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不想吃饭。”
“总不吃饭,你真得会死。”云娜认真道。
“我不怕死!”我说得也很认真。
“可是我怕!”云娜快步过来,靠在我的身边,眼中带着少见的忧虑。
“昨晚跟莫小倩聊什么?”我对此并不敢兴趣,只想岔开吃饭这个话题。
“奚伟出去喝酒了,一直没回来,莫小倩缠着我聊天,东扯西扯的,都是些旅途见闻。我不想失去这个大客户,只好陪聊了。”
“冤家对头也能相处这么融洽,小娜,你是我最佩服的人。”
“雨来,别这样,放弃就是损失,仇归仇,钱归钱。”云娜在开导我。
“今晚,我想回去住,反正莫小倩也不在。”
“嘻嘻,刚说完我,你不也是这个德行。”云娜笑了。
“我们不一样,我很记仇,再回味一下,我会彻底放弃的。”我说。
“今晚就让我独守空房,你去寻找过去吧!”云娜点头答应。
“还有,明天让米丽来给我打一针吧!骑车有点累。”我说。
“好,都依你。”云娜拢了拢衣服,颇有些无聊的上楼继续睡觉。
片刻后,我也上楼,拿出了全国地图,在沙源镇的地方,用铅笔画了圈。
地图上看起来并不远,但我知道,这是一条漫漫长路。
随后,我打开了一直带着的笔记本电脑,将经历的一切,以及内心的情感都记录下来,写完之后,我深感释然。
我不想云娜了解我的内心,自从来到别墅后,就设定了密码,是庄雨来三个字的拼音,现在我改了,就是两个521,那或许就是我生命的终点。
背上包,把枪放在里面,我骑着摩托出发,很快找到了望海云亭小区,也找到了我的家。
小区里的人不少,却没人跟我打招呼,我,已经被大家所遗忘。
十八楼,我用钥匙打开了屋门,静静地站在门口,熟悉又陌生,这里,已经不再是我的家。
我关上门,挨个屋子走了一圈,除了多了些妻子的衣服,一切都是老样子,没有任何改变。
打开一个柜子,我看见自己曾经穿过的衣服,平整的放在里面,一件也没有丢掉。
我发现了变化,就在主卧的床头上,挂着一幅照片,前妻和奚伟的合影,肩膀靠在一起,两个人却都没有笑。
我从包里拿出了枪,对准了这张照片,哈哈笑了起来。
为什么大笑?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想这样指着他们,让他们恐惧的颤抖,哀求过后,依旧逃不过死亡。
我躺在了床上,头上是这两个无耻的男女,他们正看着我,谁又在乎,当所有的真情都被当成垃圾之时,世界就变得非常简单,只剩下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一想到我的西行计划,我就不由的兴奋,直到天色渐渐暗了,我才在这张可能被翻云覆雨玷污的床上,沉沉的睡去。
半夜,我如幽魂般的醒来,又去了西屋。
摇椅还在,我就这样躺在上面,听着身下吱呀的响声,看着星月交辉的夜空。
每天看着如此丑陋的世界,不知道星星是否也已经疲倦,反正我累了,心力交瘁,再走完最后一程,我就彻底获得了解脱。
我很享受躺在摇椅上的感觉,可是,前妻剥夺了我的权力,而云娜似乎不长心,从没有考虑我内心的需要。
就这样晃荡着老去也好,这个荒唐的世界,却不让我停留。
我想告别对面的那个女孩,她在我的眼里,是圣洁的象征,天亮了,日头高升,她始终没有拉开窗帘。
人生岂能完美,缺憾也是一种美。
我安慰自己,又在屋里走了一圈,在前妻和奚伟的照片前呲牙笑,让他们看清给我留下的这颗闪亮金牙,那是耻辱的象征。
我熟悉这个家,很快找到了纸和笔,写下了一封信。
“小娜,感谢你对我一直以来的照顾。我不值得你去爱,也不确定你是否爱我。我很痛苦,无法言喻,宛如活在一场走不出的噩梦中,一切都是恍惚的,不真实的,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醒来。为了治好我的病,你花了很多钱,而我,只有那一盆价值八十万的君子兰,送给你,算是偿还一部分债务吧!”
想了想,我有加上了一段话,“我爱那盆花,感觉它跟我血肉相连,它知道我心境的变化,如果,它真得能变成个孩子,希望你能抚养他,别提起我。”
我拿着笔,用有些发颤的手,最后写下了两个字,永别!
☆、043 一路向西
这是我的书法吗?很不错,至少每个字都端端正正。
我欣赏了每一个字,将纸叠好,装进信封,放在随身的挎包里。
我是个恋家的人,这次离开,将再也不会回来。
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坐着电梯下楼,我骑着小摩托,听着排气管发出的欢快哒哒声,重新返回了云娜的别墅。
“雨来,你就该多出去转转,瞧,精神头又起来了。”云娜笑着迎着我。
“是啊,也许就要彻底好了。”我言不由衷。
“小米来了,等你半天了。”
走进屋,米丽穿着护士服,冲着我笑,还举起了那根涂着指甲油的中指。
我笑着将她的中指按下去,“小米,我记得,这是个标识。”
“嘿嘿,你能记得我这张美丽的脸吗?”
“说实话,不太美丽。”
“姐,他居然学会了嘲笑人,我不玩了。”米丽撒娇。
“坚持了这么久,就要见到结果了,别那么多事儿。”云娜训斥妹妹。
“你们两个,都是难缠的主,天生一对泼皮无赖。”
“雨来,听到了吗?我妹妹终于承认了,我们是一对。”云娜一边扶着我趴在沙发上,一边眨着眼睛坏笑。
“我配不上你,别闹了。”我主动脱了裤子。
随着药水进入我的身体,让我觉得周身血液流淌的更快,整个人变得无比精神,我看到了,前方的桌子边上,站着一只震翅欲飞的苍蝇。
米丽不怀好意的在我屁股上拍了几下,被云娜给拉走了,说是给她买了一套衣服。
我起身快步上楼,将全国地图装进包里,又在那盆君子兰上亲了一下,将信插在上面。
没有片刻停留,我下了楼,隐约听见一旁的更衣间里,传来米丽挑肥拣瘦的嚷嚷。
看见米丽背着的药箱,我停下脚步打开,发现里面并排放着三只黄灿灿的大针管,针头上还套着橡胶帽。
这东西能维持我的生命,我立刻取出来,装进了包里,随后推开别墅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周小梦就站在别墅外的草地上,还是那套破旧的碎花小裙子,手里没了铅笔刀,但手指依旧习惯的做着开合的动作。
她直直的盯着我,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我必须马上走,不然被云娜发现,所有的计划可能都会泡汤。
骑上小摩托,我快速出了别墅的院子,周小梦开口了,“叔叔,你要去哪里?”
“你别管了,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我掏出了一把钱,也不知道多少,朝着她丢了过去,启动摩托车,头也不回的冲进了城市的街道。
从摩托车的后视镜里,周小梦居然没有捡钱,迈开瘦弱的步伐,朝着追了过来。
我不断加速再加速,终于,她消失了,而我,抬头看着天空的太阳,判断出方向,决然的向西驶去。
“我要自由奔跑,我要放声欢笑,我要一往无前……”
我放声高歌,才不管周围投来的目光,我突然发现,我的驾驶技术相当不错,小摩托不断穿行在车流之中,毫无阻碍。
在城市尽头的加油站里,我给小摩托加满了油,展开地图看了看,走高速公路,肯定是不行,这种车型不让上,而且,我有枪,要是让警察发现,只能住进精神病院。
今天是4月21号,一个月的时间,即便是走乡路,我也有信心到达沙源镇。
走!
我发动了小摩托,离开了城市,驶入乡路,只要一路向西,就会到达终点。
晚霞漫天,我感受着清凉的晚风,骑着小摩托,行驶在乡路上,看着一排排的树木,不断向身体两侧奔跑离去。
这一刻,我是自由的,身心舒畅,仿佛摆脱了人世间的一切枷锁。
霞光隐去,星光漫天,我还在一路疾驰,偶尔,我会感觉像是在开那辆白色的宝马车。不,宝马车怎么能看到这么多的景色,也没有骑在小摩托上的豪情壮志。
夜半,月亮出现,乡路上寂静无声,只有此起彼伏的虫鸣,我停下了小摩托,推到一侧的田野里,躺在了潮湿的草地上。
身下冰凉的感觉,我不在乎,蚂蚁爬在我手上,我也不在乎。
不怕死,还有什么值得在乎呢?
当然有!我的眼前,出现了云娜的身影,她那美丽的的脸上,写满焦虑,不停地打电话,偶尔还烦闷的抓着满头青丝。
她一定看了我的信,她会惦记我,可是,她给不了我自由。
一名女人的身影出现,将云娜推到了很远处,以至于让我看不到。
是妻子莫小倩,她一脸嘲笑的看着我,朝着竖起了中指,居然也涂着红指甲油。
“雨来,你是个孬种,绿帽子的邮递员。”
我感觉自己的脸孔扭曲,冷笑着伸手指着她,“莫小倩,你等着,我要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我要让你在我的脚下战栗痛哭。”
在一轮又一轮似梦似幻的梦魇中,我在草地上睡着了,天做被,地做床,居然睡得香甜,赛过别墅的软床,也赛过摇椅。
天亮了,日光将我唤醒,我转头看去,发现一对圆溜溜的眼睛正看着我。
是一条蛇,有着黑白交错的花纹,它虽然趴在地上,却仰着高傲的脖子。
我动也不动,目光直直的跟它对视,我想,我的样子比它还要凶恶!
这条蛇转头蠕动着爬走了,我站起来,抖落一身的露珠,重新跨坐在小摩托上,继续沿着乡路,向西奔驰。
中午,我在一个小镇加了油,问清楚名字后,在地图上坐了标记。
事实上,我的记忆力依旧有着很大问题,离开小镇,就忘了名字,但是,我不会忘记沙源镇,由那里再往西,或许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我的眼前始终浮现出一幅画面,前妻莫小倩和奚伟,搂腰抱膀,相拥着走进戈壁滩,我不知道他们在寻找什么,也许他们的心本来就是荒凉的,没有爱的生机。
随着我手上的动作,他们倒在了戈壁滩上,鲜血染红了砂砾和荒草,流淌成诡异的交叉符号。
☆、044 寻人启事
太阳升起又落下,我睡眠很少,一直行走在路上。
前妻给家里留下的钱,当做了加油费,如果她知道有今天,一定不会送去任何钱。
偶尔我也会在路上的小店里,喝一碗稀稀的米粥,看着周围谈论家长里短的人群,充斥着生活的气息,我却对他们熟视无睹。
七天后,正在骑行的过程中,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急忙停下了车。
好半天,我才从眩晕中清醒过来,小摩托的后视镜里,我看见了自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坐在路边,我取出带着消毒水味道的针管,缓缓脱下了裤子,扎在了屁股上。
随着液体在周身流淌,滋润那已然干枯的五脏六腑,我重新焕发了活力,丢了针管,骑上小摩托,继续向前。
无尽的路,一定要到达目的地,如果我中途倒下,莫小倩和奚伟是幸运的,而我,将在遗憾中无法合拢双眼。
有人就想让我这样倒下。
恍惚过了两天,突然,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黑影,越来越近,居然是一辆大卡车。
对于这种车辆,我表现得极为敏感,急忙调转摩托,开进了附近的玉米地里。
大卡车猛地停在那里,车窗内探出一张丑陋的脸,正是周大柱。
“雨来,好样的,居然跑到了这里,到底还是被我给追上了。”周大柱朝我呲牙笑。
“傻蛋,你被人利用了,还在帮人数钱。”我咬牙道。
“嘿嘿,我不傻,就是在上学的时候,被你用十块钱,骗着打了奚伟一顿。”周大柱不以为然。
“周大柱,我再说一遍,你妻子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知道,但你的命很值钱,我已经无路可走,总该给父母和女儿,留下点什么。”周大柱改了口风。
“是莫小倩要买我的命?”
“做人要守信,我不会告诉你的。”周大柱俨然君子姿态。
“走这么远来追杀我,也真是难为你了。”我根本不怕,尽管在周大柱的眼里,我犹如一根发霉的稻草,随便都能折断。
“唉,我也很累,好在你的旅程结束了,我的也快了。”周大柱叹了口气,一脸释然。
“能不能告诉我,杀了我之后,你准备去哪里?”我问。
“很简单,收了钱,然后浪迹天涯,死哪算哪。”周大柱说着,开始调转车头,在这玉米地里,我肯定跑不过他,更何况他不会在意是否毁坏庄稼。
我突然骑上小摩托,冲出了玉米地,沿路乡村公路,以最快的速度,向前一路狂奔。
周大柱似乎在郁闷的大骂,重新转过车头,迅速的追了过来。
小摩托,很强大,周大柱开着大卡车,不停在后面狂追,却始终跟我保持了一段距离。
不能让路人看到这种情况,万一报了警,我的终极目标将无法实现。
一座水泥桥出现在前方,我快速冲了过去,猛然调转了摩托车,直视着呼啸而来的大卡车。
就在大卡车上桥的刹那,我取出了手枪,瞄准左侧轮胎,勾动扳机。
一声枪响,后座力让我差点从摩托车上掉下来,但是,我技术精湛,正中目标。
轮胎爆了,大卡车失去了平衡,撞破了桥栏,直接冲进了河里,我隐约听到周大柱的惊呼声。
河水不算深,但足以吞没大卡车,我骑着小摩托,来到了桥上,看着大卡车消失河里,一同消失的,还有一支从水中伸出的粗壮手臂。
我潇洒的吹了一下枪口,发出一阵开心的大笑。
周大柱,别怪我,你屡次无止无休的要杀我,这都是你咎由自取,从今后,再也不会有大卡车追我。
带着无比畅快的心情,我骑着小摩托,离开了现场。突然发现我很聪明,因为这条路的下方,还有一条并行的土路,我选择在那里继续前行。
黄昏来临,正好途经一座小镇,我找了个旅馆住下,一则歇息,再则平复一下胜利的喜悦。
看守旅馆的是一个老头,看年纪至少有七十岁,耷拉着眼皮,吐字不清,我交了二十块钱的住宿费,上楼找到房间,躺下休息。
星光不能诱惑我,月色也平淡无奇,我睡得香甜。
夜半,一阵嗯啊的声响从隔壁传来,将我从深睡中唤醒。
人伦之道,今日的欢愉,或许明日就反目成仇,肉体或者精神,在利益面前,都不可靠,我作为过来人,真想敲门去开导他们一番。
我还是忍住了,打开了电视机,遮盖这种声音。已经记不清多久没看电视,我喜欢安静,那种可以让我胡思乱想的时光。
咿咿呀呀的唱歌声,似乎还不如隔壁的声音动听,我换了个台,出现了新闻画面,一座被撞坏栏杆的桥。
传来女主持人的声音,“今日下午,小南庄的一座桥上,发生了一起卡车落水事故,当事人周大柱,是临海警方通缉的嫌犯,卡车是偷来的,周大柱本人,因为落水缺氧时间过长,陷入深度昏迷,据医生判断,即便抢救过来,也将成为植物人。”
没天理,周大柱竟然没有死!
我有些郁闷,刚想要换台,突然画面一转,出现了我的照片,没错,那就是我,还是英姿勃发的样子。
“寻人启事,庄雨来,男,二十八岁,患有记忆缺失症、妄想症、厌食症等,于4月21号走失,如有发现者,请立刻联系其家属莫女士,必有重谢。”
我愣住了,莫小倩一定在云娜处得知了我失踪的消息,她居然以家属的名义,发布了寻人启事。
她想干什么?
一定是想通知周大柱追杀我,很可惜,周大柱发现得早,已经提前下手,却被我弄下了河,如今彻底成了植物人,永远的傻瓜。
我嘿嘿冷笑,莫小倩,你再也别想哄骗老子,感情没了,我就把你丑陋的一面,看得清清楚楚。
关了电视,隔壁的声音也停止了,我继续睡觉。
寻人启事没用,我如今瘦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没人能认出我,莫小倩的精明算计,还是有问题,应该发布我一张近照,她讨厌我,也没给我照。
☆、045 同病相怜
清晨,我早早醒来,推门出去。
恰好,隔壁的女人也出来了,她身材臃肿,三十多岁,有着熊猫一般的黑眼圈,而屋内一条男人的腿,健美匀称,看起来很年轻。
女人就这样愣愣地看着我,觉得我的样子吓人,我呲着金牙朝她一笑,快步下楼,身后传来洗脸盆落地的声音。
该醒醒了,你们不会有结果的,我曾经年轻英俊,最终还不是被媳妇抛弃了。
我想对这个女人的话,并没有出口,骑上我的小摩托,继续我的旅程,终点,我一定要到达终点,荒凉的戈壁滩。
重回那条好走的乡村公路,一路哼着小曲,不断向前,风很大,吹在脸上,让我感觉颧骨更加突出,仿佛只有一张皮盖在脸上。
谁又在乎,不过是一副臭皮囊,等我实现了目标,我将抛下这一切,回归宁静,那将是人生的终点,没有烦恼的永恒。
我不再住店,困了累了还是躺在草丛里,仰望星空,嗅着草香。
这种生活很惬意,如果不是那难以化解的仇恨在心头,我真想永远这样下去,睡在荒野里,享受这份自由的时光。
某个刹那,我甚至觉得周大柱的媳妇是幸福的,她高兴了笑,不开心哭,缠着路人索取也不觉得羞涩,失足落水的时候,也带着殷殷的期盼。
又打了一针后,我遇到了一名露宿路边的流浪汉,三十出头,长相憨厚,是他主动招呼我。
“奇迹啊,你瘦成这样,居然也能骑摩托。”
“我有动力,身体就发挥了最大潜能。”我停下摩托,给他一个微笑。
“要去哪里啊?”
“不知道,行者无疆,哪里都是家。”
“你这境界,还真是无敌了。”流浪汉向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也累了,就坐在他搬来的小凳子上,问:“你一直住在这里?”
“有什么不好?看车赏美女,空气清新,环境怡人,又不用花钱住宿。”流浪汉道。
“怎么吃饭啊?”
“简单啊,我白天到附近村子里干零活,吃饭不花钱,还有些小钱赚。”流浪汉说得很自豪。
“家人呢?”
流浪汉的脸色变了,半晌才说道:“媳妇跟人家跑了,卷走了所有的钱,却留下负债,咱人穷志不穷,好几年,总算还清了。”
“你这才是境界高。”我不禁赞道。
“兄弟,你怎么也跑出来了?医院没保安?”他把我当成了病人。
“咱们的情况差不多,实际上比你还惨。”我说。
“快说来听听,萍水相逢,也是缘分。”流浪汉乐了,可能等了好久,才碰到比他更惨的人。
“我病了,媳妇趁着我迷糊,骗走了所有财产,嫁给了我最好的朋友。”
“一样,拐跑我媳妇的,也是我的朋友,越是近的人,越不可信。”流浪汉道。
“新婚之夜,我喝醉了,朋友代替我,睡在我媳妇的身边。”
“太可恶了,换做我,一定杀了他们,这是侮辱人格。”流浪汉替我打抱不平。
我沉默不语,虽然很想对他倾诉,却又怕他告密,影响了尚未完成计划。
天色渐暗,流浪汉邀请我免费住下,我没有推辞,就跟他住在了路边的板房里。
说了半宿的话,流浪汉嘴上说得潇洒,内心很期盼能有人陪伴,哪怕像我这样快要油尽灯枯的男人也好。
除了他对妻子的怨恨,我还听到了他对妻子的赞美,身体丰满,浑身雪白,将家打理的一尘不染,回家总有热饭吃。
流浪汉将自己婚姻的失败,归结于太相信朋友,喂出的白眼狼。
“人啊,能一起战胜贫穷,却无法共享富贵,尤其是女人。”
流浪汉感慨完毕,酣然入睡,而我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如果不是公司发展了,有了钱,我也许就不会买什么宝马车,也就不会出事故。如果奚伟不告诉我新婚之夜的秘密,也许,我还会一辈子爱着莫小倩。
说到底,金钱才是万恶之源,可每个人都离不开。
板房内并无异味,流浪汉很干净,不知道是否受到妻子的感染。我是彻底的干净,从内到外,却因为一场突如而来的车祸。
一早,我告别流浪汉,继续向西。他恋恋不舍,不停的挥手。
我不禁感叹,如果奚伟能像这个平凡的路人一样,我可能愿意将妻子送给他,托给他照顾。
时光流逝,我不断做着标记,5月20号,用完了最后一针营养液,我如愿以偿的进入了沙源镇。
我高兴成功,却又担心,如果莫小倩和奚伟不来这里,我又该何去何从?
人生就是一场豪赌,我用尽我最后的生命,赌他们会来!
沙源镇很是冷清,西面就是茫茫戈壁滩,我在小镇里骑了一圈,发现唯一的旅店,就在最西侧,是个二层小楼。
一颗不知名的大树,在沙丘上跟旅店遥遥相望,我习惯了野外生活,就把摩托车停在树后。
我如同一名耐心的猎人,蹲在树后,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下方旅店的门口,如果莫小倩和奚伟赶来,他们一定会住在这里。
夕阳落下,冷风嗖嗖,我能够听到戈壁滩传来的呜咽之声,仿佛是哀怨的哭泣。
失去了一切,我不知道恐惧,只想把男人最后的尊严找回来,莫小倩、奚伟,你们一定要来。
半夜了,我的眼睛依然如狼般雪亮,终于,一辆轿车开了过来,停在了旅店门前。
车门打开,我首先看见了劳力士手表,接着,一名魁梧的男子走出来,伸展着胳膊。
另一侧,一名女子也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她穿着醒目的红色连衣裙,不停整理着裙子的皱褶,口中发出埋怨。
正是奚伟和莫小倩,我热血上涌,激动的泪光盈盈。
“大伟,都一个月了,雨来到底跑哪里去了?”妻子问。
“可能是我们逼迫的太紧,他受不了,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吧!”奚伟道。
“唉,我让他回家去,没想到,他竟然不辞而别,甚至都没跟云娜打招呼。”
“小倩,这话你说了一路了,我知道你担心他,我也担心,总会找到的。”
☆、046 为了尊严
狼狈为奸,居然还惦记我的安危,我对此表示藐视,虚伪的一套看得太多,别想再欺骗我。
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进入旅店内,我看见两个屋子的灯光亮起,他们居然分别开了两间房。
都没有拉窗帘,我看的很清楚,奚伟倒在床上,无聊的翻开着旅店提供的杂志,而妻子莫小倩则在不停的打电话,神情显得极为焦虑。
最后一晚没有住在一起,尽情欢愉,我感慨他们的不幸,人生就是这样,谁也不知道,何时有灾祸降临。
快到半夜,灯灭了,两个人都没脱衣服,和衣而卧。
我有些幸灾乐祸,大概是因为我的失踪,搅乱了他们的蜜月之旅。
背靠着大树,月色朦胧,我轻轻哼唱着姐姐最喜欢的那首歌,家人、云娜,等不到明日夕阳落下,我将要跟你们永别,从此再无烦恼。
荒原的冷风让我瑟瑟发抖,但是,心中的信念,却让我没有任何放弃的理由。
我庄雨来不是英雄,但明天发生的事情,一定要让世人铭记血的教训,千万不要将一个男人逼上绝路,更不要去践踏男人的尊严,那比释放出一只吃人的猛虎更可怕。
我一夜不眠,就这样看着云来云往,月星隐现。
忽然开始怀念那个家,躺在摇椅上,隔着玻璃窗,夜色没有这么清冷,我的心里也会有一丝暖意。
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我记录下所有的一切,并且将密码抹掉。
我想让大家看到这份记录,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在沦落为失忆症、厌食症的病人后,都经历了什么,他又是如何奋起抗争,踏上了一段疯狂的杀人之旅。
将上面记录的一切,仔细翻看了一遍,我发现了自己被算计的主要原因,很简单的三个字,心太软。
一切都过去了,黎明升起,我仔细放好笔记本电脑,长长舒了一口气。
快要解脱了,一切来自于尘土,终将化为尘土。
我拿出手枪,振作精神,又开始注视着旅馆,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配合我快速的心跳,总觉得那么的漫长。
可能是吃过早饭,前妻莫小倩和奚伟并肩走了出来,奚伟脱下西装,关切的盖在小倩的肩上,轻轻的搂着她,朝着这处高岗而来。
是应该在这里杀他们,还是等他们深入戈壁滩,我忽然有些犹豫。
不,就在这里!我发现自己的腿很软,根本不可能追上他们。
直到此刻,我也搞不清楚,他们到底为何要来这么荒凉的戈壁滩,能寻找到什么浪漫?谁又在乎这些,我看着他们,正在踏上死亡之路。
“大伟,云娜说得有准吗?”
“她很专业,应该没问题。”
“可是,雨来又在哪里呢,找不到他,我的心里就一直揪着。”
声音传来,格外清晰,我深吸了一口气,突然从大树后面走了出来,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前妻和奚伟霎时愣在了那里,奚伟一松手,搭在前妻身上的西装,瞬间被沙漠的冷风吹走。
“雨来,总算找到你了!”前妻眼中出现了泪光。
“雨来,你想干什么?”奚伟愣愣的问。
“这话问得很有趣,看不出来吗?我要杀了你们。”我大吼道。
“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奚伟道。
“你太幽默了,夺了我的财富,夺了我的妻子,甚至还夺了我的新婚之夜,现在居然厚颜无耻的说是我的好朋友,心里就没有丝毫愧疚吗?”我感觉眼睛发热,仿佛燃烧着两团火。
“这些都是有特殊原因的,我根本就没碰过……”
“少废话,我就要杀你,说吧,想怎么死,打头还是打心脏?”我打断了奚伟的话,杀气腾腾。
“雨来,你不能杀他啊!”前妻高喊。
“你也要死,不过,我要让你看着,我会怎么杀了他。”我朝着前妻啐了一口,很遗憾,居然没能吐出口水。
“我不想让你后悔。”奚伟突然一闪身,躲在了大树后面。
我发动了第一枪,居然没打中,擦着奚伟的衣服而过,只是划出了一道口子。
“有种别跑,拿出你勾引我媳妇的勇气来。”我高喊着,迈着软软的步伐,追了过去。
奚伟快速围着大树转了一圈,疯狂的朝着戈壁滩跑了过去,我抬手又是一枪,又擦着他的裤脚过去。
此刻,我非常恨自己,怎么就打不中,不等我开第三枪,奚伟已经翻过了前方的高岗,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追了几步,心脏剧烈跳动,呼吸困难,弯着腰大口的喘着气。
前妻居然过来扶住了我,“雨来,你还好吗?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忽然抬手用枪顶住了她的前胸,那一团我曾经非常喜爱的凸起,眼中再次燃起怒火。
“雨来,你真想杀我?”前妻没有动,就这样直直的盯着我。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切都不是你想得那样!”
“小倩,不要狡辩了,你应该感到痛苦和悲哀,你那挚爱的情郎,偷腥的汉子,已经抛下你跑了。”
“雨来,你醒醒啊!我是你妻子,一直都是你的妻子,我把我所有的青春和爱,都给了你。”前妻说着,瞬间泪如雨下,滴滴答答,打湿了我的枪管。
“你是奚伟的妻子,不要骗我!”我嘶吼道,“你跟我离婚了,还把我撵出了家门,我孤孤单单,寄人篱下,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雨来,是我错了,我不该信任云娜!跟我回家,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妻子伸手摩挲着我的头发。
“小倩,说这些都晚了,我走了这么远,就是想找回男人的尊严,并不是找回你。”我的手不停颤抖,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我冷,很冷,仿佛跌入了极寒之地!
“雨来,想想我们的过去,想想那些拉手上学的时光。记得有一年冬天,我的手冻得不行,就在课桌下方,你撩开了衣服,将我的手贴在你的肚皮上,好温暖,好柔软。结果,被老师发现了,全班的人都知道我们搞对象。”
☆、047 决不放弃
“不要说了!”我大吼道。
往事涌上心头,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可爱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脸上永远带着迷人的微笑。
她与我牵手,跟我一同走过乡间小路,总有欢声笑语陪伴。
我落泪了,似乎很久都没有眼泪,只有仇恨填塞了我的胸膛,对面的妻子也在落泪,她不断地用她那温柔的小手,擦着我干枯如树皮一样的脸。
“雨来,跟我回家吧,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不分离。”妻子温柔的说道,全然不顾枪口还抵在她的胸口上。
“我活着,可是心早就死了,我不想这样,那是无穷无尽的痛苦。”我说着,猛然抽回了手。
在最关键的时候,我无法勾动扳机,她,曾经是我的妻子,同床共枕,水*融,有着无数快乐的时光。
“雨来,你做得很好,我相信你,一定会重新回来。”妻子说着,紧紧地拥抱我,让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不,我死了,也就没有了仇恨,也就得到了解脱。”我奋力推开了,把枪口抵在了太阳穴上。
“雨来,不要啊!我要你活着,为了你能醒来,我等了三年,整整三年,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惦记你。”妻子跪了下来,苦苦哀求。
“什么三年?”我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都是云娜,她不该出这个馊主意,我宁愿你活在美好的梦境中。”妻子道。
“这跟云娜有什么关系?”我问。
“一切都是她的主意!”妻子嘶喊着,突然把我的手枪打落到一边,接着一脚,踢到了大树后面。
“云娜!”我念叨着名字,奋力要去捡起手枪。
“对,是她安排营造的场景!云娜,你快来啊,雨来他快坚持不住了,求求你了。”妻子高喊道。
就在我回头的刹那,我看见了一辆红色的甲壳虫,云娜和姐姐从车里走了出来,云娜的手里,还捧着那盆据说能生出孩子的君子兰。
“雨来,我要你活下去,你不能走!”姐姐冲了过来,将我死死地抱住。
被妻子和姐姐抱着,我无法挣脱,眼睛却盯着云娜看,在这一刻,我恍惚觉得,妻子没有说谎,这一切都是云娜安排的,她应该能够做到。
“云娜,我那么相信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声音很小,几乎喊不出来。
“都是为了你,雨来,你应该相信我,除了我,没人能够救你。”云娜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我忽然看到,那盆君子兰,已经彻底开放,没有孩子,只有已经伸展开的巨大花瓣。
“雨来,再打一针,你最棒,一定能坚持下去。”后面的车门也打开了,米丽身穿护士服,背着药箱,费力的蹭了出来,朝我竖起了中指,显示她那明亮的指甲油。
“我不要打针,让我死吧!我不管你们怎么想的,但我,只有摆脱不了的痛苦。”我无力的挣扎着。
“少废话,必须打针!”米丽表现得很强硬,上前脱下我的裤子,立刻将针管插了进去。
液体流进了我的身体,注入每一根血管中,让我很快充满了力气。
我奋力挣脱了姐姐和妻子,跑过去想要捡起那支手枪,然而,云娜咯咯一笑,轻轻一抬手,手枪就飘了起来,落在她的手里。
“云娜,把枪给我,让我去死吧!”
“不,你不能死,你忘了,我是上帝,我会创造奇迹的。”云娜手指轻轻捻动,手枪居然化作了一团气体,袅袅的飘散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开始质疑眼前所见的一切。
“雨来,冷静一下,你看他们是谁?”云娜朝着远处指了指。
我看见了,正是周大柱和他的女儿周小梦,周大柱牵着女儿的手,正憨厚的笑着,朝我摆手,而周小梦那只习惯拿着铅笔刀的手,握着的是一支火红的玫瑰。
“雨来,你再看那边。”
随着云娜的手势,奚伟从高坡上大步走了下来,他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步伐稳健,原本飘走的西装,正被他拿在手里,又搭在肩膀之上。
不!我痛苦的捶着头,完全不敢相信,尤其是周大柱,他分明已经落水,成为了植物人,如今却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雨来,我要你明白,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也包括我在内。”云娜道。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真实的?”我盯着云娜,脸孔已经扭成了一团。
“只要你醒来,就会看到真实的世界。雨来,这盆花是我最钟爱的,它蓬勃生长,虽然有生命,却还是植物,没有人类的情感。你拥有血肉之躯,你不是植物,我也不允许跟它一样。”云娜认真的说道。
“可你们都在,都在啊!我醒不来。”
“信心,我要你有信心,快点醒来,醒来,你必须醒来!”云娜将手搭在我的额头上,大声说道。
“我醒着!”
“不,你没有!”
突然,我看见那朵盛开的花,扯出了千丝万缕,缠绕在我身上,奋力将我拉扯进去,那深深的花蕊,黑暗无比,仿佛是妖魔张开的巨口。
它要吃了我,想要让我跟它融为一体,它根本就不会孕育婴儿,只是想让我成为它的婴儿。
“不,快救我!”我高呼道。
姐姐、小倩、云娜,还有奚伟、周大柱、周小梦都奔了过来,死死的拉住了我。
“雨来,跟我喊,我不是植物,我要醒来!”云娜道。
“雨来,你不是植物,我绝不允许你是植物,我还要给你生孩子,生许多。”妻子也高声道。
“我不是植物!我不是植物!我要醒来!”我高喊着,却被花丝紧紧的缠着,声音越来越弱,即将坠入无比的黑暗之中。
我不是植物!
我要摆脱这个恐怖的梦境!
“雨来,你一定要坚持住,你能行的。”云娜的声音,再度传入耳畔,接着,我听到姐姐的哭泣声。
我呼吸困难,脖子已经被丝线缠住,当我最后喊出那句“我不是植物!”整个人终于坠下了花蕊中心的无尽深渊。
☆、048 大梦方醒
经过了长长的黑暗甬道,我感觉,身体仿佛正被某种力量,渐渐消融,越来越轻。
我拼命维持着意识的清醒,不断警告自己,这只是一场梦,一场恐怖的梦境,我要醒来,我一定要醒来!
终于,黑暗消失了,眼前出现了另一方明亮的世界。
我穿着夹克衫、牛仔裤,脚下运动鞋,快步走出高耸的鸿运大厦,朝着新买的那辆白色宝马车走去。
一名脏兮兮的疯女人快步跑了过来,拦住了我,口中反复说着一个字,饿!
我大方的给了她一张百元大钞,疯女人认识钱,不断朝我鞠躬,掉头跑开了。
刚坐进车内,一名漂亮的女孩跑过来,笑吟吟的问:“庄董,我要迟到了,可以搭个车吗?”
“哦,你也在这个楼里办公?”我问。
“是啊,在十九层,我叫南归燕,是个平面模特,大家都叫我燕子。今天下午,还跟你爱人聊了一阵子。”
“上来吧,要去哪里?”我拉开车门。
“兴凯路的情人咖啡屋!”燕子上了车,穿着短裤的腿很白,一颗明显的黑痣。
“正好顺路,今天是我跟妻子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我去取花,位置就在情人咖啡屋正对的那条小路。”我说。
“嗯,你跟妻子真恩爱,让人羡慕,我也希望找到你这样的老公。”南归燕赞道。
“从小就在一起,感情没得说。”
“你们公司的奚总,蛮帅的哦,可以介绍给我认识吗?”
“没问题啊,他正好是个未婚,跟我们夫妻一直是同学。”
我悠闲的开着车,带着南归燕,穿行在车流中,一边说笑着,渐渐驶入兴凯路,这条路不算繁华,而我要取花的那条小路,跟情人咖啡屋相对,更是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