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韵正醉心于四百多年前的旷世之恋,正沉浸在柔情蜜爱的回忆之中,被钱艳薇这一问,她的心猛然间揪了起来,往事又象一把锋利的尖刀一刻不停地在她的心头切割着,逐渐碎成了零零碎碎的小块,她花容失色,神情痛苦,泪水情不自禁地喷涌而出,手脚冰凉且伴着阵阵痉挛。
钱艳薇没想到自己这一问竟然使琴韵陷入了如此巨大的痛苦之中,她感到万分的愧疚,连连向琴韵道歉:“琴韵姐姐对不起,我也是无心的,不要太伤心了好吗?再说了,你的龙俊飞不是已经回到你身边来了吗?”,说完用手指了一下正躲在床上装睡的龙天。
看到琴韵伤心欲绝的神色,钱艳薇也知道光道歉是远远不够的,所以聪明的她立即就拿病床上的龙天做起了挡箭牌,这一招果然奏效,琴韵转头看了一眼之后,她轻叹了一声,很快就止住了泪水,这一段如炼狱般的爱情梦魇,仿佛都随着“龙俊飞”的出现,转瞬间都化作轻云消散殆尽,这种“久别重逢”和“破镜重圆”的温馨感觉,让琴韵足以忘掉所有的烦恼和忧伤,在琴韵看来,“龙俊飞”的出现及时地弥合了她心灵的创伤,也让她四百多年的灵魂守候最终得以以“大团圆”而告“谢幕”,不过……
琴韵又抹了一把伤心泪,冲着钱艳薇莞尔一笑,她想去拉钱艳薇的手,不过触摸不到,她有些失落:“妹妹不用歉疚,我以为天翔已经将此事告知过妹妹了,唉,我想一定是天翔也一直都为此事耿耿于怀,故而不愿提及,每每念及此事,我便疼痛难忍,心中似有千万蝼蚁在吞噬,妹妹既然想知道,我便告诉妹妹好了”,琴韵又是一阵绵长的轻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户外的凉风,往事又再一次浮上了心头,随着她的声声泣诉,那段让人泪湿沾巾的伤情往事历历再现于钱艳薇的眼前。
才子佳人相逢于北湖之上,郎才女貌情定于月老亭中,龙俊飞与琴韵,这一对神仙眷侣沉浸在卿卿我我、花前月下,双方都在憧憬着如诗如梦般的美好前景,不过所谓“好景不长”,龙俊飞与琴韵的携手在江州引起了轩然大波,除了声声谴责之外,更多的则是一种极其嫉妒的目光,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倾盆而下,在冲击、在考验着二人的忠贞,首当其冲的就是花满楼老鸨,琴韵是花满楼的头牌花魁,是她的摇钱树,如果放任琴韵与龙俊飞的顺利结合,无疑将剜却了她的心肝,所以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琴韵便被限制了活动的自由,整日被困在花满楼内,寸步不得离开房门一步,任她整日以泪洗面,却仍难以撼动老鸨的铁石心肠,一根打散鸳鸯的大棒已经高高举起。
龙俊飞当然不会屈服于淫威之下,不过身为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又无家财万贯,使得他被无情地挡在了花满楼外,任他喊破了喉咙也无济于事,琴韵虽然能听见他的声声呼唤,但亦无可奈何,眼看这一对才子佳人将被无情地拆散,而这个时候秋香站了出来。
丫环秋香也和琴韵一样,从小就被卖入青楼,共同的苦难经历让二人情同姐妹,琴韵因长得国色天香,聪颖过人,很快便成为花满楼的头牌花魁,她只卖艺不卖身,老鸨也奈何她不得,不过秋香就没能逃脱破身后沦为风尘女子的浩劫,要不是琴韵及时地提出让她做自己的丫环,相信秋香的堕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故而秋香对琴韵异常地忠心不二。
眼看着琴韵整日以泪洗面,日渐消瘦下去,秋香的心里也是异常的焦虑,这个时候她开始利用身份的便利,频繁往来于花满楼与龙俊飞的住处之间,为二人鸿雁传情,几封书信当然不能一解二人的相思之苦,龙俊飞更是迫切地希望能见到自己的恋人,对琴韵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所以聪明的秋香便有了一个妥善的安排。
万历二十七年的除夕之夜,一身丫环装扮的琴韵突然出现在龙俊飞的小屋内,二人激情相拥喜极而泣,诉不尽的相思之情,道不完的人间真爱,二人相拥而坐,面对明月长灯,听着耳边传来的声声爆竹,辞旧迎新之夜,一曲两情脉脉的“浣溪沙”应运而生:双蝶纷飞舞茑萝。娇阳戏水泛鳞波。云随山峦守芳荷。
君对鸳鸯言小妹,妾吹萧管探阿哥。画眉解意唱新歌。
琴韵是从花满楼中逃出来的,秋香则坐在了她的房内,默默地为二人祈祷平安,对于琴韵来说,她只有一夜的时间可以陪伴龙俊飞,天明必须回去,所以对于此时的这一对恋人来说,没有人会去考虑什么道德伦理,没有人会去顾忌什么“三拜礼节”,一切都在两情相悦中自然而然地发生了,颠鸾倒凤,巫山云雨,就连天上的圆月也都含羞躲进了云层之中,辞旧迎新的爆竹声声,似在为二人的激情缠绵鸣放着赞誉的礼花,激情过后,床单上留下了片片落红,拥着娇美如花的仙子,龙俊飞的心中充满了柔情,但也顿感失落。
初为人妇的疼痛加上即将离别的伤感,琴韵倚靠在龙俊飞的怀中嘤嘤地抽泣着,就连看龙俊飞的眼神都变得无助与伤感,她真心期盼能与龙俊飞长相厮守,她相信此时龙俊飞的想法也和她一样:“天翔,我们,我们日后该作何打算?”,琴韵双手楼着龙俊飞的脖子哭泣不止。
“唉,琴韵妹妹,我们离开江州吧,你随我一起上京城,我们尽速逃离此地,不知妹妹意下如何?”,龙俊飞长叹一声,说出了内心早已拿定的主意,他准备想办法带着琴韵“私奔”,两人离开江州,逃到京城去,而他则准备在剩下的两场科举中一举夺魁,到那时看谁敢再找二人的麻烦,龙俊飞一直深信他可以“三元及弟”,琴韵也深信不已。
龙俊飞的主意其实也正是琴韵的内心所想,只不过相对于琴韵来说,要说出这个决定一时间还难以出口,而且她如果想逃离花满楼,逃离江州,则有如身在蜀道之中,难于上青天,不过琴韵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继而二人开始商议着逃脱“囚笼”之策。
这一夜两人片刻未眠,狭小的屋内密布着浓浓的春意,有情人在这辞旧迎新之夜终成“眷属”,此时娇羞已经不是最主要的了,二人在一起最重要的话题还是如何地让琴韵逃离魔掌,两人都是绝顶聪明之人,几番商议之后一条计策便由此定了下来,琴韵破涕为笑,脸上还带着粉红的霞飞,她似乎看到了不久的将来,龙俊飞与她携手并肩漫步在山花浪漫的山间,嬉戏于流水潺潺的溪涧,也看到了大红的喜字和艳丽的彩绸,有情人相亲相爱,相濡以沫,逍遥在充满着幸福与希望的世间。
正月十五元宵节,离江州五十公里外的静安,出现了两个漂亮的年青女子,她们找到了约定中的“今生客栈”,就此安顿了下来,琴韵整日倚靠在窗前,翘首以待,望眼欲穿地期盼着龙俊飞的到来,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在度日如年的煎熬中,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现身于静安城中,这两个月琴韵都是在无尽的痛楚与泪水中度过的。
她不敢回江州打听龙俊飞的消息,因为她是历经了千辛万苦才得以逃脱的,她更不敢在外人面前泄露自己的身份,因为静安离江州实在是太近了,她心急如焚,苦熬度日,陪伴她的只有秋香,还有那把龙俊飞亲手赠予的琵琶,每当苦守了一日之后,当夜幕降临时,琴韵都会凭窗而坐,拨动琴弦,还有心弦,用她的琴声和歌声为龙俊飞“引路”。
三个月之后,静安城东的小山上建起了一座草庐,有一位国色天香的女子,每天都会站在山尖,迎着朝阳与露水,迎着雨雪和风霜,面朝着通往江州的官道,一站就是一天,她就一直呆呆地站立在山顶,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默默而立,宛如一尊惟美的雕塑,每当夜幕降临后,草庐内便会传出令人肝肠寸断的琵琶声和凄楚的唱诉,伴着长长的呜咽和抽泣,渐渐地人们知道了她的姓名------“秦云”,来自于江州,她在静安等待着自己的恋人,到了后来她又有了一个名字------“秦梦郎”。
三年后的一天清晨,山顶上的那个美丽女子不见了,那座草庐也在夜间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已经习惯于见到女子的身影、听到草庐中的弹唱声的静安百姓,在山顶女子所站立的地方看到了一座新坟,坟头朝东,依旧面朝着通往江州的官道,新坟没有墓碑,坟前有一堆还未完全烧尽的书画,人们从中看到了一个“龙”字。
窗外下起了冬雨,伴着阵阵呼啸而过的北风,浸涤着窗户上的玻璃,整个病房的光线依旧昏暗惨淡,病房内回荡着久久不绝的哭声,还有幽怨绵长的哀叹,叹气的是琴韵,她已经哭不出来声了,因为她已经哭了四百多年了,生前死后,日日以泪洗脸,夜夜泪湿枕巾,渐渐地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所以今晚当再一次提及这段伤情往事,她没有哭,虽然已经是泪如滂沱,她用长长的叹息伴随着无声的泪水。
钱艳薇的哭声是最夸张的,刚刚开始是“呜呜呜”,再后来是“咿咿咿”,到了最后变成了“啊啊啊”,分贝一次比一次高,整个病房到处充斥着钱艳薇的哭声,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她想抱着面前的琴韵,结果抱了个空,她又想跑到房内趴在龙天的肩膀上哭,不过此时的龙天还在装睡,万般无奈之下,钱艳薇趴在了另一张病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放声大哭,身体不停地在抽搐着,看得出来也听得出来,钱艳薇被琴韵的这一番真情叙述,给彻底打动了心痱,以至于她不能自已。
琴韵一直就没有停止过流泪,也一直没有停止过哀叹,她飘到了钱艳薇的床边,默默地站在她的身旁,陪着钱艳薇一块儿伤心落泪,还不时地劝慰钱艳薇,仿佛故事里的女主角成了钱艳薇。
哭了好久之后,钱艳薇终于稍稍控制住了情绪,但心情还是难以恢复平静,白色的床单上已经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片,她爬起身用双手在脸上抹了好几把,又捋了捋散乱的头发,当抬头看见床沿的琴韵时,她的心又再一次地被针扎了一般:“琴韵姐,我,我真想抱着你大哭一场,你,你怎么就那么苦命呢?呜……”,钱艳薇又一次失声痛哭起来。
琴韵已经止住了泪水,她幽幽地轻叹一声,凑近了钱艳薇说道:“妹妹,别哭了好吗?不要哭坏了身子,还有,不要把天翔吵醒,好吗?”,琴韵用手指了指另一张病床上的龙天,对着钱艳薇小心地劝道。
钱艳薇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右手放进了嘴里,但眼泪还是没有止住,她起身与琴韵一道又走到了窗台边,看着窗外的绵绵冬雨,听着时而掠过的凄凄北风,她与琴韵一样,心情异常地沉痛,要不是顾及到房内的龙天,钱艳薇此时一定还在嚎啕大哭之中。
“姐姐,那为什么龙俊飞没有如约与你相会呢?他出什么事情了吗?还是,还是他又改变主意了?”,钱艳薇在经过努力地克制之后,终于恢复了平静,随即第二个疑问又跟着说了出来,这也是正装睡偷听她们谈话的龙天想知道的。
琴韵并没有马上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这四百多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可惜纵然她想到了千万种答案,却还是解不开缠绕在琴韵心头的万千心结,她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开口了,不过她的话却是反问句,“妹妹,你与天翔如此亲密无间,怎会不知,反倒要来问我呢?自我与天翔江州一别,已数百年之久,要不是天翔突现静安,我与他可能又不知要再等上几百年才能相会了,妹妹与天翔既然已成眷属,就没有问起过此事吗?还是天翔有心欺瞒妹妹呢?”。
“这个……”,钱艳薇脸一红,有些无地自容了,她与龙天的那一晚激情,琴韵是亲眼所见的,所以才会说出“已成眷属”的话来,但是关于四百多年前龙俊飞为何没有赴约的事,别说是钱艳薇了,就连床上的那个装睡的“龙俊飞”也不知道,她又从何而知呢?所以她一时间也语塞了。