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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嘲风001 当前章节:148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5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电》作者:嘲风001

简介:

一个临时决定,让陈松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之中。 而在每一次最关键的时候,他总能收到一个陌生女人的来电。 红玉之死,跑马街,王驼子,陌生女人,市长,七星捧月,龙骨,墓地,卖水的老张...陈松陷入了一个重重的迷网。 当他破除重重迷雾,陈松发现这一切源自一个惊人的秘密。 这个秘密不仅解开了陈松的身世和家族之迷。 这个秘密的推动者居然是一个陈松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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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玉之死和2、一个陌生女人的来电

1、红玉之死

陈松想不到,今天晚上的一个临时决定,把他平静的生活完全打破了。

就在一个小时前,陈松拗不过老婆的软缠硬磨,最终陪她来到了A城的人民会堂,观看一场最近在A城颇为轰动的京剧意象杂技秀《春秋》。

陈松对这种大杂烩的东西不置可否,他一直固执的认为,过于复杂的元素只能冲淡主题。但A城的人们却被《春秋》的音乐、光线、服装所营造出的豪华气势所吸引,场场爆满。

节目看了一个小时,只有第一个篇章《黑陶》,对陈松有些吸引力。这个篇章单独拿出来都显得很大气,虽然演员只有三个人,但其中散发出的那种独创性的韵味、穿越千年时空的追溯和杂技表演有机融合在一起,令人耳目一新。其它的章节,只不过牵强的附会了一些传统的故事情节在里面,并没有独创性的东西呈现。

就在陈松蔫蔫入睡时,突然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尖利的口哨声把他又拉回了现场。原来是《老鼠嫁女》的部分演员走到观众席中进行亮场。一则为了活跃现场气氛,二则在此期间,舞台上准备下一篇章的道具。

陈松就坐在第一个过道边上,当扮演新娘的演员走到他身边时,突然一个趔趄,跌到陈松身上。陈松本能的伸手一扶。这时,他感觉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塞到了他的身体与椅子中间的缝隙里。

“新娘”迅速站起来,并掀起头盖向观众做了一个鬼脸。“新娘”是一个扮相很丑的汉子,观众立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在这阵笑声中,“新娘”又夸张的俯下身,在陈松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下,笑声尖叫声顿时滚作一团。而一句低低的话却清晰的钻进陈松耳朵:“跑马街,王驼子。”

陈松觉得,“新娘”在盖上盖头扭捏转身时,射到他脸上的目光充满着无奈与悲壮。

陈松觉得,这种表情似曾相识。在一些传统故事的结尾?又或者在梦里?他有几分钟迷恋在这种表情所引发的思绪里,浑然没有觉得这件事的异常。

当他回过神来,“新娘”已经在一群“小老鼠”的簇拥之中登上舞台。在谢幕的音乐渐弱渐无中,一声低低的假音飘来:“又是七月黄花发,夜深奴独坐,思伊人,七星捧月,不谙其中滋味。”

陈松怔怔的听着,隐约觉得这是在给他暗示着什么。整台节目的唱词都同步在舞台右边的大屏幕上显示,唱词中并没有这段。

“红玉击鼓”,老婆拽了拽陈松,“这是最惊险的一段。”

“哦。”陈松心不在蔫的应着,伸手摸了摸“新娘”塞给他的东西,似乎是一本书,还有一个小的方块。

舞台上,一群美女青衣分别跪在一面磨盘大小的鼓前,面色凝重,双手有节奏的轻击鼓面。

“红玉就要出场了,”老婆附在陈松耳边轻轻地说,“就是刚才那个‘新娘’。”

“啊?”陈松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鼓声中,“红玉”碎步来到舞台前,冲观众席摆了一个造型,眼神定住时,刚好落在陈松脸上。

“她”的眼睛很深,陈松读不出里面的信息。

“红玉”和着鼓声开始一把椅子一把椅子的向上叠加。

鼓声由弱渐强,越来越急。

“红玉”半边身子已经伸出舞台,又一把椅子递了上去。台下的观众爆发出激烈的掌声。

鼓声就象密集的雨点迎面扑来,压得陈松呼吸都急促起来,老婆伸手攥住了陈松的胳膊,手心里满是汗。

“红玉”慢慢地用手撑住椅子背,双脚向上方缓缓抬起。

鼓声达到高点,一声齐响。

观众激烈的掌声嘎然而止,嘴中的“好”字停在舌尖上,张大着嘴巴。

陈松那不好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红玉”头朝下栽到了舞台上。

2、一个陌生女人的来电

“应该有保险绳的?不是意外,他是自杀。”从会堂出来,老婆已经从刚才的惊吓中走出来,饶有趣味地猜测这背后的原因。

刚才,杂技团团长李云沉痛的向观众道歉,并解释说这是一次意外,由于最近一段时间连续演出,演员太疲劳而导致马宝树(“新娘”与“红玉”的扮演者)失手,演员已经紧急送往A市中心医院抢救。

“即使演员失手也有保险绳啊,我看十有八九就是自杀。”老婆越来越坚信她的推理是唯一的解释。

陈松摸了摸了背包里的那个包裹,他并没有告诉老婆,她是一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要是知道这个包裹,她肯定会马上交给公安局。

“这个世界是有分工的,大家各司其职。”这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理由。

陈松刚要反驳她两句,忽然电话响了。

“喂,你好。”这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古老的职业,只是一个掩护。”一个声音略显沙哑但很有磁性的女人的声音。

“喂,什么……”

对方挂机了。肯定是打错电话了,陈松暗暗地骂了一句。

“谁?”老婆抬起头来问。

“啤酒·杨。”陈松把手机放进口袋说,“他约我喝酒。”

“那我怎么办?”女人有些不高兴。

“你先回爸妈那边。你也好久没有见他们了,正好回去陪陪他们。”

女人走后,陈松拿起手机联系了啤酒·杨到老地方喝酒。啤酒·杨是A市公安局刑警大队三组副组长,陈松的大学同学,啤酒能喝一晚上,因此而得名。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不可思议了,太凑巧了,好象有人故意安排好了一样。陈松想问问他的看法。

啤酒·杨还没有到。陈松要了几个菜,伸手拿出背包里的那个包裹。刚要打开,陈松犹豫了,又把它放回了背包。听马宝树的口气,只是让他到跑马街交给一个叫王驼子的人。

跑马街,听名字应该是一条老的街道。A市历史悠久,老街老巷很多。陈松在记忆里极力搜寻,却始终没有想起A城哪儿有这样一条街。

陈松来到这个城市已经十三年了,2005年,他策划制作了《A市阡陌》电视专题,专门针对老街老巷做了20集电视节目,对于A城,他是非常了解的。但对于跑马街,他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陈松终于禁不住又把那个小包裹拿了出来。心里想,我只看一眼,说不定里面有跑马街的指示。

小方块是一个类似于魔盒的东西,其中一面四个角各有一个铅笔粗细的洞,中间一个圆,圆上有一道凸起横柱,约有二三毫米厚。陈松一时想不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便把它放到一边,拿起了包里的书。

书的名字很怪,《墓地看守人》,作者是一个叫嘲风的家伙,估计是笔名。陈松很少看当代人写的书了,这些作者取一个花里胡哨的名字,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一些野史或者当代的一些案宗,加上不知所云的想像力,生拉硬扯,胡编乱造。

“你经常见到的往往是你最陌生的。”这是扉页上的一句话。

故弄玄虚。陈松快速地浏览了一下,内容大概是两个老人看护墓地的故事。但他并没有找到有关跑马街的记述。

“看什么呢?”啤酒·杨爽朗的笑声让不少人的目光转了过来。

“随便翻翻。”陈松递给他一支烟,“今天晚上……”

“今晚太怪异了。”啤酒·杨仰头倒进一杯扎啤,打断陈松,“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谁知你打过来了。”

陈松也灌了一大口啤酒,忽然有些犹豫,要不要跟啤酒·杨说说今天夜上的经历。

“在你打电话之前,我们接到一个报警电话,说杂技团死人了。”啤酒·杨压遇上案子就跟打了兴奋剂一般,“本来觉得有事忙活了,但……”啤酒·杨把脑袋头往陈松这边抻了抻,压低声音说,“就在我们准备出发时,我们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哦?”陈松知道不用问他,对陈松,这位老兄肚子里藏不住东西,这不仅因为他们是同学,多年的老朋友,还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陈松的嘴很严。

“这个电话是李市长的秘书打来的。”啤酒·杨又倒了一杯,“他说他正在现场陪着市长看演出,是个意外。”

“意外?”陈松想起了杂技团团长李云的解释,“看来你们没有人到现场。”

“这种事我们以前也遇到过,他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公安局不要插手这件事。”啤酒·杨斜着眼瞧着陈松,“根据我的经验,这个事背后估计也有些道道。”

“你知道有条跑马街吗?”陈松叉开话题,职业关系,也许啤酒·杨能知道。

“跑马街?不知道。”

跑马街、王驼子、小方块、书、剧中没有的唱词、“红玉”的意外、陌生女人的电话、市长秘书的电话,这些都象迷一样在陈松的脑中搅成了一团。

陈松用左手的姆指使劲按了一会太阳穴,举起杯子,也仰头倒了一杯扎啤。

“我今天晚上遇到的事儿才叫怪异呢。”

☆、3、卖水的老张

“喂……噢……好好好。”啤酒·杨接完电话,一仰脖子把杯子里剩下的扎啤喝完,站起身,“操,又是紧急会议,我得走了,改天再喝。”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倒回来,“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跟我说啊?”

陈松笑了笑,“没事儿,你赶紧回吧。”

“那好,改天去大串。”啤酒·杨闪身隐进夜色中。

陈松喝了一口酒,望着远处暗暗的灯光,视线慢慢有些模糊。

啤酒·杨疾恶如仇,但却更懂得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他拥有陈松羡慕的优点,任何时候啤酒·杨都不会做烈士,即使他对某一件事儿特别好奇,他也不会马上行动,只有时机到的时候,他才放手去做。陈松不同,如果他对一件事儿表现出兴趣,他必须马上弄明白它,否则如坐针毡,饭吃不香,觉睡不稳。

现在,陈松越来越对今天遇到的事感兴趣了。

他慢慢地喝酒,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今天晚上接二连三的怪事上。

如果今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儿都互相关联,都是这个事件的一个组成部分,那么把它们串在一起,就形成了这样一个顺序。

马宝树知道了某人或某些人的秘密,而持有秘密的人决定除掉他。就在今天演出过程中,马宝树得知有人对他不利,所以才匆忙想出这个办法,通过下台亮场的时机找一个人把这个秘密交给王驼子。无论谁坐在陈松的位置都会被选中当信使。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么市长与杂技团中某些人肯定是有牵扯的。唯一让陈松感到奇怪的是那个陌生女人的电话。如果陈松是偶然被选中的,那么也许陌生女人是真打错了电话。

唯一感到庆幸的是他们应该还不知道陈松手头上的东西。否则,以他们今天对付马宝树的手法,陈松就不会安稳地坐在这里喝酒了。想到这儿,陈松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陈松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并没有异样的情况,这只是个同往常一样闷热的夏天的晚上,周围都是光膀子吆三喝四喝扎啤的市民。

也许有些神经过敏。陈松暗自笑了一声。看来,要想解开这个迷题,必须先找到王驼子,要找到王驼子,必须先找到跑马街。陈松抛开其它的因素,调动几年前做《A市阡陌》时所采访的所有老人,也许他们能帮他找到这条街。

“老板,给我来瓶水。”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汉子大声叫到。

水,对,水。

“古老的职业,只是一个掩护。”那个陌生女人的电话一下子击中了陈松。

陈松一口喝干了杯中的扎啤。她究竟是做什么的,她究竟又知道些什么。

陈松看了看表,10点05分,老张应该还没有撤摊。

老张,一个在卫巷口上卖水的老头,他是陈松多年的朋友。

远远的,陈松就看到了老张的摊子。他依然摇着一把蒲扇,坐在路灯下,面前摆着一张方桌,桌子上摆着一把壶,一叠大碗。方桌前树了一块硬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水,一毛。

2005年,也是夏天。陈松一看到老张,就觉得这个夜晚的场景就是他整个片子的开头。一个老人,一个古老的职业,坐在一条古老巷子的头上。

现在,这个场景中又多了一个背景,在老张身后的墙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圆圈,圈中用红笔写着一个大的“拆”。

陈松坐下来,伸手倒了一碗水,一口气喝干。

“你有些日子没来了。”老人轻轻地说。

陈松有些歉意的笑笑。那时,每次拍完片子,他都到老张这儿来喝上一碗。说实话,他非常喜欢这种感觉。在花花绿绿的人流之中,他和老张构成了一幅独特的风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老张的祖上是第一批驻扎在这里的士兵。明朝时,这条街上驻扎着一个卫的士兵,巷子本来没名,慢慢地开始叫卫巷,并延续至今。

“老张,我在找一条街。”陈松一直用这个称呼,他们是朋友。

“哦?”老张有些诧异,他是《A市阡陌》的忠实观众,“A市还有你不知道的街?”

“跑马街。”陈松盯着老张,仿佛跑马街就在老张的脸上写着。

“跑马街。”老张迷离起双眼,似乎又回到了过去。“很久没人这样叫了。”

“在哪儿?”陈松站起来,有些激动。

“你知道吗?明代兵士驻扎进来后,随后而来的是什么人?”

“妓女。你说过。”陈松回答说。

“后来妓女慢慢地就多了,有个叫菊花的,才色俱佳,她很红,一般普通士兵叫不出来她,她住的巷子后来成为达官贵人经常去的地方……”

“菊花巷。”陈松曾经做过菊花巷一个片子,记得这个故事。“这与跑马街有关系吗?”

“年轻人,你还是那么性急。”老张慢悠悠地说,“性急不一定能赶快路。”

陈松知道老张的脾气,他又倒了一碗水,慢慢地喝,不再催促他。

“后来,有个京城来的高官巡视到A城,特意到菊花巷来。当他骑着马走到菊花住的楼前,菊花与一个丫鬟正在二楼打闹,不巧她的珠钗掉到马眼上,马一惊,往前一窜,把这个高官从马上闪了下来。”

“菊花巷就是跑马街?!”陈松轻声叫道。

“这不是一种体面的受伤,消息封锁得很好。士兵们也只是暗地里这样称呼,日常还是叫菊花巷。一般市民并不知道。”

“那么跑马街上有个叫王驼子的吗?”陈松又问。

老张撮了一口烟袋,吐出的烟雾缠绕在他的头上,在路灯的照射下,更增他的历史韵味。

“我们那一代人基本上都死光了,也没有叫王驼子的。至于现在那我就不清楚了。”

☆、1、老头子的推理

1、老头子的推理

“这是假的。蠢货。”老头子把一本书狠狠地砸到地上。

书在红色的地毯上发出“噗”的一声钝响,王志强心里“腾”的一跳。他跟随老头子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这么气急败坏过。包子与老五偷偷对视了一眼。本来凉爽的包房里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老头子来回踱了五六个来回,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眼睛从包子脸上移到老五脸上,又从老五脸上移到包子脸上。

“老板……”王志强知道老头子的脾气,包子和老五是他推荐来的,也是他在A城桥北区混的时候结交的两个朋友,在桥北区,他俩是圈里有名的狠角色。

老头子摆了摆左手,脸色慢慢地缓和下来,“你们想想,马宝树最近还和什么人来往过?”

“我和老五一直盯着他,他没有和什么人来往。”包子小声说。

“这本书从哪找到的?”老头子沉默了一会儿说。

“从他家地板下的暗格子里。每一个地方都仔细地搜过了。”包子摸了摸鼻尖,他是一个很懂得用脑子的人,这也是王志强推荐他去完成这个任务的原因,“我们盯得他很紧,如果东西真在他那儿,他没有机会转移。”

“这就奇怪了。”老头子用右手的食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

王志强他们没有作声,老头子在思考时,最好不要打扰他。

老头子的食指突然停止了敲击。

“你们想一想,马宝树最近有什么反常表现?任何一件事儿。”

他们三个对望了一下。“反常表现?”王志强紧缩着眉头,摇了摇头。

“任何时候。”老头子有些不满地瞅了瞅他们。

“对了。”王志强言语中有些兴奋,“今天晚上《老鼠嫁女》谢幕时,马宝树在观众席中跌倒了,还念了一段戏中没有的词。”

“念的什么?”老头子急问。

“什么黄花……七星什么。记不清了。”王志强有些愧意地说。

“黄花,七星。”老头子念叨着,又陷入了沉思。

“他还跌倒了?”半晌,老头子回过神来问。

“对。”王志强说,“老板……”

老头子用手势打断了他,“今天晚上,哪家电视台在那录像?”

“是省电视台。”老五抢道,他一直插不上言,怕老头子看扁了他,“我看见他们的台标了。”马宝树跌倒什么的,他一概没有看见,当时,他正盯着省电视台一个女记者发春呢。

“必须马上搞到今天晚上演出的录像带。马宝树在演出中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老头子说,“再一个,你们想想,他16岁就为安全局工作,12年了,除了我们6天前刚刚发现他的身份,他一直隐藏的很好。这需要多大的精细和谨慎。如果他一晚上犯了两次错,只能有一个原因。”

“故意的。”包子恍然大悟。

“看一看录像带上他跌倒时做了什么手脚。再弄清他念得那段唱词是什么。”老头子说。

“好,我们马上去搞录像带。”这几天的合作,包子基本也了解老头子的脾气了,他不喜欢你说明天去做。

“不,录像带的事儿交给志强,今天晚上不管多晚,必须弄一套过来。”老头子站起来,走到包子面前,“你们这几天的事儿,有没有惊动警察?”

“没有。老板。”包子肯定地说,“我们搜他家,就跟没有人去过一样。”

“好。”老头子有些赞许地拍了拍包子的肩膀,“你们俩再去一趟人民会堂,查一查他跌倒的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包子转身出门,在事情没有做之前,他不喜欢下什么保证。老头子也喜欢他的这种态度。

老五小心地看了看老头子,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一见包子的态度,他急忙跟了出去。

“老板……”王志强欲言又止。

“说。”老头子坐下来,盯着王志强。

“我们为什么要做掉马宝树?”王志强小心翼翼地给老头子点上烟。

“我还不至于那么蠢。”老头子吐了一口烟,不动声色,“看来,这里面不简单啊。”

☆、2、 菊花巷

卫巷是A城特色小吃最为集中的地方,南北不到半里地。这半里地是明清两个朝代A城最繁华的一条街,同样由于其居住的主角——士兵和妓女,这里当然也是A城最市井化的地方。

陈松站在由南往北约五分之三处,这里有一条往西而去的小巷。这就是巷花巷,也就是陈松艰难寻找的跑马街。

五分之三,正好是黄金分割点啊。陈松心想,人类的某些下意识行为往往遵循着自然界的一些规律。

路口处,一座雄伟的二层红色建筑伸出路面,张牙舞爪。这个房子是1932年的建筑,相传是A城当时最有权势的人物韩复榘女婿的生意房。这个韩复榘风云一阵,在现代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当然为老百姓所熟知的,还是有关此人真假难辨的笑话。

闪电不时闪亮远处天际。陈松知道自己得抓紧时间了。这个季节,雨来得特别快。明明看着很远,眨眼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去年的这个时候,A城的一场大雨,夺去了很多人的生命,让这里的人们至今提起来,仍然心有余悸。灾难对于某些人来说,就是幸福。陈松单位的同事还因此获了一个新闻界的大奖。

陈松偷偷打量了一下身后,快步走进跑马街。虽然已近深夜,但路边仍然坐了不少纳凉的市民。拉拉呱,下下棋,或者只是发发呆。这就是老城人们的生活。

陈松从一个个黑乎乎的门洞走过,想,得找个人问问啊。关于这条街,陈松做片子时,有三个重要的点,妓女、钱庄和饭庄。估计这三样也是根据当时这条街的定位而发展起来的。可是这三样当中也没有一个名叫王驼子的人啊。

陈松的目光落在一个独自乘凉的大爷身上。他手里拿一把蒲扇坐在亮光里,似乎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通过他迷离的眼神,陈松断定他年轻时曾有过非常风流的时光。

“大爷。”陈松在他身边蹲下来,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对面那破落不堪的二层楼房正是香韵楼——菊花住的地方,“跟您打听个人,您知道有个叫王驼子的吗?”

大爷极不情愿地从记忆中回到现实,“王驼子?”他想了半天,肯定的摇了摇头,“没有。”

“那有没有家族遗传驼背的人家啊?”陈松不死心,他分析这个王驼子也可能不是因为年纪的原因,那样就太广泛了,他很可能是因为从小或者家族有这个毛病而被人这样称呼。

“没有印象。应该没有。”老人白了陈松一眼,似乎有些生气。

陈松站起来,看了看菊花巷深处,一共就三百米的巷子,按说如果真有这个人,这里的居民不会不知道。

陈松有些失望的往巷子深处走去。他相信老人说的是真的,象老人这个年纪的,都是这里的老居民,没有理由不知道。但陈松还是想走到巷子尽头,人都是这样,虽然明知道浪费时间,但心底深处都渴望奇迹降临。

“王驼子?”陈松仔细回忆着马宝树提到这三个字时的情景。“难道王驼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东西或者别的什么?”陈松轻轻地念叨着。

一个豆大的雨点砸在陈松左边额头,就在陈松闪身躲在路边的门楼下时,大雨就象决堤的洪水从空中倾倒下来。

陈松把包放在身后,风有时把雨点送过来,在陈松的身上绽开。

“这鬼天气。”陈松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老天爷给他找了一个充足的理由让他不用再查下去。

他把身子往墙上靠了靠,换了一种舒服的姿势。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陈松已经不止一次地领教过A城大雨的威力。

“你经常见到的往往是你最陌生的。”陈松看着对面一个蛋糕店,想起包里那本《墓地看守人》扉页上的话。蛋糕店用的老房子就是当年钱庄的门头,如今你从远处已经看不出钱庄的痕迹了,只在两边门榔的宣传语下面,还残存着一些精美的花纹。

手机突然叫了起来,在刷刷的大雨声中居然有些刺耳。

陈松吓了一跳,有些心神不安地掏出手机。

又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旧时王榭今安在,燕喜亭前醉八仙。”

又是那个陌生的女人!

☆、3、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陈松声音不禁高起来,似乎这样能掩饰他内心的恐惧。

电话中传出一阵忙音。陈松手拿电话,怔怔的站在那儿,身上不由自主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过了半晌,陈松开始往四周寻找,这个女人对他所做的一切都很了解,她一定躲在某个地方盯着他。

然而,四周除了密密的雨帘,视线所及之处,只有雨中迷离的灯光。

“旧时王榭今安在,燕喜亭前醉八仙。”陈松缓住神,他不是一个遇事没有主意的人。第一个电话,陌生女人似乎就在暗中指点着他继续往前走。那么如果能解开这一句话什么意思,陈松就能找到王驼子。

陈松旧时的兴趣又激发起来。他很喜欢猜迷。

燕喜亭?对啊,这曾经是跑马街上最著名的饭庄。燕喜亭的创使人朱继同是明德王的一个远房侄子,听说德王封在A城,便不远千里从老家来到这里,本想讨一份差事,没想到连德王府——也就是现在A城的人民会堂——的大门都没进去。无奈之下,只好在旁边的跑马街落下脚,靠家传的煲汤手艺维持生计。开业那天,正巧燕子从南方回到北方,便借了个吉利的兆头,起名为燕喜亭。没想到一来二去,朱继同靠着勤奋与精明,生意越做越好,连德王府的人也经常来这儿订餐。而朱继同生活稳定下来,也一直没有点破与德王这层关系。

燕喜亭与香韵楼只有一墙之隔,在香韵楼的客人们也经常从燕喜亭订餐。

陈松望望远处的人民会堂,再看看离他不远的香韵楼和燕喜亭。漫天的大雨正冲刷着它们,似乎在极力洗净它们之间的种种联系。

看来,陈松正在向一个历史的秘密靠近,要不是马宝树的惨死和陌生女人的电话,让陈松确信还有别的力量参与其中,他真能兴奋地跳起来。

陈松把包掖到外套下面,一个箭步冲进了大雨中。

雨点打在陈松的脸上,生疼。

虽然只有十几米的距离,但当陈松冲到燕喜亭的门榔时,他已经湿透了。陈松看了看衣服下的包,还好,里面的东西没有湿。

门榔下还有两个躲雨人,他们是包子和老五!

包子看了看冲过来的陈松,便转身向着外面。老头子不喜欢理由,但冒这样的大雨继续进入人民会堂,一则两边躲雨的人比较多,容易引起注意;二则,即使他们避开躲雨的人进入人民会堂,也容易留下明显的线索,而这是老头子非常忌讳的。

包子隐约感觉到对于这件事儿,老头子和上面的人只是想悄悄地不动声色的把东西拿到手,因此,包子刚刚给王志强汇报了他的想法,王志强转达了老头子的意思,同意他的这种做法。但这个雨什么时候停啊。包子看了看表,已经下了二十多分钟了。

“好大的雨啊。”陈松寒喧道,看了看老五说,“借光。”

“是啊,这鬼天气。”老五侧了侧身,装做轻松的样子。

陈松从老五身边挤了进去。经过过道,看到对面那块他特别喜欢的影壁还在,心里不禁有些宽慰。2005年,他拍完这里后,虽然不知道这块影壁上雕刻着什么,但从花纹的精美和谐上看,这块影壁可能有保护价值。他向省文物研究所李旭所长建议,并得到了李旭的支持。

院子里搭建了大大小小的房子,出租给附近做生意的人。今天晚上的大雨带走了闷热的天气,他们从街上回来,准备好好的享受一下这难得的凉爽。

陈松小心地顺着凉棚往前走。雨点落在凉棚上,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拐了两个弯,陈松走到正门前。这就是当年燕喜亭的正屋,当时,外人是不允许走到这里的,因为所有的美味都是从这里端出去的。

陈松借着微弱的灯光向左边拐去,传说朱继同有七个酒友,关系非同一般。他们经常聚在一起谈天论地。这七个酒友都比朱继同死的早,晚年的朱继同非常落寞,便请高人在左边的花园里建了一个亭子,刻了八尊石像,重现他们当时饮酒论道的情景,并自封为醉八仙。陈松隐约觉得王驼子就可能是其中一个。

果然,正南方向的一个雕像背上有个微微的隆起,是那种天生的罗锅。陈松把手机的照明打开,在这尊雕像上仔细的寻找。他希望能在雕像身上找到一个地方,与他包里的小方块吻合。

然而,他很失望,他用手摸了好几遍,并没有他想像的标志。

难道是陈松猜错了。他直起身,在脑中把今天晚上的所有细节从头一个一个地过一遍,想想可能落下什么重要的细节。

“你终于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贴着陈松的后脑勺响起。

陈松蓦地转过身,一张被砖头拍扁了的脸几乎顶在他的鼻子上。这张脸似笑非笑的盯着陈松。

“我……”陈松张大了嘴巴,不知说什么,或者说,有些好笑,他觉得自己遇到了电影中的情节。

“伸出你的左手。”这个苍老的声音似乎有着天生的魔力,陈松把左手伸出来。

老人眯着眼,在微弱的灯光下看了良久,又盯着陈松看了半天。

陈松有些不自在,刚要张口说点什么。老人冲他摆摆手,“跟我来。”老人转过身向正房走去。陈松只好跟在后面。

老人进了门,又进了右首的门,陈松跟着进去。

“拿来。”一只青筋暴露的手伸到陈松面前。

“什么?”陈松有些纳闷。

“钥匙。”老人阴沉地吐出两个字。

陈松一闪念间,掏出了包里的那个小方块。老人盯着陈松手中的小方块,眼里闪出异样的光芒。他伸手夺过去,拿在手里抚摸了好长时间,才轻轻地说,“你又回来了。”

老人转过身,在墙上的一幅画上按了按,与膝盖差不多一样高的地方弹出了一个砖头大小的暗门。陈松凑上前去。

老人把手中的小方块,放进暗门里,轻轻一推,卡的一声,小方块嵌入了墙中,老人轻轻转了一下小方块,回过头来说,“密码?”

“密码?”陈松完全被眼前的情形带入了另一个氛围,他无暇去想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只能按照老人的提示转动脑筋。“密码,密码……”陈松脑中跟录像带快进似的,今天晚上的各个细节纷纷闪过。上大学时,他就最喜欢猜迷推理,这样的爱好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陈松在一个细节前停住了。“新娘”哀伤的假音低低传来,陈松飞快地搜索着他唱词中的数字,“又是七月黄花发……”

陈松大叫:“7。”

“……夜深奴独坐……”

“12,1。”

“……思伊人……”

“1。”

“……七星捧月……”

“7。”

“不对。没反应。”老人费劲地摇着头。“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解开其中的迷底。”

“哪儿错了?哪儿错了?”陈松用手击打着自己的额头,“又是七月黄花发,夜深奴独坐,思伊人,七星捧月,不谙其中滋味。”

陈松紧锁着眉头,反复吟着这几句唱词。

“……七星捧月……”

“8。是712118。”

“当”地一声,一个小的铁盒从暗门中弹了出来,老人轻轻地惊呼一声。

他双手捧着小铁盒,交给陈松,“我们朱家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陈松接过小铁盒,怔怔地问:“大爷,您说什么?”

“难道你不是李孝瑞的后人?”

“谁是李孝瑞?大爷,您……”

老人朝前一扑,双手直向陈松手中的小铁盒抓来。陈松本能地往旁边一闪,老人扑了个空,转来身来,作势再扑向陈松,却忽然呆住不动了。

“大爷……”陈松咽下后边的话,呆呆的看着老人。他看见老人眼里滚下了两颗大大的泪滴,双手却停在空中,一动也不动。

陈松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用手轻轻拽了一下他,“大……。”

老人朝前倒了下来。

他死了!?

☆、4、老头子的困惑

4、老头子的困惑

“老板,”包子摇了摇头,表示,他们在人民会堂一无所获。他不喜欢说太多的话。

“好了,我们已经找到他了。”老头子温和地说,“有新的任务交给你们。”

老头子把录像带塞进放像机里,打开监视器。

“仔细看这儿。”老头子停下录像带,用右手点着静止画面。这是马宝树跌倒在陈松怀里的画面。

老头子一帧一帧地播放画面。帧是表示影像时间长短的一种单位,电视台用录像带拍摄画面1秒相当于24帧。

画面上,马宝树用左手撑在陈松坐的椅子扶手上,右手被挡在了陈松身后。

“这说明什么?”老头子问。

“老板,您直接说得了。”老五一脸困惑。

“马宝树把东西交给了这个人?”虽然包子分析不出什么原因,但他一向感觉很对。

“我推测应该是。”老头子吸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一般人意外摔倒时,都会习惯性地用离地面最近的手去支撑身体。也就是说,往右边摔,用右手去撑,往左边摔,就用左手撑。而马宝树呢……”

“他往右边摔,却是左手支撑着身体,右手却象是闲着。”包子说。

“对,这就是问题的所在。”老头子有些赞许地说,“东西肯定是在这个时候转移了。这个人名叫陈松,他是一个省台的记者,除了一个朋友在市公安局做刑警,根子很白,不难对付。你们俩必须尽快找到他,不要惊动其他人,悄悄地把这事儿办了就行了。”

包子从志强手里拿过一叠资料,一打开,是陈松的一张半身像。包子左看看,右看看,眉毛紧皱起来,“嗯——?”

“怎么啦?”志强问。

“老五,你看看,这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包子把照片递给老五。

老五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脑袋,“今天晚上在菊花巷避雨的时候……”他抬起头,启发似地询问包子,实际上他是没信心,见过的东西很快就忘。

“对,就是他。你他妈的还跟他打招呼呢。”

“菊花巷,你们在那避雨几点了?”老头子插言道。

“得快12点了吧。”

“看完戏不回家,12点了,却去了菊花巷,还下着雨。他到那儿去做什么?”老头子手一挥,“你俩赶紧去那儿,看看他还在不在,如果在,就把东西弄回来。如果不在,就打听一下他到那儿去做什么。”

“要不要……”老五用手做了一个做掉的手势。

“不不。”老头子摇着手指,“我估计,这个陈松并不是马宝树的同党,马宝树知道事情不妙……他,”老头子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他们三个,忽然大叫,“他只是临时应急要陈松送给什么人?”老头子忽然感到了什么,“对,他是去把东西送人。你俩赶快去,找到和他见面的人。”

包子和老五赶紧箭一样蹿了出去。

老头子向志强招了招手,志强走过去。

“马宝树的事儿,除了我们四个和雇主还有谁知道?”老头子低声说。

王志强想了想说,“没有。”他多少已经猜到了老板的意思,毕竟,他已经跟随老板多年了。

“马宝树可能已经感觉到有人要对他下手,但他怎么会突然知道是今天晚上?”老头子分析说。

“您的意思是……”

“马宝树肯定是突然才知道这件事儿,所以他没有什么准备,只好把东西匆忙交给了一个陌生人。因为我们对陈松的社会关系调查,并没有发现二人之间有任何的联系。”

“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我怀疑是有人故意这样安排。”老头子抬起头,眼中忽然充满了斗志,他是一个遇强不弱的人。

他转过身对着王志强,“这件事儿不要声张,你悄悄去查一下。”

陈松面对着老人的尸体,惊呆了。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脑子里却判断出,今天晚上的事儿背后肯定蕴藏着一个大的秘密。陈松甚至感觉,这个秘密自己是担当不起的。

现在,他失魂落魄,无所适从。不知道该不该打电话报警。

就在这时,手机又吱吱地叫了起来。

响了好一阵,陈松才如梦初醒似地掏出了手机。

又是那个陌生的女人!

“有朋友自远方来。”她总是不容陈松问一句话,陈松一接电话,开口就说,说完就扣。

“有朋自远方来?”陈松低声重复了两遍。倏地,他抬起头,刚迈脚向外冲了两步,忽然象决定了什么一样,停了下来。似乎就在这一瞬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拿衣服轻轻把门带上,以免留下自己明显的痕迹。左拐,陈松踏在影壁前的一堆砖头上,轻轻一跃,两手把住墙壁的沿,慢慢把自己的身体引了上去。他猫着腰,沿着墙,来到临街的大门上方,轻轻跳到香韵楼的二楼,这里就是传说中菊花掉钗的外廊。

这时雨已经停了,偶尔,风从树上吹过来几颗雨点。陈松蹲下来,把两只眼睛放在栏杆后。这里既能监视街道,又能监视屋里。这样的地方,这条街只有香韵楼有,或许与当时这个楼的用途有关。

有人要来,陌生女人告诉他。每逢关键的时候,陈松根据她的话,总能继续走下去。这不由地他不相信。

她究竟是什么人,自己这方的还是哪一方的?陈松有些糊涂。但从目前看,自己已经同至少三种势力遭遇了。

马宝树,陌生女人,即将要来的人。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会想到要跑,但陈松在省台,已经做了六年的批评报道,跟被采访对象斗志斗勇经验丰富。跑,往哪儿跑?今天跑了,明天又会找上你。陈松心中的疑问太多,而这也不失为解开一个疑问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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