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李摇摇头。
“他是怎么办到的?空气,神仙?”王大朋恼火地说。
“有了。”陈松一手拿着放大镜,一手用小刀轻轻地刮图纸上墓地的凸起。王大朋凑过去,“什么发现?”
陈松用嘴吹吹刮起来的粉末,把放大镜交给王大朋,“你看看。”
王大朋把放大镜移到那个位置,两个针刺的小字跳了出来,“钥匙。”
“看看那个地方。”陈松指着新旧建筑之间。
王大朋小心地用小刀刮去这个地方的颜料。
“死地。”他轻轻地念出来,“这都是什么意思?”
“我们先找一下墓地当中对应的实际位置。”陈松拿着图纸,走走看看,最好停在了一个墓地前。
这是张援朝的墓地。那个没有标注年份的墓地。
“钥匙?”陈松绕着墓地转悠了两圈,蹲下来,用手慢慢按压着石碑的每个地方。最后,他的手停在“张援朝”三个字的后面。陈松心里暗喜,用指甲划了一下这个地方,指甲印很明显。
原来,在这里。
陈松拿出小刀,石灰粉纷纷落下。慢慢地,露出一个方洞。
“发现什么东西没有?”王大朋也蹲下来。
陈松摇摇头。他略一沉吟,用手指丈量着方洞的大小深浅,然后从包里拿出父亲陈春平给他的木块。这个东西他研究了很长时间,一直没能找到它的线索。他比划了一下,大小应该合适,心里顿时豁然开朗。
陈松仔细把玩了一会儿木块,把颜色较深的一面朝外,将木块塞进了方洞。
只听“卡”的一起,木块一丝不差,正好填充了这个洞。陈松和王大朋对望了一眼,等待着。
☆、5、世上本无鬼(3)
然而,石碑一直纹丝不动。
陈松挠挠头皮。难道,这只是一个巧合?他在心里问自己。
“怎么可能,这是你爷爷留下的,而这个是……”一种奇异的咯吱声打断了王大朋。
墓碑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而塞进去的木块却慢慢地往外伸出来,大概伸了有三分之一长,停住了。这伸出来的部分从中间一分为二,向上向下缓缓打开。
原来是这样。陈松明白了。这木块并不是用来打开墓碑的,相反,墓碑才是钥匙,打开木块的钥匙。这也就是图纸上针刺两个字的含义。
木块打开后,中间出现一个长方形的小洞。一块白色的丝绸裹成柱状躺在里面。
陈松拿在手上掂了掂,中间应该裹着什么东西。他慢慢打开它。
丝绸里层呈现暗黑色,一个不规则的形状,似乎是一滩血迹润染了几层,硬硬的。陈松打开最后一层。
这是一根惨白的手指。它是被锋利的刀刃从手上切下来的,创口非常平整。它的第三关节戴着一枚戒指,戒指上顶着一个淡黄色的花辫。
“跳舞的少女!”陈松和王大朋同声惊呼。那股淡淡的、他们想躲都躲不了的清香,似乎一下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陈松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克制着强烈的恶心。
那惨白色的手指在空气中迅速被氧化,慢慢缩成了一撮淡灰色的粉末。风轻轻一吹,扬起在空中。
“包起来。”王大朋伸手把丝绸合上,回头把正在勘察现场的法医喊过来。
“做个DNA测试。”王大朋把丝绸上剩下的粉末倒在一个收集物证的袋子里,这才把它交还陈松。
陈松把戒指小心地用卫生纸包好,放在包里,然后展开这块白色的丝绸。三行血字随风舞动。
“舜德化天下而佑万民。德者,左右也,皆一念而已。钥者,启也;钥者,关也。一启一关亦为一念也。吾辈后人定以此为戒。李孝瑞。”
陈松眼睛润湿了,久久站立不动。
钥匙。这块石碑才是张援朝在林家村触及到的真正秘密。
王大朋拍了拍他的肩膀。待他回过神来,轻声问,“我们到另外一个地方看看。”
陈松把丝绸叠起来,小心地放进背包里,擦了一把脸,“好。我们去看看。”
“死地”的位置就在新旧建筑中间高大的墙壁偏北三分之一处。墙上,爬山虎织成了厚厚的绿色,墙下有半人多高的灌木。分开灌木,一条“之”字形的台阶伸到墙上。这里原是警卫放哨的地方,现在已经废弃不用。
陈松拾台阶而上。台阶有些滑,密密的青苔爬满了青砖。
墙顶很宽,原是警卫来回巡逻而用,靠近新楼的这面还残留着铁丝网的痕迹。
按照图纸,陈松用步丈量着距离,“应该是这个位置。”
王大朋四下检查了一下,摇摇头,面带疑问。
“死地。”陈松琢磨着这两个字的含义,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意思。
太阳已经西斜,略微柔和的阳光把他俩的影子投下,落在东边的院子里。
“头,我们收工了。”胖子李在墙下仰着头喊。
“我们先回去再议。”王大朋说。
陈松皱着眉头,跟着王大朋慢慢走下去。他仔细地观察周围的环境,希望能找出一点蛛丝马迹。然而,结果却令人失望。
“头,你们在墙上找什么?”回来的路上,胖子李见大家沉默不语搭话道,“说来,确实有些怪怪的。”
“哪里怪?”陈松问。
“台阶上的青苔。”胖子李有些诧异,他本以为就是随口一说。
“台阶上的青苔?”
“是啊。我在下面叫你们的时候,还感觉有些纳闷。那青苔下三分之一左右,都有一道淡淡的黄线,往上黄线却消失了。”胖子李极力想象合适的词语,表达他看到的景象。
“我没注意到。回去看看。”王大朋果断地说。
“我就在这个位置叫的你们。”胖子李引着陈松和王大朋来到他站的地方。这里距墙大约在七八米远。
站在这里向上看,果然,正如胖子李描述的一样。
陈松和王大朋一来就奔墙跟去了,所以没有发现这一点。
陈松慢慢走到黄线消失的地方,对比着上下的青苔。是,下面的青苔中间线微微有些发黄,青苔略向一边倒。近看,并不易察觉,而在远处,就形成了一条淡淡的黄线。
“只能是人走过的痕迹,而且不是经常走动。”王大朋摸了摸其中一块。
陈松点点头,站起来,在黄线消失的地方,“每次走到这儿就不往上走了。”他嘴里嘟囔着,四下寻找着可疑的地方。
“那儿。”王大朋指着台阶与墙壁夹角处。
王大朋所指的地方,一块砖与周围其它砖之间有缝隙。两人对头一笑,陈松慢慢把手伸到那块砖上,试探着推了一下,感觉有活动的余地。他稍稍加大了力量,砖向内凹下,又向外弹出,恢复原样。
“有了。”胖子李兴奋地喊。
台阶的侧面现出一个洞,就在他们脚下一米多的地方。
王大朋拉住陈松,右手掏出枪,左手挂在台阶上,伸右脚踏在洞口,小心地伸头向洞里看去。
陈松和胖子李紧张地看着他。
王大朋待眼睛适应了光线,慢慢把身子挪进洞里。陈松跟了进去。洞不高,仅容一人通过,要低头前进。
王大朋摸索着洞壁,慢慢前行五六步,向右拐过去。
台阶很陡,下了大概有二十几级,估摸着应该在地面以下了,洞口变得宽阔,能容两人通过,王大朋轻轻吁口气,直起身子,和陈松并排而行。
摸着行进了不远,前边有隐隐的灯光,投在墙上。黑暗中,陈松和王大朋对望了一眼,放轻脚步,轻轻靠过去。
转过一个弯,有一个四五米宽的房间,顶上挂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灯光侧投在一个老人身上,老人端坐在地上,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这个老人正是江立仁,与“邹书记”捉迷藏的白头老儿。
老人身体动了动,“躲了一辈子了,应该有个了结了。”
“装了一辈子了,是该恢复你本来的面目了。”陈松站住,盯着他。
“是你啊。”江立仁睁开眼睛,“原以为这一次再躲不过去了。”
“你到底在躲什么人?”
“跳舞的少女。”江立仁缓缓道。
“跳舞的少女?”陈松和王大朋对望了一下,惊问。
江立仁眼睛变得黯淡无神,“那是我永远都不想再提的事儿。”洞内陷入很深的沉默。
“太像了。”江立仁终于打破这沉默。
“什么太像了?”
“让我看看你的左手。”江立仁伸手抓住陈松的左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你上午来,我就有些怀疑。但不敢肯定。”
“他们都这样说,说我是李氏后人。”陈松哼了一声。
“1966年,我到林家村去调查。一天晚上,在常山脚下,碰到了一个人。他奄奄一息,浑身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这是所有死亡人的典型特征,也是一直困惑我的问题,我并不相信这些人是死于疫情,但却一直没有足够的证据。
我本想带他回医院,他摇摇手说,他叫李黛青,已经身中剧毒,无药可救。他交给我一本笔记本,又指指身后的草丛,我拨开后发现了一块有凹陷的石头。我把他和石头一并搬上了车,带回了医院。在回医院的路上,他死掉了。他的笔记本上反复提到这块石头,说这是一把钥匙。并说,一定要把它转交给他的后人,他的后人左手有三颗血痣。最后,他写道,凡是持有这把钥匙的人,都要提防‘跳舞的少女’,她本身虽不可怕,但伴随她出现的,一定是东城传说的‘飞漂’。
根据他说的,我半信半疑去查阅有关资料,却真查到了有关‘飞漂’在东城的记载以及它们的饲养方式。但是如果我说这些人不是因为疫情而死,而是因为中毒,那么这势必将在东城掀起巨大波澜。
正当我犹豫不定的时候,有人给我送来了一张纸条。我这才想起李黛青笔记本中的警告。于是,我躲到了这里。我把那块石头刻成碑立在我的墓前,化名江立仁,躲到了现在。
这么多年来,那种清香,一直刻在我的脑子中,日夜折磨着我。今天上午,你来的时候,我感觉你长得很象李黛青。但就在你靠近我的时候,我在你的身上却闻到了那种清香。
我以为是杀我的人来了。于是马上躲到了这儿。”江立仁叹着气,“其实,这么大年纪,我应该活明白了。但总觉得这个事儿一直放不下。”
“‘死地’是什么意思?”陈松待他松口气,问道。
“这里本来是医院的一个防空洞,*过后就慢慢被人淡忘了。”江立仁没有直接回答陈松,“我一直有个感觉,最后,我将会死在这儿。”
“就这意思?”王大朋苦笑。
“没有别的意思。就象‘钥匙’一样。最能表达本意的东西,也往往让人怀疑。”江立仁笑了,象个捉弄人的孩子一样。
“不过,跳舞的少女已经来了。”陈松说,“何院长已经死了。”
“钥匙你已经拿到了,我也就再无什么心事。”江立仁轻松地说,“是该清静清静了。”
“我可不想让这种事儿再发生。”王大朋说,“你暂时得跟我走。”
☆、6、圈套(1)
“我眯十分钟。”王大朋往沙发上一倒,“一会儿先吃饭。”
陈松点点头,坐到另一张桌子前,把腿搭在桌子上,闭上眼睛,让身体休息一会儿。
从早晨到现在,一刻也没得闲。陈松本想闭着眼睛,琢磨琢磨今天所遇到的事儿,找找有什么线索。然而,他很快进入了梦乡。
王大朋听见陈松的鼾声,睁开眼睛扫了他一眼。这小子的确累了,以这样的姿势都能很快睡着。
这一天,王大朋所经历的事儿,现在一一涌入他的脑子中。墨镜被放、吴秀玲尸首失踪、中午约见陈松、陈松被追踪、吴江和何院长被杀、找到江立仁,这些发生在不同地点的事件,彼此之间总串着一根线,这根线无疑就是东城所谓的宝藏。但是这些东西就摆在眼前,他们却如老虎啃天,无处下嘴。
王大朋尽力把这些东西都摒除,只把焦点集中到一个方面,陈松身上。这所有的事情最终是为了那个宝藏,但却是围绕陈松一直在发生,这说明什么?对,必须从陈松身上找突破口。
王大朋抬头看看陈松,这小子依旧睡得那么贪婪,估计汗喇子都淌下来了。
那么陈松身上有什么可以依据的线索?王大朋过滤着所有的事情。他不信,这帮人能隐形,他们肯定就在附近,也一定有线索可以找到他们,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再一次证实了这个推断。只是过去的两天,他们一直忙着东奔西蹿,没有静下心来仔细琢磨。
而集中在陈松身上最让人纳闷的地方就是他的行踪。他们对于陈松所处的位置了如指掌,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如果能破解这个迷,那么就可以顺藤摸瓜,即便摸不到什么东西,最起码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手机?王大朋摇摇头。陈松的手机几次更换,在梅家村到常山这段时间,陈松是没有任何通讯器材的。
“马尾辫”?她的嫌疑虽然很大,但她的表现却的确不太象,更何况在陈松来东城之前的那段经历又如何解释?
我的人?也不可能。王大朋嘲讽地笑笑。对,还有一个最大的嫌疑人——啤酒?杨。待会儿陈松醒过来,有几个疑点确实得问问他。
假设啤酒?杨也没有问题,还有没有其它可能。对于解决一件事情,王大朋总是要假设几种可能,否则很容易走进死胡同。
如果不是人的因素,那么问题最终还是出在陈松身上。他随身带的资料。对,王大朋蓦地坐起来,从头到尾,这些资料一直装在他的背包里,也从未离开过陈松片刻。这些东西他们也确实从未怀疑过。如果把某种跟踪装置放进某样很关键的东西里,然后让陈松设法找到,这的确是一种很高明的手法。
“怎么啦?”陈松揉揉眼睛,坐起来。
“没事儿。”王大朋刚刚起身太猛,带出的响声惊醒了陈松。这小子也快成惊弓之鸟了,一点儿风吹草动,就能让他紧张半天。
“喝口水。”王大朋捏捏空空的烟盒,弹到垃圾筒,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他一边拆封,装作无意地问,“今天的事儿,你都跟杨昆山说了?”
“没有。”陈松喝了口水。“你想到什么啦?”
“我真是有点糊涂了,居然跟你绕起了圈子。”王大朋拍了一下脑门,呵呵大笑着,“你去瓦店,然而又去吴江家,事先啤酒?杨知道不知道?”
陈松仔细想了想,“应该不知道。这些事儿,我们没有讨论过。”
“这个问题很关键,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征兆能判断出你要去这几个地方?”
陈松肯定地摇摇头,“尤其是吴江这边。今天中午,你提到吴秀玲的事儿,我是临时决定去吴江那儿的。”
“那这就奇怪了。”王大朋站起来,走到陈松身边,递给他一支烟,“那么如果,杨昆山与李妍联手,有没有这种可能?”
陈松摇摇头。
“这么肯定?”
“不是。我是说我不知道。”陈松苦笑了一下。
“我们必须解决这个问题,否则,这个游戏我们没得玩。”王大朋打着火,给陈松点上烟,刚要点嘴里的烟,又停住了,“这样吧,用排除法。我们先把我们能排除的可能排除了。看看剩下哪些可能。你随我……”
门“咣”一下开了,胖子李撞了进来,“头儿,李妍不见了。”
“什么?”王大朋把烟往桌上一扔,“怎么搞得?”
“回来之后,我去安排尸检,完事之后,我就去找小郭,看看李妍怎么样了。小郭说李妍出去买东西了,一直没有回来。”
王大朋吸一口短气,“她为什么不陪着?”
“我问了,小郭说李妍不让陪。”胖子李头上的汗滚下来。
“先打个电话问问。”陈松说。
“我打了,手机关机。”胖子李哭丧着脸说。
“你呀!不让陪就不陪了?”王大朋来回踱着步子,用手点着胖子李的脑门,“你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这点儿常识没有?”
胖子李脸上的汗下得更快了。他不敢吱声,低着头不说话。
“安排人出去找找。别动静太大。”王大朋抓起桌子上的烟,点着,猛吸了一口。
“已经安排了。”胖子李小心说。
“也许一会儿……”陈松拍拍胖子李的肩膀,想安慰一下他。
这时,桌子上的手机响了。他们条件反射似的把目光都转了过去。
那是陈松的手机。
他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陈松拿起手机。
“免提。”王大朋轻声说。
“七点钟,常山樗井,拿钥匙来换李妍。”这是那个熟悉的陌生女人。
“什么李妍?你打错了。”陈松不耐烦地说。
王大朋竖了一下大拇指。
“嘟嘟嘟嘟……”。对言挂断了电话。
陈松看看表,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
“快走。”王大朋抓起枪套。
陈松坐在车的后座,左手上把玩着那枚戒指,一直默然不语。他无法相信,从小到大,他一直生活在别人的计划里。他上学、他工作、他恋爱、他结婚,如此等等,都有只手在悄悄地安排。
下午六点,太阳虽然已经褪去灼热的光芒,但空气依然暖哄哄的,扑在脸上让人烦躁不安。
陈松感到从未有过的战栗恐惧。一个人,一个一直以为按自由意志生活的人,却突然发现,他生活的每时每刻都包围在陌生的眼睛里。他起床,他上班,他说话,他上厕所,甚至于房事儿,都一览无余。
陈松的手一直在发抖,他在心里暗示了多次,不要显示懦弱。他两只手互相掐,使劲地掐,希望用疼痛减轻这种恐惧,但没用。
他的手暴露了他的内心。
王大朋坐在陈松身边,能感觉到他的身子也在发抖。他好几次想张口安慰陈松,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样的事实面前,安慰的话只能加剧人的创伤。
到常山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这时间变得如此缓慢,就象海水侵蚀陆地,十年八年也只能把自己的领地向前推进几厘米,甚至几毫米。
“头儿,前边就是吴家屯了。”胖子李让车的速度慢下来。
王大朋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我并不赞赏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我想,你应该对他们这样。”
愤怒,也只有愤怒才能让人暂时摆脱这无形的战栗。问题是,陈松能愤怒起来吗?愤怒又会不会让他失却了理智?这是王大朋很担心的事情。
陈松把戒指放到手心,用力攥下去。“跳舞的少女”四肢刺进肉里。疼痛,钻心的疼痛。陈松紧咬着牙关,把眼睛瞪到最大,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挣脱这种沮丧不安的情绪。
王大朋察觉了这种情绪的变化。他用手拍拍陈松的肩膀。他的那个聪明、冷静的朋友又回来了。
王大朋又用手拍拍胖子李,“按计划行事,一切小心。”他观察着路边。
车缓缓驶进一条南北路,两边的玉米地形成了最好的掩护。
“再慢一点儿。”王大朋指示说,然后他望着陈松,眼神坚定,“准备好了?”
陈松点点头,打开车门。“走。”
王大朋和陈松各自瞅准落脚点,跳下了车。
胖子李没有停车,他和副驾驶把两边的车门关好,加快速度,向林家村驶去。
王大朋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到陈松身边,把他拉起来,“没伤着吧?”
陈松拍拍身上的泥土,“蹭破了一点皮。”
王大朋点点头,“从这儿,快点走的话,恐怕得半小时,我们得抓紧了。”
陈松钻进玉米地,跟上王大朋。玉米叶子迎面扫过来,划到陈松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但他没有丝毫的感觉。
他现在全身充满了愤怒。这愤怒象一层铁壳,包裹着他。没有什么东西都伤到他。
“我们穿过前面那片树林,从那儿攀上去,就能直达樗井的位置。”王大朋看看表,已经是六点二十五了,“路上耽搁了一会儿,估计小李他们还得有十分钟才到。”
从未有人从这儿上山。因为树林的尽头,正是“鬼门谷”下的峭壁。
这是王大朋定下的计策。当他说从这儿上山的时候,陈松还沉浸在战栗不安之中。现在,他清醒过来了。
“你确信能上?”陈松紧追两步,与王大朋并肩而行。
“我大学做过什么啊?”王大朋自信地说。“攀岩的。”
“我怎么上去啊?”陈松揶揄道,“我大学做过什么啊?读书的。”
“傻读书。我带一绳子,上去之后把你老人家一拎,不就上去了。”
这样不成熟的计划,也只有王大朋能想出来。没有什么不可能,这是他的口头禅。
但有什么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谁让陈松刚才一直晕晕沉沉,而时间又不允许更改计划。
陈松抬头看了看峭壁,几乎就是垂直的。他叹口气,只有把希望寄托在王大朋身上了。
王大朋把绳子挂在腰上,戴上一幅黑手套,回头笑笑,“你瞧好吧。”
王大朋快步跑向峭壁,借力向空中跃去。
陈松的心一下提到嗓子。
就在身体即将落下的时候,王大朋伸手抓住早已瞄好的一块凸出的石头,把身体悬挂在空中。
看来,他的业务这些年并没有丢。
陈松伸手从包里拿出“跳舞的少女”,再一次凝视着这枚浸着他祖先鲜血的戒指。如今,这上面又覆盖上了他的血。就是为了这枚所谓的钥匙,不知有多少人丢掉了性命。
戒指反射出淡黄色的光芒,把“跳舞的少女”映衬的格外艳丽,如同裹在淡淡清香中的“飞漂”。
陈松心里一抽,胃里的东西有些往上返,他扭过头,用力咽下一口酸水。当他能抬起头来时,一个模糊的印象晃过他的眼睛。他想了想,把戒指举向阳光的方向,眯起眼睛打量着它。
“跳舞的少女”四肢似乎有些变化,出现了几个淡红色的线条。他瞅了瞅左手上的四个小洞,还有些发红。是血,他的血造成的。他用手擦去戒指上的血,线条消失了。
陈松把戒指凑近眼前。戒指上肯定有凹陷的细线,血流入其中,所以才出现了淡红色的线条。然而,他失望了,“跳舞的少女”表面平滑如缎,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的凹条。
陈松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签字笔,把笔芯抽出来,拨下笔头,把墨水吹到右手手心,涂抹在戒指表面。这如血浸入一样的道理。
“跳舞的少女”变得黑乎乎,失却了艳丽的色彩。然而,几分钟过去了。戒指上并没有出现什么变化。
陈松擦去上面的墨汁。她又焕发出眩目的光彩。
他摇摇头,掏出小刀,轻轻割破了食指,把血涂在“跳舞的少女”上。
只有血能让她现出本来的面目。
细如婴儿绒毛的花纹,慢慢显出形状。这是一些如小米粒大小的数字。四肢各有一个,分别是3、5、7、3,脑门上一个为1。胸口形成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位于两个*和肚剂眼。三角形中心有一个圆形,中间有两个点,如漫画的小猪正面。
陈松一一辨认出来,才觉得两眼有些累。太小了。
☆、6、圈套(2)
一块石子砸在地上。陈松抬起头,绳子已经垂在崖下。王大朋正在崖上焦急的招手。
陈松用手擦去上面的血,让她恢复平时的样子,小心地放进背包。他把绳子系在腰上,用手拽两拽。
王大朋象提水桶一样,两手交替着把他拉到了崖上。
陈松解下绳子,揉揉勒得生疼的腰。
前面不远处就是他和新江小时的乐园。而现在,它触起的不再是美好的回忆,而是深深的伤痛。
“还有十五分钟。”王大朋把绳子收起来,放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然后看看表说,“小李正带着那玩意绕圈子呢。我们要赶紧找个隐蔽的地方。”
“从这儿出去,再往上一点,有一些大的石头,我们可以去那儿。”
王大朋低头琢磨了一会儿,“我想,他们知道你在公安局,所以也会布下埋伏。那里说不定已经埋伏好他们的人了。”
陈松点点头,“除此之外,就是樗井的下边灌木丛。如果下去,我们必须经过樗井,那样,我们就暴露了。”
“我们可以藏在苹果屋里。”王大朋肯定地说。
“好主意。但小屋里会不会有人?”陈松想起了昨晚他在这儿的遭遇。
“那些打工的,如果不是他们的人,今天晚上就不会在这里。即便是,也已经埋伏在你说的那些地方了。”王大朋分析的很有底气。
“好,我们摸过去看看。”陈松抢先跨出脚步,这里他比较熟。
小心地摸出“鬼门谷”,就是小屋的后面了。他们俩蹑手蹑脚,贼一样慢慢接近小屋。
“汪汪汪。”
那条该死的“小花”。陈松捶捶脑袋,拉着王大朋躲入墙脚下的绿色植物里。
太阳已经落下山,微微的山风里,这条“小花”的叫声把常山衬得格外安静。
只是这安静之中,潜伏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陈松和王大朋面面相觑。
他们俩现在的位置很尴尬。左边是苹果屋的后山墙,从南往北一直砌到崖边,右边一人多高的山体,上面没有任何遮挡之处。中间五六米长的夹道,夹道仅有一米多宽。好在这山墙后垂着厚厚的绿色植物,现在他们正躲在这些绿色植物下面。然而,一旦来人进入夹道,只有出其不意地将其击倒,否则,他们只有束手待毙。
关键是时间。如果是晚上,黑夜可以充当最佳的掩护。而现在的季节,即便到了他们约定的七点钟,天也不会完全黑下来。
“小花”克尽职守,近乎疯狂地叫着。
“怎么办?”陈松小声问王大朋。
“嘘!”王大朋轻声制止他。在他的职业生涯里,处于这样境地的只有他的对手。而现在,猎手成了猎物。他急速地转着脑筋,想象着他的猎物处于这样的情况,会如何动作。
“咦?你听。”陈松竖起耳朵。
王大朋也竖起耳朵。
“小花”似乎累了,突然停住了。
陈松和王大朋疑惑地闪闪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然而,也就那么一小会儿。更狂暴地叫声又突然暴发。
“可能是他们正往山上来。”王大朋仔细地分辨着叫声,虽然迹象很轻微,但“小花”好象转到了相反的方向。
陈松松了一口气,“这样的馊主意,也只有你才能想得出来。”
王大朋白了陈松一眼,指了指前边,又指指上面。
陈松会意。即便“小花”转移了方向,这样的情况,他们又应该如何出去呢?
陈松手搭在山墙上,粗糙的墙壁硌疼了他手上的伤口。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王大朋拉开,用手在山墙上摸来摸去,两眼搜寻着附近的环境。
“找什么?”王大朋瞥了他一眼,盯着夹道的入口,以防意外情况发生。
“象他这样心计的人,应该不会修个房子把自己困在里面,他需要一条路,以防备意外情况的发生。”陈松沿着墙跟,慢慢向北搜寻。
“这样的大山,往哪面不能跑。偏要跑到这样的死路上来。”王大朋尽管提出了疑问,但还是趴到墙边来,沿墙跟向南搜索。
“前边正对上山的路,而且视野比较开阔。你都能想到带根绳子爬上来,他就不能带根绳子溜下去。”陈松揶揄道。
的确,背面正是人人皆畏的“鬼门谷”,这儿算是逃生最好的选择。
“在这里了。”王大朋轻声说。
陈松迅速掩到他的身边。
这个门未免做的有些扎眼。四边与墙之间留下了不小的缝隙。陈松暗暗摇头,似乎觉得太没有挑战力。
但是谁会到这儿来呢?即便来,不刻意趴到墙上看,视线又被浓密的植物遮挡,算是够隐蔽的了。
陈松用手到处试探着按按,眼睛也在门的周边快速搜寻着,寻找打开它的物件。
只差两三分钟就到七点了,而他们居然还没有埋伏好。
“快啊。”王大朋看看表,烦躁地抬起身,手掌“啪”地击到粗粗地藤条上。
陈松蓦然回过头,“刚才你碰哪儿了?”
王大朋盯着自己的右手。他的右手正搭在一根藤条上。
陈松抬起身,示意王大朋把手拿开。他盯着那儿上下左右快速看了七八秒钟,用手轻轻地感觉着刚才的部位,然后微微一笑,用手轻轻地往下按去。
墙上的门缓缓打开。他俩对望一眼,王大朋抢先跨了进去。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屋内只有一张床,床上胡乱地堆着一些日用品,上面吊着一个灯泡。一把小凳子扔在窗边。
王大朋拨出枪,轻轻打开保险,闪到门后。陈松伏下身子,从窗户左下角慢慢伸出眼睛,向外看去。
只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况。樗井的方向被覆盖在篱笆上密密的植物挡住了。
陈松移动着身子,慢慢转动视线。“没有人。”他轻轻地说。
王大朋轻轻拉开房门,左右快速看了一眼,保持战斗姿势进入院子。
屋子右手方向五米左右,搭着一个草棚,中间摆着一张桌子,几个小马扎。
王大朋避在篱笆后面,拨开一条缝。
樗井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就是“马尾辫”,双手缚在后面。另一个瘦高男子站在她的身后,手里牵着一根绳子。
王大朋视线转向对面。胖子李一个人正缓缓往上走。
男子往前伸出右手,示意他停住。
“他就是新江。”陈松鼻孔一张一翕,喷出这几个字。
胖子李站住脚步,急速的打量着眼前的形势。
“别打什么主意。”新江藏在“马尾辫”身体后面,神情自若的说。这依然是陈松熟悉的声音。不过,它显得那么刺耳,撕碎着陈松童年的美好回忆。
“我们得找出他背后埋伏的人。”陈松悄声说。
王大朋点点头,“我盯着新江和他背后的方向,你观察一下周围。”
天空虽然有放暗的迹象,但樗井周围的杂草却还不足以隐藏人的身体。现在可以埋伏人的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新江背后的大石头后面,一个是果园左边的沟里。右边的沟正在陈松和王大朋的眼皮底下。
陈松暗暗摇头,这两个地方太容易让人想到。看新江自信的样子,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你有枪。但一样没我快。”新江扫了一眼胖子李放在腰边的右手。“我在这个女人脖子上抹了一点儿东西,这东西你很熟悉。”
“跳舞的少女。”胖子李低声惊道,右手从腰间挪开,“别乱来,别忘了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混蛋。”陈松咬着牙。他虽然已经料想到这样的结果,但亲耳听到从新江嘴里吐出来,还是让他难以承受。吴姬、梅村男人、吴秀玲、吴江、何院长,他的朋友如何是这样一个冷血的动物。
王大朋用手捣了一下陈松。陈松把目光从新江身上挪开,紧张地分析着眼前的情势。如果我是新江,我会怎么隐藏自己的人?
大家都知道的两个地方,石头与沟?当然不会。既然是埋伏,当然要把人藏在出乎意料的地方,这样才能收到奇效。
“噢,你不说我倒忘了。”新江胜券在握,“陈松为什么不上来?”
“哼,他不想见你。”胖子李冷笑着把手伸到裤兜。
“嗯?”新江指指他的动作。
“怎么,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东西吗?”胖子李停住动作。
“我不相信你。”新江看看手表,那个亮点一直停在刚才的位置没有动。“你让陈松上来。”
胖子李没有动,“他的东西在我这儿。”
“让陈松上来。”新江短促地说。
“他就在山下的车里,我们下去找他怎么样?”胖子李用手指指山下,又强调,“你手中有‘飞漂’,怕什么?”
“我不是怕,只是怕麻烦。”新江冷笑道,“你叫他上来。”
“找到了吗?”王大朋轻声问。
看新江的得意劲,估计他肯定为自己的计划很得意。
出乎意料,又能收到奇效的地方,只有最不可能的地方。陈松的目光落在胖子李身后的杂草上。这个地方符合要求,埋伏的人正好对胖子李形成包围。但怎么藏呢,除非……对,只能是这样。陈松仔细观察着杂草的稀薄程度。
“看那里,那里,还有那里。”陈松指指胖子李身后三个地方。“草有什么不同?”
“兔崽子。聪明啊。”王大朋皱皱眉头。“连新江四个,怎么对付?”
“你对付一个,小李一个,有无把握?”陈松瞅瞅他。
“那还有一个呢?”
“我们两个站在那个位置。他上不来。”陈松说。
王大朋点点头,“行啊。你比他们更象兔崽子。不过,我们还是无法救人?”
“不用救。”陈松镇定地说。
“不用救?”王大朋惊道。
胖子李脑子里急速转动着应付新江的办法。得赶紧想法子,否则就穿帮了。一排汗珠呼一下滑下来,他心里直冒冷气。
看来只能拖一下时间,等待王大朋。
“那好,你等着,我下去叫他。”
“不用。”新江伸手制止胖子李“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打个电话就行了。”
怎么办,怎么办?胖子李慢吞吞地掏着电话。
“不用打电话,我在这儿。”
胖子李和新江的目光转到果园这边,陈松大踏步走过来,王大朋手插在口袋里紧随其后。
“你……你不是在下边吗?”新江低头看看手表,那个亮点依然没有动。新江的眼睛里滑过一丝恐慌,但随即就镇定下来。
陈松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胖子李旁边,王大朋紧挨着他站定。
“新江,我真不敢相信,你就是我认识的那个新江。你想想,你都做了些什么?他们有什么过错,你要杀了他们?他们是你的师傅,师娘,你师傅的女儿,你师傅的父亲,一个与世无争的老人家?你怎么忍心下得去手?你小时候可是连个麻雀都不敢杀的?你看看你现在,都变成什么了?我应该叫你什么?屠夫,刽子手,恶棍还是什么?啊?”陈松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近乎声嘶力竭,越来越大。
“骂够了?”新江把“马尾辫”往前推了推,“如果你不想再让她死的话,就把那东西拿过来。”
“马尾辫”盯着陈松,眼神很坚定。
陈松微微转头瞧瞧胖子李,胖子李眼睛眨巴一下。陈松转过身,“我刚刚从果园出来,是不是出乎你的意料?你以为我应该在车上,对不对?”
陈松又捕捉到新江眼里的变化,他冷哼一声,“告诉你,在出门之前,我全身做了个透视检查,结果怎么样你应该知道。”
“那又怎么样。把东西给我。”新江没有原先那么镇定了,他想快快结束这次交易。
陈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木盒,“东西在我这里,可是我凭什么要给你?”
新江用指头点点“马尾辫”,“你想再增加一个死人?”
陈松哈哈大笑,笑声苍凉,在常山上滚来滚去。这块他儿时的乐园。
“扔过来。”新江底气不足。
陈松摇摇头,“你自以为很聪明,其实可笑之极。”他用手一指“马尾辫”,“你知道她是谁吗?”
“那关我屁事。别搞什么把戏。快点拿过来。”新江放大声音,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关你事儿,肯定关你事儿。”陈松晃着脑门,调笑的说,“你一直受一个女人的指使,但你从未见过她,对吗?”
新江脑门上的汗下来了。
“一直也有个女人在给我引路,我也从未见过她。”
“别废话,钥匙拿来。”新江扬起左手,用袖口对着“马尾辫”的脖子。
“她们是一个人。而现在,你正用‘飞漂’对着她。”陈松冷冷地说,“你说,我为什么要给你钥匙?”
“李妍?”不光新江,胖子李与王大朋也呆住了。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新江侧过头,看着“马尾辫”,眼睛里充满着问号。
“马尾辫”凌厉的目光直刺新江,算是对他的一种回答。
新江撕下“马尾辫”嘴上的胶带,声音颤颤地开脱,“为什么不早说?”
“我有机会说吗?”“马尾辫”悠悠地说。这是一个女人发怒前的其中一征兆。“解开绳子。”她的语气中自有一股威严。
新江看看陈松他们,小心地把绳子解开。
“我想你们已经跑不了了。”王大朋伸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
“哼。”新江冷笑着说,“你以为我只有这一个筹码?”
“你当然还有别的筹码。”陈松不动声色。
“知道就好。把你手中的东西扔过来。”新江扬扬眉毛,又恢复了最初的镇定。
“我们已经……”
“好。给你。”陈松打断王大朋的话,手中的盒子划一道弧线,向“马尾辫”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