在高速公路上向前不断延伸着。
车辆导航仪上显示到达警局还有三十多公里的路程。
妈的,这该死的天气!
冷风呼呼地往车厢里灌,车窗玻璃多了个缺口,阿城已经记不起究竟是怎么损坏的了,反正局里重案组的公务车没有几辆是完好无损的。只是在这样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开车,又没有暖气,阿城感觉自己倒霉透了,就像躺在棺材里一样,被冻得不停地哆嗦。
他开始感到烦躁不安,为了能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阿城一边开车一边伸手从仪表盘下摸出了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然后猛吸一口。在他身旁的副驾驶座椅上,放着一个薄薄的卷宗袋子,里面装着为数不多的有关李丹的介绍资料以及家人在竹南的联系方式。虽然说还需要更进一步通过DNA来核实死者的身份,但是阿城知道,死者肯定就是李丹!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只是他弄不清楚,为什么有人会要杀害李丹——一个单纯到了极点的只是做学问的女孩?
曾经和李丹接触过的同事都一致表示,这女孩,人好,心好,善良,温柔,而且可爱。工作时尤其认真。不追逐名利。在李丹的身上,似乎找不到任何缺点。
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难道不是吗?
茫然之际,阿城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会想不起这个普通的女孩,就是因为她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太好太善良了。所以,当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离大家不到三百米的地方足足躺了三年的时候,她曾经的影子早已在周围人的脑海中轻易消失了,没有人再会记得她,除了一个病倒在床上的老人。因为这个老人看到了她内心深处阴暗的一面。
可是,她的家人呢?三年来,难道就没有寻找过她吗?李丹最后的决定,究竟是什么?会不会和她的死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正想着,前面出现了车辆滞留,应该是一起事故,两个车主正在理论,公路巡警站在一边。阿城皱眉,他腾出右手,从座位底下摸出了无线警灯,同时打开车窗,把警灯用力安在了车顶上。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前面的车辆纷纷靠向两边,阿城猛踩油门,公务车顿时如离弦之箭,把事故车辆远远地甩在了脑后。
他不想再等了,今晚还有好多电话要打。
7.被凝固的生命
星期一早上,马云来到欧阳景洪工作的小饭馆。这时候正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候,饭馆还没有开张营业,但是后厨那边却早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切菜配菜和厨师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马云站在门口背阴处,耐心地等着。终于,欧阳景洪满身油污地走了出来,他一抬头看到马云,便睁大了眼睛,表情顿时冻结,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难得有点发颤走调。
“发生了很多事,我终于找到你了。”马云说,“欧阳,能谈谈吗?”
欧阳景洪刚想开口,马云微微一笑:“放心吧,我已经和你们老板说过了,给你十分钟的假。”
欧阳景洪便不再言语,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对面的小巷子。直到僻静处,马云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欧阳景洪。
“欧阳,小丽死了。”
小丽,也就是马小丽,马云的女儿,也曾经是欧阳青最好的朋友。
欧阳景洪抬起了头:“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一年前。不过,她是自杀的,从七院的楼顶跳了下去。”
“是吗?”欧阳景洪当然知道七院的另一个名字——精神病康复中心。他想了想,说:“老马,节哀顺变!”
马云苦笑:“都死了一年了,最困难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马云默不作声地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倒出两张相片,然后递给了欧阳景洪。
“这是在小丽的房间里拍摄的,医院里一直封存,我想办法找人弄了出来。告诉我,你能看出什么吗?”马云死死地盯着欧阳景洪的脸。
“我看不出来。”
“当初你家青青和我们小丽是最好的朋友,两人形影不离,后来青青遇害,紧接着小丽发病,难道你就真的看不出其中的联系?”马云走近了一步,双手紧紧地抓着欧阳景洪瘦弱的双肩,追问着。
欧阳景洪默默地摇摇头。
“十年啊,小丽在精神病院里住了整整十年,PTSD!这该死的病,害了我们全家整整十年啊。小丽是解脱了,可是我呢?我老婆呢?整个家都垮了啊!欧阳,我也对你不薄,我就不信你不知道该死的凶手是谁!那天,她们俩是一起出去的!结果一个死了一个疯了。我家小丽胆子小,整天就是跟着你家青青屁股后面转。你敢说你不知道凶手是谁?”马云怒吼。
欧阳景洪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个字。
末了,马云累了,他面如死灰,稍稍抬起手,便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向小巷外面走去。
欧阳景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什么,眼角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了下来。
和别人不同的是,刘东伟不喜欢雕塑的程度甚至于达到了厌恶,尤其是那些人类的塑像。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和这种艺术过不去,只是每次看到那被定格在或者痛苦或者喜悦或者躁狂的一瞬间的扭曲变形的人类的脸,他都会感到一些说不出的恶心,立刻会把头转开。离开竹南以后,刘东伟曾经为此去看过心理医生,得到的结论也模棱两可——没病,心理原因,小时候或许受过刺激。可是刘东伟就是想不起自己小时候究竟是在哪里受过刺激,以至于见了雕塑,他就浑身难受。
此刻,他正站在竹南艺术中心的门口,犹豫着自己究竟要不要进去。司徒老师虽然已经下葬,但是他的死却还没有被立案。刘东伟绝对不会去找司徒敏,而除了司徒敏以外,他就只能去找师母丁美娟。
丁美娟是这家艺术中心的负责人,也曾经是一个著名的雕塑家,现在退休了,只是负责一些简单的教学工作。如果说司徒敏的成功有天赋的因素的话,那么,这天赋,绝对是来自她的母亲丁美娟。
丁美娟的办公室并不大,房间里到处都是人体雕塑的半成品,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瓶瓶罐罐。办公室的门开着,一股浓重的石膏味道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刘东伟鼓足了勇气,轻轻敲了敲门,丁美娟抬头一看,顿时皱眉:“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很显然,她并不欢迎这个前女婿的到来。
“我……我,师母,你听我说,我就是为了司徒老师的事……”
话还没有说完,丁美娟就腾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把刘东伟用力推了出去,然后一脸不客气地说:“你和我们家已经没有关系了,请你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我再一次警告你,我老公是死于意外,根本就没有人要害他。你这样做,只会败坏他的名声和清誉!”
话音刚落,她就要关门。
见此情景,刘东伟急了,他赶紧用脚挡住门:“师母,你听我说,我已经找到了足够的证据,司徒老师就是被人害死的。我刚从天长过来,那里的法医找出了证据能够证实司徒老师的死绝对不是意外!”
或许是‘天长’二字触动了丁美娟,她的口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充满了敌意:“小敏跟我打电话了。请你不要再去骚扰她!”
丁美娟在遗传给司徒敏高超的艺术天赋的同时,也把自己高傲和目中无人的个性遗传给了她。
刘东伟感到有些意外,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丁美娟残缺的右手上,就是这只右手,如果不是意外失去了三根手指的话,现在报纸上更多看到的不是司徒敏的名字,而是她丁美娟。“师母,你能和我好好谈谈吗?我真的没有恶意。小敏和你肯定误会我了。再说了,我对老师留下的遗产没有丝毫的兴趣,如果你实在不放心的话,我可以签署放弃声明。”
丁美娟抬头看了看刘东伟,长长地出了口气,神情之间显得很是无奈,她摆摆手:“算了,进来吧,就五分钟,我马上有个讲座!”
刘东伟连忙跟着走进了办公室。
“师母,请您一定要签这个字,不然的话,警方没有办法立案的。必须死者的直系亲属提出来才能得到立案。”
“你为什么要紧追着这件事不放呢?老头子早就死了,死了都得不到安宁吗?”丁美娟连看都没看一眼刘东伟手中的立案申请书,口气中充满了质问。
“司徒老师不是被蛇咬死的,他被人把舌头割掉了!老师死的时候很痛苦,师母,作为他的亲人,难道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吗?”
丁美娟沉默了,她转过身,背对着刘东伟,口气坚定地说道:“我已经知道真相了,他就是被蛇咬死的。即使正如你所说,他是被人害死的,他一辈子都没有得罪过人,老老实实过日子,人家为什么要害死他?还有,现在尸体都没有了,怎么查?所以,你走吧,不要再来了。你和小敏已经离婚了,你以后也不要再叫我师母,走吧。知道吗?别再回来了!”
刘东伟心有不甘,他突然想到了日记中的两张车票,于是,赶紧拿出来:“师母,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我记得司徒老师很少离开竹南。”
丁美娟感到很诧异,她转过身看着刘东伟,点点头:“没错,他因为心脏不好,四十岁那年动过手术,心脏搭了支架,不适宜外出旅行坐车,所以他后来就没有离开过竹南。”
“不,他十三年前离开过这里!”刘东伟一边说着,一边把日记本和两张车票递给了丁美娟,“这一点,我可以肯定的,我想,他的死或许和十三年前发生在天长的一起案子有关!”
看着发黄的日记本中那熟悉的笔迹,丁美娟的脸色渐渐发白。
“师母?”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件事。这日记,你到底从哪里拿来的?”
说是这么说,但是刘东伟非常确信她在撒谎!丁美娟肯定隐瞒着一些她没法言表的东西。
“是司徒老师的一个老朋友给我的,他说司徒老师有一个木箱子寄存在他那里,现在老师走了,他按照老师的嘱托,特地打电话托人找到我,然后通知我去拿的。”
“他……还留下了什么?”丁美娟的声音有些颤抖。
就在这时,刘东伟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刚接起电话,那头就传来了警局朋友的声音。对方只说了一句话,然后电话就挂断了,刘东伟神色凝重地抬头看着丁美娟:“师母,你知道李丹吗?”
“李丹?”丁美娟想了想,“是不是那个女孩——和小敏年龄差不多的?好像还曾经是你们的同班同学。”
“师母,你还记得她啊?”
丁美娟笑了:“我当然记得她,她在绘画方面很有天赋,不输于小敏,就是性格脾气我不喜欢,太内向了,也很倔强。她怎么啦?”
“她死了!”刘东伟冷冷地说道,“被人发现死在天长的一所大学校园里!尸体只剩下骨头了。现在她的家人正赶去天长。”
笑容一点一点地从丁美娟的脸上消失了。
走出竹南艺术中心的大楼,刘东伟走到马路边上等计程车。在右手边的布告栏里,他又一次看到了司徒敏的作品展广告。相片中,这个曾经是自己妻子的女人,正骄傲地站在最得意的作品面前,脸上流露出自豪和目空一切的笑容。
刘东伟很熟悉司徒敏这招牌式的笑容,也深知那笑容背后就是轻蔑和高傲。如果不是司徒老师对自己有恩,刘东伟也就不会有后面那段让他痛苦不堪的婚姻。所以,后来离婚的时候,刘东伟特地前去向司徒老师致歉。可是老人却一点都不责怪他,相反还拉他去小酒馆喝了个酩酊大醉。第二天,刘东伟就拿着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竹南。如今想来,他做梦都不会知道,那一次,竟然就是自己和老人的最后一面。
离开竹南后,刘东伟就去了外地工作,虽然还和司徒安保持着联系,但是因为工作忙碌,电话次数也越来越少。如今想来,这个成了他心中最大的遗憾。
不可否认,司徒敏长得很漂亮,家境也是在竹南数一数二的,但是刘东伟直到答应婚事的那一天,他才知道司徒敏为什么一直嫁不出去的原因。她的尖酸刻薄和目中无人让身边的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
你是一个根本就没有怜悯心的无情的女人!你心中只有你自己,没有别人!
刘东伟感觉自己曾经的所谓“婚姻”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一般。
他的目光落到了司徒敏身旁的那座雕像上,他很熟悉这座雕像——一个正在沉思的少女,手中捧着一束菊花。据说雕像的模特就是司徒敏她自己。而刘东伟记得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在他面前抱怨说自己总是搞不好雕像的面部表情,为了这个,她几天几夜不回家,吃住全都在工作室。
这座雕像有个名字,刘东伟有些记不清了,只是印象中,司徒老师曾经说起过一次,好像叫“爱人”。
他那时候只是觉得很奇怪,因为在周围人的眼中,司徒老师的女儿如此出名,作为父亲的他,应该是感到很骄傲才对,但是不只是别人,哪怕刘东伟自己,在他面前偶尔提起司徒敏,老人立刻就会陷入沉默,而这样的僵局,直到自己离婚后,才算被真正打破。
“我早就想叫你离婚了,……没错,离婚……早,早就该这么做了……对不起,小伟,是伯伯不对,伯伯害了你……”借着酒劲,记忆中,老人语无伦次,时而高歌,时而低语,几乎到了疯癫的地步。
可是事后,老人却什么都记不得了,刘东伟也只是模模糊糊地有一星半点的印象。
他也好奇为什么老师会这么做,但是想着是他们家的家事,自己作为外人,又离婚了,自然也就不方便打听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身边响起的计程车喇叭声打断了刘东伟的回忆,他没再犹豫,转身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师傅,去竹南警局。”
局长办公室并不大,尤其是挤满了人的时候,更加会显得没有办法立足。大家或坐,或靠,有人干脆席地而坐,尽量使自己有个地方可以容身。和身边这些身材高大的警探们相比,章桐的身躯尤其显得娇小柔弱。不仔细看,还很容易被人忽视她的存在。
大家讨论的议题很简单——新发现的尸体是否就是十三年前的凶手所为?其实大家都很清楚,不管是不是,都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在解剖室里忙碌,所以,此时的章桐明显感到自己有些体力不支,头晕晕的,胃里还一阵阵地抽搐。
局长一边翻看着章桐加急做好的尸检报告,一边头也不抬地问:“章主任,你对这个问题有没有什么看法?”
“我不同意,至少是从手头证据来看,应该不是那个人做的。因为十三年前的尸体,死者的眼球被人挖走了,眼眶内无填充物。但是这一具尸体,原来眼眶部位空了后,被填埋进了沙子。凶手突然之间改变自己的作案手法,这一点,我觉得不太可能是同一个人做的。”
“而这个沙子,痕迹鉴定那边已经有结果,是市场上非常普通的用来养热带鱼的细沙,三块钱就可以买一大包,没有来源可以查询,每天花鸟市场那边,这种沙子的进出交易量,有好几百斤。”
“凶手为什么要在死者的眼眶中放沙子?”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不想让死者的眼窝部位变得空空荡荡,据我所知,这和十三年前的案子,是唯一的不同点。而凶手用来固定这些沙子的,是普通的502强力胶水,市面上也是随处可见的。”
“死者身份确定了吗?”有人问。
阿城摇摇头:“还没有,但是脸部复原画像已经发出去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毕竟,死亡时间不会很长。死者周围的人应该对她还有印象。”
“那有没有可能是‘模仿犯’?毕竟十三年前的那个案子,为了寻找线索,对外是公布了案发现场的细节的。”技侦组的工程师问,或许是经常坐着工作的缘故,他是在场所有人中体型最为魁梧丰满的一个,“我总觉得这个凶手肯定知道十三年前阳明山的那起案子。章主任,你前段日子收到的那个包裹,可不可以认为是凶手所要传递出来的一个信息?”
章桐点点头:“不可否认那个包裹确实是信息,因为十三年前经手那起案子的法医,据我所知,除去退休或者调动的外,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但是如果确定是这个凶手的话,这十三年,他究竟去了哪里?他突然改变作案手法,把眼球寄给我,又代表着什么?如果是模仿犯,他为什么要等待十三年的时间?难不成这期间他进了监狱或者说病重住院?”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都不由得一动。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可是,很快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是最不可能作案的人,解释不通作案动机。
“而且寄包裹给我的人,非常熟悉我们警方办案的程序,尤其是法医物证的转交和配合检验步骤。我担心的是,这个人我们可能认识!”章桐皱眉,她双手插在工作服的外套口袋里,神色凝重,继续讲述着自己的疑虑。
“不可能是欧阳,他曾经是个警察!他不会这么做,他是宣过誓的,他不可能杀害无辜!”房间里有人小声嘀咕,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大家想说的话。
阿城突然开口:“大家有没有想过,既然十三年前的死者在生活中没有什么仇怨,也没有被人劫财,有没有可能那个凶手是个连环杀手?”
“为什么这么说?”局长合上了尸检报告,饶有兴趣地看着阿城。
“以我接触过的罪犯来看,如果只是劫财劫色,一般不会杀人,并且挖去受害者的眼球那么残忍。而受害者眼球上所覆盖的植物,我赞成章主任的观点,——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心理学中所说的‘后悔和补偿’。我记得民间有种说法,人的眼睛是可以通往阴间的桥梁,而死者最后看到的凶手的样貌,就会被她带到阴间,然后变成厉鬼前来索命。所以,我大胆推测,那覆盖住眼眶的植物,很有可能就是凶手不希望死者把自己的样貌记住,让死者得以安息。我查看过资料,死者欧阳青属于最不可能被人杀害的普通人群,中学女生,单纯天真,对他人不存在威胁。而脱去死者的衣服,并不表示就是对死者进行了性侵害。这很有可能是对我们警方办案的一种反侦察手段。所以,我觉得这个凶手挖去她的眼球,肯定另有所图!”阿城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看法。屋里一片寂静。
“那照你所说,凶手还会作案?”局长不解地问。
阿城点点头:“这是我最担心的事,但是只要不弄清楚为什么摘取眼球,那就很有可能再次犯案。我建议对周边的警局发出协查通报,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案件发生过。”
“我见过形形色色收集各种东西的罪犯,这收集人类眼球的家伙,还真是头一回听到。”小陆在旁边嘟囔,“但是队长,这郊外废弃工地发现的这具女尸,难道也是这个人干的吗?他十三年后再度出山?”
“这一点上,我保留意见。连环凶手改变自己的犯罪模式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而且我们毕竟到目前为止,还只是发现了十三年前的那具尸体作为参照物,我担心还有我们没有发现的死者。”阿城心事重重,他的右手开始神经质地转动起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速度越转越快。
他的举动被章桐看在眼里,后者不由得忧心忡忡。
“那最快的话,你们重案组多久能把尸源确定下来?”
“我下属走访过那边周围的居民,因为大部分已经拆迁走了,剩下的人不多,也没有目击证人。现在正在查看案发时间段附近的监控录像。目前对我们有用的线索就是据说案发现场是街头流莺经常出现的地方,再加上死者被发现时并没有穿衣服,所以不排除也是流莺的可能。而风化组的同事反映说流莺因为嫖资纠纷而被害的可能性非常大。”阿城说。
章桐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紧锁眉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那你们那边一有结果立刻汇报给我。对了,章主任,那对随着包裹一起寄来的眼球,有没有可以匹配上的DNA样本?”局长问。
章桐摇摇头:“和废弃工地的女尸暂时还没有办法匹配上,因为数据链有缺损,所以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会尝试另外的方法。”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不过,对于废弃工地上的女尸身份,不排除流莺的可能性。但是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因为尸体身上虽然有腐烂肿胀的痕迹,但是却并不和死亡时间所应该相对应的腐烂程度相匹配,我怀疑尸体被做过特殊处理。也就是被用驱虫消毒水擦拭过,尤其是在脸部和隐私部位,那里是我们人体最先腐败的地方,但是我仔细检查过尸体,结果却是并不很明显,死者虽然说被发现时,距离死亡时间已经有十天以上,但是那些部位却没有发现相同程度的蛆虫的卵。所以,我怀疑凶手对死者进行过尸表的防腐处理。这样一来,废弃工地就不可能是第一现场。我会尽快对尸体做进一步的检查。”
局长点点头:“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一个受害者没有找到。薛警官,你找人尽快重新开启十三年前那件案子的调查,我们毕竟要对死者家属有个交代的。”说着,他站起身,面容严肃,“最后,我有一句忠告,你们大家一定要对外保密有关废弃工地这件案子的各个细节,尤其是媒体,一定要密不透风,谁要是泄露出去,就处分谁!”
章桐的脑海中又一次出现了案发现场那神速出现的电视一台记者和摄像师,她隐约之间感到一丝不安。因为像这种存在‘模仿犯’可能的案子,最害怕的就是如蝗虫般无孔不入的记者媒体了。
散会后,阿城在走廊里叫住了章桐:“章主任,死者李丹的家属马上就到,你能安排一下匹配吗?”
匹配就是DNA配对,也是确定死者身份的最后一道工序。
章桐点点头:“没问题,快的话,一个多小时就能出结果。”
那具在东大校园小树林里发现的尸骨虽然只剩下了散乱的骨架,但是牙齿还在,并且一颗不少。而牙髓被外部珐琅质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这也是提取死者DNA最好的渠道。很多年代久远的骸骨都是采用这种方式来进行DNA匹配从而确定死者身份的。
下午,检验报告出来了,虽然早就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是看着头发全白、面容憔悴且哭成泪人的死者母亲,章桐的心里还是很不好受。因为尸体检验和尸源确认工作都已经完成,骸骨作为人体物证的任务也就相应宣告结束。而自己下一步所要做的,就是整理遗骨,然后转交给家属好拿回去安葬。
章桐回到无菌处理柜旁,用力拉出长长的抽屉,然后把它放在工作台上。里面装着的是李丹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东西了——不到三斤重的凌乱的骨头。
对照着登记簿上的记录,章桐一块块清点,虽然说死者家属不会知道遗骨的数量,但是仔细核对也是对死者的一种无形的尊重。
骨头上布满了刀痕,一道道,触目惊心。这不可能是死后留下的。虽然刀痕里面的颜色因为外在环境而发生了改变,并且改变的程度与骨头表面相同,但是章桐深知刀痕开口向内弯曲的现象表明这些刀痕绝不可能发生在死尸骨头上,活的骨头才可能弯曲,而死尸不行。
这也就是说,凶手一次次在伤害死者的时候,死者还活着。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恨,才会在一个人的身上捅那么多刀?
死者身高163公分左右,而受到凶手攻击时,死者最初肯定是站着的,最初一刀是背对着凶手,所以在锁骨上才会出现两道小于45度角的刀痕,如果死者是俯卧或者采取的是别的姿势,那么,角度肯定大于九十度。想到这儿,章桐看着手中有些发黄的锁骨,陷入了沉思。
难道说,凶手是个身高和死者差不多的人?
而死者几乎遍布骸骨的刀痕显示出这是一桩典型的激情杀人案。也就是说,出于对死者的极度愤恨,所以凶手才会临时起意,拼命地挥舞手中的刀刺向死者。
可是,死者只是一个普通的学者,几乎与世无争。又没有感情纠纷,更谈不上是家财万贯,惹人眼红,相貌也是极其普通。凶手怎么会找上她?
突然,章桐的呼吸几乎停止了,她瞪大了双眼,浑身僵硬,双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就在颅骨左右眼眶部位的眶下裂和眶上裂上,分明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几处刀痕,虽然不是很深,但是因为阴影的缘故,自己竟然把它们给忽视了!
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章桐赶紧放下颅骨,抬头对站在对面的陈刚说:“你马上通知门外的家属,这遗骨,我们暂时不能移交,因为有新的证据出现!”
陈刚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解剖室。
章桐利索地摘下了手套,丢进脚边的垃圾桶,然后拨通了阿城的手机,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了阿城低沉沙哑的声音。
“章主任?”
“李丹的遗骨上发现了新的证据,她的眼球也被人挖走了!”章桐的语速飞快。
“该死的!”阿城愤愤然咒骂了一句,“你可以确定是那个混蛋干的吗?”“差不多,我在现场带回来的泥土样本中没有发现填充物的痕迹!”章桐对自己的草率感到懊悔不已,如果早一点发现的话,或许案件就不会这么被动!
夜晚,华灯初上,轻柔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市体育馆门外熙熙攘攘,有人早就开始排队,等待着进去参观雕塑展。虽然说正式的展会要过几天才会举行,可是随着展品的陆续布置,已经有很多人慕名前来。
他跟着队伍,缓缓地走进展厅,耳边是不绝于耳的赞叹声,但是在他看来,这一切却是那么的丑陋不堪。他想过要等几天才来,至少等展会正式开始的时候,甚至还差点下决心不过来,可是他实在忍不住,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样,紧紧地扣住自己的喉咙,如果不来,他害怕自己会窒息。
如果就这么死了的话,那也是太可惜了。
队伍走进展厅后,就自然地解散了,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围着自己喜欢的雕塑。只有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倚着铁链条,郁闷地看着大厅,却并没有走下楼梯到展区中去。这次展会的规模并不小,少说也有将近二十座雕塑。都有真人般大小。
他的目光在大厅中转来转去,思索着自己所要寻找的目标。
终于,他看到了,那是一尊沉思的少女塑像,就在展厅的东北角,周围围了很多人。
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来了。因为缺氧,他的心跳加速。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快速走下楼梯,向那尊少女塑像走去。
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靠近她!好好看看她!
塑像前围了很多人,而这座塑像的标价也不菲,据说还是作者多次获奖的处女作。但是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次要的。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雕像身上。
他看着那张脸,略微带点忧伤而活生生的脸,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孩,长发飘逸,脸庞秀美,轮廓鲜明。她身着一袭长裙,双手捧着一束鲜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让人爱怜的忧伤。虽然是泥土制成的雕塑作品,但是作者用心之深可见一斑,女孩的明眸皓齿和动人姿态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毫不夸张地说,在那层层包裹着的泥坯中,分明就是一个被永远凝固的生命!
两行热泪渐渐地滑出眼眶,他下意识地伸手紧紧地握住了雕像前的铁链,忍不住低声抽泣。
“先生,您没事吧?”身边的安保人员注意到了他的失态,轻声询问。虽然说痴迷于司徒敏作品的人实在太多,在现场失态的人也见过不少,但是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神情颓废的男人还是让安保人员感到有些担忧。
“没……没事……对不起,我失态了,这作品太棒了!我太感动了!……”他嗫嚅着,擦了擦眼泪,赶紧转身离开了雕像展区,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少女雕像,长叹一声,这才悻悻然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