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靠过去看看。”
“等等。”啤酒?杨拖住“马尾辫”。“也许他们周围还有象我们一样的人。”
“陈松?”“马尾辫”斜了他一眼,“我们不是正找他吗?”
“今天晚上,有很多拨人参与进来了。其中一拨被大朋的手下困在圻村的草海,现在还没有出来。另外至少还有两拨,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也许,就跟在我们身后。”
“别吓唬我。”“马尾辫”禁不住回头看了看,缩了缩脖子。
“他没有吓你。”王大朋把他俩拖进一边草木茂密的地方,弯下身来,低声说,“的确有人跟着我们。”
“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刚发现。”王大朋伸手往山脚边的小路一指。模糊模糊有个类似车的黑影向前移动。“我们先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不要做那只张牙舞爪的螳螂。”
“我和李研先盯着他们。”啤酒?杨看着那个移动的黑影,“你找到地方后,再往前走二十米,发三声……这里晚上最常见的是什么叫声?”
“夜猫子。”“马尾辫”话一出口,随即改口,“猫头鹰。”
“三声夜猫子叫。”
王大朋潜入夜色里。
黑影停下来。啤酒?杨仔细辨别着下来的小黑影。似乎有三个。他们也斜插进路边的小路,向他们藏身的地方慢慢靠过来。
“怎么办?”“马尾辫”急道,“王大朋怎么还没发信号?”
啤酒?杨没有吱声,只是紧紧地看着那三个越走越近的影子。估摸一下时间,再有三四分钟他们就能到啤酒?杨现在的位置。他拉着“马尾辫”向左慢慢平移,尽量贴近上山的路。因为大家都想避开路,这个时候,离路越近,反而是最安全的。
“到路边了。”“马尾辫”小声说。
“听我的信号。”啤酒?杨观察着三个影子,寻找着他们可能产生盲区的时机。“我说‘走’,就矮下身子到路的对面去。”
一切声音都停止了。只听得见“马尾辫”短促地呼吸。
“到对面?”“马尾辫”小声问,啤酒?杨没有回答的意思。
啤酒?杨知道,他们产生盲区的时机只有一个。现在,他们警惕地盯着四周,只要他俩一动,就很容易被发现。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默默地数着时间。
他快速地瞄了一眼路的对面,估计了一下路的宽度,估摸着可能需要的时间。那里有个果园,路边有一道沟,那就是他刚刚确定的隐身之所。
当他数到70时,清晰的夜猫子叫从树木丛中传出。那是王大朋发出的信号。
“走。”这就是啤酒?杨等待的时机。寂静的夜色中突然产生的叫声,让三个影子停止了动作,注意力集中到一个方向上。啤酒?杨拉着“马尾辫”迅速低行到对面的沟里,趴了下来。
“为什么不去王大朋那里?”“马尾辫”吁了一口气。
“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方向上,我们去那里,那真是自暴目标。”
“大朋哥怎么办?”除了在爱情上,女人还是会经常为别人着想。
“他。”啤酒?杨笑笑,“他的信号只发了两声,根本没有发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说明他意识到了危险。肯定正在转移。”
“马尾辫”没有说话。她看着对面的三个影子,在停止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始慢慢往上走。其中两个人慢慢往夜猫子叫声处靠过去,剩下的一个还是按既定路线行动。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啤酒?杨扭转身,看着樗井的方向。三只手电筒熄了一支,还有两支依然在照来照去,寻找着什么东西。他用手指了指前面,“与井平行的沟沿处,如果我们到那里,应该是最近的观察位置。”
“你是不是早就想用大朋哥引开他们。”陷进问题的女人最爱喋喋不休,直到得到她以为正确的答案。
“他一个人比我们容易藏身。”啤酒?杨没有回答,但默认了她的质问。“走吧。”他拉了一下“马尾辫”,沿着沟沿,慢慢往上移动。
快要到他们预想的位置了。突然,一阵狂乱的狗叫,让他们停了下来。随后,三支手电筒刷地一下射过来。啤酒?杨按住“马尾辫”,屏住呼吸。
狗叫依然猛烈而持续。手电筒从他们的位置开始四处搜寻。
对面的三个影子也隐藏起来。
一个男人大声的呵斥着狂咬的狗,“小花,叫魂呢。”然而,狗依然不理他。“今天,真是有点邪门啊。连你这个狗东西都不听使唤了。”
“是够邪门的。怎么会突然没水了呢。”另一个男人把手电筒收回去,往井里照下去。“这个井可是从来没有干过啊。”
“我们得赶紧告诉金方哥啊。”剩下的那个男人一边照着黑乎乎的树林子,一边说。
“嗯。六子,你去吧。”呵斥狗的男人说,“我和你四哥再四处看看。”
啤酒?杨与“马尾辫”对望了一眼,猜想,这可能就是平衡破坏的结果。
手电筒贴着他们的头顶,回到了原地,“大哥,那我去了啊。”
一个手电筒向苹果园走过来,这个被称作“六子”的从啤酒?杨他俩前边有十米左右的地方,进入苹果园,向园内的小屋走去。
“你在这儿呆着,我去小屋那。”不等回答,啤酒?杨已经蹿了出去。如果“马尾辫”转过脑子来,肯定不会让他去。
“哎……”“马尾辫”刚伸出手来,啤酒?杨已经隐在夜色中了。
“马尾辫”看看四周,缩了缩身子,心里咒骂着啤酒?杨。
☆、12、入口(2)
啤酒?杨顺着沟沿慢慢向前移动。在他的斜前方,是苹果园的小屋,六子正向小屋走去。
大概离小屋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啤酒?杨停了下来。小屋前亮着一盏大灯泡,把周围照的雪亮。啤酒?杨隐在树荫处,探头望去。
小屋前搭着一个凉棚,凉棚下面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个碗和盘子,竖着几个酒瓶子。看来,这几兄弟本来正在喝酒聊天,不知怎么发现了异常。
六子在屋前站住,伸手去取搭在凉棚上的外衣。一个女人走了出来,“怎么啦,六子?”
六子手电筒向樗井的方向外晃了一下,“不知怎么,井里没水了。”他的目光停在女人胸膛上。女人正把手搭在那里,似乎要把紧张的心跳压下去,“刚刚那个声音,吓死我了。”
六子把目光从那里移开,“这事有点怪,樗井从来没有干过。难道是……”
“别胡说八道。”女人打了个寒战。这个传说在他们心中驱之不去。
“我得去告诉金方哥。这应该就是他说的异常情况。”
“这个金方究竟是做什么的?我觉得来路不正。”女人往灯光里走了两步,在桌子前坐下,扭头看着六子。
“管他是做什么的。他出钱,我们干活。他还能怎的?”六子套上外衣,打开手电筒,沿小屋的左边,继续向后走去。
“小心点儿,啊。”女人转过头,望着樗井的方向,喊道,“孩子他爹,回来吃饭吧。”
远处应了一声,两支手电筒晃悠着向这边移动。
啤酒?杨向沟底伏了伏,跟着六子的手电筒向前走。
六子来到篱笆前,小心地跨过去,顺屋后空隙,消失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啤酒?杨站起来,踅到石头后面,伸头望去。六子的手电筒照着脚底下,行进的很缓慢。借着模糊的光,啤酒?杨极力向前看去,左边是竖直的山体,脚底下几乎没有容脚的地方,而右边就是看不见底的黑暗。啤酒?杨吸一口气,摇摇头。四周没有遮挡的地方,没法再跟下去。他皱起眉头,脑子里快速转动着应对之策。
啤酒?杨并不知道,这个地方就是陈松称之为“通天”的地方,而对面的悬崖就是当地人敬而远之的“鬼门谷”。
六子的手电筒慢慢隐在对面的山体后,啤酒?杨深吸一口气,探出身,想跟上去。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啤酒?杨的身手远比脑筋转动的快。他身子微扭,左手一抓,右手反抄在对方的胳膊下面,腰部向左前方一转。对方从他面前跌落,还未等落地,他右脚往前一步,膝盖压住对方的腿,身子顺势前倾,右手横压在对方的胸前。
“你?”啤酒?杨的脸距对方只有一拳头的距离,这一瞬间,他认出了这个人,松开了手。
“谁?”小屋前的女人听到了动静。
“嘘!”陈松一骨碌爬起来,还好着地之处有一片草。他拽着啤酒?杨迅速后退,跳进来时的沟里,伏底身子,向前顶到头,往左拐到路对面的草丛里。现在,他们已经在樗井的正上方。
“你小子差点把我摔散架了。”陈松喘口气,蹲下来。
“为什么不跟上去?”啤酒?杨没接他的话。
“我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来是为什么。”陈松看了一眼啤酒?杨,又盯向樗井的方向。“你们之后来的那三个人是干什么的?”
“不清楚。”啤酒?杨顺着陈松的目光看下去,山风似乎也被凝结了,只在苹果园的方向传来不清晰的说话声。“他是谁?来干什么?”
“我的一个老朋友。”陈松苦笑了一下,“还能为什么?当然是那个宝藏。”
“你的老朋友?”
“是。我的老朋友。”陈松坐下来,用手压倒樗井方向的杂草,“没有他,我不可能这么顺利找到五个神龛。”
“那个陌生女人?”
陈松摇摇头,“不是。是一个我怎么都想不到的人。”陈松叹口气,把手搭在啤酒?杨肩上,盯着他的眼睛,“最熟悉的往往是最陌生的。”
啤酒?杨避开陈松的目光,“这个人我认识吗?”
陈松摇摇头,没有再说话。一切都安静下来,偶尔苹果园方向传来几声狗叫,也没有刚才那么猛烈。风凉凉的,沁入胸膛。美妙的山村之夜。
“这又是一个僵局,跟圻村一样。”陈松指指樗井对面,又指指苹果园方向。
“那个时候,你是黄雀。”啤酒?杨摇摇头,“这下你体会到我和大朋当时的心情了吧?”
“要不是你们,我也进不到化肥厂。”陈松微微笑着说,“我只是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再说,那个局面不可能困住你们俩,要不你们也不会这么快来到这里。”
“我记得你讲过,你们家乡有种蛇叫‘飞漂’。”啤酒?杨想起了吴秀玲。
“只是个传说。没有人真正见过。”陈松有些纳闷,啤酒?杨怎么会谈起这样的话题。
“它出现了。”啤酒?杨盯着陈松,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你怎么啦?谁出现了?”陈松被啤酒?杨盯得有些发毛。
“燕子巷的女尸,不会忘记吧?”
陈松看着啤酒?杨,“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去过燕子巷,死了一个人,你去过梅村,又死了一个,今天晚上,你去过化肥厂,又死了一个。你不想说点什么?”
“什么?”陈松低声惊叫,“燕子巷我知道。剩下的两个是怎么回事儿?”
啤酒?杨看着陈松,这个他最好的哥们。他的眼睛似乎并没有撒谎。啤酒?杨叹了口气,把梅村男人和吴秀玲的死以及王大朋的发现告诉了陈松。
“你是说他们是死于‘飞漂’?”陈松的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个他耳熟能详的传说,第一次进入到现实中来,而且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
“大朋查过东城县志,在民国初年,东城一户姓林的人家曾经豢养这种蛇。”
“‘飞漂’,‘飞漂’……”陈松视线转向黑夜,嘴里喃喃地说。
啤酒?杨捅了捅陈松,“先把这个僵局解了再说。”
陈松吁了口气,“本来,我以为暗中行事,会避开很多麻烦和危险。看来我这种想法太可笑了。这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局,我们只是其中的棋子。”他有些沮丧地搓搓额头,“我怀疑,我还能不能玩得起。”
“你的意思是……”
“你仔细想想,我们这几天遇到的所有事儿。我们不仅不知道最终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就连每一件事儿的过程,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当我走不下去的时候,总会出现一种力量推着我往前走。这说明什么?”
啤酒?杨默然不语。
“这段时间,我一直以为我在暗处,其实,”陈松摇摇头,“我的一切行动,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吴秀玲说过,你解开这个迷的时候,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她说得很对。”陈松似乎想到了什么,“所以……”
“所以,我们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啤酒?杨站起来,大声说,“这风多舒服啊。”他夸张地吸着清新的空气。
陈松大笑着答道,“是啊。要是喝上几杯啤酒就更爽了。”
他们俩旁若无人的从隐身处站起来,向樗井的方向走去。
“其中还有一点,你想到了吗?”啤酒?杨低声说。
“神龙龛只是打开这个入口的第一步。”陈松笑笑,“他们之所以还鬼鬼祟祟的没有露面,只是在等待最后的时机。”
“我说的不是这个。”
“只有我才能打开这个入口。”陈松收起笑容。
“我们去看看吧。”啤酒?杨扬扬眉毛,“管它什么这个那个。”
“真想搬张桌子来,放在樗井边上,我们也学学苏东坡。”陈松放下所有疑问。
“把酒言欢。我倒乐意奉陪。”
回到家乡,陈松从未这么轻松过。他自已感觉,已经离那个迷越来越近。
这个迷,并不是什么宝藏。而是他的身世。他隐隐觉得,他并不是所谓寻宝人的后代,而是守护者的后代,并且是最后一道关卡。
陈松抬头望望湛蓝的天空,内心并不平静。
☆、12、入口(3)
“你看到什么了?”啤酒?杨望着黑乎乎的井口,他看不出什么变化,“仅仅是水没有了?”
陈松拧亮他的小手电,这微弱的光穿透不了井下的黑暗,他摇摇头,“看来,我们得想办法下到井里。”
“现在?”
陈松摇摇头,“这种形势下,太危险了。”他抬起头,看看对面的草丛,低声说,“我们得回去准备一下。”
“你有办法了?”啤酒?杨有些兴奋。
陈松没有回答,他也不能确信心中的这个想法能否成行。不过,有一点是最重要的,他要首先弄明白一些缠绕在他心中的疑问。如果这些疑问不能解除,那么即使打开了这个入口,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一旦打开这个入口,那些他背后的人能不能容许他继续存在,也是个问题。
这个入口只有他才能打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让陈松对这一点很坚信。如果仅仅是凭借智力与道具就能打开它,那么他们只需要拿走陈松身上的东西就可以了。陈松现在想知道,为什么只有他才能打开。
凄厉的夜猫子叫声让陈松头皮一皱。他自小就不喜欢这种动物,它的叫声让安静和美妙的夜晚笼罩着不祥的气氛。
“我估计是王大朋。这小子看我们走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啤酒?杨判断了一下方向说。“让他也出来吗?”
陈松摇摇头。“我们还是要留一条线。”他抬起头,看着夜猫子叫的方向,故意大声说,“嘿,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最讨厌见到夜猫子了。”
“叫的太难听了。没人喜欢。”啤酒?杨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子,扔了出去,“滚吧,别来扫兴。”
陈松笑了,他拍拍啤酒?杨的肩膀,“你还真是个好演员。”
“就是不知能不能骗过他们。”啤酒?杨也笑了,“我们回去?”
“回去。”陈松点点头,往山下走去,“带上李妍。来时三个,回去三个。”
“大朋呢?”啤酒?杨跟上。
“我了解他,让他自己顺势而行。”陈松走到苹果园入口处,向着沟里叫道,“出来吧。”
“马尾辫”从沟里爬出来,困惑地望着他们俩。
“回去再说。”陈松看着她背后。
“马尾辫”转过身来,果园的三兄弟正向他们走过来。“喂,你们是干什么的?”走在前面称作六子的人喊道。
“噢,我是林家村的。刚刚我爹做了个梦,梦见一声巨响,樗井的水没了,就让我们上来看看。”陈松知道这口井在东城人心中的位置。
“真的!”老大很惊讶,“这可撞鬼了。”
“真的没水了?”陈松故作惊讶,“不会吧,这怎么可能?”
“我们也纳闷。”老大把手电筒打开,光束从“马尾辫”摇到陈松脸上,“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陈松正在琢磨如何回答。
“你是不是陈松?”六子迟疑地向前迈了一步,端祥着陈松的脸。
陈松点点头,“你是……”他实在认不出这个人是谁。
“我是张辉。天天抄你作业那个。”六子高兴地跳起来,握着陈松的手一阵猛摇,“你上高中后就再没见过。”他蹦着转过身,自豪地说,“这是我初中同学。”然后又转过身,“这是我大哥,四哥。”
陈松点点头,“这果园是你们承包的?”
“我们是打工的……”
“六子!”一听大哥严厉地声音,他把下半截话咽回了肚子,嘿嘿地笑着。
陈松装作没有听见,“我们先回去了。我爹还等着信呢。到我家玩去啊。”
“好嘞,好嘞。”张辉应承着。
陈松从张辉身边经过,往山下走去。苹果园的小屋内,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们。
啤酒?杨把车倒出来,“我们去哪里?”
“回城。”
“刚刚说你爹托梦,我差点笑喷了。他们怎么会相信这个?”啤酒?杨笑着说。
“樗井在东城人心中很神圣。很多老人都做过有关樗井的梦。”陈松并没有笑,“他们都知道。”
“六子去见的人是谁?现在该告诉我了吧。”啤酒?杨把车拐上回城的国道。
“一个已经死了六年的人。”陈松缓缓道。
“什么?”汽车突地刹住。车轮摩擦地面的尖锐声撕破了夜幕。陈松和“马尾辫”毫无防备,身子往前一倾,又重重地抛回座位。
“是,一个死了六年的人。”陈松一字一顿地说,“我都根本没法相信。但这的确是事实。”
☆、1、瓦店(1)
这是东城东郊的一个别墅。“马尾辫”提供的住所。
“我好象说了,我父亲开乐家超市。”昨天晚上,他们到这里的时候,“马尾辫”看到了啤酒?杨与陈松眼中惊讶的目光。
房子里生活用具很齐全,只是好久没人住了,到处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尘。
“先休息吧。”陈松看到“马尾辫”并没有要离开房间的意思。
“是啊。脑子都累糊涂了。脱衣服睡觉。”啤酒?杨把挎包放到床头,把自己重重地扔到床上,“凑和一晚上。妈呀,这两天可真累死了。”话刚说完,他便夸张地打起了呼噜。
“你也睡吧。”陈松把鞋子脱下来,扔到一边,躺在啤酒?杨旁边。“帮我们关上灯。”
“马尾辫”很不情愿地嘟囔了几句,关上灯,退了出去。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趴在门上。她想知道,这两个男人会不会瞒着她讨论一些东西。她脑子里的疑问太多了。
很快,房间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再无其他的动静。
她有些悻悻地到另一个房间,打开灯。深夜的东城没有一丝声音。这毕竟是一个小城,人们还没有那么多的娱乐方式。她叹了口气,倦意也涌了上来,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月光之下,睡梦中的女人格外有着一层洁静的光环。一切伪装都已经退去。她还是一个容易做梦的年龄。
现在,阳光透过窗户,照到她的脸上。她揉揉沉重的眼皮,一骨碌坐起来。有那么几分钟,她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似乎竭力要想起什么事一样。
然后,她以惊人的速度蹿出房门,推开隔壁的房间。
陈松坐在窗前。听到开门声,有些不解地回头看着她,“怎么啦?”
“马尾辫”扫了一圈房间,“杨哥呢?”
“他有些事情要做。”陈松平静地说。
“看来,就我是多余的人。”疑心是每一个女人的通病,即使天真可爱的“马尾辫”也是如此。
“你多心了。”陈松走到她身边,看着她,“一会儿,我和你要去做另一件事儿。”
“真的?”“马尾辫”话里顿时充满了阳光。
“当然是真的。”陈松好笑地看着她,“不过……”
“不过什么?”“马尾辫”急道。
“我们要先等一个电话。”陈松扭过头,继续看着窗外,“趁这个时间,你先去洗涮一下吧。”
“马尾辫”低头看了一下,脸上有些发红。她身上的睡衣凌乱不堪,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有扣好。她用手理了一下衣服,“别再耍滑头。”
陈松摇摇头。看来上次不辞而别已经让这个姑娘记忆深刻了。“放心。我的房间在最里面。”
“马尾辫”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边快速洗涮一边伸长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这一次,她决不会让陈松把她丢下。
她还没有把嘴里的牙膏沫吐出来,便听到隔壁门开了。她冲出洗涮间,拉开房门。陈松站在她面前,举起的手差点敲在她鼻子上。
陈松笑了,“走吧。我们去瓦店。”
“瓦店?”“马尾辫”把嘴里的泡沫吐到口杯里,用毛巾擦擦嘴。瓦店在东城的名气很大,它代表着一类人。
“对。”陈松收起笑容,“快点,路上说。”
“马尾辫”把门带上,抓起一件T恤套到身上,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抓起一支手电筒,一管杀虫剂塞到挎包里,转身拉开门,扔给陈松一把钥匙,“车在外面的车库。”
陈松伸手捞起钥匙,点点头。
瓦店在东城南二十公里的地方。在东城,孩子从记事起,首先知道的地名就是瓦店。那里有一个精神病院,东城所有的病人都住在那里。瓦店,这个词语已经超越了它的地理意义,而成为一种病的代名词。
“送你瓦店去。”孩子不听话时,大人就这样说。
“我们去瓦店干什么?”“马尾辫”对着车前上方的化妆镜理了理头发。再危急的时候,女人也要检查一下她的脸。
“我们要去拜访一个人。”陈松把车拐到东外环,向南驶去。
夏天的温度升的很快,“马尾辫”伸手把空调打开。“说说吧。”
“林家村历史上多次出现过瘟疫。1966年,县人民医院曾进行调查。这份调查就在你们档案馆,但是有关这方面的内容却被人撕掉了。这个调查人叫张援朝。”
“你是说他现在在瓦店?”
陈松点点头,“人民医院有我一个同学,他最大的兴趣就是打听各种轶事儿。据他讲,有一次他听到院里的退休老人聊医院的历史传闻,似乎提到了这个人。刚刚他核实了一下,确实了这一点。”
“他怎么说?”
“在完成调查的第二年,张援朝就精神失常,住进了瓦店。”
“你是说,他进瓦店与这次调查有关?”
“被撕掉的档案已经说明了这一点。”陈松肯定地说,“我推想,肯定是他在调查中发现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太可怕了。”“马尾辫”打了一个寒战。她沉默片刻,“可是我们找到他又有什么用?他已经疯了。”
“我们去碰碰看吧。说不定会找到什么线索。”陈松想了想,刚要开口,手机响了。
“好的。我知道了。”陈松把手机放进口袋。
“你……你的手机不是掉到梅村了吗?”“马尾辫”忽然想到了王大朋在现场找到的手机。
“这是杨昆山留下的的。”
“噢。”“马尾辫”不自主的摸摸鼻子,“杨哥说什么?”
“他已经回到A城,正在医院。”
“去医院?去医院做什么?”
“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当陈松决定暂时不去打开入口后,他最担心的就是背后那只手会危及到家人。而刚刚啤酒?杨说,陈松的老婆和岳母一切安全,他已经暗中安排人进行保护。陈松一直悬着的这根弦才算松了下来。“你还是想想,待会儿如何跟精神病院的人打交道。不能告诉他们找张援朝的目的。”
“啊哈。”“马尾辫”扬扬眉毛,“这个啊,这个是我最拿手的。你放心好了。”
“我看也是。”陈松瞄了她一眼,“你爸开超市,你妈做什么?没听你提起过。”
“你也没问啊。”“马尾辫”收起得意的样子,脸绷得紧紧的。
“我这不问了吗。”陈松装作没有看见她的脸色。
“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我爸一直没有告诉我,她去哪儿了。”“马尾辫”极力控制着眼睛里的泪珠,“其实,我也不想知道。这么多年,她居然没有回来看过我一次。”
“怎么能这样。”陈松有些愤愤不平。
“我早忘记了她的模样。我家里没有一张她的照片。”“马尾辫”用手擦去滑下的泪珠,“后来,我爸又娶了现在这个女人。”
陈松没有说话。人处于忧伤中,默默的陪伴就是最好的安慰。
“其实,没有记忆也是件好事儿。”“马尾辫”破涕为笑,“你可以在心中塑造一个完美的妈妈。”
陈松摇摇头,不知道她是真高兴还是假装高兴。不过,她的表情变得可真够快的。
“就是那里了。”“马尾辫”指着左前方的一个红色大院子。
长这么大,陈松还是第一次来瓦店。在他的想象中,应该是白色的院落,谁知却是这样艳丽的色彩。他把车停在门口,走下来,细细打量着这个建筑。
这个建筑明显的分为两部分。西边靠路边的这一块大概占了一多半,呈半环形,大红的颜色,比较新;而东边的则是那种大青砖建筑,到处点缀着油绿色的青苔,一部分被包在红色的建筑之中。
“我们是县档案馆的。需要核实病人档案。”“马尾辫”推醒了正在睡觉的门卫,把工作证亮给他看。
门卫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他们俩,“核实档案?”
“我们也是刚接到市里的指示,说今年要重新归档整理。我们俩负责卫生口。”“马尾辫”用坚定的目光看着他,解释说。
“进去吧。到左边二楼第一个房间找何院长。”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铺在大片的绿色上,让人心里顿时清爽起来。陈松和“马尾辫”沿着弯曲的小路,好象一对情侣悠闲的散步。
这就是瓦店。陈松确认着这个概念。
左边的楼只有三层,第一层是一排大开间,里面放着一排排桌子,最前面是水泥桌子,上面叠着几个大盆,看模样应该是个餐厅。
陈松和“马尾辫”从楼梯上去,走廊很亮堂,第一个房间写着“院长室”。
何院长五十三四岁,脖子一样细的脑袋上,挑着一幅宽大的眼镜,有脸的三倍多宽,脑门有些亮,白色的大褂晃晃荡荡地勉强挂在身上。
“谁?”何院长站起来,就象是被风吹到他们身边。
“张援朝。”“马尾辫”重复道。
“死了。”何院长又飘回座位。
“死了?”陈松和“马尾辫”对望一眼。“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何院长皱了不短时间的眉头,终于冒出几个字,“不知道。”
“您不知道?”陈松尽量不把气呵到院长身上。
“我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何院长伸出细细的手,手里居然还夹着一支粗大的钢笔,“后面山坡上有他的坟。”
“马尾辫”看看陈松。陈松一时失去了主意,他不知道院长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不过,从年岁上来推断,即使张援朝没有死,那么他也应该80多岁了。1966年,这个何院长应该还是少年,如果那时张援朝死了,他确实不知道。
☆、1、瓦店(2)
从医院的后门出去,往前走500米左右,有一个小山坡。这里就是医院的墓地。
一座座坟包排列非常整齐,左右前后相隔都是2米,大小也几乎一样,就象农民种庄稼一样严谨。
何院长轻飘飘的在前头带路。他并不想来,但经不住陈松和“马尾辫”的软缠硬磨。但一进入坟地,他便一扫无奈的情绪,话开始多起来。这里很少有人来,他的工作是没人欣赏到的。
“这里是经过严格规划的。”何院长指着山坡上整齐的坟包,“他们活着时是在人们的白眼中度过的。我们希望他们死后更有尊严。”
陈松点点头,他认为何院长说的很对。这一次来瓦店,至少让他改变了对这个地方的固有印象。
“以1979年改革开放为分界点,分成前后两部分。”何院长用食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这一片是改革开放之后。相对来说,比较规范。从这排树起,往上都是以前的病人。”
何院长停下来,“从这一排起,往上走到第三排,左边第五个就是你们要找的张援朝。”
“您的记性真好。”“马尾辫”诧异的说。
“我,嘿嘿。”何院长转向远处的医院,“我在这里呆了30多年,总要找点事儿打发时间吧。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每天早晨来这儿散步,挨个看看这些重获自由的人。”
“自由的人?”“马尾辫”不解地看着他。
“是啊。自由的人。”何院长重复说,“到这儿来的,大部分都是自愿来的,凡是自愿来的,又有几个是真正的病人。”他有些诡秘地笑笑,“你们去吧。我随便走走。”
“这个何院长好怪。”“马尾辫”看着他滑行的背影。
这个小小的坟头下面,到底掩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这片山坡下面,又沉积着多少岁月的印痕。陈松盯着眼前这个小的坟包,心里暗自揣摩着。何院长最后的两句话,让他确信,张援朝肯定已经触及到了林家村诅咒的真相。但是,一个沉睡于地下的人,又怎么能开口说话。
“你怎么啦?”“马尾辫”碰碰陈松。
“没什么。”陈松回过神来,仔细打量着这个坟包,上面的杂草似乎刚刚有人清理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面的两行字上。
“前生为鬼原因人,后世因人皆为鬼。”陈松轻轻地念道。
“这是什么意思?”“马尾辫”蹲下来,看着这两行字。
“重获自由,重获自由。”陈松喃喃地说。
“9月9日。张援朝。很奇怪啊,怎么连个年份都没有。”
陈松顺着“马尾辫”的手势看过去。确实,这两行字左边,只留了个“9月9日张援朝”的落款,其它并没有什么内容。
陈松看看旁边的几个墓碑,一般都标着谁谁之墓,哪年哪月哪日长眠如此之类。
“我们去问问何院长。”陈松指着伫立在远处的何院长。
何院长正在一个坟前念叨着什么,听到陈松的问话,他回过神来。
“哪年死的?”何院长皱皱眉头,“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不过,我办公室有一份详细的登记表。我们可以去查查。”
“他坟上的草是您清理的吗?”陈松看了看何院长眼前这些坟头,上面杂草很长。
“噢,那是江立仁清理的。”何院长肯定地说,“据说,他是张援朝的同屋病人。”
“我们能见见这个江立仁吗?”陈松心中一亮。
“可能得过一会儿。大概二十分钟后。”何院长看看表,“现在,他们正在隔壁的菜园里劳动。”
“我们就聊一会儿。花不了多长时间。”“马尾辫”说。
“我们这里和外面不一样。人们对规则都很遵守。”何院长摇摇头,“正因为这样,所以大家才感觉自由和轻松。”
“马尾辫”还要说什么,陈松拽拽她的手,“好,我们到您办公室等一会儿。”
在办公楼后面的宿舍里,陈松见到了江立仁。他满头白发,没有一根是杂色的,犹如洁净的棉花让人喜爱。他面色红润,眼睛有神,看不出有多大年纪。陈松看着他的手,从上面的老人斑,陈松判断他的年龄应该不小了。这是江立仁身上唯一不能骗人的地方。
“白头老儿,我们去后面找你的朋友聊天吧。”江立仁的同屋是一个四十岁多的中年男人,但精神上却比江立仁差远了。从陈松他们一进屋,他就缠着江立仁,嚷嚷着去找江立仁的朋友。
“邹书记,我的朋友正在睡觉。你先去找钟摆玩会儿。啊。”江立仁哄小孩一样把他推出了门。
“十年了,他坚持让我叫他邹书记。”江立仁在床边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支早就卷好的烟卷,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老规矩,一支二张。”
陈松看看何院长。何院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放到江立仁的面前,“得买十棵吧。”这是一叠医生用的诊断纸。
江立仁从抽屉里数出十棵卷烟,“老主顾,都照顾。”
“你正在睡觉的朋友叫张援朝吗?”陈松突然问。
“我没有朋友。”江立仁翻翻白眼。但就在这一瞬间,陈松捕捉到他眼中微弱的变化。眼中一亮,还是一惊,说不上来。
“邹书记不是刚刚约你去聊天吗?”陈松指指站在门外的“邹书记”。
“他神经病,你也是?”江立仁不屑地看看陈松。
“你不是定时到张援朝的坟前除草吗?”陈松盯着他的眼睛,“还说不是他的朋友?”
“噢。”江立仁忽然明白了,“我除草就是他朋友吗?我也可能是他爹,也可能是他儿子,当然也可能我就是很无聊,走到那儿就想拨拨草。”
“你原先可是跟他住一块。”
“你是说他啊。”江立仁一摆手,“嘿,我告诉你一个真事。”江立仁白了何院长一眼,“我跟他说了很多次,他都不相信。算了,我不说了。”
“说说吧。”陈松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
“你?”江立仁看看四周,仿佛害怕有人偷听一样。“那个张援朝,他根本就没死。”
“你又来了。”何院长撇撇嘴,“没死,那他哪儿去了?那个墓又是谁的?”
“是啊,既然没死,那他去哪儿了?”陈松附和道。
“我说吧,你们就是不相信。”江立仁把头转向墙里,“我要跟他聊天了,你们去玩吧。”
“他在哪儿?你告诉我,我相信。”陈松在床前蹲下来,把头伸到他面前。
“他就在这儿啊。我一直都在跟他聊天,都聊了四十多年了。就没人相信。”江立仁有些生气地说。“邹书记都羡慕死我了。”
何院长转向“马尾辫”,“他就这样,一直重复这个事儿。”
“你们都聊什么呢?”陈松没装作很好奇地问。
“你看见他了?”江立仁笑笑。
“他就坐在你对面!”陈松肯定地说。
“他坐在我对面?”江立仁站起来,呵呵大笑,“你神经病啊,这床上除了我根本就没有别人。”
“马尾辫”再也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陈松自己也笑了,“你不是说他就在这儿吗?你怎么骗人啊?”
“我没有骗人。不过你看不见他,你看见的只是我。”江立仁挥挥手,“你最好让何院长给你看看病。”
“那你帮我问问他,他没死,怎么后面有他的坟?”陈松一本正经地说。
“这个啊,我早就问过他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知道,从他到这儿开始,就有了那个坟。其实,他一直没有住在那儿。本来嘛,他一直就和我住在一起,又怎么可能住在那儿呢。”江立仁嘻嘻笑着。过了一会儿,他趴到陈松耳朵上,表情神秘,声音却大的屋里人都听得见,“他后来告诉我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陈松问。
“两个人知道的事儿就不是秘密。”
“对啊,你们已经有两个人知道了,就不多我一个了。”陈松觉得他还真不是一般的病人。
“他说,其实他真的死了。”江立仁严肃地说。
“唉,你到底要说什么啊?”“马尾辫”笑着说,“我都被你搞糊涂了。”
陈松叹口气,走到走廊里,看着远处的墓地发呆。
何院长和“马尾辫”把门带上,站到陈松旁边。
“为什么没查到他是什么时候死的?”“马尾辫”一直没来得及问何院长这个问题,“你不是说都有记录吗?”
何院长晃晃细细的脑袋,“应该有的都有了。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后。
过一小会儿,他又出现在陈松的视野里,他正沿坟地中间的小路向上走去。
他慢慢地往上走。越过“改革开放”的分界线,他往右跨了几步,停下来,呆一会儿,又跨几步,又呆一会儿。如此反复。
“这个何院长还真有这个嗜好。”“马尾辫”佩服地说。
陈松使劲晃晃头,似乎让自己更加清醒,他定睛看着墓地。
“我看到他了。”陈松跳起来,向楼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