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医院那个电话是我们打的。”
“哦。”
有些镜头是我没看到过的。
客房门口,大卫从工作人员手中拿过侍应服,作了个OK的手势,对镜头眨了眨眼。
电视台,制片人对着免提电话说:“你想明白了吗?”
电话里传出我的声音:“我明白了,雷切尔就是明子。”
这头的人们全体笑趴,无声捶地。
大街上,雷切尔的巨幅广告正被吊上去。工作人员给路人发传单和照片,“看到这个姑娘要大声惊呼,大明星雷切尔·格林!懂了吗?”
大妈们掩口大笑,连连点头:“太好玩了。”
十四街,我熟悉的建筑物被隔上一层简易挡板,“猫鱼”在一天内改装成书店。看来制作单位还真下了血本。
台下观众的反应异常激烈:“太刺激了,比动作片还劲爆。”
“想不到真有傻瓜会相信平行空间这种事啊。”
……真有傻瓜……会相信平行空间啊。我低着头,脸皮发烫,一小时前走向黑色大门的勇气被消耗一空,连夺门而出都做不到,又变回了胆怯的爬虫。
分头男和高个子从左右上台,笑容可掬,姿态谦和,一定要和我握手。我看着他们脸上的伤痕,心想,这可是真的。
我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混血黑美人,她的样子不太高兴。大卫走过来,轻拢她的香肩:“这位是伊莎贝拉·史东小姐,在这场秀里原本有个重要位置,却因为一些突发事件失去了机会。伊莎贝拉,希望以后我能补偿你。”他吻了她的手,深深看着她闪耀的眼睛。雷切尔冷漠地注视他们,眼光即将与我交会的刹那,她闪开了。
“刚收到数据,‘平行空间之梦’已经成为有史以来收视率最高的节目。格林小姐,你即将成为一颗耀眼的新星。宫野小姐,你的梦虽然还没有成为现实。不过——”他眨了眨眼,“那个傻瓜心里不见得没你喔。”
雷切尔修饰过的眸光那么虚无,我找她的眼睛,却扑了个空。明子始终微微低首,谁也不看。
“不过,如果没有一个人,没有他纯净的心和坦荡的性格,这一切都不可能成就。”
大卫转向我,“金路,你确实成为了那个被选中的人。”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金路,你可能会怪我骗了你,但我真的懂你。”
一片安静,都在等我开口。我勉强笑了笑:“就是说你们都是在演戏,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咯。”
“在海里你救了我的命是真的。那时你突然扑上来,我把握不住,当时我以为真的要死了。”
“好吧。”我耸耸肩,“至少没有人真的死掉。老雷呢?我就知道这种戏码他怎么可能错过,他今天也来了吧?”
大卫咬着下唇,拍拍我的肩,同情地说:“对不起,帕克先生的去世不是演戏。由于这个突发状况,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说服警方让我们继续拍摄下去。”
我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后上场的是海拉·施特。她的微笑掩盖不住忐忑,大卫站在台角一言不发。
“这是一次难忘的经历……咳,我在戒酒协会说得可比现在好。”她干笑一声,“这几天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她向大卫看去,他低下头。
“我想,这才是我想拥有的人生,可惜我错过了机会。说不准,那个比较好的我真的存在于哪个空间吧。”她停顿了。
“现在,节目结束了,我想……我也该走了。我的腰已经想念仓库街的板床了。”
大卫咳了一声:“或许,你可以不搬。你的床可以搬来我家,或者买张新的。”
海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谢谢你……儿子。”
观众席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然后掌声雷动,许多人都哭了。
我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07
人人都来骗傻瓜,那个傻瓜叫金路。我一夜成名了。
接受“美梦成真”节目组的酬金是一个极其挣扎的决定。那之后我就没有出过门,吃饭喝水都叫外卖,捡没人的时候去盥洗室。电视台滚动重播那期节目,我看着自己一次次躺在雷切尔怀里表白:“……我看过《十二国记》……谢谢你选中了我……”
明子来看过我几次,我不想开门,她就隔着门说话。
“金桑,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一开始,我只是好玩才答应做那个节目。雷死后,我已经觉得不好玩了,也担心玩笑开得太大。那天你来店里,我差点对你说出实情。可是那时你说,我不可能伤害到你。那句话让我生气了,于是我决定继续演下去。”
我抡起拳头狠狠捶向大腿。女人啊。
“其实我有提醒过你。绘里沙……是我小时候给洋娃娃起的名字啊,有一次聊天跟你说起过。我以为你听到这个名字会想到什么……”
我怎么会记得!
“好几次我都想退出,可是之前和电视台签了合同,我赔不起违约金。金桑……其实那晚在‘猫鱼’,我看到格林小姐的时候就知道没希望了,没想到她那么美。我看见了你看她的眼神……”
我打开门,她已经走了,地上放着一个青布包裹的食盒,整整齐齐地装着腌青鱼和烤鸡腿。
我宅在家已经十几天了。第十二天晚上,电视新闻播报了一起杀人事件,案发地点在香草大街一幢民宅,死者的名字是伊莎贝拉·史东,那个黑美人。她被一把水果刀刺入心脏,失血过多而死。
现场和雷切尔在真人秀开头里描述的那个场景高度重合,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可是警方无法请雷切尔回去问话,因为找不到她。这个女孩在电视台登记的住址是假的,连名字也是假的。节目组宣称,那天录制完毕,她就销声匿迹了。
门被敲响了。
“谁?”
“外卖!”我打开门,拿钱包。送外卖的人从我身边走过,却站住了,估计被这个垃圾堆吓到了。
“放地上就行了。”我说,数好钱交给他,那人却没接,而是关上了门,摘下帽子,一头秀发披泻下来,露出秀美的面庞。
“雷切尔!”我先是惊喜,然后疑惑。
“新闻是怎么回事?”她打开矿泉水,坐在床上,喝了一口,长吁一口气,才说:“我没有杀伊莎贝拉,我是被陷害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雷切尔·道奇,二十年前大卫·李家园丁鲍伯·道奇的女儿。”
雷切尔摘下贴身项链,打开坠盒递给我。里面是一张旧照片,还是小女孩的雷切尔站在一对年轻男女中间,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用了假名字登记,混进那个节目是为了接近大卫·李。我想知道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警方说我爸爸用李家的钥匙开了门,可是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他的钥匙几天前就丢了,还没有来得及配。可是小孩子的话没人信,我爸爸是个好人,你不知道他有多善良,他绝不可能去抢劫杀人。”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
“被骗了。他在酒吧认识了吉姆·格拉什,后者说要找工作,爸爸带他找李牧师家见工。”
“深夜见工?”
雷切尔怔住,然后说:“这个我也觉得奇怪。或许爸爸也没和妈妈说实话。不知道格拉什用了什么理由让他带他们过去。”
“不管当年真相如何,那个凶手格拉什也死了,也算了结……”
“不!”她打断我,“我爸爸一天没有洗清罪名,这事就没有了结。而且我知道,格拉什还有一个共犯。我记得那夜他接到电话,说:你们俩在路口等我。不知道为什么,杀人犯却变成了格拉什和我爸。”
我想起那天在席林城堡的客房里大卫也说过,当年的杀人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雷切尔说:“这期真人秀全程录像,只有一个地方没装摄像头,就是那间客房。因为大卫在那儿说的话不想让别人听见。”
我疑惑道:“可是他说……”
雷切尔冷笑:“凶手在海湾公司当然是胡说,他之所以要扰乱我们,因为他知道那第三个人是谁。”
“谁?”
雷切尔绿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我:“他杀了那个人,还参加了那个人的葬礼。”
老雷?不。我站起来,来回走动:“不可能。”
雷切尔也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一点:“二十年前我爸爸最常去的地方是骑士酒吧,格拉什就是在那儿找上了他。我调查过,当年雷尼·帕克也是那里的常客。”
“那又怎样?”我忽然想起那天老雷说过的话,“二十年前,我发了一笔财……”到底人们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大卫说他离开店里,老雷还是好好的,他还遇上了老雷的下一个客人,或者老雷是她的客人,狄克也看到过那个妓女。”
“那个女人就是我。我戴了假发。”雷切尔抓住我的肩膀。
“啊?”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我目瞪口呆。
“你的老雷也参加了真人秀,我发现大卫对他很关注,才想到调查他。那天我去他的店里想问清真相,却看见了他的尸体。要不是你认出了那枚铜扣,大卫就有坚实的不在场证明。给他做证的正是伊莎贝拉·史东。”
“伊莎贝拉?你是说因为她知道内情,所以大卫杀了她?”
“我想不到其他解释。”
我靠着墙冥思苦想,忽然想到一件事,老雷给我看过一张二十年前的照片,他学卓别林走路,侧脸对着镜头嬉笑。因为滑稽,我拿手机拍下来了。这是他留下的唯一照片。我在手机里找到它,发上了推特与脸书。
“你干什么?”雷切尔问。
我飞快输入:我是雷,想要寻找二十年前的老朋友,我们当年的照片你们还留着吗?
“老雷的相册被凶手拿走了,我想其中一定有凶手不愿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所以就这样大海捞针?”
“你倒是说说还有什么办法。”
雷那张照片收到了一百多个回应,全国各地都有,相识还真是遍天下。雷切尔待在我家,我不敢再叫外卖,吃的一律出去买。
我终于收到一个新回复。
“这是工棚旅馆的雷啊,记得你最搞笑了。还记得我吗,我是史丹利,现在已经是一个畅销书作家,住在西海岸。”
下面有一张照片,背景是一个长长的旧木棚,五六个男人站在棚前合影,雷站在中间,表情一贯的搞怪。
我回复道:“谢谢,如果还有别的照片一并发给我好吗?”
雷切尔拿过手机细看,她指向左边那个把手搭在雷肩膀上的年轻男人,说:“这就是吉姆·格拉什。”
08
我拨通了大卫的手机。他的声音有些阴郁,听说我要去看他,他没有反对。
“我下午在席林城堡,你过来吧。”
于是,我们又一次踏上了海鸥岛的长桥。阴云密布,劲风席卷海面,翻起的巨浪打到了桥上。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开门的是海拉。她看见我们有些意外,然后展开热情的笑容:“格林小姐,还有小金路,快进来。”
她端上了水果,又去冲咖啡:“幸好你们在下雨前赶来,不然大桥一定会封。可是大卫还在路上呢。”
“雷切尔,我看了新闻,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坐在我们对面,小心地问。
“一场误会,去警局说清楚就没事了。我只是想先找大卫谈谈。”
“那就好。”海拉点点头,有些担忧地问:“跟大卫……有关系吗?”
雷切尔接过她手中的咖啡,问道:“海拉,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和大卫之间还好吗?”
海拉笑了,环视着这间瞰海的环形客厅:“刚开始是有点尴尬,这两天就好多了。大卫说要在城里买幢房子,和我一起搬过去。这孩子,这么多年来就只敢住旅馆,真可怜,真高兴我还有机会可以补偿他。”
我和雷切尔同时低下头喝咖啡,被苦到了。
“哦,忘了拿方糖。”海拉跑进厨房。
“嘀——”我从裤袋里拿出手机,是一个通知推送提示。那个史丹利又发来一张照片,仍然是旧合影。我的视线忽然变虚了,差点拿不住手机,努力集中精神,才看清照片上那三个人的面孔,一瞬间心跳几乎停止。
强烈的头晕目眩。雷切尔手里的杯子掉在地毯上,我最后看见的是海拉晃动的身躯和她手中的绳索。
彻骨的寒冷让我恢复了意识,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办不到。双臂在后面被牢牢绑住,雷切尔被绑在另一根木桩上。天空漆黑如墨,大海咆哮着掀起巨浪,浪花把我们全身上下都浇湿了,这里是一座藏在山谷背后的小码头。头顶的山崖上,那座透出橘黄色亮光的玻璃房仿佛飘在半空中。
海拉打着一把黑伞,面带微笑,在我看来接近狰狞。
“这是录音笔吧。”她端详着手里的东西。雷切尔咬着下唇,看着海拉的动作。
“女士,抱歉搜了你的身。”她将录音笔扔进了大海,“不过没有人可以伤害我的大卫。”
“你担心的是大卫还是你自己?”我直视着她。
海拉冷冷地看着我。
“海拉,你就是那第三个人。你才是杀害大卫养父母的真凶。”
史丹利发来的第二张照片仍然是合影,不同的是,在吉姆·格拉什身边多了一个穿波点裙的女人,长得还算漂亮,肤色微黑,留海遮住额角,很亲热地拐着吉姆的肩膀。
“你那时还很年轻,但仍然看得出是你。你很害怕让人知道你和格拉什之间的关系吧,一旦曝光,人们就很容易将你和李氏夫妇的血案联系在一起。”
她皱眉看着我的手机,然后抬手,将它也抛进了海里:“现在还有证据吗?”
我暗暗摇头,这位女士还真是不了解互联网。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卫。”海拉说。
“为了大卫?”
“李家那两个狗娘养的根本不是什么好货,他们在外做慈善博取名声,暗地里却一直虐待大卫,不让他上学,把他像狗一样整天关在屋里。大卫写信给我,我才知道这件事。”
“你从来没有放弃过儿子,是吗?”我问。
“当然。我抛下他是希望他能过更好的日子,不管他在哪里,我是他妈妈,这一点不会改变。我一直教大卫明白这一点。”
一个大浪打过来,海拉踩上湿滑的岩石,差点摔了一跤,她站稳后,接着说:“接到大卫的信,我就找了当时的男朋友吉姆,打算过去给他们一点教训。”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们?为什么要利用我爸爸!”雷切尔突然喊道。
海拉侧头看着她,说:“原来你就是鲍伯的女儿。你爸爸是个好心人,我告诉他我是他主人家孩子的生母,我害怕贸然找上门去会被那对有钱的夫妇拒之门外甚至赶走,这样我会心碎,我求他带我去看一眼孩子,悄悄地,就看一眼。装可怜我最在行。鲍伯也清楚那两个家伙的为人,他知道他们会干出这种事来。他只是考虑了一番,就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原以为要和他睡一觉才能达到目的呢。”
“魔鬼……”雷切尔咬牙切齿地说。
“妈妈,船准备好了。”大卫从木栈道下走上来。他穿着白色连帽衫,湿湿的发丝贴着额头,温驯得像一只羔羊。
“你们要坐船逃走?”我傻傻地问。
海拉爆发出一阵轻蔑的大笑:“大卫啊,你的朋友还真是傻得可爱。”
“我爸爸被你们灭口,你的情人扛下了所有事,没人知道真正的主谋是你。”雷切尔说,“大卫费这么多心思做这期真人秀,他的真正目的就是接你回家吧。大卫太有名了,你们母子为避人耳目,假装不和了二十年,需要一个契机在公众眼皮底下重归于好。”
她轻轻一笑。
“海拉,你太爱出风头,却没算到雷尼·帕克也作为演员加入了这场真人秀。从前他知道你是吉姆·格拉什的女友,现在又知道了你是大卫的妈妈,难保不联想到二十年前的凶案。所以你必须杀了他。谁动的手?你还是大卫?”
“我干的。”海拉说,“我装扮成了男人的模样,进门就给了他一枪,雷到死都没认出我来。”
我机灵了一下:“你杀死雷后在街上撞到了明子,肯定露出了破绽,你怕明子认得你,所以给她下毒。其实她那天忙着捡鱼,根本没有注意到你!”
“我只想确保万无一失。可是大卫不想事态扩大,瞒着我把药换成了轻剂量,才让那个女孩死里逃生。她那天的昏迷倒不是演戏骗你。”
“那伊莎贝拉……”雷切尔问。
“也是我杀的,她猜到了实情,想要挟胁大卫,我可不能让她得逞。”
雷切尔倒吸一口凉气,望着大卫说:“你妈是个疯婆子。”
大卫轻声叹息:“可是我只有一个母亲。”
雨点打下来了。我抬起头,问道:“那晚开门的,是你吧,大卫。”
“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二十年前那个夜里,去给你妈妈开门,放他们进来的,是你吧?”
帽檐盖住了大卫的额头,黑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弧形优美的下巴。他没有说话。
“别和他们废话了,儿子。现在就动手宰了他们,我们一起把尸体抬到船上去。”海拉把一柄刀递给大卫,自己走上栈台戴手套。
大卫缓缓向她走过去,凝立片刻,慢慢伸出一只手,轻轻推向海拉的后背。海拉刚喊出声来,整个人就像个大口袋一样掉进了漆黑的漩涡,那惊怒的吼声随即被淹没了。
“妈妈,我是你的儿子,怎么能不像你?”他喃喃说着,唇角勾起伤感的笑容。
他拿着刀回身向我们走过来,弯腰割断了我们的绳子。
“那天我一直求她带我走,可她把我留在了那个地方,留在了那个噩梦里……”大卫眯着眼眺望遥远的海面。一丝丝电光在乌云里穿行,大海像怪兽一样咆哮翻滚。水沫扑溅在他脸上。
“大卫……”
他一个人走上栈道,我跟着他走了几步,看着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跨进那艘疯狂摇晃的小帆船,放掉了缆绳。
“大卫!”
他回头微笑地看着我:“金路,我对你说过,我一直想毁掉我的生活。这是真的,从以前到现在,没有改变。”
小船驶向大海,亮彻的闪电撕开厚厚的黑云,巨大的雷声在耳边轰鸣,暴风雨来了。
09
我从警察局走出来,阳光耀眼,抬头看到湛蓝的天空,头一次觉得没那么难受。
“金路!”
“金桑!”
两个女人同时叫住了我。
路的左边,站着雷切尔,路的右边,是明子。
我站在路中央,一时不知往哪里去。
谜中之谜 凛
01 今日晨6点
城市边缘的一座山顶上,有一颗“红宝石”在闪闪发光,“火!”看见的人都醒悟着喊道,仓皇地拿起电话报警。
火势被控制住,没有向山下的城市蔓延。寂静来得比噪音更可怕。所有的人都在等待房梁坍塌的一刻,那是火焰最后的张狂。
劲风把云层堆积成涌动的漩涡,压盖过来。天上开始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轰!”在巨雷鸣响的一刻,房梁倒塌,火势减弱,数缕蛇升黑烟如房屋的魂魄,遁入天空。几处微弱的小火凌乱铺散,但已不足为势。灭火队员们刚松了一口气,便大雨倾盆。
02 与此同时
窗外暴雨如瀑,刑侦科办公室像一个煮沸了的大锅,人员忙碌,电话铃响不断。警员白欣长叹一声,利索果断地接起一部就要被打爆的淡绿色电话。她面前并排放着数部不同颜色的话机,淡绿色的是内部专线。
“刑侦科。”白欣说道,一听对方问话,脸色突变。她瞟了一眼嘈杂的办公室,然后对着话筒答道,“是,局长,是,高科长的手机可能没电了。”
“手机没电!刑侦科的科长手机不通,那是失职!”话筒虽然贴紧了白欣通红发烧的耳朵,但局长的吼叫还是像一只被困的野豹,冲撞突围出来。整个办公室肃然安静。所有的人侧耳倾听。“搞什么?尽快解决。不能让新闻界炒作!给我找到高毅,让他马上来我办公室!”局长吼毕,“啪”一声挂断,白欣触电一样,耳朵上的话筒向半空一跃。
她不用去找科长高毅。她知道高毅在哪里。白欣拨通高毅的手机电话,一响就通。高毅的手机,只是暂时专门对局长大人的号码设置了壁垒,对于其他警员,是畅通无阻的。白欣迅速向高毅汇报了局长的愤怒。“情况怎么样了?”她担心地问。
“他还骑在墙上。”高毅回答,伸手探进雨衣,去衣兜里摸烟。
“办公室就要被记者的电话炸平了。”白欣焦急地说。
“我记得你特别崇拜《红岩》里的江姐?”
“嗯。”白欣明知对方看不见,但还是点了一下头,她不明白高科长为什么在这个火烧火燎的紧急时刻提这个茬儿。
“那么对记者,你要学习江姐,打死也不能说。就这样。”高毅说完,挂断电话,抬头,目光穿过雨帘,向面前的楼顶望去。
白欣舒了一口气。从高科长的口气判断,事情并不像电视新闻里宣传的那样严重。她转向办公室里特设的电视屏幕,看见十二层楼顶露台上,一个年轻人身穿警服,骑跨在暴雨中的露台围墙上,全身湿透,表情忧郁悲伤,姿势欲跳未跳。厚实的云层在他身后拢成灰色幕景布。一名记者身穿雨衣,手持话筒,在雨水中顽强地睁大眼睛,刻意夸张现场气氛,神色紧张地说:“这位身穿警服的男子,已经在深秋的寒雨中坐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尚未知道他企图自杀的原因,估计是迫于工作压力。”
这个男子就是干警孙立,高毅手下的兵。一床充气垫在楼下铺开,准备接住任何时候都会往下跳的孙立,雨水噼噼啪啪地坠落撞死在上面。
高毅刚才是故意用轻松的口吻和白欣通话的。主帅不能先慌了阵脚。他稳住白欣,就稳住了办公室,也稳住了不停向办公室刺探消息的新闻界。其实,他心里,对于小孙的跳楼,也没底。小孙一向开朗,而且身为刑侦科警员,虽然刚刚毕业参加工作不久,但也经过一些风浪,见识过不少黑暗,怎么会走“跳楼”这招棋?高毅想不通。
高毅叹了口气,终于摸出了一支烟。烟是湿的,雨水已经冲破了雨衣,占领了他的衣裳。高毅把烟一揉,扔在地上,发现一名记者正向他这边看过来,急忙戴上雨帽遮住面孔。帽兜里积聚的雨水立刻倒入脖颈,刺骨的冰凉顺着后脊梁滑下。他咬住牙齿,打了一个寒战,侧过身,在被记者发现之前,绕过人群,来到大楼后门,向门口值班的警员出示了工作证,低头钻进大楼内腹,乘电梯来到事发露台。
小孙骑在矮墙上,嘴唇被冻得发乌,怅然神伤。旁边站着几名警员,看见高毅,小声说:“他就是不开口。我们该从哪儿劝起也不知道。”
“从工作入手了吗?”高毅问。
警员点头,然后又摇头说:“没用。”
高毅想了一下,忽然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他回忆起最近半年来,小孙经常接到神秘电话,时常鬼鬼祟祟地躲在办公室外面接听。高毅看见露台上有一把塑料靠背椅,就拖过来,放到距离小孙数米远的地方,也不管凳子表面湿不湿,一屁股坐上去,还翘起了二郎腿。
小孙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摆出了打持久战的架势,就把头扭向一边,做出不理的姿态。在两人僵持对峙了几分钟之后,高毅又接了一个电话。他听完电话,看着满城雨雾,只说了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故意拖长尾音。小孙一听,转过脸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懂什么是爱情?”
“一点点吧。”高毅想起了自己的女友法医吕鸿。他们的爱情也是一路荆棘密布,险象环生,磕磕碰碰的。
“我们是彻底完了。”小孙说道。
“为了爱情,跳楼是值得的,警察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我理解。”高毅换了一下腿,他的两条裤管像两根排水管,雨水簌簌地流。他接着说,“不过,你要跳就利索点。下面的充气垫已经快变成游泳池了。你别以为这是运动会玩花样跳水。”
“呵呵。”小孙冷笑两声,口气绝望冷酷。
“还有,等你跳完,我还要赶到孤立崖。崖顶刚刚发生火灾。”高毅故意淡然地抛出诱饵。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打战,仿佛雪地里卡了壳的机枪。是啊,此刻装出淡定的表情,实在太难了,坐在冷雨中全身湿透地和部下谈心,再滚烫的热情也不能阻止身体猛打哆嗦。
“哦?”小孙果然上钩。孤立崖的山顶上只有一间木屋,主人是一个叫宋几的时装设计师。他涉及昨天发生的一场凶案。为了训练小孙独立推理办案的能力,那个案件就是由高毅指导,小孙操作。他昨天晚间才调查过宋几,怎么今天凌晨就发生了火灾?
高毅耸耸肩:“你快跳。把你了结了,我才好回去重新组织人调查。”
小孙仰头对着落雨翻了几下白眼,查案的诱惑舔着他的自尊。他终于脸一红,尴尬地笑了笑说:“我先把这个案子结了,再回来跳楼也不迟。”一边说,一边从矮墙上走下来。
“也好。我让他们趁此机会重新洗洗充气垫,或者给你专门张罗个新的,现在用的这一个,也不知道接过多少个跳楼自杀的人了。”
两人说罢下楼。高毅解除了对局长的手机壁垒。一群新闻记者忽然发现楼顶“风光”不再,惊讶地张着嘴,涣然神失。
办公室里的白欣,两眼终于可以离开电视屏幕,伸长手臂,活动活动绷紧的双肩。
03 晨6点半
远远地,高毅和小孙就可以看见崖顶的狼藉。雨停了。数名救火队员正准备收工。刚才在车里的时候,汽车音响自动开启,播放一盘斯琴格日勒的专辑,这位外形疯野的女蒙古歌手正唱道:“草原上,一群羊碰到了另一群羊。”当高毅看见那些救火队员时,却想起了这样的句子:山顶上,一群落汤鸡遇上了另一群落汤鸡。他笑了笑,问救火队长为什么不赴全力。原来,所有的队员虽然被雨淋湿,可鼻孔却过于干净,衣冠整齐,没有一丝救火迹象。
“来的时候,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火势很猛,人根本进不去,只能从外围着手。后来又下起了雨。”
“你来的时候,那辆悍马就停在那里了吗?”小孙迫不及待地问,精神抖擞,完全忘了刚才还在高楼上为情所困。
“是的。我们的人也正在搜寻车子的主人。”队长点头,体验到一丝破案推理的甜头。
小孙踱步到悍马面前,来回审视了一圈。这辆车的确是宋几的坐骑。大雨已经冲掉了不少痕迹。他看完车,又像一只夜间出没觅食的野狐狸,戴上手套,饶有兴味地去翻路边的黑色垃圾桶。垃圾桶距离火区较远,没有被大火掳掠。小孙把头探进垃圾桶,撅着屁股,一边掏,一边“呀?咦?”地发声。救火队队长对此破案手段叹为观止,喃喃自语:“还有这样破案的?!”
“睹物思人。”高毅说完,向湿漉漉的火灾现场走去。
现在,趁小孙刨垃圾的间隙,让我们来谈谈时装设计师宋几。
宋几,年仅二十八,外表风华正茂,炫酷。通常设计师都要比模特矮半截,但宋几除外。他只要往T形台上一站,便是一个现成的男模,被称为时装界最英俊帅气的设计师。
就在昨天下午,在他的一场个人时装秀结束后,一名叫罗芸的女模特毙命更衣室,脖颈上有一圈扎紧的丝巾。当时屋内混乱,演出前后人员进出繁多,现场采集的指纹零乱多样。而致罗芸于死地的那条丝巾上,却没有任何指纹。凶手有备而来。
案情背景:据八卦杂志传闻,宋几和罗芸正处在“拍拖”的崩溃边缘。宋几曾经当众扬言要杀了罗芸。也有其他八卦宣称罗芸是在和宋几的助手林郁兴“拍拖”。两边八卦记者甚至为此摆出阵容,派出嗅觉功能强大的狗仔队,挖掘新闻,结果是越说越乱。在时装界,模特和设计师之间的绯闻多过他们设计的霓裳。
让我们再回到火灾现场。废墟中忽然出现一阵慌乱,几个救火队员抬出一具人体,外形烧焦了,看不出男女,分辨不出五官。“发现一具尸体!”其中一个队员高声喊道。
忽然,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
“活着,还活着!”另一名工作人员尖叫起来。
叫声引起了小孙的注意。他从垃圾桶里抬起头来,鼻尖上一点污迹,手里提着一袋子黑黢黢的垃圾,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惊是喜还是忧。
侥幸存活的“尸体”立刻被送往医院抢救。其他警员对火灾现场进行严密细致的调查搜索取证。高毅弓腰绕房两周半,在一蓬矮灌木下发现一个十分厚实的塑料袋,袋口扎得极紧。高毅戴上了手套,提起来仔细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堆榴莲壳。榴莲壳的外表长满了三角形的硬刺,很容易刺破普通的塑料袋。而这种包装袋,是专门设计用来装榴莲的。高毅把塑料袋递给小孙,小孙如获至宝,脸上的兴奋不亚于接到了奖金。
尽管“活尸”有可能会在昏迷中醒来,并且告知事件经过,但我们这个故事,还和所有的推理事件一样,在其昏迷的时候也不能中断调查。
再说,谁能肯定火灾当事人就了解全局真相?
再说,还有“当局者迷”这句古话垫底。
再者说,命案也不只发生了这一个。罗芸的死如何交代?
04 上午8点
回到警局时,高毅和小孙身上的衣裤已经进入半干状态,不但没有更换的必要,还出现了专业浆洗后的漂白和硬直效果。高毅硬着头皮去见局长。小孙呢,瞟一眼久违了的笔直裤缝,亲昵地抱着垃圾,急匆匆赶往技术科。
这些垃圾可真成了小孙的宝,他认定里面大有文章。宋几的小屋独处山顶,也就是说,他是唯一的垃圾制造者。垃圾站一个星期才上山清理一次。垃圾是主人生活内容的另一种标签。
技术科的老罗郑重接管了垃圾,然后面露难色:“现在忙,任务紧,你这个,可要排队。”
“我急着要呐。能不能插个队?你看电视里的《案发现场》,人家那叫快……”
“那是电视,是对实际情况的夸大。一集电视按检验程序播放,你还不要看到儿孙满堂?”老罗很不满。由于美国电视剧《案发现场》在警局的病毒性蔓延,大家都误以为老罗可以把活干得更快,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向着急的警员解释了。
“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对象?”小孙嘿嘿笑着,试图用“色”贿赂,但想起自己刚刚失恋,再想起今早在房顶的惨状,不禁暗自神伤。老罗也是大龄青年,一直独身。
听小孙这么说,老罗摇摇头,“你不也是泥菩萨过河吗?这样吧,看在我们同病相怜,是‘同情兄’的份上,我给你悄悄插个队。”
“谢啦,指纹,只要你想得到的,一个不落。”
在其他警员查定“活尸”身份之前,小孙动用一切手段,像寻找自己失恋的情人一样找寻宋几。他不相信宋几就是那具活尸。昨天罗芸被杀后,小孙在调查所有演出人员的时候见过宋几。宋几矢口否认他和罗芸之间的恋情。小孙问他是否说过要杀死罗芸的话。宋几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他说罗芸在好几场演出中,都没有准确地传达出他的时装理念,所以他在一气之下,才说出了这些话。
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和线索,宋几在回答完小孙的问题后就离开了。
一圈电话下来,小孙发现宋几今天还没有回公司,经常联系的朋友都说没有见过他。打他的手机,当然是关机状态。
也许是着急的缘故,小孙觉得喉咙发干,不停地喝水。白欣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或者休息一天。他执拗地摇头:“一起凶杀,一场大火,一具活尸,都和宋几有关。谁知道下面还会发生什么,我要和时间拼命。”他说着,两只干红的眼睛似要喷出火来。白欣摇摇头,放下一盘歌碟,沉默着走开了,她想,小孙是在和自己搏一场。
小孙看了一眼碟片上的名字,“FEVER(发烧)”,眼睛像长期缺电的探照灯突然充电,刷地一亮。他把歌碟放进录像机,办公室里响起一个女人的歌声,伴随着有节奏的弹指:
Never know how much I love you
Never know how more I care
When you put your arms around me
I get the fever
That is so hard to bear
You gave me fever when you kiss me
Fever when you hold me tight
Fever in the morning
Fever all through the night
What a lovely way to burn
这是一首经典情歌,歌词大意是:你从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多么在乎你;当你拥紧我时,当你吻我时,我就发烧了。烧过清晨,烧透了夜晚,这样的燃烧,多么可爱。
小孙记下歌词,两眼微微泛湿,同事们相互悄悄传递着同情的眼神。其中一个叫刘翔的走过来,满腔怜悯地拍拍小孙的肩膀:“算了,想开些,哪里没有盛开的花朵?”
小孙点点头,逐渐听出刘翔是在安慰自己的失恋,就很要面子地更正对方:“这是女模特罗芸被杀那晚,她登上T形台时播放的歌曲。根据当场的音像师说,这不是原来设计好的音乐,有人调了包。”
“哦!”刘翔夹着嗓子应了一声,面对失恋的男人,最好还是还他以安静。男人,是在失落时需要找个洞穴独处的动物。刘翔从自己的午饭袋里拿出一个面包,轻轻地放在小孙的面前,然后又像变戏法似的,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感冒药,放到了小孙的桌上。
小孙会意,感激地笑了笑。他转向窗户,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满脸通红。他发烧了。不仅是因为爱恋,还有早上的一场冷雨。
嚼着面包,小孙再一次播放了那场时装秀的录像,当罗芸上台时,音乐忽然变成这首英文情歌,罗芸猫步错乱,像小猫踩在了线团上,她的表情也很慌乱。
“有什么新发现?”身后传来科长高毅的声音。
“这首歌可能和罗芸的谋杀有关。”小孙说着,心思还在罗芸的死上,顺手抓起药片,像嚼面包一样嚼动。高毅看见,嘴里泛起一丝苦涩。小孙没有看见高毅撇嘴,接着说,“特别是这最后一句歌词:‘这样的燃烧,多么可爱。’是否暗示今天的火灾?”
“现场找到一个手机,外壳烧损,但技术科的人还是查出了电话卡的卡号,调查结果显示,是宋几本人的,还有一枚戒指。”高毅说着,把一个装着戒指的小证物袋放在小孙桌上。戒指有一个独特的图案,像两条缠绕的细蛇。
“这是宋几的戒指!”小孙脱口而出。他在对宋几问话时注意过这枚戒指,“在哪里发现的?”
“戴在从火灾中那个侥幸存活的人手上。”
小孙盯着戒指,不说话。
“还有呐,”高毅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又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有另一只一模一样的戒指,“这一只,是在废墟中找到的。”
“情侣戒?那说明当时不止一个人在场。”
“那手机怎么解释?那个活尸是不是宋几?”高毅又试探性地问,他要故意考考这个新手。
“很难说。我们需要调查通话记录。看最后一个电话打给谁?谁最后一个给他打电话?”
“嗯,答得不错。还有一个问题。”高毅眯起眼睛,脸上写满深沉。
“什么?”小孙箭在弦上,随时恭候上司的提问。
“感冒药片苦不苦?”
“呵呵,呵呵。你要不要也来两片?”小孙这才意识到满嘴的苦味。
“我还好。你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小心病情加重。”高毅笑着说。
“是,科长。”小孙接着用严肃好学的表情反问高毅,“科长,我也有一个问题要向您请教。”
“问吧。”
“你刚才去了局长办公室,他怎么说?”
高毅也学着小孙的口气,“呵呵”一笑:“我运气好。他出去开会了。开长会,去三天。”
“唉,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小孙扼腕长叹。
05 当天下午3点
站在莫兰心理咨询室的门口,小孙先深深吸口气,然后才抬手敲门。一个身穿淡蓝色套装的高个儿女孩打开了门,只看了一眼小孙,就肯定地说:“警官先生,莫女士正在办公室里等您。”
为了来这里,小孙专门换下了半干的警服,精心穿了一身西服。没想到,自己的伪装立刻就被眼前的这个小女子揭穿。他不服气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那个预约过的警察?”
小女子掩嘴一笑:“我有看早间新闻的习惯。”
小孙血液上蹿,他确信此时自己的脸,看起来绝对像猴子屁股上多长了一个鼻子罢了。
“请进。”小女子竭力忍住笑,把小孙让进里间。
咨询室摆设淡雅安怡,落地窗前一个身材修长、身穿乳白色职业套装的女子转过身来:“你好,孙警官。我们时间不多,请你开门见山。”
这肯定就是心理咨询师莫兰了。
“我还以为我们这座城市里没有心理咨询这门行业呢?”小孙说的是真的。在此之前,他确实没有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