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天晚上看完演出后,陈松一直处在明处,被别的力量推着走,而现在这个时刻,陈松到了暗处,而要来的人则处在了明处。
燕喜亭的大门上,仍然亮着一盏灯,它的光照范围能达到周边七八米左右,而陈松处于它的偏左上方,反而处在阴影里。这让陈松很欣慰。
街上静悄悄地,陈松渐渐地平静下来,恢复了记者的灵敏与机警。
就权当这是一次采访,通过调查,达到事实真相。陈松这样安慰自己。
他摸出刚才那个小铁盒,又从包里掏出一把多功能小刀,尾部上有一支小指粗的手电筒。这还是春节时从表弟那儿弄来的,当时只是觉得好玩,所以一直带在身上,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陈松摸索着把小铁盒打开,然后把上衣脱下来,蒙住头,打开了手电。其实手电的光很微弱,但陈松很小心。
小铁盒里有一本卷得紧紧的册子,盒子的一端,有一块似乎象玉的东西,上面刻了一些花纹,灯光太暗,看不清刻得什么东西。
陈松用手摸着玉上的花纹,想像着它可能是什么东西。正在这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声音。他把东西轻轻地放回盒子,慢慢的把身子伏得再低点。
这时,他看见一个人影顺着墙,蹑手蹑脚地过来了。当这个人走到灯光范围内时,陈松惊呆了。
他不是别人,正是啤酒·杨,他最好的朋友。
☆、5、燕喜亭的枪声
啤酒·杨轻轻地进了大门,陈松跟着头转向里屋,他看见啤酒·杨鬼魅一样闪到屋门前,轻轻地敲门。
声音很小,在静悄悄地夜里,却显得格外的响。
啤酒·杨,他到这儿来做什么?他跟这个老人认识?而这个老人又是谁?他为什么那么迫切的等待自己来,又为什么看自己的左手?老人为什么那么熟悉小方块?他与马宝树又是什么关系?刚才事情太突然,陈松一直没来得及想。而当第一个疑问产生后,这一个个疑问忽一下全涌到了陈松脑袋里。
陈松用手轻轻的压了压脑门。不管怎么样,啤酒·杨马上就要发现老人已经死了。陈松知道他这个朋友的本事,自己这点小伎俩无法瞒过他的眼睛。
陈松轻轻的向另一边爬,到尽头之后,他轻轻的从栏杆上翻了过去,顺着墙头一直往前,爬到一个黑影里,他四下望了一望,然后用手把住墙,缓缓地滑了下去。就在他双脚轻轻落地时,他听到一声低呼:“啊。”
陈松知道,这是啤酒·杨发现老人的尸体了。
他不带一丝声响地冲向对面的阴影,阴影从那里一直可以延伸到巷子的尽头。就在他沿着阴影要拐到西更道时,突然,寂静的空气里突然一声枪响。
陈松一下就站住了,枪声就出在燕喜亭。
陈松往回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一个人影从燕喜亭高大的门楼里蹿了出来,冲进对面的小巷子里。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又冲了出来,追了上去。
这后面一个正是他的朋友,啤酒·杨。同学四年,他高大的个子和跑步的姿势对于陈松来说太熟悉了。
陈松犹豫了一下,折身进入西更道。警察很快就来了,他解释不清深夜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西更道走到头,就到了A城小吃街——芙蓉街。实际上原先的芙蓉街要长很多,而且两边有不少老房子,可惜,经过几十年如一日的拆除改造,这条街上的老房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再过几十年,A城古老的历史将失去具体的载体,只能存在于人们的记忆里了。
走出芙蓉街,陈松看了看表,凌晨三点钟,“去喝碗馄饨吧。”陈松在心里念叨着。
在卫巷北口处有一家馄饨摊,二十四小时营业。他的顾客基本上都是上夜班和晚上上班的人。
这样一想,陈松更感到有些饿了。
陈松在摊边坐下来,这个距离正好可以看到菊花巷口,而又不引人注意。旁边桌子上坐着两个清洁工人,一边埋头吃,一边还不忘回答老板的话,“谁知道怎么啦?就听‘当’响了一枪,然后从里面蹿出个人来,又一个人追了上去。”
“是不是桥北的人,上次,都闹出两条人命。”老板一边给陈松端上一碗馄饨,一边问。
他说的桥北是A城人人皆知的红灯区,犯罪活动频繁。
“那谁知道!”瘦小的那个回答说。
警察还没来。刚才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了。陈松很想过去看一看,但最终紧张的心理压倒了好奇。他决定到市民广场南面的泺文路找个地方睡一觉再说。他有个朋友在这儿租了房子,这大清早的把他从床上叫起来,估计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儿。
陈松想象着那个场景,顺着墙跟的阴影快步向南走去。阴影总是让陈松感到更安全一些。就快到巷子口上时,一个人影忽然拐了过来,径直来到东面一个门前轻轻地敲了几下。
陈松在阴影里站住。那是老张的房子。
门一开,这个人影就闪了进去。
老张?陈松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两个字。
陈松顺着一个小巷向往东拐去。约莫行了大概有十五六米,他又折向南,轻轻跃过一堵矮墙,这家房子已经没人住了,它的右后面就是老张的家。
陈松从右边堆在墙跟的砖头轻轻爬上墙,走到一棵大树边。他猫一样顺着树到了隔壁房顶,过了这个房顶,老张家就能一览无余。
陈松把自己隐在屋顶后的一个小平台上,上面长满了高高的杂草。
老张屋里的灯还没熄。老张象一个剪影一样,印在窗户上,他嘴里不时冒出浓重的烟雾。他的对面,一个人低着头坐在那儿,感觉不出有多高。
陈松把自己的呼吸压得很轻很轻。老张家的院子很小,实际上,陈松已经和屋里的人隔得很近了。老张浓重的呼吸声,陈松有时都能听见。
屋子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坐着的人忽然开口说话了,“看来是老朱头出事了。”他顿了一顿又说:“我们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
陈松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如果我们告诉他真相,就很难达到我们的目的。”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们这样做究竟值不值得?”
老张脑袋向外稍微转了一下,拿烟袋的手支在桌子上,递到嘴里,吐了一口浓烟,“如果我们告诉他,老朱头不一定愿意这样做。再说,陈松那小子很精明,很容易看出破绽,如果让陈松看出破绽,那么我们所做的努力就白费了。”
“你觉得陈松进入角色了?”
“我们只是在开头演了点儿戏,但随后发生的都是真人真事,陈松即便判断出来,但他已经身不由己。”老张深深的吸了一口烟,“等等看吧,看看后边会发生什么。”
“也只能这样了。”
看来老张也是这件事情的参与者。陈松忽然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它把一些本来无关的人都联系到一起了。
这时,陈松听到前边屋子门轻轻地开了。
陈松第一反应就是按原路退回去。但回去的路线要经过这个房子的屋顶,在如此短的时间里通过,不可能不弄出声响。
陈松满脑门上忽一下都是汗。
轻轻的脚步声越走越近。
☆、6、今天的未来(1)
陈松慢慢地往回退了一点,猫起腰,本能让他疲倦的双腿又充满了力量,他刚要借这股劲冲回去。一只手从墙边伸出来,抓住他的胳膊。
陈松目光一下子转到一张脸上。啤酒?杨!他正站在隔壁院子的树下。
啤酒?杨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轻轻托着陈松的身子,陈松借他的力,顺着墙缓缓滑下去,双脚踩在一堆沙子上。
陈松盯着啤酒?杨,希望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啤酒?杨只是用手指了指上面。上面平台上的杂草和树的枝桠形成了一个隐蔽的场所,陈松紧靠墙面,压抑着心的狂跳,屏住呼吸。
上面的人也轻轻的趴下来,不动声息,似乎他的目标也是老张。
陈松看不到老张他们,他竖起耳朵,老张的屋子里却不再有动静。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敢动。
雨后的清晨,有些清凉。湿湿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这让陈检感到十分难受。他盯着头顶上的杂草,想从杂草的动静判断一下上面人下一步的行动。然而,杂草似乎睡着了,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有人在上面,谁也不知道这杂草的上下充满着如此的紧张气氛。
陈松用手轻轻的戳了一下啤酒?杨,用手指了指上面,做了一个走的动作。
啤酒?杨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然后按了其中一个键。他用手抓住陈松,等待着。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前边屋子门忽然传来一阵狂躁的敲门声:“老王,老王,你他妈的还不起?”
“你个小子,每天都跟叫魂似的。”顿了一下,屋子里又传出气愤的声音,“他妈的,现在才四点,吃错药了,你?”
咣咣咣,又一阵凿门声。“快开门,老子今天睡不着。咋得不行啊?”
陈松听见平台上的人轻轻地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了。
啤酒?杨拽着陈松,也轻轻地向这边屋子里走去。这也是一间老式的屋子,昨天的大雨让陈松感到似乎屋子里的空气都是湿的。
他们来到里间,陈松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啤酒?杨。
“今天下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再告诉你。”啤酒?杨在床上躺下来,伸了个懒腰,“一晚上没睡,你不想睡会儿。”说完,他向里翻了个身,呼噜马上就响起来。
陈松叹了口气,在另一边躺下,如果他现在还能安睡,也就是在啤酒?杨这里。陈松了解他比了解自己更多。虽然现在他还不明白啤酒?杨在这个事情里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但陈松知道,啤酒?杨绝不是那种对自己不利的人。
迷迷糊糊,陈松就要睡着时,手机响了。陈松坐起来,惊出了一身冷汗,刚刚在平台上幸好没人打他电话,否则的话?陈松摇了摇头,自己都快成惊弓之鸟了。
这又是那个陌生女人的电话。
“当你进入今天的未来,你就要回到家乡,追寻昨天的脚印。”
陈松合上电话,重又躺下,心里琢磨着这几句话,终于他睡着了。
“马宝树在中心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王志强说,“门口有好几个便衣盯着。”
“哦?”老头子并没有回身。包子和老五走后,他躺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便一直站在窗前,似乎在想一些事情。
过了良久,老头子问道:“你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王志强坚定地说,“他们身上的味道很强烈,决不会错。”
“为什么警察会参与进来?”老头子念叨了几遍这句话,回过身来,“你想办法探一探这个马宝树。”
“老板,这件事儿有些不对劲。”王志强琢磨了一会儿,说。
“说说看。”
“我们都是悄悄进行的,刚刚要拿到东西,马宝树就调包了,而且……。”
这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老头子转过身,把电话拿起来,“喂……什么,你再说一遍……这样,你先回桥北。”
“包子的电话。老五被抓了。”老头子躺到沙发上,用右手揉着两眼中间。
“被抓了?”王志强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他们去的时候,陈松就不在,一个警察从暗中袭击了他们。”
王志强刚要说什么,老头子又用手制止了他。
“你去做你的事吧。这个事情,我来处理就行了。”
王志强退了出去。
陈松醒来时,已经是上午11点半了。
啤酒?杨的床是空着的。陈松站起身,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当他低下头时,看到了桌子上的纸条。
这是啤酒?杨留下的。纸条上说,他去上班了,让陈松等着他,下午五点半下班时,他要带陈松去一个地方,告诉他一些情况。
陈松想了想,坐到床上,把包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除了他的私人物品,还有三样东西与昨天晚上的事情有关。
嘲风的《墓地看守人》。这是和小方块一起马宝树塞给陈松的东西。
一块玉,其中一面上刻了一些凸出的花纹。这是在铁盒里的一件东西。
一本书,这是铁盒里的第二样东西。
陈松把这本书轻轻拿起来,这是一本繁体字的手抄本。陈松翻开它,发现这是一个姓张名雨的人的日记本,简略记述着他每天的所作作为,每一页几乎都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
陈松把它与玉和《墓地看守人》放到一起。
“当你进入今天的未来,你就要回到家乡,追寻昨天的脚印。”这三样再加上陌生女人的这句话,这是指引着陈松去解开迷团的四样东西,而陈松并没有想出他们究竟又意味着什么。
看来,要想往下继续走,必须清楚“今天的未来”,从陌生女人的口气中,陈松分析这应该是一个场所。陌生女人并不会直接告诉你去做什么,而总是通过一些暗示性的语言,这一点,陈松已经很清楚了。
那究竟什么场所可以称作“今天的未来?”
今天的未来是什么,是什么?陈松念叨着,在房间里急促的来回踱步。
墓地,今天的未来除了死亡还有什么?对,这正好和《墓地地看守人》相吻合。
陈松一阵兴奋,他的大脑飞速地转着。进入今天的未来,也就是说阅读《墓地看守人》。陈松抓过《墓地看守人》,一边翻,一边琢磨着“你就要回到家乡,追寻昨天的脚印。”
然而,这只是一本写看守墓地的老人的小说,并没有找到后两句话的暗示。陈松把书放到一边,抿着嘴,使劲摇了摇头。
陈松把这些东西又装回包里,他知道,急也没用。有时候,你越是用力去想,你越是找不到答案。当你把它放到一边,不去管它时,不知什么时候它就自个跳进你的脑海。
离啤酒?杨回来还早,陈松决定再到街上看看老张,一来可以再打探一下他,二来,可以观察一下菊花巷里是什么动静。
陈松走出屋门,艳阳高照,昨天晚上的大雨彻底地冲涮了一遍A城。大雨过后的大晴,也让天空异常通透。
陈松在太阳底下长长的伸着懒腰,似乎要将所有发生的事情忘掉。他看到浓郁的树叶上残留不多的雨珠,他看到天空上不常见的白云,他看到千佛山顶的小亭子……陈松就是这样的人,很小的细节上的快乐能让他忘掉所有的东西,包括未来。
陈松两手在胸前轻轻的搓着,似乎想表达内心的愉悦。
老张坐在那张桌子后面,依然自得的抽着旱烟袋。浓浓的黄烟有节奏地从他鼻孔里冒出来,缓慢地盘旋在他的头顶。
陈松坐下来,倒了一碗水,没事人一样看着老张。
老张看了看陈松,似乎想说点什么,又闭上嘴,吸了一大口烟。
陈松随着烟向老张头顶上看去。“水”字招牌在阳光下映衬出旧有街道的模样。
“这里要拆了。”陈松把目光收回到老张脸上。
“是啊。”老张等着陈松的下文。
“有些东西就要消失了。”陈松试探地说,“包括一些掩藏在街道里的秘密。”
“哦?”老张神色如往常一样安详。
“或许也有这种可能,这个秘密就藏在一些人心中。”陈松紧追不放。古老的职业,只是一种掩护。这一点,从昨晚老张的秘谈中也能推断而出。
“也许。”老张慢慢地沉浸到记忆里,“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它让人坚信生存的意义。”
“你呢?在等什么?”
“我?”老张把目光转向陈松。他在地上磕了磕烟袋,伸进烟袋包子里装烟丝,“也许等着进博物馆,成为你片子里一个镜头或者摄影师手下的一张图片。”
博物馆?今天的将来!陈松脑中忽地划过一道亮光。
老张似乎看到了陈松眼睛里的变化,他点上烟袋,重重地咂了一口,烟雾掩住了他迷离的眼睛,“人总要以一种方式进入将来的世界。”
“不错,也许有别的方式。”陈松越来越坚信,他与老张几年前的相遇,就已经是这次事件的一个开始。他也许是老张棋盘里的一个子。
“时间会让一切都消失,荣誉与屈辱,梦想与卑微。”老张似乎并不为所动,“更多时候,时间让人采取更为直接的方式。”
“我呢?”陈松追问,“我在这里面是一个什么角色?”
“你?”老张盯着陈松的眼睛,“也许你只是想回到自身而已。”
“回到自身?”
“三年前的那次大拆迁,你为了什么参与到其中。仅仅是留下这段记忆?又或者你本身对埋藏在老城下面的秘密有一种窥视欲?”
“我在三年前就已经参与其中?”
“人总是在不自觉中回归自身。今天的将来就是昨日的映像。”老张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指了指陈松面前的那碗水。
当你进入今天的将来,你就要回到家乡,追寻昨天的脚印。
陈松看着水中晃动的脸,若有所思。
《墓地看守人》,也许这算是对老张的一个评价。这本现在在他包里的书,从一开始马宝树塞给他的时候,一直没有显示出它应有意义。现在,陈松相信,这本书里或许就有他一直寻找的答案。
这个答案又会是什么呢?
这时,陈松的手机响了。是啤酒杨。
今天下午,我将带你到一个地方。这是啤酒杨临睡觉前告诉他的话。
☆、6、今天的未来(2)
啤酒?杨高站在省博物馆的台阶上,高大的个子在夕阳下有些疲惫。他向陈松招了招手,引着他从博物馆右边的一个小门走进去。
狭长的走廊,一些柔和的光束从窗外爬山虎中穿过来。
“这是许峰馆长。”啤酒?杨指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说。
“陈松。”陈松轻轻地握了一下许峰的手,这是一双潮湿有力的手。
“请跟我来。”许峰转过身,进入展厅。
绕过明代的战舰进入“即将消失的记忆”展厅,许峰在一处缩微景观处站住。这是一个二层的小洋房,圆形的拱门上,精致的花纹包着“照相馆”三个字。
“陈记者对照相馆应该不陌生。”许峰转过身对着陈松说。
陈松点了点头。照相馆是金城路与府前街口上的一个老建筑,1917年由德国一个传教士建立。在这个路口的另一边还有一个1929年建立的牙馆。三年前,A市改造金城路,虽有社会人士的强烈抗议,但这两处老建筑还是被拆除了。为了平息舆论,市政府通过媒体发布了异地原材料重建的消息,然而时至今日,不仅没有见到这两处重建的建筑,就连这两个建筑做好标记的材料也一直没有重见天日。
人民是善于遗忘的,或许已经没有人记得起这两座坎坷经历的建筑了。陈松暗暗地摇了摇头。
“许馆长知道那些建筑材料哪去了?”陈松问。
“你果然和别人不一样,你现在更关心的应该是你目前的处境。”许峰盯着陈松的眼睛说。
“我的朋友带我来找你,而你带我来这儿。这说明,你们已经发现这座建筑中的东西与这个事件有很大的关联。”陈松笑笑说,“你总不会说这些仿制品与我目前的处境有关吧?”
许峰左右看了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里面?”陈松不禁有些诧异,许峰手指向的是照相馆的门。这个仿制品比真品小太多了,但一个人如蹲下身子,确实能钻得进去。
啤酒?杨带头猫下身子,钻了进去。陈松看了看馆长坚定的眼神,也跟着钻了进去。
进去之后,大约爬行了四五米,向右拐后又爬行了十米左右,陈松听到“卡”的一声轻响,眼前忽的一亮。当啤酒?杨沿着梯子爬下去的时候,陈松完全呆住了。
呈现在陈松面前的是一个很大的空间,长约三十多米,宽十五六米,深约七八米左右的空间。
“这是我的一点小收藏。”许峰推了推陈松,陈松回过神来,沿着梯子下去。牙馆,照相馆,燕喜亭南门楼,青云桥,山陕会馆,清代民居,甚至北更道明代石磨。
“A城第一个电报局。1904年,欧罗巴风格。”陈松在角落一堆建筑材料前停下来。
“不错。”
“原位于站前街,一个月前拆除,计划在原位置不远重建,半月前编完号的建筑材料又象以前一样丢失了。”陈松摸着其中一块青石,心里有一种很强的挫败感。关于这个电报局,他做了足足七分钟的成片。
“不是丢失,是他们弄出来卖掉的。”许峰叹了口气。
“卖给谁?你?”
“我们来说正事。”许峰没有回答陈松的话,他径直走到复原的照相馆里,在楼梯后面,他站了下来,向陈松招了招手。
“你还记得这块青石板吗?”许峰指着墙上方形的青石板。
“虽然这个建筑外表上呈现出西洋的风格,但其内部装饰上中国元素则更多一些。尤其这块青石板,四周雕刻着精美的传统图文,中间有一个方形小洞,大约1厘米深,小洞底部有一些凹下去的花纹。它与所有的建筑材料格格不入,这说明它并不是工匠现刻的,应该是从别的建筑上拿下来,故意镶嵌在这里的。我记得发现它时,非常偶然。虽然找了一些专家来分析,但没有人能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陈松如数家珍。
“对极了。帮我一把。”许峰把它从墙上搬下来,和陈松抬了出去,把它轻轻的翻放在地上,石板的后面还有一个深1厘米,半径10厘米左右的圆洞,一根手指般粗细的柱子从洞里伸出,5厘米左右。
“似乎是盖在一个什么东西上的。”陈松说。
“如果单从照相馆里有这样一块青石板去分析,是不可能分析出什么结果的。”许峰示意陈松抬起青石板,“当这些分布在A城不同街道上的建筑相聚在同一个空间里时,你慢慢就会发现,它们其实并不是彼此孤立的。”
他引着陈松进入燕喜亭南门楼,在过道里面的一间临街的房间里,一个圆形的石柱子立在当中,它的中间有一个凹下去的小洞。陈松心中升起了异样的激动。
他俩把青石板放在石柱子,陈松用手轻轻晃了一下,严丝合缝。
“这块石板为什么会从燕喜亭跑到了照相馆,我想我们目前是无法解开这个迷。当我听小杨说,你从燕喜亭拿到了一些东西,我觉得他们应该是有一定联系的。”许峰盯着陈松,似乎怕他突然消失。“你有没有拿到方形的东西,你看,这青石板上的方洞其实就是个锁眼。”
陈松避开许峰异样的的目光,手不禁触到了包中的方玉。
陈松看着啤酒?杨,目光里尽是询问。
“我说许馆长,你的要求太迫切,这一天的经历让陈松心中充满了无数疑问。现在他几乎谁都不相信了。”啤酒?杨冲着许峰笑笑,又转向陈松。
“你和同学们一样,上大学就一直想知道我父亲到底是做什么的。”
陈松一怔,不明白他这个时候为什么要说这个问题。不过,这的确是他上学时的疑问。同学四年,关系非常要好,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啤酒?杨家里是做什么的,而啤酒?杨与也从不邀请同学到他家去玩。于是,各种版本的猜测都出来了。
啤酒?杨身上似乎总有花不完的钱,但他却没有趾高气扬的做作,为人义气,豪爽,班里几乎每个人得到过他的帮助。自然关于他家庭的这些猜测都是褒义的,这很自然的说明“吃人的、拿人的必定善良”。
中央官员、部队高官、大富豪,基本上学生时代能想到钱多的人就这三种。猜测的版本也就以这三种居多。
啤酒?杨听了总是笑笑,并不解释,这让他的身世更加神秘。然而,毕业后,让大家更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去公安局做了刑警,大家总觉得他应该会有更好职业,而不必干这么一件天天与犯罪打交道的苦差事。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与今天这件事有什么关系?”陈松不解地看着他。
“关系大了。”啤酒?杨拍拍陈松的肩膀,说,“许馆长的这个收藏室就是我父亲出资建立的。这个世界上知道这儿的只有四个人。”
陈松心里一动,但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许馆长,真是这么回事儿?”
许峰搓了搓手,头低了低说,“是的。我是从事文物保护的,而且自小就是在A城这些老街巷里玩大的,看到他们一个一个消失,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就在这个时候,我认识了小杨的父亲,他也正为这事伤感,于是我们俩个一拍即合,由他出资,我们修建‘即将消失的记忆’展厅。在建这个展厅的同时,我们暗留了这个收藏室。每次拆迁,如有老建筑推倒,我们就通过中介人收购其材料,然后悄悄运到这里。”
“你们就是用这种方式,让它们成了你们个人的藏品。”陈松把“个人”咬得很重。
“其实,这些建筑材料并不值钱,但当它们组合成整体时,他们才显示那无与伦比的魅力。”许峰说,“有很多市民晚上偷偷拿回去盖猪圈,从他们手中我们收回来保存,难道这是错的吗?”
陈松无法反驳,至少这些老建筑还存在于这个城市里。
“开始呢,我就是想把它们组合起来,并试图留存他们原来的模样,将来把它们交给下一代人。”许峰把手放在青石板上,轻轻地摩挲着,“随着移进来的建筑越来越多,我慢慢地发现,它们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多,它们背后似乎隐藏着各种各样的秘密。就象这块青石板,如果照相馆不拆,我们只能看到它的正面,自然很难去推测它有什么作用。现在它把迷摆在了我们面前。”
“我倒宁愿它们并没有拆掉。重建一次,它们储存的信息就要损失一半。”陈松摇了摇头,无可奈何的说,“那些秘密,必然慢慢成为各种猜测和传说。每当我们说到这些建筑的时候,我们心中充满的神秘感会让不停地丰富我们这个城市的魅力。秘密一旦破除,承载秘密的就没有什么价值了。如果承载秘密的是个人,自然他的下场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难道你不想解开你遇到这个事件,摆脱你的困境?”许峰反问说。
还是老张说得对,三年前,我参与其中确实是内心有一种极强的欲望,就是想了解这些街道下面藏匿很深的故事或者说秘密。陈松心里想着,伸手把包中的玉取了出来。
陈松看了看这块玉突出的花纹,又看了看青石板的洞里凹下去的花纹走向,然后把玉轻轻地放了进去。
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青石板的表面突然发生了变化。本来平整的表面凹下去一些,形成了“二七八四四八五六六三”十个数字。
六只眼睛都在期待着更神奇的变化,然而,等了很长时间,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二七八四四八五六六三”,陈松轻轻念着。这是指什么呢?
许峰的手一一摸过这些数字,抖得厉害。陈松很了解他的心情,从小在这些地方玩大,又是研究文物保护的,这些秘密居然在他身边存在了四十多年,而他却一直没有发现。
“有什么发现?”啤酒?杨问陈松。
“没有什么规律可言。”陈松右手掐着下巴,眉头紧缩。
啤酒?杨知道陈松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他屏住呼吸,生怕打扰了陈松。
收藏室里安静极了,啤酒?杨忽然觉得身后的牙馆里似乎有轻轻的喘气声。
☆、7、背后的眼睛(1)
“我刚刚从头顺了一便我手头的东西,我想这个数字……”说到这里,陈松注意到啤酒?杨轻轻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他马上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故意夸张的沉重叹了口气,“我实在想不出它有有什么意义,或许是有人故作玄虚。”
说完,他看着啤酒?杨。啤酒?杨慢慢向后退了两步,身体挡住牙馆的门口,右手的食指指了指身后的建筑,“你再想想。”他眨了眨眼。
陈松会意地点了一下头,“也许是一种酒令吧。‘燕喜亭前醉八仙’,朱继同生前经常和这七个朋友彻夜长饮,他这个七个朋友,大多属于所谓的文人,其中三仙张云聚最喜欢设置没有意义的迷语,以此捉弄人……”提到张云聚的名字时,陈松心里一动,但他还是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这或许就是他的一个恶作剧。”
啤酒?杨在身前向陈松竖了一下大拇指,说,“嗯,这很有可能,我想,我们不要再猜这些没有意义的迷语了。如其这样,倒不如再研究一下陈德忠的供词,这小子在桥北外号“老五”,心狠手辣。昨天晚上,菊花巷发生了一起命案,这小子被我在现场逮住。我想,也许他所代表的势力肯定知道更多的内幕消息。”
啤酒?杨说完这些,伸手拉住许峰,往外走去。陈松抢先一步,走在前边。他不知道啤酒?杨做这些事情的目的,但内心却不由地紧张起来。
出得照像馆的门,啤酒?杨紧走两步,附在陈松耳边说,“牙馆里藏有人。”陈松心里一紧,不由自主的看了许峰一眼。许峰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许馆长不会有问题。我了解他。”啤酒?杨肯定地说。“你和许馆长假装出门,把灯关上,然后到明战船那儿找个地方隐蔽一下。”
说完,啤酒?杨轻轻地陷在照像馆门后的阴影里。
许峰走到门口,啪关掉了灯。馆内顿时伸手不见五指。陈松和许峰转到明战船后,小心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馆内除了许峰沉重的呼吸声,陈松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象一个将要死去的老头爬台阶,半天才重重地跨过一步。陈松觉得,那平常秒针走动的韵律声,这个时候简直就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
陈松把思维转到刚才提到的张云聚身上。当他第一次看到那个日记本,张雨的名字,并没有让他想到什么东西。而刚才提到张云聚时,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觉得这个日记本或许就是张云聚的。“云聚”,“雨”,虽然并没有资料显示这个张雨就是张云聚,但除此之外,似乎找不出这些事件的更好联系。
当所有疑问都没有答案时,最简单的猜想也许就是唯一的答案。
如果这个日记本是张云聚的,那么他在这“八仙”中的地位就与其他人明显不同。那个突然死去的老朱头,老张,日记本,玉形钥匙,那本《墓地看守人》,以及昨晚老张与陌生人的对话,陈松与老张的对话,这一切似乎都显示出,他们都在守着一个秘密,等着一个人的到来。
而从他们的言行,尤其是死去的老朱头来看,这个人不仅与他们关系非同一般,而且地位也在他们之上。那么这秘密是什么呢,这个人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一声低吼,如凶猛的野兽落入牢笼的低吼,打断了陈松的思维。一阵乱响之后,只剩下沉重的喘气声。
陈松和许峰一跃而起,冲了过去。
当馆灯倏地一亮,陈松看见啤酒?杨压在一个人的身上,一只手环勒着他的身体,一只手紧紧锁着他的喉咙。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老张。
“有些事情你该告诉我了吧。”陈松给老张倒了杯水。许峰的办公室紧临经十路,此时,这条A城最为宽敞的道路车水马龙,人们从办公室或家里涌出来,为了难以言说的目的,奔向各个饭馆或娱乐场所。
老张看了看陈松三个人,叹了口气说,“其实,原本我就没想瞒你。但我实在没有更好的方式让你参与到这其中来。”
“我想,从三年前,我见到你的那个下午,你们就开始了这次事件的准备吧。”陈松把“你们”两个字咬得很重。
“不,更早。”老张恢复了平常悠远的情绪。
“更早?”陈松心中一股莫名的恐惧涌到头顶,“为什么是我?”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或许不应该说是我们找上你。”老张盯着陈松,眼光闪烁,“每个人都有必须的经历,这是你躲不过去的。”
“我不明白。”陈松打断老张莫名其妙的话。
“以后你会明白的。”老张往后欠了欠身子,“这件事……”
“我现在就想弄明白。”陈松情绪失控,倏地站起来,直逼到老张脸前。
“我只能把我所知道的东西告诉你。”老张用真诚的眼光看着陈松。
陈松缩起眉毛,逼视着老张,眼光渐渐缓和下来。他慢慢坐下来,点上一颗烟,“好吧,在我碰上你之前,你一直都在卫巷口上卖水?”
啤酒?杨有些诧异地看着陈松,想不出陈松为什么会从这个问题入手。陈松心里推测,他在做《A市阡陌》纪录片时,那次他一直认为与老张的偶遇其实是一次特意的安排。或许这样能从老张嘴里套出点什么,这也是他这么多年做记者形成的技艺——曲线救国。
“我父亲一生都守在卫巷口上。他临死前,告诉我,我的祖上曾经许下了一个诺言,在那里等待一个人的出现。那个人来要两样东西。”老张似乎并不理会陈松的问话,就象在向孩子讲一个故事。说到这儿,他吐了口烟,烟气缭绕,仿佛已逝时光的凝缩。“我父亲说,也许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人也不会再出现,但这是一个诺言,它涉及到一个巨大的秘密,必须坚守。于是,从父亲过世后,我就一直坐在他坐过的板凳上,履行着这个也许永远不会兑现的诺言。直到五年前,一个陌生的女人打给我一个电话。”
“陌生女人?”陈松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是,到现在我也没见过她。她说,我要等的那个人其实已经来到了这个城市,只不过……”
“那个人就是我?”陈松急急地问。
“她说,只不过他还不到懂事的时候,他的父母已经过世。他家族的经历也随之深埋地下。”
陈松有些讪讪,他的父母现在仍在老家健康地活着。
“我心想,知道这个诺言的人肯定与此事有重大关系。我就问她,怎么办?”老张笑了笑,“可能觉得守了那么长时间的一个诺言,无法兑现,心里发急,就把她当成了稻草紧抓不放。我想,你们并不明白一个人沉默地守着一个诺言,并且不能与人分享的那种心境。”
老张这几句话说得陈松心里软软的。啤酒?杨用手轻轻地拍了拍老张的肩膀,用他难得一见的柔软嗓声问道,“那她怎么说?”
“她说,她会安排合适的时机,让那个人主动来找我。”老张用眼睛表示了对啤酒?杨的谢意,“三年前的那个傍晚,那个人出现在我面前,一屁股坐下来,倒了一碗水,一口气喝了下去。他好奇地看了看我,说‘你是这个城市记忆的一个标志。’”
陈松又跳了起来,“怎么可能?”
“怎么啦?”啤酒?杨按住陈松。
“他说的那个人就是我。”陈松嚷嚷道。
“你?”啤酒?杨惊讶地转向老张,“老张,这不可能,陈松的父母都好好的啊,而且,他的老家也不是A城的。”
“她就是这样说的。至于为什么是你,只有她自己清楚。我曾问过她,但她一直不肯说,只说时机到了我就会知道。”老张真诚的眼光让陈松他们不得不相信。
☆、7、背后的眼睛(2)
屋子里静静地,大家都在看着陈松。陈松用手按了按太阳穴,他觉得头有些疼。
难道这是真的吗?从小到大,他的家族经历,他生活的环境,他受的教育已经慢慢渗入到他的血液里,于是他才成了目前这个叫陈松的人。如果那个陌生女人说的是真的,那么坐在这里这个叫陈松的人也许就要重新定义了。
陈松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的灯光和风轻轻冷静着他的脑袋。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身来,又恢复了理智的神态,“就算是真的,那么你所说的那两样东西呢?”
“马宝树已经交给你了。”老张说。
“原来我不是偶然被选中送信的人。”陈松苦笑了一下,“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精心策划的。”
“不错,你并不知道这个约定,即使跟你说,你也不会相信。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以某种方式参与进来,并让这些事情推着你一步一步向前走。”
陈松有些愤怒,但他的思维却越来越清晰,“那个突然死去的老人也是这一秘密的看守者?”
“不错,他叫朱门若。”
“哼,你们的计划并没有告诉他吧?以至于他以为给错了人,一生的坚守顿时没有了任何意义。你们害死了他。”陈松的话象一把利剑直刺老张的胸口。
老张没有说话,只是大口的吞吐着烟雾。
陈松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为什么看我的左手?”
“你的左手,在手掌左右两侧及中指根部,都有一个血印,他们三者的连线正好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这是判断你的身份的重要标志。”老张顿了顿又说,“三年前,当你第一次坐在我面前时,其实我也不完全相信那个女人的话。但当我看到你左手上的三个血印时,我也不得不相信。你确实就是我们要等的那个人。”
现在回想起来,陈松记得当时老张看完他的左手后,那种激动的表情。原来那并不是他所说的看到了奇异的卦象,而是认出了他要等的人。
这三个血印,陈松上初一时就注意到了。其实它们很小,和大米粒差不多,几乎都融到手掌的颜色中去了。只有当陈松挤压左手时,这三个血印就变得象要从手掌中跳出来一样,鲜红欲滴。
陈松曾问父母这是怎么回事儿,他们也说不明白,只说生来就有。昨晚老朱头看他的左手,陈松才隐隐觉得,这三个血印可能是判断他身份的一种标志。
今天,陈松终于从老张这儿得到了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