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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涂沐 当前章节:150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8

期末考试马上要来了,我家的沙果基本已经被吃光了,夏天的热气熏干了青翠的叶子,园子里的萝卜也老得不能吃。我搂着白爪爪,对似乎是蹲在柴堆上的小三说:“告诉你啊,我妈妈已经把这里的房子卖了。我可能也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我知道。你烧了七步死人鞋,你一定会在世界上到处走的。”

“可是我想把白爪爪也带走……你有什么办法么?”我试探道。

“没有。”

白爪爪听见我的话,悲鸣了一声。使劲把大脑袋往我怀里缩。

“而且我告诉你,如果这棵沙果树倒掉了,死了,你的白爪爪就没有住的地方了,天一亮,它就会像你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变成灰。”

小三从来不说谎,我知道的。

“那怎么办呀?房子卖掉这里就不是我家了,新来的人……”我抓着白爪爪的毛。

他叹了一声,“我问你,在你临走之前,就只有这一个心愿么?”

“我去了外地,你还会来找我玩么?”

“不能,我不能过海。”

“我写信给你。”

“我不认识字啊。”

“那你让我看看你是倒底长得是什么样子的,你说你自己长得很漂亮,说我长得猪头,我怀疑你是在吹牛。”

“你会看到的。”

“我可以把我的那些画册和玩具都给你,我估计我出门,我妈是不可能让我带这些东西的。我不想给王胖和我的傻弟弟们。你不是很喜欢看的么?”

“好啊。我也有东西送给你,你敢要么?”

“嘿嘿,你见我害怕过什么东西么?你要给我什么?我不要红领巾和鞋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小三的语气变得很冰冷,他慢慢地对我说:“如果你想看见我,一直看见我,你需要有三只眼睛的。你现在只有一只,还差得远呢。”

我马上摇头:“我看过那个漫画,头顶有第三只眼的小孩,很惨的,被人打来打去的。”

“我问你,你想看见我么?”他认真地问。

“也不是特别想啦,看见你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不过我要走了,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或者什么时候回来,你和我玩了这么久,也吃了我不少好吃的,我倒是想看看你的。”我也是很认真地回答。

“哦,我明白了。你既然这么在意我,我就送你一样东西吧,不过这个东西有点周折,需要冒点险的,比超级玛利要难,但是比冒险岛简单,你敢么?”

“你知道我最喜欢玩这种游戏啦!”

“哦,你回头,看你家那棵沙果树。”

我转身,看见我家的沙果树在正午的太阳光里突然闪闪发亮,白爪爪叫了一声,它的小抓子拍了拍树干,那树干里似乎开了一个小门,里面风声大做,似乎还冒着烟。我看见白爪爪跳进去了,自己也跟了进去,结果一脚踩到很滑的东西,三滚两滚扑到了一片坚硬的黄土地面上。我站起身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不大的四合院里。八棵奇怪的树分布在四周,我身后的墙是粉泥白色的,两棵比我家沙果树高得多的青色的大树直立云宵,我就是从那中间的小门里进来的。我的前面没有门,是一条很高的斜破,上面是青石台阶,很多宝石一样的东西镶嵌在里面,那个台阶向外面伸出去,似乎茫茫云海遥远没有尽头。左边似乎是一个庙的入口,很多香气飘出来,门口是两棵榕树,我在插画上看过的,上面坐着无数白毛的怪鸟,一动不动;右边是一个我只有在电视里看见过的玻璃门,两棵梧桐树落下的大叶子下面铺了一块擦鞋毯,里面人声沸腾,好像还唱歌的声音。四合院中央是光土土的黄土,中央一个小石碑,上面写了“八树台”三个字。真奇怪,这里明明只有六棵树的。

白爪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我喊道:“白爪爪,你别掉下去啊,快回来。”

一个人在身后轻轻拍了我一下,我一转身,看见一个比我高一头的小孩,确切地说,一个非常模糊的小孩的影子,如同一副会走动的水彩画站在我身后。

“小三儿?”

“嗯。”他点点头。

“为什么,我看不清……我看不清你啊,你真的比我高呢。”

“呵呵,你很快就比我高了。”他笑着回答。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不认识字啊?”他指着那块石碑。

“这里有什么好玩?”

“傻瓜,我告诉你,我要送给你的宝贝叫做时轮舍利!你要进左右两个门才能找到它,有点麻烦,可是我们已经进来了,你可不要反悔。”他一说话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他是一个平头白衬衫的男孩,可是他模糊了,我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身影。

“哦……”我只顾盯着他看,心不在焉地回答到。

“我不能陪你进去的,可是你的白爪爪可以帮你。你看见右边这个电子门了么,你进去之后追着白爪爪,千万不要乱跑,那里的人都看不见你,也千万不要和任何你看见的人说话。白爪爪会带你穿过一些地方,最后你来到一间屋子,那是一个办公室,有一个很傻很丑的人躺在沙发上睡觉。他的手里有一只银色的打火机,你悄悄把他的打火机拿走。拿到打火机之后你打一下火,你就回来了。”

“你不是要给我时轮巧克力么,我不要打火机。”

“少废话!我不能在这里呆太久的,你快去快回。”他推着我,把我推到了玻璃门前。那个玻璃门很高级,我一站上去,它自动就开了。白爪爪开心地叫了一声,跑了进去。我没有办法,只好跟着。

很明显,这里面是一所学校,玻璃门里是空旷的走廊,旁边是一些超级宽大的类似电影院的教室。白爪爪一路狂奔,从前面的大门冲了下去,我吃力地跑着,喊着,你慢点,你慢点。很快我就发现这里真的是……很……很震撼……这的确是一所学校,好像还是一所大学,周围很多高大漂亮的建筑,白爪爪在有很多梧桐树的柏油小路上跑着,很多年轻的女孩子和男孩子打扮得都超级洋气,很多人手里都拿着一个东西挂在耳边,嘴里说着话,不过他们似乎都看不见我和我的小狗。走了很远,我看见一个巨大的毛主席雕像竖立在不远的地方,他好像转过脸来盯着我慈祥地微笑。

 接下来我看见好多油亮发黑的汽车,在铁丝网里一群人拎着拍子在打一种在地上弹来弹去的小球。白爪爪停在一间相对破旧的三层楼门口,摇尾巴。我气喘呼呼地跟上来,它咬着我的裤腿,似乎在拉我。我和它进了门,这个楼里一股极其难闻的气味,我看见很多白色的板子挂在收发室门口上面,是用黑色的笔写着字,另外我吃惊地是,上面用一种愤怒的字体写着我的名字,旁边还说我欠了一笔什么款最后期限之类的。白爪爪最后来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口,我抬起头,上面挂着的牌子写着我不认识的字,不过感觉起来这不像是一个正经人呆的地方。果然,门开了,里面走出两个长发白脸的女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吊死鬼都可怕,嘴唇是一种郁闷的青红色,高跟鞋轻狂地踩在水泥地面上,咯哒咯哒地让我浑身发麻。我走了进去,里面很多桌子上都放着一个小电视,上面没有节目,似乎都是字。白爪爪停在一片沙发前面,悲哀地看了看我,把一只小爪子举起来,指了指沙发上躺着的一个人。

我看不见这个人的脸,他用一叠报纸盖住了脸,上面有生活周刊四个大字。他好像睡着了,但是旁边的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冒着余气。白爪爪似乎对这个人很亲热,它走过去,轻轻地温柔地舔他的手。我果然看见一只打火机掉在沙发垫子上,我一把抓在手里。对白爪爪做了一个要走的眼神,可是白爪爪似乎对这个人很有好感,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悲哀,它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沙发上的人,神情非常复杂。

那个银色的打火机很重,我举在手里,努力地拨火,好半天才哒的一声,银色的打火机冒出幽蓝的火焰,我听见白爪爪大叫了一声。整个世界黑下来,只有我手中的打火机和白爪爪还能看得见,那在我手上飘摇的弱小的火焰渐渐散发出巨大的光芒,我觉得非常的耀眼,突然一股风把火焰吹灭,我发现我又站在那个四合院里了。

“你觉得沙发上的那个男的着装品位怎么样?”小三不怀好意地笑着问我。

“我……我没注意……我只看见他桌子上有半个盒饭和一个大桔子。”

“猪!”小三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脸,我马上反打回去,现在我能看见一点他了,他没有战略优势了。他的脸好凉,似乎一点体温都没有。

“别闹了……现在你拿着打火机,进左侧的这个门。这次连白爪爪都不能跟着你了。你进了这个门之后,顺着那条小河的流向走,走到一间花园子里,花园子里有很多石头像,其中有一个闭着眼睛躺着睡觉的,他身边有一盏烛台,上面有半截蜡烛没有烧完,你用这个打火机把蜡烛点着,然后在那里慢慢地等,蜡烛都烧完了之后,会有一颗珠子落下来……那个就是时轮舍利,你把这个珠子吞下去吃了……你就……你就有可能看见我了。快去吧……”小三催促我了。

“白爪爪那你呆在这里不要乱跑啊,我去去就回。”我嘱咐了一下,然后我昂首阔步地进了那一边的庙门。庙门里面是修葺得非常漂亮的小径,旁边是红墙绿瓦,第一条小路两边是整齐的草皮,进了一个月亮门,下面已经铺得是细砖了,周围已经是一片雅致的竹林。竹林深处有很多建筑,古色古香的木板长廊,我刚迈上去,就见旁边有三四个穿杏黄色长衫如同武打片里的古装演员一样提着灯笼向我走过来。模样各个都很乖巧,她们嘻笑地从我身边走过去,我刚以为她们看不见我,刚想转身跑掉,没想到最后面的一个小女孩突然回头,瞪着我说:“天快黑了,你别乱跑啊……还有,你不许乱摘这里的花,上次打牌欠我的钱快点还来,我不说你就以为我忘了是吧?真烦。”然后她一扭头不高兴地走了。

我确定我是不认识她的,我从不打牌,甚至非常反感大人们没白天没黑夜地玩那种东西。我摇摇头,也没什么目的沿着走廊向前。我运气很好,我听见了水声,一抬头,只见一片淡淡七色浸染的天空下,有一条巨大的玻璃鲤鱼的雕塑从一个水池里呈现跳跃姿势立在一个小园子正中,这种奇怪的玻璃在水花的照耀下呈现出很多细细的星星在河流上跳跃,水当然是从它的嘴里喷出来的,那河水蜿蜒地朝着西边的花地里流去。那花地里是深紫色的一团团的花儿,我觉得不是很好看,花地里有一些交叉的小路,我尽量沿着水流的方向走,走的时候我真的被惊呆了,因为我一侧的空地上,一望无边际的花地上空,有三三两两的小城楼,有的高,有的低,飘动在金黄的云海里,那些类似酒楼饭馆也像是庙的建筑上有得已经挂起了闪亮的红灯笼,里面人影幢幢,有的上面还种了很多开花的树,风一吹很多白色的亮片从上面洒下来。

我顾不得看太多,沿着水流走着,却来到了一片栏杆前,没有路了,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峡谷,水在这里已经变成了小瀑布。下面云雾缭绕,我什么都看不清。沿着栏杆找了半天,终于发现了一个凸起的石墙,上面雕刻了一个中年妇女,半坐在一个纺车前,纺车下面有一个布帘,挂着她织好的布。这个时候我觉得天好像已经黑了,壁画前面有一个石龛,里面也有一盏类似油灯的东西。我一时兴起,用手里的打火机点着了那油灯,里面温暖的火焰一下就跳了起来,接着我听见纺车轮转动的声音,一回头,壁画上的妇女竟然开始工作了,更神奇的是,她织好的布从墙上流下来,在半空里铺成一条很长的地毯,直直地伸展到悬崖下面去,在半空里铺出一条悬空的道路来。我用脚试探了一下,地毯比石头还结实,于是我很开心地踩着上面有很多小动物图案的毯子向下走去。

峡谷外侧的云烟里隐隐约约地竖立着很多宝塔,有的也是悬在半空的,有的宝塔里面还亮着光。上面有一些人坐着,还有很多大鸟在飞来飞去,我走了几分钟,又听见了水声,瀑布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小台子。也有一副壁画,上面也是一个织布的妇女。看来她们就是这里的电梯管理员。瀑布的水被拱型的石门分到了两边,里面是一间青石大厅,很多油灯燃烧着,但是非常环保地没有冒出烟来,这真是一种化学奇迹。我发现每一个油灯都座在一个内凹的小洞里,半空里有一种类型长毛兔的动物,它们背着一个布袋,布袋鼓鼓的,可能是装了氢气,因此它们能飞起来,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火钳,在大厅里飞来飞去,似乎在照料那些油灯。

这里非常的亮,可对面就是出口。出口有石碑,上面的字我不认识。既然是唯一出路,我只能朝里走,里面竟然是一个小花园,一个似乎荒芜了很久的花园,墙上爬满了藤蔓,稀疏地看了一些红的白的花。这里也像是一个人的家,因为有一些锅碗散乱地堆在一旁。东侧的台子上有一个雕塑,确切地说,更像是一个石头人睡在那里,姿势是和我先前在办公室里见到的那个家伙是一样的。不过这次我可以看见脸,说实话,长得真像我爸爸,侧面看还有点像我大舅。这个石头人雕刻的惟妙惟肖,衣服的皱纹和脸上的胡子茬都清晰可辨,真的像一个人睡了好几千年好几百年之后就变成了石头。

 他身后是一个书桌,很多书本似乎刚翻开一样,我去瞟了一眼,哈哈,上面写的字有够难看,我不认识,但是我觉得很难看。我也看见了那盏烛台,我刚想拿起打火机来去点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用什么东西在敲石头墙的声音,接着我听见有人喊:“你在家里么?在不在?”

“是谁?”我吓了一跳。

“我啊。”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缓缓地传来,接着我听见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个长长的影子从石墙那边照过来。我吓得从台子上跳下来,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已经晚了,我看见一个白花花巨大毛线团一样的东西朝我走过来。

“原来你还在这里啊……我还担心我走得慢,赶不上见到你了呢。”那个东西看见了我,语气非常和蔼。他走得近了,我才看清,原来这是一个极其驼背的,白头发和白胡子都很长的老头。脸很红,一说话露出一口又黑又烂的四环素牙。他自己慢慢地移动到花园正中的一个桌子上,吃力地坐下来,开始用极其短小的手在他的怀里掏啊掏。掏了半天掏出来两只五彩斑斓的羽毛,笑着对我摇起来。

“给你,给你。”

“这是什么?”我纳闷地问。

“你要走了,我喝了你这么多年的酒,没什么好送的……前天我的金翅凤凰掉下来两只羽毛,我送给你,你带去吧,以后日子会过的好一点。”

“你也知道我要转学了?”我心里想发笑,今天怎么这么多人送我东西。

“这一只,是丹凤翎。你把它插在耳朵里,成了人之后,你就会长成人间绝色男子,潘安宋玉和你比起来,丑如猪狗。这一只,是朱凰羽,插在耳朵里。成了人之后,你会坐拥万贯家财,一生一世吃用不尽。”老头笑呵呵地望着我。

“天啊,插在耳朵里?”我望着这两只又大又颜色粗俗的羽毛,不知道该说什么。

“唉,你牌品虽然不好,大家平时背后也菲薄你;可是今日一别,不知几世几何才能再饮你一杯好酒……我是偷闲出来,不能再与你多讲,望你此去多多保重吧。呵呵。”老头把那两只羽毛放在桌子上,抬起袖子,似乎抹了抹眼泪,然后也不看我,慢慢地拄着拐杖悄然离去。

“神精病。”我喃喃自语着把那两只羽毛揣进裤兜里,我不太理解人间绝色的意思,但是我明白一生一世吃用不尽的好处,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我把这两只羽毛带回去和小三研究一下总没有坏处。我三蹦两跳地来到石台前,点燃了蜡烛;那蜡烛的火苗很小,我百无聊赖地等了好半天才等它烧完。所有的蜡烛油在灯台里汇聚,最后凝固成了一个珍珠大小的珠子。我又等了大概十分钟让它凉下来,然后一口吞掉。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的左眼发冷,但是我的右眼发热。胃里刀割一样地痛苦,一种奇怪的力量从我的脊髓里涌上脑门,我听见我的打火机落地的脆响。我被一种巨大的力量吸到了地上,我眼里一片漆黑,我突然发现我站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我听见一个声音,不是小三的声音,更接近我自己的声音在说话:

“地藏宝珠,那是你的生命与死亡;可以让你看见空间之中的存在。时轮舍利,那是你的过去和未来,可以让你看见时间之中的存在。现在你的两只眼睛可以看见一切你想看见的事物,只要你想,你就可以看见。可惜,这还不是全部……如果你想看见这个世界上绝对的真理和存在的真相,还需要传说中的第三只眼睛。”

“我现在比较想回家看电视。”我带着哭腔说道。

我觉得我好像在半空里被人一脚踢下来,落在地上。一睁眼,我发现我又回到了那个所谓八树台的地方。我爬起来,发现这里天色变了。天空上是一片狰狞的乌云,白爪爪蜷缩在墙角了,吓得浑身发抖。看见我回来,呜得一声就扑过来。

“小三呢?”我问它。

白爪爪举起一只爪子,惊恐地指了指前方。这次我发现,原来前面没有门的台阶那里现在出现了两棵树,两棵透明的树,枝叶漫天,每一片叶子都是晶莹的玉片,发出叮叮的响声。树干上缠绕着很多飘荡的丝带。是最大最威武的树。台阶是建造在树中央的,里面的云雾向两天散开了,我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抓着什么努力挣扎的东西向台阶前走去。我听见小三在喊:“救我,救我啊!”

白爪爪害怕地把它的爪子举过了脸,很害羞很恐慌地摇着大脑袋。小三的声音远远传来,两棵如同晴空中的幻影般的大树中有一条道路在闪闪发光。我咬了咬牙,把白爪爪抱起来——它死了之后虽然有触觉,但基本和纸一样轻。

“白爪爪,乖爪爪,我们就是进去看看。”我安慰它。

白爪爪对我向来言听计从的,可是这一此它似乎很倔强,它摇着脑袋,一下子就从我怀里跳了出去。汪汪叫着,分明在对我说:“我不要进去,我不要进去。”

“白爪爪你真胆小,那你乖乖呆在这里,我去去看看小三。”我拍了一下它的脑袋。

 下)恒河之沙

白爪爪害怕地把它的爪子举过了脸,很害羞很恐慌地摇着大脑袋。小三的声音远远传来,两棵如同晴空中的幻影般的大树中有一条道路在闪闪发光。我咬了咬牙,把白爪爪抱起来——它死了之后虽然有触觉,但基本和纸一样轻。

“白爪爪,乖爪爪,我们就是进去看看。”我安慰它。

白爪爪对我向来言听计从的,可是这一此它似乎很倔强,它摇着脑袋,一下子就从我怀里跳了出去。汪汪叫着,分明在对我说:“我不要进去,我不要进去。”

“白爪爪你真胆小,那你乖乖呆在这里,我去去看看小三。”我拍了一下它的脑袋。

我今天遇见的怪事已经够多了,所以我决定豁出去,我倒是要看看这中间的门里有什么名堂。穿过两棵大树之间,前面是一条好长好长的台阶,这个台阶的材质很奇怪,不像是水泥,也不像是钢铁,不软不硬不新不旧,是一种深深的土黄色的东西凝固在一起,形成的凌空而起的台阶。两边的世界是一片空荡而又虚幻的云海,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却有充足的光芒让我看清眼前的一切。

没有走多远,我就看见台阶中央的一个平台上有一个高大粗壮的男人用手抓着小三的领子,把他高高地举起来,仿佛要把他丢到平台下面的云海中去。我慌了,我张嘴就喊:“不许打人!”

男人一回头,瞪了我一眼,我看见他的脸,心里就叫了一声我的妈呀。

这是一个浑身通红没穿什么衣服的家伙,脸是四方形的,我用格尺都画不出这么平整的方形。他的眼睛如同两个六十瓦的灯泡,昏黄发亮;嘴巴里的牙又烂锋利,有两三只已经撑破了嘴唇露在了外面。他看着我,表情非常复杂,一只手拎着小三,一只手指着我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已经……”话没说完他疑惑地向台阶外的深渊外扫了一眼。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用一名少先队员的英勇语气说:“你真不要脸,这么大块头的人,欺负一个小孩。”

小三的眼睛紧禁闭着,似乎被他的大手勒得喘不上气来。哦,我发现我终于看清了小三的样子,他和我想象得差不多,一个个头和我差不多的模样差不多的小男孩,总之就是和我差不多。根本没有他平时吹嘘自己长得多么漂亮,看起来也并不聪明。

男人闷哼着说,大眼珠子翻来翻去,很尴尬地说:“我,我明白了,你再宽限我几天吧,我以为你到人间去了,没个百八十年不会回来的……没想到你这么快……我手头向来很紧的……我老婆孩子多……”

我越来越不明白这个妖怪般的家伙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不过感觉他是欠我钱的。我犹豫了一下说:“你把他放了,我就宽限你几天,宽限你几天都行。”

后来我回家查了字典才知道宽限就是延迟的意思,一般都是被逼债的时候欠债方说的话。

男人盯着我说:“你别逗我了,谁不知道你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欠你一斤豆子你都要数清了才销帐的主儿。难道说做过了人真得转了性?”

我看见小三伸着脖子已经难过地喘不上气来了,我火了,发脾气了,我大喊:“你少废话,你快把他放了,他都快要被你勒死了。”

“要我放人也行,不过……”这个丑陋的男人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

“把你那两只凤凰羽毛拿来,反正你已经回来了,用不找那种东西了,正好借我去潇洒潇洒。”他笑了,笑得和哭没什么分别,他说话的口气和贾春玲借我暑假作业的答案抄的时候是一样的。我觉得好恶心,我连忙说:“没问题,给你就是了。”

我把那两只羽毛掏出来,毫不迟疑地向他丢过去。那羽毛满有份量的,箭一样飞在半空。红色的男人一把就丢了小三,朝羽毛扑过来,双手捧着宝贝一样死死抓住不放。我心里真担心他会要我的小霸王游戏机或者唐老鸭泡泡糖贴纸什么的,原来只是要这两只羽毛,唉,虚惊一场。

然而让我吃惊的是,这个怪家伙拿了羽毛之后,竟然真的把它们插进了耳朵里,然后哈哈大笑地一个翻身,朝台阶边上三蹦两跳就栽了下去。

“白痴!”小三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地说。

我走到他面前,担心地说:“小三,我们快走吧,这些地方一点不好玩。我出来好久了,天也快黑了,你到我家去看电视吧。”

“我没力气了,我走不动了,我被阿耆尼给打了……你都交了些什么朋友啊,原来你们一天到晚就是在喝酒赌钱。不过也好,要不是你喜欢放高利贷,今天我可能真的没命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阿其泥是什么?我根本不认识那家伙的。”我看着小三,他闭着眼睛,可能真的是没有力气了。

“汪汪。”我听见了两声狗叫,有一只小爪子在抓我的裤腿。

我一回头就朝白爪爪的大脑袋上拍了一下,我生气地说:“白爪爪,你真没羞,刚才看见有坏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跑过来呢,现在神气啦是吧。”

白爪爪害羞的时候就用爪子摸脸,不过这次我看见它的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全是泪水。我心疼地抱着它说:“呀,我打疼你啦,乖爪爪,我以后不说你啦,我给你好吃的。”

我从裤兜里拿出一块白色的糕来,这是我刚才去玻璃门里的学校的时候顺手牵羊从办公室的桌子里偷来的。这个糕看起来很可爱,咬下去一定很软。

可是白爪爪闻了一下,摇摇头。

“不许挑食哦!你不吃我就自己吃了。”我咽了咽口水说。

小三勉强扶着我的肩膀站了起来,背对着我说:“它是来向你告别的……它知道你要离家了,也知道自己不可以在人间逗留太久。所以你出去的时候,我说服它要它到自己该去的地方去。”

我抓着白爪爪的毛发嗲说:“不要,白爪爪哪里也不去。”然后我掐着白爪爪的脸摇来摇去。

白爪爪舔着我的手,汪汪地叫着。

“你别傻了,你妈妈把房子卖了,沙果树很可能被新来的人翻修房子的时候砍掉。到时候白爪爪就会魂飞魄散,你在很远的地方逍遥快乐,你愿意你的小狗是这个下场么?”

我无言。

“这里是八树台的云阶,下面就是轮回转生的三千白莲河。白爪爪只要从这里跳下去,就有可能投胎转世,运气好的话,可能投胎成北京或者上海户口,甚至可能投到有钱的大官家里去呢……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白爪爪和你的缘分已经尽了,你放手吧。”

白爪爪抬着它的大脑袋,眼睛里两湾泪水。

我也哭了,我把手上的糕摊开,我一边哭一边说:“白爪爪,我明白啦……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你要走就走吧,我也希望你有好日子过。你活着的时候我没有给你什么好吃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手上一块糕了,你把它吃了吧。吃完了你就跳下去,白爪爪,我的乖爪爪,你要好好地跳,跳到好人家里去……”我说到这里嗓子就塞住了,我大哭起来。

白爪爪摇着尾巴,它不啃吃,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吃啊,你吃啊……”我把那块糕望它嘴里塞。

白爪爪最后轻柔地舔了我一下,两只小爪子在我怀里一扑,快乐地叫了声,然后毅然决然地一个跟头也从台阶上跳了下去。我一转身,想喊它,可是嘴里没有声音,我看见它白色的小小的身影很快被下面的云彩淹没,只有几声汪汪的叫声隐隐约约从空荡虚无中传来。

“哇……”我坐在地上大哭狂哭起来。

小三在我身边冷冷地观察着,好半天他才说:“你知道么,你姥爷死那一天我都没见你这么使劲。”

“关你屁事!”我现在没心情和他扯笑话。

“谁说不关我的事情。”小三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陌生冰冷。

他一下子把我拉了起来,我抹了一把眼泪,突然间吓得不哭了。

我第一次看清楚小三的脸,他的确是一个和我差不多的男孩子,比我还略瘦一点。只不过,他睁开的眼眶中是空的,空空的黑暗,他是没有眼睛的。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明晃晃的刀子,用锋利的刀尖指着我的头。

“你要干吗?抢劫么?你知道我没有钱的。”我恼火地说。

他悲哀地摇摇头。

“你知道为什么我妈妈会找上你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找到两只阴阳眼么?”他慢慢地说。

“你倆是妖精,而且一天到晚吃饱了闲着没事儿做。”我理直气壮地把这个十分合理的原因说出来。

他没有握刀子的手握成拳头在我脑袋上砸了一下,恨恨地说:“你真的是傻瓜么?你倒底是像谁啊?”

“我算术向来考不过七十分,我妈打我的时候说我像我爸,我爸打我的时候说我像我妈。”我用眼角去瞄它的刀子,我的姥姥啊,看起来是真的。

“我和我妈在算计你啊,我要你找到两只宝贝眼睛,然后我剜下来,装到自己身上。你没看见我是瞎子么?我生来没有两只眼睛的!”

他空洞无物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让我看清楚。

“你骗我!你说你能看见我,而且你还和我一起看过电视的。”我轻易就揭穿他的谎言。

他摇摇头:“那些东西不用眼睛看也知道的。你这个笨蛋,一开始我就是在骗你啊,这叫利用你明白么?”

我想了想,皱起眉头说:“你和我一起去偷市场里的小人书是利用我么?”

“是啊。”

“你帮我做算数作业十道题目错九道是在利用么。”

“没错。”

“他们都不肯和我一起玩,只有你和我一起去钓鱼也是利用我对么?”

“是的,都是的。你不要再说了,我要挖你的眼睛啦!”他大喊。

“小三,我问你,如果你把我的眼睛拿走……装到你的身上,你妈妈是不是就不再嫌弃你了?她是不是会对你很满意,以后你都会是她最宠爱的孩子呢?”我轻轻地问他。

“我不知道……她,她脾气很怪的……你为什么这么说。”我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我却能感觉到他很惶恐。

“小三,你把我的眼睛挖走吧。我就算是以后变成瞎子,也没什么关系。我的爸爸很讨厌我,我的妈妈也不要我了;即便是我考试考进了前十名,在他们眼里都是废物……我是我家里没有用的人……他们现在想把我当垃圾一样丢到国外去。而且现在连我连白爪爪都没有了,甚至我连我唯一的小伙伴都没有了,既然你和你妈妈都是在骗我,你把我的眼睛拿走吧,恐龙特急克塞号已经演完了,白爪爪也没有了……你也不是真的想和我一起玩。在这个世界上,我没什么东西想看了,瞎了,傻了,我都无所谓了,这样也好,不用去学校里读书了。

“你是不是发烧了,你在说胡话吧。”他向后退了一步。

“没有,你知道,我向来说话算数的。其实我一点没发觉这什么阴阳眼有什么好玩,只是你让我做这做那,我看你兴高采烈地不想扫你的兴致而已。你动手吧,我不害怕。”我没说大话,我一点都不害怕。我盯着小三手里的刀子,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原来他一直都是在逗我,我爸我妈还有班主任老师全体同学说的都正确,我是个怪胎,怎么会有人和我做朋友呢,呵呵,我讨厌这个世界,我又没勇气去死,不如让他挖了我的眼睛,从此一了百了,眼不见心不烦。瞎了之后我还可以去大街上摆摊算命,或者去干盲人按摩什么的,也挺好玩的。

 可是我看见小三的手松了一下,他的刀子掉到了地下,金属的物体却没有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刀子跌到地上,哗哗地散成了沙子。而且我看见我面前的小三整个人也变了颜色色,他空荡荡的眼睛里掉出两粒闪光的水珠,很多细沙从他的脸,他的头发,他的身体四处飞散起来。

“你是个笨蛋,你真是个笨蛋!我不要笨蛋的东西了,笨蛋的眼睛装在我身上,我也会变笨的。”他嘴角喃喃蠕动,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他正在变成沙子,很多极其细的初春的小雪般的飞舞的白沙。

我伸出手来摸他,真的,他变成沙子了!

“小三,你怎么啦,我和你开玩笑的,你也是在开玩笑,逗我玩对吧?”

他摇摇头,脸上的五官已经消失了。可是我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答应我,不管以后你用你的阴阳眼看见什么,你不要害怕,一定不要害怕,好么?”

我伸出手来抓他,可是这是徒劳的,那些沙子从我手指中穿过,随风消散。

“属于你的东西,别人是拿不走的。和你这个笨蛋一起玩,其实蛮开心的,呵呵。记住啊,你不要害怕,一定不要害怕。”

沙子在风中飘散了,我一屁股摔在地上。说实话,有点突然,我回不过神来。我只看见下面有两棵巨大的树,树上有很多叶子也飞起来,其中有一片红色的叶子,飞呀飞呀,孤孤单单的。

我在那里坐了半个小时,始终觉得小三是在和我开玩笑。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突然冒出来。后来我饿了,把那块糕吞了,很难吃,还粘牙。吃完之后有了点力气,从台阶下去,来到院子里,奇怪的是,左右两边的门都消失了,只有空空的树。前面是我家的小木门,我推开来,迎面就是我妈妈的一巴掌,她怒吼着夜里九点钟了,我死哪里去了,她都要急疯了,说实话,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第二天晚上我家中的柴垛上遇见了秋姨,我想骂她,这个阴险的女人。可是她看起来很不高兴。于是我转换话题。

“小三去哪里啦?”我问秋姨。

秋姨没说话,她的脸色很疲倦,有点不耐烦地看着我。

“你告诉我啊。”我吃力地说。

“他走了。去很远远的地方了。”

“他死了么?”我知道,一般在电视剧里的大人对不理解死亡的小孩往往就说谁谁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其实那个人就是死翘翘了,有话直说呗,干嘛拐弯抹角,这种回答简直就是侮辱我的智商。

可是秋姨摇了摇头,点起了一枝细长的烟卷,轻轻地抽了一口,突然笑了,她说:“他不会死的,只要你还活着,他就不会死。”

这种说法更可恶,她最好不要安慰我说:“他会永远活在你的心里。”一般英雄电影处理那些不必要的配角才说这种话;有价值的人物会一直活着,哪怕暂时死一下也会很快活过来,万万不会活在谁的心里。

“他真的没有死了,他走了……他比你先走了一步,去世界上寻找属于他自己的眼睛了。”

我皱眉头,“原来他也有阴阳眼啊。这个东西一点都不好玩。”

“喂,小兔崽子,我问你。”她轻蔑地抬起头,却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什么……什么?”

“如果将来你再次看见了他,你还会付出你一生的幸福来保护他么?”

我不太明白她的话,什么叫一生的幸福?我只有八岁,我不知道我的一生里还有其它什么东西。我愣愣地看着她。她伸出手来,揉我的脑袋。

“你这个傻东西,你知道么,你把两根凤凰羽毛给人了,你这一辈子的福气就差不多都没了。你知道么,如果那两只羽毛还在你身上,你长到二十几岁,你会比那个时候的F4里面的四个人加起来长得还好看,你三十几岁的时候,会比那个时候十大杰出企业家加起来还有钱。现在……唉……”秋姨吐了口烟,无奈地摇着头。

我挠着头说,“秋姨,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唉。”

“总之想在社会上求生很艰难就是了。”她不耐烦了。

“我以后还能看见小三么?”我也不想和她多费口舌。

秋姨站了起来,还是面对着那圆圆的月亮,她张开胳膊,摇着扇子点点头。

“等你找到你的第三只眼睛的时候,你就会看见他啦。”

“可是第三只眼睛倒底是什么?在哪里啊,多少钱?”我焦急地喊着。

秋姨没有回答,她笑了,笑得月光在脸上炸开。她扇一下扇子,留下一句话:“小死崽子,我们以后还会再见的。等你年纪大一点,我再告诉你,不过到了那个时候,或许你自己就明白了。”

这后来的后来,这以后的以后。

如果我的阴阳眼的故事是一出电影,那么到了这里一般会打出字幕:

十八年后。

十八年里我没有练成如来神掌独孤九剑葵花宝典等传说中的技术中的任何一门,甚至连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和国际标准舞都练得不太好。我是一个爱炫耀的人,大家不太相信我有阴阳眼,可是很多人都赞同我的确有一张乌鸦嘴。我丢失了两只凤凰羽毛,所以就只能勉强成长发育成今天这个不好不坏的样子:外形平庸,包装落后,气质低俗,功能简单,且喜欢出现在公共场所的显要位置——对了,就是国产手机给人的那种感觉。

因为我烧了上吊红领巾和七步死人鞋,所以我后来读书求学都非常顺利。我学回会了四国外语,从事文化交流工作,我知道在这个所有世界最大最繁华的城市里哪里可以买到便宜的化妆品的服装并以最简约的方式带回国内,我知道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说假话所以我在社会上混得还像那么回事。随着我的年龄的增长,我的阴阳眼也使我看见了无数奇特的东西和事情,或者说,我看懂的东西比以前越来越多。打开电视的时候,有的时候我能看见电视剧里的女演员的脸上有导演的精液;我看见在我新闻娱乐节目的主持人的嘴巴上有一个滴着血的拉锁,我看见一个明星举着一盒包装精美的大便列举它的特效和功能。有的时候我的同事或者朋友抱着一个肥嘟嘟的小孩给我炫耀,我看见的是这个小孩的肚子里有一条蛇形的怪物,她们喂奶的时候那蛇就张开小嘴去啜取母亲的乳头。我看见熙熙攘攘的城市街道上,夕阳的余辉照耀在美丽的摩天大楼上,那些金壁辉煌的建筑的玻璃面和石座中渗出一道道黑色鲜血,那地下排水管道的通风口里伸出腐烂的手臂来抚摸浑浊的阳光。我看见学校的教室里面排排而座的少年男女是一道流水生产线上的商品,一台巨大的机械手臂在他们身上脸上撒下很多黑泥,然后印一张钢印商标。夜里的时候,很多蓝绿色的鬼火浮在繁华拥挤的街道上,多少没有灵魂的躯壳和没有躯壳的灵魂游荡在广告牌和霓虹灯下;用粉泥涂抹自己的新鲜的或者早已不新鲜的肉体们在四处寻找可以消费自己的顾客。有着巨大吸盘如同章鱼一样张开触角的医院将活人抓起来,剥夺掉他们最后一点生命力和银行存款之后丢进火葬场;驾驶着钢铁战车的吸血鬼和食人夜叉们碾过地上的玫瑰花瓣和尸骨出席一个又一个的时尚派对。报纸杂志书籍上印刷着腥气四散的谎言,饥寒无力乞讨的儿童站在天桥下面望着来自异国的红鼻子小丑兜售夹肉面包和薯条,不管是黄昏还是清晨,都有无数张开翅膀的恶魔从地洞里,云层里,飞出来,钻出来,去捕食,被捕食。

一开是的时候我看见这些我还有些恐慌,可是一年又一年过去,我发现自己原来也是这些恶魔中的一个,或者说,原本也和这些恶魔没有什么区别。我睁着我的阴阳眼,静静地欣赏着;我知道我看见的这一切也可能只是假像,只是我愚昧的幻觉。因为我知道我的眼睛还不完整,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传说中的第三只眼睛,隐藏在茫茫人海中的第三只眼睛,我在寻找它,而它也一定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等着我,望着我。每次面对着这号称美丽的人生中层出不穷的丑恶的时候,我心里面就会响起小三那天清朗的童声,叮咛我,不要害怕,一定不要害怕。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到属于我的第三只眼睛。我会看到让我勇敢活下去的那个唯一真相,我会看到没有烦恼没有苦难的世界。我在Srarbuck喝咖啡的时候在寂寞地看着,在进出机场海关的时候在昏然地看着,在伦敦涩谷布鲁克林的街道上无聊地看着,在月亮升起的海潮之间悲伤地看着。时间是一条河流,冲洗着多少我这样来去匆匆沙粒。我在今天夜里依然孤身一人的时候仍然从隔楼的玻璃看出去,我渐渐明白,我的第三只眼睛,可能要用我的一生去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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