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包袱
“疯了。”“马尾辫”摇摇头,快步追上去,“喂,你看到谁啦?”
陈松折回身来,把“马尾辫”拉到窗前,指着远方的坟地,“中间小路是纵轴,改革开放的分界线为横轴,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呀?”“马尾辫”一头雾水,“你不是说看见他了吗?他是谁?直接告诉我结果。”
“张援朝。”陈松拉着“马尾辫”向坟地走去。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马尾辫”回头指指江立仁的宿舍,“你不会相信他说的话吧。”
“张援朝死了。江立仁还在。”
“马尾辫”把手伸到陈松额头,“你发烧啊,怎么快和江立仁一样了。”
陈松打开“马尾辫”的手,“江立仁说得很对,他确实和张援朝聊了四十多年。”
“我觉得江立仁也说得很对。”
“你明白了?”陈松高兴地说。
“明白什么呀。我看你的确得让何院长给你看看病。”“马尾辫”笑着,“别看江立仁净说疯话,但这一点,他说得很对。”
“他根本不是疯子。”陈松摆摆手,肯定地说,“我之所以看见的只是江立仁,而看不见张援朝,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个人。”
“一个人?”“马尾辫”张大了嘴,脑袋里转了半天才忽然醒悟,“噢,所以他说,张援朝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她快走两步,跟上陈松,“你怎么知道的?”
“前生为鬼原因人,后世因人皆为鬼。”陈松轻轻念道,“看到这两句话,我心里就有些疑问。它用来描述张援朝的经历太恰当了。我们来回忆一下,1966年,张援朝到林家村调查瘟疫原因,结果他发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对方很快也发现了这一点,为了继续掩盖这个真相,他们也许想杀掉张援朝,于是……”
“于是,张援朝只好疯了,进了精神病院。”
“对,这也就是墓碑上第一句话的来历‘前生为鬼原因人’。这说明,他是被迫疯掉的。”陈松走到张援朝的墓碑前,“但是医院虽然有他的坟墓,却没有他死亡的记录。这个时候,那个何院长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你当时也很感兴趣。”陈松歪着头看着“马尾辫”。
“重获自由?”“马尾辫”点点头,“的确,现在想来,何院长这句话里有深意啊。”
“那墓碑上的第二句话就是这个意思。‘后世因人皆为鬼’。在外人眼里,张援朝已经死了。所以关于他的那段恩怨也就结束了。”
“所以,江立仁又说,张援朝其实已经死了。”
“对。这的确是一句实话。在他看来,张援朝确实已经死了。”陈松手摸着那块墓碑,心里有些凄凉。良久,他回过头,向宿舍的方向望去。他似乎觉得,那窗户之后的眼睛已经变得安宁。这个背负了四十多年秘密的老人,今天,终于把这个秘密交了出去。
“那刚刚你说的纵轴横轴又是什么意思?”
“噢,我想这个老人一定把秘密藏在这片坟地当中了。但是放在自己的坟墓里,太傻,很容易被人知道。胡乱找个地方放起来,又担心这个秘密将长眠于地下。于是他在给自己立碑时,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能引人注目,而又提示秘密位置的办法。”
“你是说这个时间。”“马尾辫”惊讶地说。
“对。这也就是没标注年份的原因。”
“这样,岂不是任何人都能得到这个秘密。”“马尾辫”打断陈松。
“老人只是给出了个数字,但谁又能想到这两个数字其实是一个坐标。”
“你不是已经想到了吗?”“马尾辫”撇撇嘴,微笑着说,“你这可是变相地夸奖自己。”
陈松心中一动,从“马尾辫”脸上转开视线。她似笑非线的表情触动了陈松心底柔软的部位。
“其实,是江立仁告诉我的。如果没有与江立仁那番对话,我又怎能想到这些。”陈松慢慢走向中间小路,“让我们来找找这个秘密是什么。”
“好。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马尾辫”说。
“什么问题?”
“那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他怎么知道你不是害他的人呢?”
“这个嘛……”“马尾辫”说的不错,陈松不由停下脚步,凝思良久,“一开始,我想他一定在寻找机会让这个秘密大白于天下。然而四十多年过去了,这个秘密也许已经成为他的包袱了。不管谁找他,我想他都会说同样的话。”陈松再回过头想想这个判断,然后点点头,“我想,他把这个包袱交给了我们。”
“权当我没问啊,太复杂了。”“马尾辫”不耐烦地说,“我们还是把这个秘密找出来吧。”
“马尾辫”用手点头坟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马尾辫”走到位置,又折向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就是这里了。”她回头招呼着陈松。
墓碑上标注的姓名是隋方。陈松低下身,细细地绕这个坟转了一圈,站起身,看着身前一个一个的坟包,眉毛紧缩在一起。
“怎么啦?有什么不对?”
“说不上哪儿不对,就觉得这个位置有问题。”
“让何院长找人打开看看不就行了。费这个劲。”
陈松摇摇手,“好象有个环节没有考虑到。”
“我们顺一下你的推理过程。”“马尾辫”学着陈松严肃的样子,脸上却荡漾着笑意,“通过墓碑上的两句话,你推断张援朝可能没死,在与江立仁对话后,你确信了这一点,并且判断张援朝实质上就是江立仁。然后,你怀疑他把这个秘密藏在了墓地之中,并留下了标注位置的提示。是不是这样?”
“对,这个提示应该用一种引人注意的方式表现。”陈松指指张援朝的墓地,“那么可能就是这个没有标注年份的死亡日期——9月9日。一开始,我一直想不出它暗示着什么。直到……”
“直到你趴在窗子边上,突然鬼叫。”
“那是因为,我趴在楼上俯视整个墓地,发现中间的小路与‘改革开放’前后的分界线恰如一个‘十字’分割了墓地,而何院长白色的身影就象一个白点一样在这个‘十’字中移动,于是我想,也许9月9日可能是这个坐标系中的一个坐标。”
“然后,我们根据这个,找到了这座墓地。”“马尾辫”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很顺理成章,似乎没有什么漏洞。如果有错误的话,除非它并不是一个坐标……”
“应该是一个坐标,到目前为止,这是最合理的推断。我是说它的位置感觉不对。”陈松点一颗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坐标系内位置与横坐标和纵坐标的数字有关,现在只有这两个数,这个可以排除。那么剩下的就是横轴和纵轴的确定有问题。”陈松指了指中间的小路,“这条纵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看来这个横轴有问题。”
“我知道了。”“马尾辫”高兴地说,“问题很简单,就是与张援朝死亡的年份有关。”
“对。”陈松扔掉烟头,“张援朝死的时候,并没有这条所谓的‘改革开放’分界线,那么最有可能的是他会以他的墓地所在的横线为横轴,如此以来,从这儿往上数三个坟包,应该就是准确位置所在。”
“袁寅仁。”“马尾辫”指着墓碑上的人名,“是它吧?”
“袁寅仁,原因人。”陈松蹲下来念叨着,“没错,就是它。”
“我们要掘坟吗?”“马尾辫”犹豫道,“这可是大忌。”
陈松身上冷飕飕的。“那怎么办?”他也失去了主意,这样的事,他还真做不出来。尤其是这样一个大白天,总感觉周围有太多眼睛注视着他们一样。
“不管了。闭着眼挖。”说这话的时候,“马尾辫”上下牙磕个不停。她站起来,象小偷一样四处看看。这时,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咦,那个何院长呢?”
陈松也站起来,四处寻找。
那个何院长不见了。
“我们还是让大朋哥来挖吧。”“马尾辫”摸出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
陈松刚要阻止她,突然,他感觉脖子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
倒下的瞬间,他看见“马尾辫”在说着什么,可惜陈松已经听不见了。
“你醒了。”
这低沉的声音象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
陈松使劲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这是一个方形的房间,顶棚上吊着一盏日光灯,左边的尽头处有一截向上的楼梯。
“你体内的麻药还没有散尽。”何院长坐在对面的一个长椅上,大大的眼镜片象两个镜子一样,反射的光线掩盖着他的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人?和我一块来的那个女孩呢?”陈松握握拳头,身上没有一点儿劲。
“那个女孩在隔壁正睡着呢。你不用担心。”何院长脖子“唰”一下弹到陈松脸前,喃喃道,“是有点象,有点象。”
陈松往后一缩,“你是什么人?”
何院长把脖子收回去,笑得跟一个拍烂的冬瓜一样,“我是什么人。嘿嘿。我是什么人。”他斜向上看着,竭力把记忆深处的东西集中起来,半晌,他把视线转到陈松脸上,“你真得叫陈松?”
陈松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冷眼瞧着他。
“好吧。”何院长笑笑说,“还是我来说吧。”他掏出烟,递给陈松一颗,自己也点一颗,用力吸了一口,烟卷烧得很急,甚至能听见“咝咝”的响声。他缓缓吐出吸入的烟,往后仰仰身子,“你刚来的时候,我以为象以前一样,又是一帮贼心不死的人。所以,当你们进入墓地,找到张援朝的秘密,我不得不用麻醉枪射倒你们。我把你拖入这个房间,拿绳子捆你时,意外地发现了你左手的那三个血印。我知道,我不能杀你。”
“你要杀我?”陈松喉咙里一阵发紧。
“这有什么难的。我有很多种致人于死地的方法。”何院长咧咧嘴,不以为然地说,“况且,这是精神病院,死个把人是很正常的。你以为后面墓地里埋得都是医院的病人?”
陈松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压制着内心的恐惧,他张开左手,看着手上的三个血印。在微暗的灯光下,它们显得格外诡异,“为什么又是它们?”
“这是判断你身份的重要标志。”何院长居然叹了一口气,“这是你不能选择的。正如我也不能选择我的身份一样。”
陈松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个何院长应该不会对自己有威协。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没有对那个女孩怎么样吧?”
“放心。我没有把她怎么样。只是给她多用了些麻药。”
“那么你知道我的身份了?你的身份又是什么?”陈松站起来,逼视着这个瘦瘦地何院长,恨不得把他的脑子扒开,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玩意。
“坐下吧。”何院长拍拍身边的空地,他又点上一颗烟,长长地吁口气,“你不问,我也会告诉你的。说实话,我的家族几百年来一直背负着这个秘密,这已经成了家族每一代男人的包袱。”他叹口气,“有时候,我不知道支撑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每一个被选中守护这个秘密的男人,都不希望再把它遗留给后代。”
“你不传给他们就是了。他们应该有自己的生活。”陈松想起了老张,那个坐在卫巷口上卖了一辈子水的老张。
“但这是先人的一个承诺。”何院长摇摇头,“每一代守护这个秘密的人都做的完美无缺,我又怎么能丢祖宗的脸。”
“脸面?所以就为了脸面而宁愿不要自己的生活。”陈松不知怎么的,火气有些大。其实,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如果不是这三个血印,他现在A城过得舒舒服服的,又岂会经历这些荒唐的事。他拍拍何院长的肩膀,心里有些难过。
“呵呵。终于到头了。”何院长从抑郁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现在,你来了。我的任务到头了。哈哈。”何院长仰着头,笑声中的苍凉触动着陈松。
“我不得不把这个包袱扔给你。”何院长停住笑声,严肃地说,“如何选择那就是你的事了,这么多年了,也应该结束了。”
陈松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我明白,我也准备好了。”
“这是一个很遥远的故事。”何院长递给陈松一颗烟,“你并不叫陈松,你应该姓李。”
“姓李?”陈松张大了嘴巴,几天时间,他已经换了两个姓。“我问过我父亲,他说我应该姓林,是林庆东的后代。林庆东,你知道吗?”
何院长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那是后来的事儿。”他吸一口烟,肯定地说,“你的祖上叫李孝瑞,是明德王府的一个将军。”
“李孝瑞?”
那个下雨的晚上,在跑马街,那个老朱头,临死之前,那惊惧地质问,一下炸响在陈松耳边。
“难道不是李孝瑞让你来的?”
☆、3、陈松的身世
“明朝末年,清兵节节南下,势如破竹。按照这个速度,很快就能到达A城。”何院长没有注意到陈松的异常,继续着他的故事,“德王紧急召见李孝瑞,也就是你的祖上。让他到东城寻找一样东西。这件东西传说是大舜在东城耕种时留下的。大舜也是因为它而最终发迹。东城世代以农耕为主,水是最关键的因素。临走前,为了报答东城老百姓,大舜在常山上留下了一口井,并把这个东西投入了井中,就是因为这件东西,井水常年不干,保佑着东城的老百姓。”
“你说得是樗井?”陈松插话道,“关于它的传说不是五兄弟斗恶霸的故事吗?”
“大舜留下这口井的目的是保佑所有老百姓,为防止坏人独霸这口井,大舜还留下了五名守护者。后来就不知怎么演绎成五兄弟的故事了。这五名守护者分别占据五行中的一行,守护着五个神龙龛,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有一颗龙珠,这颗龙珠与他们守护的神龙呈相生关系,这样井水才能源源不断。相生是五行的概念,你懂吗?”
陈松点点头。
“德王以为这件东西是挽救明王朝最后的希望。”
“难道说,为了自己的利益,德王想把这件关系东城老百姓身家性命的东西夺走。”陈松有些不平地说。
“天下都不在了,那个东西对于东城又有什么用?”
“天下?老百姓只想过平安幸福的生活,管他谁做皇帝?”
“不能这么说。明末清初,那么多反清复明的义士,前赴后继,抛头颅,撒热血,又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一种气节。这种气节在我们的血液中世代流传,在一些情况下,它必将凌驾于我们每一个人之上。”何院长纠正说。
陈松笑笑,这是一个很难有结果的讨论,他叉开话题,“那么李孝瑞找到了吗?”
“找到了。”何院长坚定地说。
“那不过是一个传说罢了,还真有这回事?”陈松不以为然地说。
“确实找到了。”何院长强调说,“然而,就在李将军找到入口,正准备进去取的时候,A城已经被攻陷了。”何院长仿佛进入到了故事中,唏嘘感叹着说。
“那他取了没有?”
“A城既然已经攻陷了,再取就没有任何意义了。留下来,还能保佑东城的风调雨顺。但李将军是一个很忠诚的人,他决定留在东城,组织抗清义士。然而,这种希望是越来越渺茫。而象他们这样一行人聚集在一块,很容易引起清兵的怀疑。于是,李将军就把带来的七名亲信分散到各地,隐姓埋名的同时,联络各地义士。临行前,李将军把打开入口的方法隐藏在七样东西上,分别交给了这七个亲信,并约定,如果他不在了,就由他的后人负责召集这七个东西,为国请命。而他的后人最明显的标志就是左手有三个血印,世代相传。”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陈松半信半疑地说。
“我的父亲告诉我的。”
“你的父亲?”
“对,这是我的家族世代相传的。”何院长两个大眼镜片下射出坚定的目光。
“哦?”
“我的祖上就是李孝瑞的副官,一直追随在李将军身边。”
“我的父母是怎么死的,你肯定知道了?”陈松心中一酸,人生都过了一半了,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而关于那两个本应最亲近的人,在他的记忆中居然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
“可是你说,李孝瑞留在了东城,那么作为他的副官,你们不是应该一直与他的后人在一起吗?”
“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我就不知道了。”何院长叹口气,“我在精神病院工作,是我父亲安排的。他让我来监视这个叫张援朝的人。他说,我只管去做好了,将来他会把一切东西都告诉我的。但是今年年初,他却突然暴病死亡,所以这中间的变故就成了一个迷。”
“那么他住在哪?”陈松隐隐地心中有一些猜测,他想确证一下。
“燕子巷27号。”何院长回答说。
“真得是那里?”陈松喃喃道。何院长刚刚说,他的家族一直与李孝瑞的后人在一起,那么,难道说,那里就是陈松父母生活过的地方?
陈松心里一阵酸痛。
燕子巷27号。他的家。
按照陈培国所讲,陈松的父母出事应该是在1980年左右。陈松看着何院长,想从掩藏在大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找到一丝信息。
“关于我父母的事儿,难道你父亲一点儿也没提到过?或者你有没有见过他们?”陈松相信,这个何院长应该知道些什么。
“我没有见过他们。”何院长坚定地说。“从小我就在燕子巷长大,在我的印象里,那个房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两个人?”陈松反问,“不可能,难道你没有母亲,没有兄弟姐妹?”他在何院长身边坐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想这些东西你不能再掩藏了。你还要掩藏到什么时候?”
何院长歪过头,看着陈松,“我没见过我的母亲,也没有兄弟姐妹。”他苦笑了一下,低下头看着地面,“我多么希望我有兄弟姐妹,如果那样,也许守护这个秘密的就不是我了。”
“好吧,我相信你。”陈松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张援朝的墓地里究竟掩藏着什么,我想这一点,你总不会不告诉我吧。”
何院长站起来,到对面的桌子前,拉开抽届,掏出几页泛黄的纸,递给陈松,“就是它。”
“原来,你早知道他的秘密了。”陈松接过来。这是三页厚厚的牛皮纸,他小心地捧着,害怕一不小心它就风化成粉末。
“我早就取出来了。这里的一切都不可能逃脱我的眼睛。”何院长得意地说,他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
“噢。”陈松心思正沉浸在张援朝记录的内容里,没有去细想他这句话。
张援朝记录的内容很简练。大意就是1966年,林家村出现的事故并不是所谓的瘟疫,死的人都符合中毒的症状,只不过,这种毒他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查出来如何中的毒。这是其一。
其二,在东城历史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如果不把它们看作是偶然的事件,而是由同一个东西引发的,那么这个东西很有可能与东城传说中的宝藏有关。
其三,就在关于中毒的调查出来的第二天,他家的门下塞进来一封信。信上说,将会有人对他不利,因为在林家村,他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当时,他想了半天,并没有想出听到了什么话。对于这封信,他不以为然,认为可能是有人搞的恶作剧。然而,第二天上班途中,从楼上掉下的石头差一点砸到他的脑袋。他终于决定以另一种面目出现在众人面前。于是,就来到了精神病院,并装死骗过了其它的人。
其四,在瓦店期间,他把在林家村的所有细节一点儿一点儿回忆,终于,他排查出两句最可疑的话。这是他上厕所时,无意间听到的。
“李黛青中了毒,怎么办?”
“那就把他的小崽子养大,然后再想办法。”
说话的两个人,看见张援朝出来,顿时变了脸色。其中一个是陈规习,他讪讪地跟张援朝打招乎,“早啊。”张援朝点点头,另外一个背向他往前拐了个弯,走了。他好象并不是本村人,口音有点偏鲁西南。
“陈规习,陈规习。”陈松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这个陈规习是陈培国的父亲,新江的爷爷。那么他所说的那个李黛青是谁?那个小崽子又是谁?这其中又掩藏着什么秘密?
这就是张援朝所藏的所有内容了。
“对了,我父亲说我家留着你祖上的东西。”何院长打断陈松的思路。
“噢,是什么?”
“他只说家里有,并没有告诉我。”何院长叹口气说。
“我已经拿到了。”陈松把这几页纸小心地放进挎包里。
“噢,你怎么知道?”何院长有些惊奇。
“一个陌生女人告诉我的。”陈松把包背到身上,他知道,何院长这里已经找不出什么东西了。“那个女孩呢,我们该走了。”
☆、4、失重的空间(1)
“那个女孩不简单。我感觉她知道很多事儿。”何院长站起身,送陈松出门。在门口,他低声对陈松说。
陈松笑笑,没有说话。短短时间里,他经历了由死而生,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从阴暗的房间里走出来,陈松大口的吸了一口气,这乡村的空气虽然也一样灼热,但其中总透着一股淡淡的青草的芬芳。
“马尾辫”临出门时,仍然盯着何院长,要不是陈松拉着,她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儿。女人的仇恨大多数时候比男人要持久,正如爱一样,仇恨也会让女人变傻。
“他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他为什么又放了我们?他有什么目的?你们之间究竟谈了些什么?”“马尾辫”涨红着脸,没好气地抛出了一串问号。这一点也不象前两天那个理智的女孩。看来,她的确是生气了。只不过,她真正气的地方,是她不知道陈松和何院长之间发生了什么。这让她感觉有些恐惧。
“何院长是其中一个守护人。”陈松含糊其辞地说,“他并不想杀我们,只是想搞清我们来的目的。我就告诉他了。”
“你都告诉他了?”“马尾辫”有些疑问。
“是,都告诉他了。”陈松暗暗好笑,没想到转移话题如此之容易。但他明白,必须告诉“马尾辫”一些什么,否则,她还会再回到最初的话题,这也是女人的通病。她们可能比较容易拐到小道上,但方向却会一直朝着最初的目标。这一点,比男人要强。“他不是我们的敌人。所以,他也告诉了我他知道的东西。”
“也不知道留一手。你真是很奇怪。”“马尾辫”摇摇头,气慢慢地消下来。
“在我的包里有几页纸,那就是张援朝的墓地里藏的东西。”陈松把包从后座上拎过来,递给“马尾辫”。他并不想告诉她,关于自己的身份情况。
“这是什么?”“马尾辫”掏出一本烧焦的书和一个木制方块。
“噢,木盒子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书是我从父亲手里得来的。”陈松看了一眼,简单地说。
那个盒子仿佛一个完整的木块,陈松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打开。而那本残书的书脊很硬,用铁条装订而成,也许正是这样,才使这本书只烧掉了外半部分,而靠近书脊的小半部分则保留了下来。这上面记着秘密麻麻的名字。要说它是一本家谱吧,上面除了姓陈的,还有姓杨的,姓朱的,姓张的。而且让陈松感到惊奇的是,有几个名字是他熟知的,比如,张云聚,许峰。虽然不知道这本书是做什么用的,但考虑到当晚父亲陈春平所说的话,陈松推断,这上面所有出现的人名,很象一个组织的联络名单,否则很难解释的通。
“噢。这样。”“马尾辫”把玩了一番,悻悻地放到一边,拿起张援朝那几页纸。
“如果他发现的东西说出去,那么林家村的秘密可能会引起政府有关部门的关注,所以他们才想杀掉张援朝。”“马尾辫”点点头,似乎明白了所有的东西。
陈松把车拐上外环。这时,手机响了起来。这突然的铃声让思考的他们吓了一跳。
陈松打开手机。这是啤酒?杨的电话。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陈松说。
“你所提供的几个号码都是神州行号码,只能查出来是A城的,并不能具体到个人。而且,这几个号码已经无法接通了。”
“意料之中。要是我,也不会弄一个固定的号码。”陈松平静地说,“其他的事情怎么样?”
“基本上已经办妥了。还有一个小问题没解决。下午去搞定它。”啤酒?杨顿了顿,有些担心地说,“我可是跟人家说的实打实,你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放心,我今天的经历再次确认了我的推断。”陈松肯定地说,“你的效率够高的。”
“好,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我们等你最后确认的准确消息。”陈松挂上电话。
“杨哥查到了什么?”
陈松摇摇头。“几个号码全是神州行,查不到个人。”
“其他还有什么?”“马尾辫”追问。
“我们要炒作东城。”陈松笑着说。
“大朋短信,十一点,在夫淇河边的‘东坡小居’见面,有事商量。”陈松看看表,现在是十点一刻。
“马尾辫”想追问他们下一步如何做时,陈松收到了这个短信。“我知道那个地方,我们现在过去?”
“好。”陈松把车拐到东升街,向夫淇河方向开去。看来,王大朋已经有所收获。
沿夫淇河边上的公路往北,走到第一个路口,“东坡小居”就在桥北边平台上。这是一个仿古建筑,二楼往河面上悬空突出了五六米。每到夏天晚上,河上的微风拂去炎热的气息,在此喝喝啤酒,啃点特色的东城特产——烧鸡架子,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和惬意。
陈松把车停在路边,沿台阶走下去。这个地方,只有晚上人多,座位要提前预定。中午时分,店里的客人并不多。陈松走上二楼,找了一个临窗的座位坐下,要了二个烧鸡架,二瓶冰镇啤酒。
“你好象对这儿很熟?”“马尾辫”坐下来,用手理了理头发,把目光从陈松脸上转向窗外,享受着宜人的空气。
“以前回东城采访的时候,来过几次。”陈松喝了一口啤酒,看看表。王大朋应该很快就到了,现在差五分不到十一点。
“看来,大朋哥发现什么了。”“马尾辫”转回头。
“应该是。”陈松把一杯啤酒倒进嘴里,凉意顿时充满了全身。
王大朋准时到,一点儿也没早,也没完,就如脚上拴了个表一样。
他坐下来,小声说,“今天早上,小李已经把草海里的那三个人带回来了。不过,嘴巴很硬,没有一个开口说话。也就是九点多,小李带他们到局里也就一个小时多一点儿,我们局长就通知我抓错人了,要我马上放人。”
他拿起啤酒,也一下倒进嘴里,然后用手擦擦嘴,“看来,这三个人与上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轻轻“哼”了一声,似乎要摆脱胸中的无奈情绪,“我本想扣他们至少二十四小时,怎么还问不出点蛛丝马迹?唉。”
“你不会就为这事而来吧?”陈松盯着他,“这情绪不太象我印象里的王大朋。”
“当然。我想,这件事儿,你肯定感兴趣。”王大朋把手中的杯子放下,“今天早上,小李抓了那三个人后,接到我的通知,再去处理吴秀玲的尸体。吴秀玲的尸体却不见了。”
“不见了?”陈松大吃一惊。
“我也感到奇怪,照一般情理推测,凶手是不会再回到命案现场的。如果说,是另外一拨人所为,那么他们弄走她的尸体是为了什么?”
陈松摇摇头。昨天晚上,他进入化肥厂寻找土龙龛,并不象他想象当中艰难。当他来到办公楼时,有一个怪异的声音——有点象哑巴想说话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很轻很短——从楼上传来。就是这个声音,把他引到了吴秀玲的房间,而当他进入房间时,吴秀玲已经倒在地上死去了,进入暗室的门却是开着的。
当时,陈松没有时间去多想这其中的原因,他必须抓紧时间去寻找土龙龛。而在暗室的书架上,他很容易的发现了那道浅浅的烧痕,接着陈松破解了书架的秘密。
现在想来,这一切的确是有些太容易,似乎有人在引导着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这些情况,昨天晚上,陈松已经告诉了啤酒?杨,他也想不出个原由。
而当陈松从屋子里出来时,吴秀玲依然倒在那里,一动不动。陈松从她身边慢慢挪到门口,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就在他转身要出门时,他的余光看到了她手中的黄花,那是“跳舞的少女”花辫。当时,陈松的脑子中还闪念了一下,她怎么会握有这种花辫呢?
“你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吗?”
“一切都……。”王大朋想了一会儿,“有,有一点儿奇怪,不知你有没有发现,她的面部表情很痛苦,这一点与其他人不太一样。”
“其他人?”陈松强调说。
“燕子巷里的吴姬,梅村男人。与前两例相比,他们的共同点就是尸体上都有种淡淡的香味。但是前边两人面部表情都很安详,似乎是在不经意间被人杀死,而且过程很短,人还没有体验到痛苦,就过去了。但是吴秀玲却不是,她死前似乎很痛苦。”
“你说的都有种淡淡的香味是什么意思?”陈松被他前边的叙述引起了兴趣。
“我正要说这一点。这也是我最不愿相信的。”王大朋又喝一大杯啤酒,声音有些颤抖,“他们都是中毒而死,他们身上都发现了那种细小的牙印,他们尸体周围都有那种淡淡的香味,这种淡淡的香味就是‘跳舞的少女’花辫发出的,这一切,都让人感到非常恐惧。”
“这又能说明什么?”“马尾辫”插了一句。
王大朋转向她,苦笑了一下,“我一直有种怀疑,只是没有确信。也可能我内心一直排斥这样的想法。但是,今天上午,我打电话询问了一个生物教授。他是研究蛇的专家。”
“你是说……”陈松睁大了眼睛。
“不错。那个教授告诉我,的确有一种小蛇,吸食‘跳舞的少女’花辫汁液为生。虽然他并没有见过,但书上曾有记载。”
“马尾辫”惊恐的站起身,“你是说‘飞漂’?”
“也许。”王大朋狠狠地抽了一口烟。“但‘飞漂’即便存在,也不可能有目的的去杀人。”
“有人饲养它,并用它来杀人。”陈松倒吸一口气。
☆、2、失重的空间(2)
王大朋把手中的烟掐掉,转头望着平静的河水。对岸草地上坐着休闲的人们,孩子穿梭其中。无忧的童年啊。他心里暗暗感叹着。
良久,他转过头,看着陈松,苦笑了一下,“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
陈松点点头。他揣摩着大朋的这句话,叹了口气说,“再给我一点儿时间,明天早上,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杨昆山,他在A城调查出什么了?”今天早上,王大朋收到啤酒?杨的电话,说他将返回A城调查。但并没有告诉王大朋陈松的那个计划。啤酒?杨和陈松都觉得,如果那个计划能得以顺利实施,还是不告诉王大朋为好。因为,王大朋是一个追逐者,而不是事端的制造者,而他们则要计划制造一个事端。
“那个陌生女人的电话是神州行号码,无法追查。”陈松言简意赅,他并不想让王大朋从言语中获取更多的信息。对于王大朋,假话是骗不了他的,陈松只能采取这样的手法。
“明天早上?”王大朋站起身准备离开。他知道,陈松嘴里不会再吐露什么东西。
“明天上午十点以前。”陈松略一迟疑改口道,他得留有余地。
“好。”王大朋走出餐馆门口,手在肩膀上面挥了挥,似乎在提醒陈松记住这个约定。
“你们信不过他?”待王大朋走远,“马尾辫”疑惑地问。
“不是信不过。大朋的身份和性格有些事儿不适合去做。”
“什么意思?”
“王大朋绝不会为了获取事情的进展而去制造事端,他是事端的平息者。这一点儿,与他的身份有关。”
“还是不明白。”“马尾辫”皱了皱眉头。
“地方政府永远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怕多出的这一事更有利于事件的最终解决。”陈松笑笑,伸手制止“马尾辫”的继续发问,“明哲保身的做法。因为他们经常会去预见一个事件的政治风险,政治风险的有无是衡量他们解决不解决事情的根本,并不是对与错。”
“马尾辫”伸伸舌头,“谬论!”
“走吧。今天下午,我们还要去拜访一个人。”陈松起身去结账。
“谁?”“马尾辫”追问道。
陈松摆摆手,示意她在这里不方便说。
“马尾辫”点点头,走到外面把车调过头。
陈松坐到副驾驶,“这个人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马尾辫”惊诧道。
“吴江。也就是吴秀玲的父亲。原东城县委书记。”
“他啊。”“马尾辫”说,“我在档案馆历届工作人员名单中见过他,不过他早就退休了。”
“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今年春节,我跟着李馆长去他家拜过年。好象就在东郊,对了,离我家不远。”“马尾辫”高兴地说,把车拐到和平街。
陈松笑笑,他实在想不出“马尾辫”为什么这样高兴,就因为她能知道这个吴江的住址?也许,就这么简单。
“你们馆长姓李?”陈松松松神经,漫不经心地问。
“嗯。叫什么来着?”“马尾辫”歪歪头,似乎那个名字就在她嘴边,却不能脱口而出。
“没事,我也就是随口一问。”陈松不由地好笑。
“马尾辫”没有吱声,安静地开车。但陈松感觉,她的脑子中应该还在盘旋着她馆长的名字。
“应该就是前边那一栋房子,门口有棵梨树的那栋。”“马尾辫”指着斜卧在山坡上的一排房子。
这里的确离“马尾辫”家不远。沿山坡下的路往东走,越过这些房子,再有不到一百米就是那片别墅区。
“马尾辫”把车停在坡下。“我们走上去吧。”
离开马路,往上的路是一条沙子路,不宽但很平整。“马尾辫”指着梨树下的大门说,“应该就是这里了。”
陈松上去敲敲门,等着回音。他估计老人年纪应该在七十多岁,所以使的劲也稍稍大了些。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养老之地,除了知了,没有一丝声音。这应该是一个怎么样的老人呢,陈松默默地想着。这是他多年形成的习惯,在去见某人之前,他会根据掌握的材料先构画出一个形象,然后再与现实中的人物进行对比,这是一个挖掘人物细节的好办法。
“啊哈。”“马尾辫”突然大叫起来。
陈松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她。
“我们馆长叫李旺山。”
陈松笑着摇摇头。
“李旺山。”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陈松背后响起。
陈松转过头。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老人。他的脑门光光的,只在两只耳朵上方残存着一缕头发,黑黑的。他的脸甚至光滑的没有一丝皱纹,他的眼睛也异常清澈,似乎能把你的心看透。至于他的声音,你绝找不出一丝岁月的痕迹。
陈松挠挠头,在他的设想中,老人应该是刻画着明显历史记忆的。
“吴爷爷,您还记得我吗?”“马尾辫”蹦过去,摇着老人的手。
老人嘻嘻笑着,“你是跟着李旺山来的那个小丫头吧?老了,记不住叫什么名字了。”
老人把门完全拉开,“我以为李旺山找我呢,原来是两个小鬼头。进来吧。”
院子很整洁,靠西边墙有几排黄瓜,几垄西红柿。黄瓜还挺嫩,顶着可爱的小黄花。西红柿却红得耀眼。
陈松咽了口唾沫。他从小对蔬菜有着说不清的爱好。陈松童年记忆有很大一部分是到处偷摘菜园里的东西。他喜欢闻混杂着泥土气息的蔬菜香味。现在都是大棚里的东西了,口感味同嚼腊。
在南边墙边有一个葡萄架,架下一张桌子,几个小竹椅,桌子上放着一套茶具。
老人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伸手招呼道,“你俩小鬼有口福,尝尝我新泡的茶。”
陈松在老人身边坐下,端起小杯吸了一口,压在舌头下面转了几圈,香味充满了整个口腔。
“好茶。”他不禁脱口道。
“噢,看来小鬼是行家。说说这是什么茶。”老人眯缝着眼,打量着陈松。
陈松涨红了脸,“我对茶叶的品种知道的不多。只分得清什么季节的茶。”
“爷爷,这是什么茶这么好喝。”“马尾辫”打了个圆场。
老人没有理会,继续看着陈松,“那也不错,讲讲。”
“茶叶当中最好的应该是雨前茶。这种茶是用茶芽炒得,因此产量极少。雨前茶之所以好,一则是因为茶树沉淀了一个冬天,蕴藏的养份都集中在芽上了。二则茶最易吸收周边东西的气味,雨前茶极少见雨水,因此气味相对纯正。”陈松模糊的记着这些东西,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老人的神色。
老人还是那个样子,不为所动。
“其次是九月份左右的茶,此时,秋高气爽,日照充足而雨水相对少,杂草也过了旺盛的生长期,因此要好一些。最差的就是夏天的茶,一则雨水多,二则茶叶吸收了草的气味,味道中经常含有青草气。”陈松不敢再说下去了,“您的这个茶,我想应该是雨前茶。至于是什么品种的,我真不知道了。”
“也有些道理。”老人拈拈光光的下巴,似乎那里有一缕胡子。他看看陈松,又看看“马尾辫”,举杯啜了一口茶,“我想,你们两个小鬼也不是来与我老头子谈茶论道的。”他端起茶壶,给陈松和“马尾辫”添满,“说吧,有什么事儿找我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